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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Cloud头昏脑胀地望向地上那具尸体时,他的大脑仍在拒绝接收眼前的景象。他没有感受到生命的流逝,但他知道对方已经死了。
苏克雷是座位于高原谷地中的城市,降水量相当多。自Cloud跟着母亲从匹兹堡迁回这片内陆土地起已有10年。他坚硬得像块被遗忘在冷冻层角落里的冰,这里的气候和人们正谋合著杀死这样的孩子。他不属于这里,甚至不属于任何地方。金发男孩继承了母亲的脸型和肤色,白皙到令当值的巡警侧目,或许也有部分来自早逝父亲的基因,毕竟他从未见过对方。
Cloud十来岁的年纪就已经学着棚屋区里那些虚无主义者的做派打起了牌,然后输掉,因为拿不出钱而被揍一顿,挂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家。敲门前把雨后的湿泥涂上伤口和衣服,迎接他的会是母亲担忧的嗔责,还有次日被肿胀眼皮遮住的太阳。
暑假的青少年总是在日落后的街道间游魂似的晃,公园林子里也有不少。Cloud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一直以或沉默或逃避的态度面对他们。那边又有纠纷发生了,貌似伤得不轻。看着被警员拽走时还在嬉皮笑脸的熟面孔,男孩罕见地咧开嘴,叼着的冰棒随着宝贵的笑容掉下了树。他宁可在空调常年罢工的急诊排2小时号也不愿意躺拘留所的床。
男孩起身拍了拍手后跳了下去,经过暴晒的落叶随着碾压细碎地沾在母亲送的匡威上。走过某条小巷时,Cloud听到了猫叫声,于是便放缓脚步探头向里望去。铺满不知名脏污的红砖墙,绿色垃圾箱,令人头痛的空调水滴落声,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百年前西班牙殖民残留的文化影响并不包括三点吃午饭,这是Cloud自己的作息。广场的餐厅大部分都会在餐时后午休。妈妈说冰箱里留了烤肉串和薯条,有辣酱做佐料。他没胃口,兜兜转转又踏上公园的石砖地。上午冰棒融化的地方爬满了蚂蚁,近看会发现已经被踩死了大半。
他盯着地面上被黏住的蚂蚁发呆。Strife家的生活永远陷在过渡期中,Cloud不知道母亲口中念叨或饭后闲谈时的“更好的生活”会什么时候从天上掉下来。母亲不让他买乐透也不让他玩牌,好在少年并未花多少心思为此费解。妈妈依旧每晚踩着点去超市买临期食材,然后花上一个小时变着花样把各种豆类罐头填进他肚子,他从不浪费。
主日是个少见的阴天,阳光被闷在棉絮状的云里,透过缝隙若隐若现。推开厚重的木门,中殿内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些人。有个被母亲带来弥撒的孩子一直在哭,回声嘹亮得令人不安,布裙女士急切安抚却毫无作用,Cloud恍惚间忆起幼时的自己,被Claudia牵着,抬头用那双水蓝色的眼睛看她,小手无意识地摩挲母亲的手掌。小Cloud是个怕生的可爱孩子,只是本能地跟在母亲身后,去哪里都是,经常走得太急从而被绊倒。这种依赖性随着成长逐渐消去,转化为了其他说不清的特质,扎根在他体内深处,某天就会从嘴中攀升而出。
他将视线移开,然后看到了一个奇观,或者说,那是个人,奇迹似的出现在了那条发霉的木质长凳上。銀发少年看起来实在与四周一切格格不入,在彩绘玻璃的光影荫罩下又那么隐秘。Cloud似乎没意识到这样出神地盯着陌生人发呆是件不怎么礼貌的怪事,回过神后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他旁边。
云被吹散了,阳光刺眼地洒在Cloud脸上。他眯起眼努力直视正前方的圣坛,身边人的存在感愈发不容忽视,让他想要流泪,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Cloud低头瞧见递在大腿右侧的手帕,它的主人无疑是那位唯一与他共享长凳的人。他理所应当般地接过它,如想像中的厚重,边缘缀着细蕾丝,纯色的料子没有多余的纹路或刺绣。他本以为拭去的泪珠会顺着那耀眼的反光滑落,可它贪婪地吸收了它们,连湿痕都没留下。他这才起身走向捐赠箱前塞硬币的少年,物归原主后对方低头笑了下。Cloud沉默地走向他身侧,点燃了红色的矮蜡烛。
Sephiroth自称是旅者。Cloud生平第一次发出嗤笑,他没看他的眼睛,手中的树枝拨弄着一只铝罐。什么样的家伙会来这种小镇,他这样的更不会。这有着猫样眼瞳的孩子看起来属于东岸那些栽满大楼的街区,皮肤上没有烈日或尘土的痕迹,手比Cloud的更大,更白。
他没什么边界感的举动包括喜欢捏cloud的手,靠得很近,吐息洒在颈后,歪头像某种兽类一样笑着跟他闲聊。可惜他不怎么能理解对方的言语,有时他皱眉只是因为怀疑Sephiroth是否是他创造出来的幻觉,可却又在他面前明目张胆地呼吸,微笑,甚至邀请他。这让他感到迷乱又紧张,可他就是愿意每晚来他暂住的民宿门廊下按铃。
