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1-08
Words:
8,809
Chapters:
1/1
Kudos:
6
Hits:
96

【仏英】我们的桥

Summary:

无聊的破镜重圆

“人人都杀心爱之人,愿这话人人都听见。”

Work Text:

你的前男友搬走了。他给你留下了什么?
礼拜一的午休时辛西娅挑起了这个话题,激起一片裹挟着大部分情真意切嫌恶、少许半真不假留恋的答案——拜托,谁还没有个把前男友呢?开放式办公区里往日如静默水潭般死气沉沉的空气里盈满女士们的抱怨抑或答案:一只丑丑的小狗,几瓶你最讨厌品牌的啤酒,沙发角落里一只落满灰尘的袜子(老天,这太恶心了!听众们抗议。),一盆你压根养不活的、脆弱如你的恋情的花......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人们对于这类话题总有无穷尽的耐心。
“......你不去加入这个话题吗?”亚瑟·柯克兰抬起头,一杯咖啡落在他桌上,佩德罗半倚靠在他的桌沿,摆出一副闲散的八卦姿态,“我记得弗朗西斯前两天刚搬出去?”
“事实上一周前他就搬走了。”亚瑟哼了一声,从键盘上挪开手指,伸手去取佩德罗放下的杯子。葡萄牙人看着他面不改色咽下苦得发涩的咖啡,耸了耸肩:“好吧。既然晚上已经没有约会日程,下班后你要和我们去喝一杯吗?”
我们。亚瑟想,这几个字母里能盛放一张漫无边际、写满长长短短名姓的名单,而那实际上几乎能算得上是他与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他那见鬼的前男友!)的共同好友清单。漫长的相识年月让他们的关系网纠缠成一团乱麻,以彼此为轴,将友人与亲人都密密织入,而弗朗西斯:他往往是在交际中更为自如的那一个。倘若他们谈及弗朗西斯?也许亚瑟实际上是没有做好与他人聊起弗朗西斯的准备的。
他沉默了须臾,随后在吞咽一口咖啡的余裕里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工作。”
你分明没有那么忙——友人没有戳穿他,只是走开了。

