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天空渐渐暗沉下来，失去了太阳的眷顾的夜空逐渐被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填满，在烟尘下营造出虚假的繁华。
城市内轨道磁悬浮列车几乎无声滑过，模糊了广告有些刺眼的色彩。灰发女子被刺得眯起自己仅剩的一只眼睛，待数秒过后，灯光重新稳定下来，勾出“快乐新鲜每一天”的字样，才叹了一口气，然后轻哼一声。
现在在街上抓出一个孩子都知道这颗星球快完蛋了的事实，还有不长眼的广告商打出这样的字眼来推销他们净化过的空气。她憋着一口气，直到推开酒吧大门，才短短吐出肺内的浊气、再长吸一下，缓过气来。
她摘掉兜帽，随手搭到身后弹了弹，算是抖掉点水珠，露出其下红色的左眼和一根带着些凶煞气息的黑色眼罩。眼罩盖在右眼上，女子随手抽了张纸，半掀起眼罩在内侧擦了擦重新盖上，随手将用剩的团成一团揣进兜里。
“一杯小熊天使。”她向身着五彩西装的老板说道。她只扫了一眼就把眼睛挪开。
待红黄的酒液推到她面前，女子一口闷掉半个随酒赠送的奶酪夹心面包，端着酒杯，脚尖在地板上轻轻一点，旋转着背对吧台。无他，兼职酒保的老板衣服实在是有些辣眼睛，即使她的审美已是老土中的老土也还是无法苟同酒吧老板的喜好。
“今天的奶酪夹心这么少？”她不满道，嘴里含含糊糊的。
“一直都是这样的，光头（Bald）。”老板理直气壮地回复，“你每次都嫌夹心少。”
“我他妈叫巴尔德温（Baldwynn），说了多少次了黑心鬼。”巴尔德温眯着眼睛盯着只剩下身体的小熊天使，“以前这翅膀里也有夹心的。”
“那是你记错了。我这次做的时候料主要塞在小熊的腿里。你还没吃到。”黑心老板面不改色，“别在我的店里抽烟。空气净化花了我不少钱的。”
巴尔德温咋舌一声，把偷偷掏出来的烟塞进裤兜里。她捏捏剩下的一半就知道这家伙讲的都是屁话。手里的东西一捏就扁，全是面团，感情自己刚刚吃到的指头大的就是这玩意里所有的奶酪了。
她啐了一口，不再和老板浪费时间，而将视线投给了酒吧的另一个角落。
众人簇拥的中心是一位格格不入的男子。他比别人矮一大截，只能看见被黄光照亮的棕色头发，身体还滑稽地前后抖动着。
干什么呢？巴尔德温仰起头，才终于透过人群的缝隙里窥探到些许情景。
男人坐着轮椅，头顶一杯啤酒，身下最廉价的轮椅前端翘起，但在他的双手下竟然奇迹般地保持着平衡。众人起哄发出一阵欢呼，紧接着就是短促而带着兴奋的“杰克、杰克、杰克”。随着声音与气氛逐步高昂，男子脸上的笑意愈发张扬，而后在欢呼声到达顶点的时候他头顶一抖，用牙衔住杯底，放下可怜的轮椅后单手举起酒杯，示意众人，最后一口灌进喉咙里。
围观的人们再次给予欢呼与掌声，而后轰然散去。
巴尔德温一拍脑袋。——杰克·萨利，她只见过几次面的楼下邻居。两人之前的交集仅限于巴尔扔垃圾的时候顺便踩着下边的踏板等他把袋子扔进去。
可怜家伙，只能沦落到这种地方赚取些掌声来满足自己的自尊心。
她冷笑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杰克。
灰发红眼的女子吃掉最后一口面包，端着酒杯走上前去：“我是巴尔德温·博根（Bogen）。”
两个退役兵很快就聊到了一起去，特别是在巴尔德温不经意露出了手套下的机械部分之后。
杰克扫了几眼，但什么都没问。没人愿意谈及自己的残疾，就像自己从来不会在别人看着自己双腿感到高兴一样。
然而巴尔德温注意到他的眼神，无所谓地挥挥手：“救一个倒霉蛋的时候没注意，炸断了。”她回想起那个场景，牙酸地咧咧嘴：“眼睛也是那次里炸瞎的。医生说我运气好，没炸进脑子里，就是眼球都给搅成肉泥，实在没法用了。义眼你也知道，就这个破技术，我才不打算给那群医生当临床数据呢。瞎了就瞎了，正好退休，还不用上战场拼命。”
巴尔朝着杰克掀开自己的眼罩，下面是纠结在一起的血肉，原本眼球的地方被一层肉膜取代。她倒不像是其他退役兵一样把自己的伤痕当荣耀来炫耀，只是纯粹给杰克看一眼。她的手指在肉膜上摸了摸，“你看，你没法这样摸你的眼睛吧。”她脸上的笑有点得意。
杰克挑眉应了一声，垂下眼睛。博根，这个姓氏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喏，这就是我的店。”巴尔德温牙尖抵着咖啡糖。她仔细欣赏了一番杰克惊叹的神情后满意地将糖果压在舌下，含糊不清地说进来看看吧。