银发少年总是在说一些他根本不在乎也听不明白的话,谈着血肉,罪恶与天体。Cloud每次都听得认真,可到最后那些东西又像那只手帕一样从脑子里溜走了⋯⋯他是存心的,有目的性的。Cloud像迷途的羔羊,跟着他蜿蜒又晕头转向的指引来到了废弃厂房。
又是礼拜天的黑夜,Cloud流着鼻血,没发生任何可怕的事,那只是干燥惹的祸。他没见到人,但他知道对方在哪。Sephiroth从背后虚环住他,而他彷佛现在才意识到他到底有多高。Cloud突然感到一阵极度激烈的不适,预知危险的第六感告诉他这是他的天敌。他恐慌发作。背后的手臂恶意收紧,他开始急促地喘息并尖叫,撕咬试图捂住他口鼻的手掌。Cloud感觉背后一松,顺着惯性往前猛地一跌跪倒在地,爬起后抓起施工照明灯就往对方头上砸,一下,两下,三……没有血,没有受伤。Cloud眨眼,右眼慢半拍睁开后看向前方,那里空无一人。
腰腹好像被谁猛击过后扭曲地弯下,灯砸落在沙地上,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咒骂对方。缓过劲来后发现Sephiroth好像真的跟一个符合逻辑的幻觉一样,消失了。少年愣在原地,随后有些神经质地低笑起来,
所以是他赢了吧。
他抹着泪向Sephiroth道谢,以后好好上学,好好让妈妈省心,好好向主祷告……
好困。
无法忍受的睡意,全身都在虚脱。
头……
Cloud的眼睛其实一直睁着,只是在这几个小时里没有聚焦。被扣在台面上时,少年的身体像脱水的鱼一样猛地振颤了下,狼狈地呛咳两声后倒吸了一口气。
“没办法固定你,所以不能注射,不过你最好还是别动。”他看着对方熟练地敲开那只容器,然后就把浸满了药液的纱布往他嘴里塞。尝到那刺鼻气味的源头后他开始剧烈挣扎。Sephiroth的力气大得出奇,Cloud被他单手按死在金属板面上。双腿胡乱踢蹬时似乎惹恼了他,他抄过一旁伫立的残破支架朝着身下男孩的胫骨砸了下去。那东西明显很沈,而他也绝没有收力的意思。
Cloud嘶喊出声。之前由于尖叫而沙哑的声带使它听起来更加凄厉。上身猛地抬起,随后又因为腹部被施加的压力而随着干呕一同砸进铁皮。神一样俯视着他的少年蓦地笑了,微眯的眼睛和他眼前万花筒状的斑点重叠,散开,又聚合。Sephiroth的瞳孔扩大成圆形,像兴奋状态下的猫。那道打斗所留下的额伤渗出血来,过长的银白发丝被粘连在一起,血液染红了他的眼周,幽绿色的猫瞳愈发明亮了。他的体液砸在Cloud脸上,是冷的。
他感到越来越困,嘴里的味道不知何时消失了。知觉从双唇和脸颊开始变得软烂,充血的眼睑抽搐着抵抗他的生存意志。目光逐渐涣散,世界在眼里频闪着模糊。Sephiroth在轻抚他的头,指尖穿过柔软金发,有力的指节收紧时没能带来一丝痛感。
Cloud确信自己在某个瞬间看到了这样一副画面:看到自己光洁无毛的躯干,躺在沟状探针、骨凿、和血污的10号刀片中间,台面上是被储藏的四肢和头颅,福尔马林从耳道和鼻孔灌入年轻的头颅,他彷佛闻见了它的味道。但这只是些入侵性的幻想,周围随即变得清晰起来。
他回过神,在手臂还未无力地从身侧垂下前,动作近乎平稳地,扼住了那近在咫尺的脖颈。他不知道脉管的分布,也不认得这是哪一部分,事实是他连视物都极度勉强。本该被弹飞的锋锐瓶颈毫无阻碍地扎进了Sephiroth的颈部。
最后的力气支撑着他,Cloud压根没去数自己究竟扎了几下,只记得拔出时血喷得更多,而这是他快死了的征兆。看着对方的表情定格在脸上后,Cloud阖上了眼。
地上的半只安瓿瓶被撑着单拐的少年扫飞了。Cloud的目光从顺斜坡滚下的小瓶移到Sephiroth的脸上,他的天使,一个试图活体解剖他的无情者。Cloud想一把火烧了他,连同这黑夜里的房子一起,第一次甦醒后他就把身上压着的躯体推了下去,过程很费力,好在銀发少年最终还是落到了地上。意识氤氲地躺了不知多久,他又睡了一觉。醒来时基本可以移动了,Cloud在屋子里边爬行边翻找着,简单固定了下传来剧痛的腿。
他开始盯着尸体愣神。Sephiroth看起来格外苍白,他仍旧有着生前的美貌,柔和的辉光铺在少年身上,白的,细腻的,Cloud想起了偪仄美术馆里的人造大理石像,毫无生机。每一处都无不提醒着他,他杀人了。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地上的人在朝他微笑。Cloud呻吟着低头扶额,晕眩感消退后又被热浪灼得踉跄后退,跌坐在新鲜的沥青上,抬头是一片火海。Sephiroth站在燃烧的房屋中回眸,被火焰扭曲看不清神色,但Cloud知道他在笑。
第二天没有警察上门。Claudia注意到了儿子无精打采的异状,他显然心不在焉,饭前甚至忘了祷告。昨天摔伤了腿,想来是因为痛到精神倦怠了吧。只有在听到电视报出昨日一则少年自焚轻生的新闻时才呆了呆,随后又开始机械地捣鼓着被牛奶泡软的饼干。
“Cloud,回卧室去吧。”母亲平静地下达命令。
“……”
“Cloud?”
“啊……,嗯……”男孩迟钝地给出反应,拖着身子拄起拐杖,直至消失在门后。上床前破天荒地画了个十字。
他不想在梦里见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