他照常下班回家。公寓楼底大门上的锁仍旧没有修好,半掩着敞开,他推开门时转轴发出一声凄厉呻吟。走上楼,钥匙插进锁孔,锁芯旋转之后门扉洞开。他站在门口,倒影落在楼道灯光涂抹进玄关处黑暗中那一片晕黄的正中心,裁剪出一道尖锐刻薄的剪影映像。起居室里昏黑空荡,一日积尘跟随他开门的动作所带起的那阵薄薄的风小幅度飘扬,浮起一层几可称得上是有些陈旧的气息。他摁亮灯,房间里毫不意外的冷清:当然了,如今你一人生活。
亚瑟在桌边卸下公文包。他的包里有半盒便利店三明治,已经冷透,他自中午起至今尚未进食。他回想,冷藏室里有一瓶过期牛奶和一点不再新鲜的蔬菜——房子曾经另一位主人的遗留物,他尚未来得及清理——冷冻室里还有两块牛排,而他下厨或许十次中能有一次成功。
实际上,那两块牛排也是过往同居时光的遗留物、弃置品、余烬或残骸:随你如何定义吧。亚瑟拉开冷冻室的门,冰箱的冷气在初冬微冷的空气之中鲜明地扑向他,白雾隐约成形。
出乎意料,他未曾在冰箱中找到那两块他记忆里猩红覆霜的牛排,空荡荡冰室里仅仅躺着一盒冰淇淋,开过封,堪堪剩下半盒。这显而易见又是一块失败感情的旧墓碑,大约是弗朗西斯离开时忘记检阅冰箱、又或者压根不打算带走它们的结果。他究竟想藉此达到什么目的?亚瑟有些愤恨地想,彻头彻尾带走属于自己的一切物品,却又分明留下许多似有似无镌烙他印记的事物?最初是成对情侣马克杯中属于亚瑟的那一只,后来是枕巾上缥缈难辨却与他发尾上气息如出一辙的古龙水气味,如今是冷藏室里曾经作为他们的周末电影马拉松佐料的冰淇淋。
已经告一段落、分道扬镳的感情此时仍旧如影随形,法国人的影子如故乡永不消弭的雾气笼罩他生活的晨与昏:同居后弗朗西斯禁止他进入厨房,于是亚瑟始终未能学会如何才能不将牛排煎成焦炭;他一度包揽英国人的工作便当,于是亚瑟便很难记得要提前安排好自己的一日三餐;习惯有人开门,于是他便没有出门前带上钥匙的肌肉记忆——生活分明被积年累月凿刻成你参与其中的模样,于是现在它便令人恶心地、无可避免地残缺着。
然而、然而:我并非依赖你生存,亚瑟想。他阖上冰箱的门,站起身,将过期牛奶与泛黄菜叶一同丢弃,扎紧垃圾袋的系绳。
他站立在房间正中,焦躁地对这一切感到无所适从,而他曾经分明是已然适应了的。他七日未曾打开的冷冻室里躺着一盒开过封的冰淇淋,他的生活中满是瘢痕。并非完好无损,并非毫无印迹。
充盈着弗朗西斯印记的冰箱此时已然令他食欲全无,旧日残余的情感渣滓厚积在他的生活之中,将诸多欲望都压缩至稀薄:食欲、物欲、性欲,无一不在此列。过往他们去购物,在周末晨起前往距离公寓很远的市场购置未来数日的新鲜食物、日用品和一束花瓣上尚且栖停数滴冰凉露水的鲜花(用以更换花瓶里上周购买的那一束)。弗朗西斯永远坚称他能在这个市场买到全城最好的花,以及食材。他们分手在周五,没有赶上惯例周六的购物日,因此桌面上花瓶中的玫瑰花瓣已然泛黄,厨房清锅冷灶。显而易见,亚瑟·柯克兰坚信自己可以依靠便利店的速食三明治和浓缩咖啡液生存。