不外乎杰克如此惊讶。一间小小的店铺里五脏俱全，墙上，柜台，甚至是抽屉里面都是各式的枪械。
巴尔德温随意取下墙上的一柄手枪，扔给杰克：“Sn9黄蜂。”
“这都是什么年代的装备了。”杰克挑了挑眉毛，却伸手接住了这把看起来有些笨重的手枪。
“也就二十年前的装备，我刚入伍那会还会发给新兵。现在也勉强能用吧，给非军方的人防身还行。但他太重了，三个模块的设计我不是很喜欢，下面的灯管我总是会拿掉。巴尔德温牙齿一用力咬碎了糖果，嘎吱嘎吱的咀嚼声混着她说话的声音，黏黏乎乎的人造糖精有点糊嗓子，她咳嗽两声清清嗓子。
杰克艰难地用轮椅在店面里活动：“我入伍的时候Sn9都已经被淘汰了。”
“是啊。单发火力还行，连射力一般。我只会拿它当副手。”巴尔德温踢开挡路的工具箱。
他看着墙壁上一支倒三角的手枪。枪口处反而是宽大的底边，三角形尖处一段向下延展形成手柄。“RDA？”
“啊，那个更老了。但是适合臂力稍微弱一点的女生用。一般女性我都会推荐买这个，后坐力小，但是——”
“伤害和毛毛雨一样。”杰克接上。
灰发的特种兵哼笑一声：“别小瞧她。我能用她在三分钟之内干掉十个人。”
杰克笑着摇摇头。他只当是巴尔德温这个老油条还留着吹天谈地的部队坏毛病。
“给你看点好东西。”她勾起嘴角，一把脱下自己的外套，露出深灰的背心和黑色的枪式背带。左大臂内侧的雌鹰文身展示着它舒展的双翼。她毫不在意地展现出被束缚在下胸部侧边的两把野兽。
“CDW手枪。”她取下左边的一支，“这个是卡马尔（Camar）。”
杰克笑着接过：“一线的作战兵器。你还给他们其名字了？那另外一个呢？”
“乔拉（Joela）。”巴尔德温眨眨眼，乔拉在她手上乖巧地转了个圈，“这两个是我的老伙计了。我可是偷偷把他们带出来的。”
店铺最里面有一面几乎空出来的墙。和其他挂满武器的墙面不同，只有一把传统弓挂在上面。弓身上些微的磨损能看出来前主人的勤奋程度，但也能看出来有好好上油保养——不过弓弦没有上得很紧，只是轻轻搭在上面，貌似有段时间没用了。
他没有在这面墙上停留很久，只是应着巴尔德温的招呼推着自己转向另一面墙。两个人又说说笑笑地把店里所有的老旧枪支打量了个遍，才最终离开店铺。
巴尔德温·博根曾被誉为箭术界的未来之星。
在这个未来岌岌可危的地球上，人们依旧保持着狂欢的姿态。各种娱乐、体育赛事层出不穷。其中原本有些没落的箭术比赛因为这颗璀璨的新星而暂时夺得人们的关注。
巴尔德温的人生自出生之后就被安排好了。根据父亲的讲述，在很久远的时代前，博根家族响彻欧洲的箭术家族。只是随着时代的更迭，这种技术渐渐地被洪流淹没，但因为巴尔德温这个天才的降生而重新焕发。
她的人生注定是为射箭而活着的。
她的人生注定是被人们簇拥着的。
她的人生注定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
射箭，不停地射箭。
“巴尔，你一定能振兴我们家族。箭术界现在太浮躁了，传统弓的人们早就把我们博根家族忘在脑后了。”巴尔德温的父亲脸上满是振奋
“巴尔，你是我们家族唯一的希望。你的哥哥没有射箭天赋，我和你父亲一定会全力培养你的。”
射箭，不停地射箭。
“你只要专心练习箭术就好，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学校也不用去了。你就在家里练习吧。家里没有人会打扰你。”
“我会帮你制定练习计划巴尔。家里的一切都会由我和你哥哥打理好的。”
箭在弦上。
“巴尔，外界的信息太多太乱了，不适合你练习。家里会把无关的信息过滤掉。”
“你只要专心练箭就好。你一定是最棒的。”
她仿佛不知疲倦，试图回应父母的厚望。
手被紧紧握着，即使她想松手，手腕上也已经被绑上了蛛丝。
——真是恶心。她突然出现了这样的念头。
这把弓很恶心。
上弦，拉弓。
对面的靶子很恶心。
松手，中靶，十环。
旁边的声音很恶心。
“你心不静。没有尊敬之心。”
名为巴尔德温·博根的许愿机在被创造出来的前十七年都在不断地回应着他人，却在第十八年第一次回应了自己的内心。
她干呕着，突然扔下弓，钻进了被投影出来的树林里。
视觉告诉自己这是树林，嗅觉说自己在草地上，触觉叫嚣着傻逼们这他妈就是片水泥地骗谁呢。
到底在骗谁呢，我有这么蠢吗。被欺骗了十七年的聪明人想。
