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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认识你,”席尔瓦直截了当地表示,“你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不信。”
“那还要我怎么说,”希门内斯有点哭笑不得,“长得一样还不够吗?”
他说完一想,好像长得也不太一样。14岁的少年像棵没长大的仙人掌,挤在头上的短发根根竖立,但仍是稚嫩的,不会扎疼人。此刻,他正很有防范意识地看着年长的“自己”,任凭面前的冰淇淋在桌上化作一滩,连顶上的蛋卷都滚了下来。不吃其实可以给我的,希门内斯有点遗憾地想。毕竟要是不好吃,他也不会回购了。
他倒也没法责怪席尔瓦什么。且不说责怪他等于责怪自己,责怪一个不吃陌生人的冰淇淋的小孩,多少有点太苛刻了。到目前为止,席尔瓦最信任他的时刻,就是依言戴上这顶PEACE AND AFTER的鸭舌帽的时候。“附近熟人多,要是被认出来的话,会有点麻烦。”他告诉席尔瓦。
“那你也应该戴。”席尔瓦挑剔地看了一眼,还是把帽子扣在了脑袋上。
希门内斯没法告诉他,他只是比较担心有人会把席尔瓦认作他的私生子。成名之后就得这样,席尔瓦还不懂。幸运的臭小子。
他没有戴上鸭舌帽,但还是拿了墨镜。海风踩着夏天的尾巴送来阵阵清凉,他们迎着逐渐升高的太阳出门,一前一后向冰淇淋店走去——之所以是一前一后,因为席尔瓦似乎不太愿意离他太近,他一直低着头,好像比希门内斯更担心被别人认出来。近乡情怯,希门内斯心想。可他在外面踢球的时候总是很想家,很想很想。
随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大概席尔瓦终于缓过劲来,又或者他们现在坐在了一家他不熟悉但没那么多人的冰淇淋店里,总而言之,他重新燃起了那点儿在希门内斯看来相当不好应付的戒备心,就这样同他大眼瞪小眼。希门内斯在心里叹了口气,放下已经空了的纸杯,询问他想要去哪走走。
“我不知道。”席尔瓦出乎意料地坦诚,“这里是你家,不是我的。”
他停了停后又说:“我不怎么认识这里了。也就是说,如果我离开得再久一点,我会完全不认识阿尔基内金。”
说这话的时候他把双手插在裤兜里,神色平静。就好像他已欣然接受,离家太久会使他成为一个异乡人。很难把这种想法归类成是年轻人的杞人忧天,还是一个本就显而易见的事实,毕竟人都是会变的。只是希门内斯选择任由大西洋的海浪在身上拍打出无法磨灭痕迹,任凭漩涡拴住他的双足、萦绕他的思绪,叫他难以割舍,无法与故乡分离。离开曼城的时候,人们对他的去向和离开缘由做了多种猜想,但他的出发点大抵和菲尔不愿离开曼彻斯特的原因并无不同:只是恋家而已,不过总有人不信罢了。
他不知道席尔瓦将会做出何种选择。像这样面对面的时候,自我也即是他者。不过年少的孩子没有让他的希冀落空,哪怕他实在不该拥有这份希冀,哪怕此刻他认为,他们并不一定会属于同一段未来。“去海边吧。”席尔瓦最终敲定,这有点让希门内斯觉得,是思乡的潮水把他从瓦伦西亚卷来了阿尔基内金,海洋永远是他们共同的起点和终点。
但25年确实足够漫长,足够改变一个村庄、一座城镇、一片海岸线,当然也可以改变一个人、一群人。当他们沿着海岸线行走,路过停靠着渔船的码头和遍布游客的沙滩时,希门内斯能清楚地记得,当他躺在瓦伦西亚青训宿舍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所梦见的尽是与现在不同的光景。不会再有祖母在他和堂兄弟们跳进海水后招呼他们进来吃饭,也不会再有纸揉成的球翻滚着跃进海洋。他自己、南多、娜塔莉亚,大概年幼时的他们也从未想过会活成高飞的候鸟,哪怕他们曾期待遥不可及的远方,哪怕他们后来已习惯了旅行。他把视线长久地落在走在前面的席尔瓦身上,试图回忆年少离家时的万千思绪。他确实只能想起自己是如何渴望海风与波涛冲散一切忧愁和痛苦,而眼下,他并不清楚,一片对席尔瓦而言几近陌生的海岸,究竟能否起到一样的作用。
然而,在他没留意的时候,席尔瓦已经脱掉了鞋子,赤足站进海浪。可能因为温度,也可能因为熟悉又陌生的触感,他看见少年哆嗦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腼腆的、喜悦的、不由自主的微笑,他就这样回过头,看向希门内斯的方向。
而更年长的那个大卫忽然伫立在了海边,一动不动。