他拖着步子走出厨房,从包中取出那块包装完整的三明治,克制着不让自己的目光在它身上过多停留。透明包装之内,从两片去皮白面包之间流溢而出的芝士早已凝固,仍旧顽固保有着一个泪滴般垂坠的形状,又被包装袋的摩擦挤压出油腻的印痕。亚瑟兴致寥寥地看它在微波炉转盘中缓慢旋转,经年使用让这一旧家电的可视门变得雾蒙蒙,与加热时的灯光一同在寒夜里晕染出一小片似有似无的热意。
窗外静默,今夜连风也缺乏,偌大空间里唯一的声音是他面前微波炉运转的微弱嗡鸣。这微型噪音稳定、持续、恒久如一。过去弗朗西斯曾经在早餐桌上与他谈论这个。稳定并持续的环境噪音会被人们逐渐适应并无意识忽略,他说,你知道许多亲密关系中的人在共同生活里并不会因为伴侣的鼾声而彻夜睁眼。
我同意。那时候亚瑟这样回答,而弗朗西斯为他们难得一见的意见高度统一略略惊奇地抬起头,亚瑟接着话头说下去,因此我已经可以忽略你的聒噪了。弗朗西斯就笑:那么有一天我不再在你耳边聒噪,我猜你也会感到不习惯——就像很多人习惯了伴侣的鼾声之后在安静的环境里反而难以入睡那样。
他曾对这套理论嗤之以鼻,如今却以行动践行。爱不是一件能凭他意志发生的事:曾经他或许自大地认为人们大可以以理性对抗情感,后来有人踏进他的生活,于是爱情如同一张写着“你喜欢勃拉姆斯吗”的音乐会门票般不容置疑地被推到他面前:弗朗西斯在纸面之后冲他微笑。
环境音的骤然停息令他回过神来,微波炉静悄悄,灯光也熄灭。亚瑟拉开微波炉的门,三明治仍旧冰冷,裹着一层无法忽视的、积蓄半日之久的寒气。他又摁动操作按键,机器令人恼火的没有动静,与此同时他发现客厅里也漆黑一片,窗外能看见隔壁楼窗格里的一隙明光,他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今早在楼下的门上见到过晚上停电的告示。
亚瑟泄气地将那块冰冷、几乎令他作呕的三明治抛进垃圾桶,一时难以界定胃部隐约绞拧的因由是心因性的悒郁还是生理性的饥饿。现在他除开那一盒冰淇淋之外彻底没有了食物。
——你的前男友搬走了。他给你留下了什么?
一盒冰淇淋。他恶狠狠地想,一盒根本不适合在冬天、停电的夜晚供一个饥肠辘辘的上班族作正餐食用的、该死的冰淇淋。这与小狗、啤酒或者袜子相比并非任何胜利,所有人都该明白这一点。倒不如这样说:他们之间、每一段破裂的关系之间都没有任何一个胜者。
......我一定是疯了,亚瑟想。我竟然想吃掉这盒冰淇淋。在这个停电的晚上,独自一人。