她悄悄填好了征兵表，收拾好行囊，溜出房间的时候路过了练功场。被她本人保养得极好的弓挂在墙上。她想了想，最后还是拿走了那把弓。
反正除了她之外没人能用明白这个。她这么想，与其放在这里蒙尘，不如还是到自己手上更有用些。
至于具体是什么样的心情，倒是没人能说明白了。
“我要去潘多拉星球了。”杰克突然扔出一个惊人的消息。
“潘多拉？你去那里干嘛，采矿？”拜托，现在的采矿都自动化了。巴尔德温嘴里叼着小熊天使的脑袋，配合瞎掉了的一只眼睛显得有点凶残。
对方耸肩：“……当然不是。主要是报酬很丰富，非常丰富。”
丰富到能让他装六条腿。
巴尔德温摇了摇酒杯，将剩下的金黄酒液一并送入自己的口中。“你决定了？”
“合同都签完了。”
她“哦”了一声：“什么时候出发？”
“半个月后。”
“我是你们的长官秃鹫。飞机马上就会落地，现在全员戴上氧气面罩！我再重复一遍，直接暴露在潘多拉星球的环境是致命的，我下指令后小跑出机进入基地等待基地指令集合！”
飞机引擎减速声隆隆作响，甲板缓慢地降下，待到甲板彻底稳定，秃鹫一拍身旁的士兵：“跑起来跑起来！不要掉队！”
机舱里的大头兵们已经全部走尽，只剩下秃鹫和坐在轮椅上的杰克面面相觑。
“怎么着，还要我特别对待你吗？”秃鹫横了一眼杰克，迷彩军帽下缘透出灰色的发岔。
杰克将包裹一个翻身背在了身后：“我可以这么要求吗？”
“少贫嘴。”秃鹫翻了个白眼，脚尖轻轻点了点杰克前方，“赶紧下去。”虽然话这么说，但她还是不紧不慢地拉开步伐，在杰克滑下甲板后小跑几步跟上。
“你怎么来到潘多拉了？”
“各种原因吧。也怕你被别人诓进去，这里没一个你认识的。”她领先杰克半个身位，“走吧，我们先去找夸里奇上校，他是这里的安全主管，我们的老大。”
杰克不觉得这就是全部原因了，但既然对方没说，他也没去问。
两人到达议事厅的时候夸里奇还在做他的安全演讲，两人在演讲完成后一并被留下。
“你是秃鹫？”白发的安全主管眯着眼睛，“我听说过你。你的成绩非常优秀。”
杰克的眼神在两人之间飘动几下，又重新低下，盯着自己的鞋面。
夸里奇吝啬于给杰克一个眼神，目光放在了秃鹫身上。
“巴尔德温·博根，曾经在‘灰鹰’战队里别号‘秃鹫’。”上校有些慢条斯理，“我没想到有一天手下也会有一个灰鹰的特种兵。”
“我已经从灰鹰退役很久了。来到这里，我就只是巴尔德温·博根，长官。”巴尔德温直视着前方，视线刚好擦过夸里奇右侧的三道疤痕，“如果您不喜欢秃鹫，我也能叫猎鹰。随便什么名字都行。我无所谓。”
“很好。”安全主管挑挑眉，上唇微微撅起。显然，他很满意秃鹫的识相。
他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终于愿意把目光分给旁边一丝：“杰克·萨利？”
“是的长官。”真是令人熟悉的不爽。杰克朝这位主管点头。
夸里奇没有多说什么，一句“欢迎来到潘多拉”便结束了这场对话。
杰克的心情看起来不怎么好。
巴尔德温落后他半步，但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沉默地跟在他后面。
她想不出什么能够安慰人的话，而显然在她的认知里杰克也不需要。巴尔德温绞尽脑汁总算是开口：“杰克，你知道吗，这儿只让我们用那些老掉牙的装备。”
杰克很显然也不愿意让个人情绪影响到有些无辜的巴尔德温。他抬起头接话：“是吗？老掉牙到什么程度？”
特种兵见到杰克愿意搭话也很高兴，像是打开了个话匣子一样：“都是些我店里面的老伙计。Sn9，RDA什么的。但就是因为这个，卡马尔和乔拉我就放在老家了。”
“你真没带？”杰克咧嘴。
巴尔德温没说话，向他挤眉弄眼了一番，然后左手肘不着痕迹地夹了夹。
杰克歪了下脑袋。
原本只是擦肩而过的一人听到两人的对话猛地停住了脚步，转身大步三两下追了上来：“嘿，杰克？你是杰克？”他飞速瞅瞅巴尔德温，最终将目光放在杰克身上。
杰克狐疑地看着对方，他不好意思地补充：“我是诺姆，诺姆·斯贝尔曼。是阿凡达计划的成员。我得带你去见见格蕾斯博士。”
巴尔德温听过这个名字，后面坠着一长串她看不懂的头衔。特种向杰克摆摆手，示意让他不用在意自己。她停下脚步，而杰克跟着诺姆转头拐进了一间房间。
“博根少校，夸里奇上校找您再去一趟。”一名士兵小跑过来，敬礼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