“你不来吗?”席尔瓦用一种轻快的语气问道。
或许人就是这样,在走过漫漫时光后,总会在一不留神之际被回旋镖集中,主动或被迫看向已然渺远的过去。年轻真好,只要足够年轻,就不至于被过去追上,不会像希门内斯现在这样,怀着无限感慨与留恋向人生回望。就在席尔瓦露出微笑的那一刻,连接过去、现在与未来的锚点猛然复现,他回报以另一个微笑,不动声色地听凭命运将他们缠绕固定。如此,时间的洪流才不会将他们冲散,才不至于使他分崩离析;世界朝他们开的巨大玩笑这才失效,不同年纪的皮囊之下,他们早已合二为一。他这才感到一阵没来由的轻松,如果说先前的情绪里多少掺杂些长辈的操心,那现在大概只剩点随波逐流式的释然。是了,他即是他,他也是他;所有呼之欲出的宽慰与告诫都在此刻烟消云散,他所认识的大卫永远会有自己的选择。罢了,罢了,他也除去的鞋袜,步入海水。就像椰子总会漂流到属于自己的海岸,他又有怎么能干扰席尔瓦的轨迹呢?
他揽过少年的一侧肩膀,终于拥抱了多年前背井离乡的自己。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带席尔瓦去了一处不常居住的房子。在这之前,他们骑车顺着山路一路直下,又拜访了阿德里亚娜喜爱的那家甜品店。他眼瞅着少年从兴致盎然回到早晨时的郁郁寡欢,便拉开了卧室的房门,提议他先睡一觉。
“我没有困。”席尔瓦坐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
“那我陪你聊一会儿。”希门内斯说着,爬到了床的另一边。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并排坐在床上,希门内斯想,等马特奥这么大了,他会不会也要遭遇这样的情景?
“如果我现在睡着了,等我醒来,我是不是又要回到瓦伦西亚了?”席尔瓦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希门内斯想了一会儿,偏过头来,望着把脑袋搁在膝盖上的少年。
“你很讨厌那个地方吗?”
“我不认识那个地方。”
“那你以后还会去很多不认识的地方,你会害怕吗?”
小孩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我不知道。”他说着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我也想象不到。不过你现在过得这么好,说明以后我也会过很好。”
希门内斯微笑起来。“可是你是你,我是我。你还有很漫长的时间去选择自己的生活。”
“你好见外,”年轻的大卫嘟哝着,“区分得这么开。”
“那你早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席尔瓦渐渐没了声音。希门内斯朝他脸上望去,只看见一片深沉的睡意。于是他伸出手,揉了揉那个手感并不好的脑袋。“睡吧。”他放低了声音,“你以后还会去很多地方的。你想看雪吗?或者是经常下雨的地方?”
“那听起来好糟糕。”席尔瓦喃喃道。就在希门内斯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高亢起来:
“我让你们失望过吗?”
怎么会呢。希门内斯心说。怎么会让大家失望。他在回忆中寻找那个和眼前少年一模一样的身影,在自己身上回忆起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他不曾后悔自己选择的每一条道路,也未曾不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全力以赴。既然已经问心无愧,又何来失望不失望呢?
只是他没法把这些都说给席尔瓦听。他慢慢把他的头发向前捋平,用着和手法一样缓慢而轻快的调子:“你只用知道,所有人都很爱你。包括这片土地,包括爸爸妈妈、娜塔莉亚、南多,包括爷爷奶奶、还有其他家人……还有我,还有你自己。”
“我知道。”席尔瓦闭着眼睛,“我一直都知道。晚安,大明星。”
希门内斯怔住了,但没有纠正这个不切实际的称谓。直到听见了均匀的呼吸,他才从床上站起身,在离开房间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晚安,大卫。”他对自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