倘若询问在大学时就认识亚瑟·柯克兰的人,大约没有一个人会对这位学生会会长和他的男友波诺弗瓦之间的恋情给出一个正面的评价。那实在是很糟糕的一类关系,人们说,他们曾经总在吵架,如果你知道学生会成员的入会第一课是忽视会长和副会长的言辞交锋并在这些针锋相对之外找到有用信息的话你也会为此惊讶:有一天——啪!他们开始手牵手散步又在楼道里明目张胆接吻了(甚至这也没能让他们在部门例会上相安无事地完成发言,老天)。你再也不会找到一对比他们更像冤家而非情人的浪漫关系拥有者:他们能从骨子里透出一股不对付来,情侣关系也不能中和这一点。
实际上,倘如询问亚瑟·柯克兰,或许他也无法就为何会与弗朗西斯保持情侣关系多年给出一个明晰的回答。若要他坦言,弗朗西斯显然是个遍身法式通病的、招人讨厌的家伙:懒惰,不守时,偏好自吹自擂,行事浮夸,总是在出门前过度打扮以至于大多数时候他的外貌都花哨堪比求偶期的雄孔雀。除开那张脸——亚瑟并不愿意承认这个——以外在英国人的标准里简直一无是处。依照他素日的理性行事,这段关系绝不该一直存续——压根不该开始。
“亲爱的,我们谈论爱时通常不谈论理性与逻辑,”弗朗西斯说,伸手按平亚瑟眉间的褶皱,“你总是在思索它根本上的起源,但我们往往有比这更要紧的事。”
他的语气带着笑意,柔和如同糖蜜,一些形同蛊惑的、仿佛烙印在他生命的底层逻辑里的甜蜜意味随着亲密关系的演进日益鲜明,使他越发贴近一个世浴意义上的完美情人。亚瑟下意识地发出了疑问:“什么?”
弗朗西斯露出一个得逞般的笑容:“比如,给我一个吻。”


亚瑟•柯克兰从橱柜角落找到那只他们过往常用来对付那些因长时间放置在冰柜深处而坚硬如石块的冰淇淋的勺子,铁质握把,上面有一只彩绘的垂耳兔。很显然,这也是弗朗西斯的手笔。
他用勺子凿刻这桶奶油与水的复合物平滑的表面。
一下、两下,刻痕浅薄,旁侧旧日二人电影时光所留下的切割痕迹鲜明夺目。越过窗棂的月光依稀笼罩他手中的一亩三分地,而过往的旧影循此覆压而来:曾几何时他们在周六的夜晚拉熄了灯,挪开弗朗西斯执意悬挂而亚瑟对此嗤之以鼻的挂画,打开投影仪,掷骰子从长而又长的片单里选择一部影片,就此沉沦浸泡在映画构筑的意象围城之中数小时。
三下、四下,浅痕堆叠成为沟壑,试图在残留物之中寻找爱就像妄图在荒原里寻找一朵黛安娜玫瑰,荒谬难言以至于令人羞于启齿。人们通常不将这一类冷冰冰的甜食作为正餐食用:后遗症是消化系统毫无疑问的报复。同样的,人们也并不常常会与在自身标准之下满是缺点的人长期约会、共同起居:副作用是爱和恨界限模糊,杂糅成一团乱麻。亚瑟在机械性吞咽的间隙里第无数次诘问自己——为何在冬夜食用这桶冰淇淋(你明知这样的温度下即使冰箱罢工它也足以撑到电力恢复。又或者:你为何在意它是否能继续被保存?),又为什么对你的前男友余情未了?你分明知道这不正确不明智不应当,徒显软弱,毫无用处,与你所坚持的理智全不相容。
或许是一瞬,又或许只是一切累积经久而又从来为他所刻意忽视的感情集中断裂,坍圮塌陷,湍流而成一场创世纪的大洪水。情感的洪流在这个冬夜毫无保留地淹没亚瑟•柯克兰,他从未如此时这般在感情上脆弱不堪。
曾经有一个夜晚,那时候亚瑟还住在临近学校的逼仄公寓里,与每个面临期末的年轻人一样为论文和无穷无尽的课业而正常到近乎庸俗的烦恼着。而正如人们可想而知的那样,在一切发生之前,亚瑟•柯克兰无从知晓那一晚他选择合上笔记本电脑(当日曾被数次高强度敲击,论文文档内字符却有减无增)、走出家门、漫无目的夜游行过半个街区又走上一座寂无人声的桥这件事会导向怎样的结果,对错与否自然也不在思考之列——结论容后再议。
因此,在那个沉默、寒冷的夜晚亚瑟只是走上了一座桥,又在桥上遇见了弗朗西斯•波诺弗瓦。


