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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在侍者的帮助下系好衬衫领口的扣子，离开前留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口头承诺。他拍了拍年轻议员的脸颊，惯常抚摸文件的手指蹭着议员有些发硬的深色头发。
林登约翰逊黏腻的汗水沾湿了刚被总统生着老茧的手指抚摸过的鬓角。平日里，国会议员和赞助人私下的聚会里，他妙语连珠，几句话就能哄得“芳草地”的众人哄堂大笑，此刻他嗓子里却好似卡了口痰，不上不下。
“我喜欢这孩子，让他试试。”多年之后，山姆·雷伯恩才告诉林登，他将林登引荐给总统的那个下午的所见所闻。
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总是这样。优雅、平淡、冒险、体恤、暴怒、权欲强大、专断却而随和，矛盾总能于他一身结合却毫无违和。他坐在轮椅上被推着离开房间时，屋顶的吊扇嗡鸣着，加速旋转了数圈后彻底停滞了。
羊毛地毯上的灰尘被裹挟于床帘间渗透进来的光线中飞舞。对于一间历史悠久的酒店，没人知道它在华盛顿特区光怪陆离的政治世界中矗立了多久真是一种遗憾。
无论如何，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林登仰面躺倒在床上，久久地凝视着头顶上停摆的电扇，长长的手臂往床下随意耷着就能摸出西装外套衣兜里那盒香烟。
引燃的一瞬间，林登却又对其丧失了兴味。
窗外的树梢震颤着，伴随着微风沙沙作响。
燥热的夏天还有很漫长，长得可怕。林登喜欢挂着汗吹风，索性一丝不挂地从床上爬起来，一把拉开床帘，让他那副生长于南方的白净身体沐浴在华盛顿唯一的真实当中，接受审视。
窗外只有一片被园丁精心打理过的庭院，精致却美得十分不自然。树木苍翠，至少从表面上看生机勃勃，全然不同于他刚到华盛顿时的萧索。
还有很长的午后时光等着他去享受。
林登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羊毛的质地并不扎脚，柔软的纤维轻柔地向他的肌肤致意。下一秒，却看见一抹蓝色落入眼帘。
蓝调时刻闯入了夕阳。
总统穿在衬衫外的马甲掉落在地毯上，林登弯下腰拾起那块布料，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拿这件可有可无的衣服。总统的衣柜里衣服可不少。权力的味道闻起来像是沾着烟酒气息的松木香味。
“总统先生……”
他环着那件双排扣马甲，紧紧地拥抱，亲吻，夏季专用的纱料磨得他胸口一片泛红。
“富兰克林……”林登喊出口的时候，瞬间又后悔地将尾音收了收，垂着头展示他引以为傲的东西——讨好长辈们的法宝。那时，房间里一片寂静，他的声音是盛夏夜的蝉鸣似的，“父亲……”
彼时林登跪坐在松软的床上，洁白的床单像极了政治晚宴上的餐布。他就像是从前跪坐在校长的脚边那样，亲手将自己送了上年长权贵们的餐桌。
权力的险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丘陵地带的山并不难攀援，稍微一借力便可以登上山顶，尤其是父亲生给他的那双修长的手臂天生善于攀附。林登环着总统的肩膀就像是攀着一座山峰，稍不留神脚下就是足以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渊。
罗斯福也不恼，眯缝着眼睛咧着嘴，手指轻抬着林登的下巴引导他看向美利坚权力的巅峰。
“好孩子，父亲会给你所有你想要的，现在来让父亲抱抱我的林登——这个拼写倒是挺特别的，如果是我，我也会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
总统先生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咧得很大，隐约可以看见他镶的那颗金牙。金属寒冷的光泽似乎与炽热的夏天并不匹配。林登思忖着，怀中的马甲将他的胸口染红了半片。
“我的父亲是德州的老议员，几十年无所成就，除了人情政治之外一无所成……他教我，如果你迈进房间的时候不知道哪些人支持你，那就别搞政治了——如果……”
未出口的话最终咽了回去，对臣下来说经常僭越并不是美好的品德。林登被他新认下的“父亲”拉了过来，坐在总统的腿上，像是坐着海船似的上下起伏。生长于丘陵地带的穷小子哪里坐得惯海船，波涛起伏的涟漪带起的晕眩和呕吐几度让林登难受地往后仰。罗斯福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笑着扶稳了船舵，宽阔的胸膛紧贴着林登年轻的胸肌。
“你的父亲……老山姆他还教你什么了？”总统轻笑着，贵族的调侃总是轻飘飘的。
海洋和陆地不同，一切都让林登感觉到陌生。头顶忽地掠过一只海鸟，扑闪着翅膀，那啼鸣声尖刻而悠长。
紧接着，滔天巨浪裹挟着白色的泡沫朝他袭来，腥咸，黏腻，恍如沉没于这片海域的船只上海员的尸体腐败的气味。
“父亲，父亲……！”晃神之间，他究竟想念的是陆地上那个颓废的老议员，还是带着他驰骋于海洋之上的总统先生，林登也分不清，只是伴随着轮船马达的轰鸣，机械地发出声音。
他几次失了神，那件纱料的海军蓝色马甲被他揉搓得起了褶皱，他此时也不顾总统会不会派人回来取这件马甲，只是紧紧地捏着它，像是攀上了总统的肩膀。
索性巨浪很快结束了。林登得以从交织着的过去与现实中抽身片刻，思考着在特勤局的特工给他的代号会是什么。
门锁咔哒一声响了。会是谁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