亚瑟拢紧外衣,格纹围巾恰好遮过鼻尖,晴纶轻薄的质感只能堪堪抵御一半迎面吹来的风。桥正在他面前,沉默一如往昔,石质表面色泽喑哑,如他人生的一座界碑般默然守候着。他走上去,旧日的影子便如蝶翩迁而来:亚麻金长发,钴蓝眼睛,角度正好的微笑像一种既定程序般长期运行于面庞之上。分别不过一周,亚瑟依旧保有着他手指触碰面颊的触觉记忆、那些日日精心打理以至于凌乱得恰到好处的金色卷发在拥抱时拂过脖颈皮肤的轻微瘙痒、那对自诩吻技卓绝的唇——实则他从未忘记,甚至难以启齿、自我反对地怀念着。


最初的那个夜晚他们在这座桥上遇见,纯粹巧合、不偏不倚的一次相遇。弗朗西斯或许在出门前喝下了一杯酒,酒精让他周身温暖,于是亚瑟遇见他时他正在微笑:一种有别于平日他时时悬挂在唇角、温柔得恰到好处(亚瑟始终认为那虚伪不堪)的微笑,接近恍惚,又隐约是漠然。
“波诺弗瓦?”亚瑟不确定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弗朗西斯定神看他,辨认出来人后流露出一点疑惑来:“亚瑟•柯克兰?”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随后又因这种怪异又短暂的默契而各自不自在地沉默了,直到弗朗西斯清了清嗓子: “我散散步。”这时候他的笑容正慢慢地向平日里的微笑回流。
“我记得你好像住在两个街区之外。”亚瑟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只有疯子会在这种天气里散步跨越两个街区。”
换作平时,他们的对话自此就应当向互相冷嘲热讽无可避免地滑去了,但弗朗西斯似乎并不打算和他吵下去。他只是摆了摆手,“我送玛琳回去。她住在这个街区。”
玛琳是弗朗西斯的女友,至少大部分人这样说——也许并非正式交往,亚瑟只是时常看见他们出双入对(你不能凭此判断弗朗西斯的感情状况,在亚瑟眼中他是可以暧昧至死也不做出承诺的那一类),因此他只是平淡无奇地说:“噢。”
弗朗西斯看着他,似乎在等待除此之外的其他语句。须臾,当他终于意识到亚瑟不会再说什么了,便如鸟类舒展被雨露润湿而变得沉重的羽翼般耸了耸肩,侧身靠在了桥的扶栏上,双臂展开,手肘轻倚石质砌材匀平光滑的表面,面容在半明半暗的光影笼罩下缓缓地显露出一种惫懒的松懈,又仿佛是下定决心:“……今天晚上玛琳和我表白了。”
亚瑟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与自己提起这个。无论从哪一种角度来说他们都称不上是关系亲密的朋友,以至于他几乎要以为这是一种别开生面的炫耀,又或许是今晚弗朗西斯喝下了太多酒,因此酒精拔去了他语言的阀门又暖昧了他意识中本应存在的某些边界。
“我以为你们正在交往。”亚瑟说。
弗朗西斯看起来像吃了一惊,他挺直了腰杆,微微前倾身体,近乎难以理喻地反驳:“老天,当然没有。你知道,我们只是会聊聊天,有时候一起吃饭——这不是恋人的特权。”
他忍不住出言讥刺了(谢天谢地,这才正常):“如果所有人都觉得你们已经暧昧过头,那就不太算是朋友的范畴了。你知道大多数人都以为你们是一对儿吧。”
弗朗西斯笑了笑,又摇头,声气宛如叹息:“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我不会因为一个眼神、一句话又或者别人的几句闲言碎语、暗自揣测就与一个人坠入爱河。”
“很可惜,你表现出来的远不及你所认为的那么认真。”亚瑟冷笑了一下,他站定了,这下打定主意不再向前闲逛。他意识到每当与弗朗西斯交谈时,一种隐约的愤怒往往如地火潜行般沿他的血管缓行而上,似酸液侵蚀喉管,在胸腔正中央长久地烧灼着。为何会有人能令他如此轻易地感到愤怒?因为轻佻、漫不经心抑或自高自大——这种种弗朗西斯所践行着、为亚瑟所抱持的观念所相违背的行事特质?他不知道。而那些愤怒如影随形,伴生般盘桓在他们目光的交汇处,“你太轻佻了,”他惊讶地意识到自己将这句指责说出了口,“为什么不能认真的对待一段关系?难道于你而言,爱情就是动物性的神经冲动吗?”
“我想我们不需要太认真,”弗朗西斯若有所思地说,一副他意识不到英国人的话语里夹枪带棒的样子,仿佛他们只是在完成一份小组作业,“一段关系的开端不需要太多的目的性。为什么不轻松些呢?爱情明明是件缺乏道理可言,极其善变,却又令人愉悦的事。好吧……”他眨眨眼,看起来不甚清醒,却又笃定非常,“或许如你所说,我不认真,但在寻找到之前我想我会一直等待并在某一瞬发现、又承认它,而不是逻辑性地去追根究底——譬如,有一天我觉得与你争吵格外有趣,你在我眼里又突然可爱异常同时我又盼望关于你的其他一切的话……我可不会否认我也许是爱上你了。”
亚瑟瞪视着他,意识到弗朗西斯的每一个音节都在越界,而这段对话又荒谬得令人难以置信:他和他的死对头在一座空荡的桥上高谈阔论各自的爱情观?事情还能更可笑一些吗。亚瑟意识到弗朗西斯大概喝了不止一点酒,与玛琳一同?还是另有他人——要记得一点,那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所以我们绝难论断。


他从桥上侧过头向远方眺望,朗月在云层之后游移,河面上铺着一层浓淡不均的光线,形若一块庞然的伤疤。一切像一个反应过于迅疾的化学实验般不可控地进行之前的那个夜晚是否也有这样的月亮?亚瑟无从回想,一切都如幻梦般疾速逝去,潮水褪落,正如弗朗西斯将他的生活搅得一团混乱之后堂皇离去。
他们恋爱之后弗朗西斯将这座桥称为“我们的桥”,“o-u-r”,他用一种滑稽夸张的怪异腔调念这个词,肉麻又荒唐地将这座桥比喻成“丘比特的温床”(亚瑟很难不觉得这让这个神话里手举弓箭的小孩儿听起来像是某种病毒又或者陋习)。“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也许你可以试试走到我们的这座桥上来。”某一日弗朗西斯近乎没头没脑地说,而亚瑟正伏案在堆积如山的工作之中,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如果你指的是分手的话,那我永远不会再走上那座桥。”他说得笃定,如磐石般坚硬且毫无转圜余地。
他年轻的爱人并不生气,只是托着腮看他,笑意盈盈然积蓄在他天生深情的蓝眼睛里,分明一块让人难以推拒的蜜糖:“你该试试的,亚蒂。”
——你又怎么不知道我不会在桥上等待你呢?倘若我仍然爱你?
亚瑟•柯克兰从来奉行理智行事,不重蹈覆辙同样在信条所囊括的范围之内。然而此时他正站立于他曾信誓旦旦宣称绝不再踏足的桥上,他们(曾经)的桥上除他外空荡无人,如一切常理所能预料到的那样无人等候,与他最初就该清楚明白的一样:爱理所当然的不再存在了。
他又一次、并不久违地感到愤怒,恍然明白或许这时时存在的愤怒实际是来源于某种难以定义的嫉妒。嫉妒弗朗西斯能够如此轻易而干脆地放下这段他弃如敝履的、可笑的浪漫关系,嫉妒他笃定的谈论爱又承认爱情,甚至、甚至是嫉妒着那些与弗朗西斯谈笑风生的青年男女。纵然桥上那一夜后他们开始私下约见,谈论书,谈论城中的一场电影展,谈论课业……而亚瑟•柯克兰仍旧时时感到难言的愤怒:他过早地、甚至于自己不曾发觉地爱着以至于恨,二者驳杂,混沌难言,因此他每每试图如学生时代分析文章结构般条分缕析厘清起承转合,却只是将感情揉弄得如一团经过猫咪抓挠的毛线球般杂乱不堪——或许我终于该承认我反理性地爱你。许久以后他下定决心对弗朗西斯这样说,而弗朗西斯亲吻他。
不该走上这座桥,不该承认爱又接受爱——你明知承认、接受又告知爱就是在毫无防备地拥抱对方的同时交给对方一把锋芒凛然的刀,让渡决定权,将自己如同盘中一道战栗着的菜肴端上对方的餐桌(看啊,一颗颤抖的、惶惶不安的可怜的心!人们在接受者身侧窃窃私语),杀剐悉听尊便。不该轻信,不该怀抱奢望——难道你真正相信弗朗西斯会在桥上出现?只有天生的蠢人才会坚信最烂俗的肥皂剧剧情有一日会在自己身上机械降神。他半信半疑的爱情以日复一日的坚定令他放任自己沉入其中,最后抽身而走……早该预料到的,不是吗?残余的情感只是如同瘢痕增生般迭起,缺乏意义又徒增苦难。他转过身,感到先前食用的冰淇淋如一块冷铁般在胃底沉沉下坠。反季节的、不应该被当作正餐的食物,他想,我大概是疯了吧。
“......亚瑟?”
他定住了,浑身僵硬如化为盐柱的罗得之妻,被定格在他生命中无从躲避的死海南端*无从动摇。那声音质地芳醇,声调浮荡如风,大多时候柔和得形似某种蛊惑,在过往的许多时间里将亚瑟的名字浸泡得温柔难言,似融化的糖蜜熟悉无比地包裹他。脚步迫近了,此时你应当回过身,昂起头,用傲慢为下颌与颈项生造一个大仰角……我亲爱的,你仍然执意将自己做成一道盘中餐吗?你未尝不明白:人人都杀心爱之人——愿这话人人都听见*!
给予爱就是给予对方杀害你的权力。亚瑟•柯克兰自一切之初就早已心知肚明:放下戒备,收起刀刃,拥抱时张开双手袒露要害,亲吻时紧密相贴毫无保留……现如今,你仍要摒弃犹疑,试图将弗朗西斯邀请进你空余的生命之中吗?
有人握住他的肩头,力道轻柔,夜风如一场梦境自他身后呼啸而来,亚瑟因此得以清晰无比地感到弗朗西斯惯用的香水气味正缓慢又笃定地浸入他的鼻腔,冷浸浸蔓延开来,恰如其名是一场冬日的雷暴雨*,浅香隐约朦胧,暧昧的风格倒是与使用者颇为相近。
亚瑟终于转过身,现在弗朗西斯站在他面前了。昏沉的夜色下法国男人精雕细琢的五官变得不甚清晰,而那双蓝眼睛的光彩却仍然毫不因为光源的缺乏而削减:一颗净度极高的斯里兰卡蓝宝石。
弗朗西斯怔怔地看着他,不像是对亚瑟真的出现在这里感到惊讶,那目光更接近一种久别重逢的愣怔,即使他们上次见面仅仅在一个礼拜之前。他们沉默许久,弗朗西斯这才轻声地开口了:“……我不是在散步。”
这话有些没头没脑,亚瑟却眉心一跳,没有说话。他的一颗心惴惴不安,鲜明地感知到这场景与多年前几乎是荒谬地相似。而弗朗西斯喉结滚动,一双眼像一潭水又或者一片海,情感无比分明地沉沉蓄积在海域深处,如蜉蝣难以数计。他曾在这里散步,于是他们意料之外的相遇;如今,他又走上这座桥,往昔历历在目以至于令人感到刺痛无比——我们之间仍有资格谈论爱吗?
“我搬走后,每天都在这座桥上走一走。”弗朗西斯慢慢地说,避开亚瑟的目光,就仿佛那双如湿润青苔般的眼睛属于蛇发女妖一般,他若深望进去便会再难行动,“我想也许有一日你会来。”
“……你知道我不总是有时间闲逛。”亚瑟如挑衅般说道,“况且,我曾经说得足够清楚:若我们分手,我不会再走上这座桥。”他近乎顽固地看着弗朗西斯,法国人眼下有一点浮肿的痕迹,他试图遮掩了,但亚瑟仍能看出来。他猛然有些难言的得意了,看来难以习惯的不止他一人。这是种颇为难得的安慰:那可是弗朗西斯……你很难想象他为情所困。
“是,你的确这样说过。但亚瑟,你的口是心非我同样早已领教。”他的前男友微笑起来,眉眼间有一点亲昵却又克制的、怀念般的情感,“你一贯爱用言语织成茧子,将真心深埋其下,亲爱的,我早已知晓这一点了。因此,我不再询问你,而是走上我们的桥,试着等待你。倘若你仍爱我,哪怕不足够让你施舍我只言片语......只要能够令你一时冲动,跋涉来到这里,这便让我心满意足了。”
我想要的、日日等待的只是这种一时冲动。他明晃晃地向亚瑟展露:我要的只是逆反理性的这一瞬间,这一即兴的、稍纵即逝的冲动。
在大多数人眼里亚瑟·柯克兰是个多么刻板、多么理智乃至于生硬无趣的人,自骨骼底里就悬浮着某种尖刻冷硬的特质,令人觉得爱他就如爱一块永不消融的冻土般绝望。然而弗朗西斯往往会因这种言论而无法自抑地微笑,为某种除他外无人能够明白的自信。他将爱变成一种习惯,如英伦三岛积年弥漫的雾雨般渗透亚瑟·柯克兰冷硬的脊梁,又赤裸胸怀,将自己解剖成一颗坦白的心,拱手奉与英国人。亚瑟曾经时时感到爱似乎是他基因序列里的原始代码:为何弗朗西斯能够爱的毫不费力,如饮水般自如?为何能毫无芥蒂、毫不畏惧地将自己送上情感的解剖台,对一切或将降临于身的伤害都全盘纳入怀抱?你怎敢、怎敢容忍亲密关系里由糖蜜包裹着的那一把解剖刀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日日悬挂于头颅之上?
他曾尝试仿照弗朗西斯的方式去爱,随即发现那并非他所擅长的(倒不如说,与“擅长”全然相反才更为贴切)。事实是亚瑟·柯克兰缺乏爱的能力,他足够坚定,却永远难以剖白——那让我觉得像在衣冠楚楚的人群之中赤身裸体,他曾难堪地坦白。而弗朗西斯递给他一盏茶,倾身用嘴唇触碰他的眉骨,像亲吻一只小动物般亲吻他:你无需这样。你依旧可以衣着齐整,唯一需做的只是偶尔为我脱下你的高顶礼帽、流露一点爱的蛛丝马迹,你知道,我会来找到你。
——因此,我在这座桥上等待你。弗朗西斯耸耸肩,唇角的弧度是一道新月。所幸我的赌运向来不错。
亚瑟不言语,倘若没有下颌绷紧的尖利弧度,他看起来就是一如既往的无动于衷,但弗朗西斯仍然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痛恨法国人的笃定,又无可抑制地渴望这份关于爱的笃定,因它时时如一只锚将他心底那只怀疑与恐惧的夜航船固定。
“......我把冰箱里的冰淇淋吃完了。”最后他只是说。
弗朗西斯愣了一愣,旋即走近了一步,伸手握住英国人的手,指腹摩挲过对方冰冷潮湿的掌心。英国人的掌根正可耻地轻微抽搐着,仿佛某种受惊的动物:“我们错过了上一个周六,但明天我们可以补上它。或许你会想要来点儿可颂吗?”
“还有花。”亚瑟想了想,说。他没有挣开法国人的手。
“是的,当然了——还有花。”弗朗西斯的声音驳杂在一阵风中,被冬日冷清的空气拉拽得很漫长,他们转过身,肩并着肩,影子看起来像两棵靠近的年轻的树。浓淡不均的月色坠落在他们脚下,铺陈一道长路般延伸着。
就如同他们必然会踏着它回家。


*罗得的妻子 创世纪中人物,在索多玛城被焚毁时因留恋索多玛而回头,因此变成了一根盐柱。死海南端如今仍有许多盐柱,它们也被称为罗得之妻
*人人都杀心爱之人/愿这话人人都听见 出自奥斯卡·王尔德《雷丁监狱之歌》
*雷暴雨 此处指男士香水“雷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