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加州的任务告一段落,委托人感激地比划手势道谢,眼睛里溢出来惊叹,被伏黑惠简单点头应下。事情本身并不麻烦:西部海岸某个传承数代的术师家族旁支里出了诅咒师,在附近作乱已经有半个月。地方协会处理不了,层层移交到他这里,很快就被伏黑惠追着残秽找到进行了祓除。从因为坐落在加州而显得格外奇怪的日式宅院出来已经是傍晚,深吸一口气准备就此回到临时酒店时,余光却看到门外的石柱边靠着一个人,是五条悟。伏黑惠愣了一下,他们已经一年多没见面了。
他没戴眼罩或墨镜,姿态依旧悠闲,手里抛着一个小橘子,稳定地上下划出直线。下一秒直线拉长弯曲,橘子落进伏黑惠下意识伸出的手里,对方也顺势转过头来打招呼:
“惠的新年也过得很充实嘛。”
冰凉的触感传过来,映衬出伏黑惠大脑逻辑板块的一片空白。“你怎么在这里?”伏黑惠开口,顿了一下,“五条老师。”
五条悟为他后知后觉补上的称呼弯出一个微笑:“报告描述上看到了一些在意的事,也许会让实际情况更麻烦,所以过来以保险起见——没想到惠比我想的厉害多了。”五条悟说着直起身似乎要走过来,紧张下伏黑惠下意识出声:“明白了,那我先告辞。”动作犹豫之间人已经两步走到眼前:“很着急吗?要去哪里?”伏黑惠摇头:“只是回酒店,有点累了。”五条悟模糊地应了一声,随后提出请求,似乎是真心实意苦恼的样子:“在市区?可以带我一程吗?手机没电了,这次来也没有辅助监督在。”伏黑惠知道这是没有选择余地的意思了,于是只好点头带他到上午租好的车面前。副驾驶的门被再自然不过地拉开,引得伏黑惠心里又是一阵微小的无奈。
新年夜,任务后,右手边,前男友。尽管他们俩的关系比那要复杂得多。除了那场平淡而热烈,最后戛然而止的恋爱,五条悟还是他的监护人和老师。恩情应当远大于分手带来的尴尬,但伏黑惠在冲动下提交了长期海外任务的请求后似乎就失去了与对方联系的正当性,聊天框也一直沉下去。说到底从一开始伏黑惠就不知道如何主动发起和这个人的交流,于是有意无意已经这么久过去了。
过了大概有十多分钟,五条悟仍然没说话,伏黑惠看过去,他正靠窗望着外面,侧脸的线条明明暗暗,眼睛被头发遮住看不太清,但嘴唇是平静的弧度。这样也好,或许真的只是突发奇想的拜访,而现在已经没了兴致。
四周的景象热闹起来,异国城市风俗相异,方便了漂流在外的他们。伏黑惠找了个地方停车,出声提醒:“已经到市区了,您找个地方充电,然后快点休息吧。”五条悟依旧没有看他,声音响起,同时从玻璃上反弹回来:“好麻烦啊,惠收留我一晚吧。”
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瞬,没有反抗的心力,伏黑惠重新挂挡,挑了最无关紧要的抱怨:“停车之前说啊,看我绕半天找位置很有趣吗。”五条悟转过来笑,表情无辜,没有墨镜和眼罩遮挡的眼睛令人分神:“我不知道惠的酒店在哪里啊,怎么知道你是在找什么?”伏黑惠转出来,语气平淡:“另外我订的是单人间。”五条悟迅速接上:“我睡沙发就行。”
房间不大,大概受众本来就是比较匆忙的旅客,搭配的沙发也十分敷衍,伏黑惠看一眼就皱眉。按五条悟的体型,在上面能躺下都费劲,更别说好好休息了。然而他没说话,从包里取了衣物就先去洗漱。出来时五条悟果然坐得很委屈,拿着遥控器无聊地在换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出一根棒棒糖含在嘴里。这人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挺隔绝,只是从前这种沉默并不会朝向自己。不知如何应对,伏黑惠只好提醒他自己已经打算睡了请自便。半真半假地抱怨着惠真的忍心让我睡沙发真不体贴啊之类的话,却也应声走向浴室。
后天一早要转去拉斯维加斯,在那之前他可以在这座陌生的城市享受一个短暂的假期。行李并没有什么好收拾,习惯让他能把需要的物品收纳进一个背包,有时加上一个小行李箱。尽管如此还是心不在焉检查着物品,只是不想在五条悟出来时已经躺下,显得过于不礼貌。他学会了不去揣测那人的动机免得失望,但内心还是好奇他过来的原因,或许用期待来形容更为恰当。依然是这样,没有任何改变。无望追逐的日子长的数不清,也许在表白被接受后短暂的时间内曾暂且蛰伏,但更快被困惑,错位和争执激起,直到最后离开。
伏黑惠清楚问题出在哪里——即使答应了交往,走完了恋人之间所有的标准流程,五条悟还是没有,或者单纯没办法将他放在那个位置上对待。他的行为本身却挑不出错,衬托得自己更显得挑剔。毕竟对动机的质问,尤其在对方是五条悟时也太艰难。直到最后从他嘴里亲口说出……思维停在这里,五条悟已经走到他面前:“惠没有话想要问我吗?”伏黑惠摇头。
“东京,完全不打算再回来了吗?”
“目前还没有那样的计划。”
“是吗,因为不想见到我?”
“……并没有。况且我——”
“对不起。”
伏黑惠从窘迫中回神:“什么?”五条悟神情专注:“惠,对不起。之前用那样的态度对待你的表白和之后作为恋人的时间。因为从二年级开始你找我帮忙的情况越来越少,大概也是涩谷事变和新宿决战中成长了太多。作为其他学生的话会感到很高兴,毕竟这就是我的初心。但惠的话就会觉得有点惆怅,好像被抛下了的可怜家长。惠有了自己想保护或并肩的人,而那里面并没有我,大概是这样。”伏黑惠张口,不确信自己应该怎么反应:“所以答应了我的表白?”五条悟确认:“所以答应了你的表白。自以为这样我的微妙感受和你的勇气都能被好好安放,但最终还是搞砸了啊。”
所以是出于解释的意图,老实说伏黑惠几乎有些安心。年长者出于习惯的应答,关系在错位的前提下最终无法维持,他不是没这样猜测过,只是从来没得到确认。这样的理由足以让两人的关系回到和平的状态。既然五条悟不远万里跑到这里来道歉,那么于情于理都应该接受,或许接下来对方就会提出高专那边缺人手,顺势答应回去也好。
回东京,在还能看见他的地方。伏黑惠不想承认,但他依然保存着那份僭越的期望。不过眼下的情况已是超乎想象的惊喜,直到他听见五条悟接下来的话:
“先入为主的认知掩盖了真相,当我意识到这种感觉从一开始就是相互的时你已经走了。现在大概已经没有意义,但还是想着说清。另外其实我自己订了酒店,如果无法接受的话现在就回——”
接下来的话语被挡了回去,后颈感受到压力,带着决意的深绿眼睛突然近在咫尺。
——
醒来时感受到身体久违的疲惫和身后的热量,这样的清晨在那短暂的一年多时有发生。冬日的阳光透过薄薄的淡蓝色窗帘洒进来,伏黑惠盯着从五条悟手里到他手里,从汽车储物格又到桌上,此刻被照亮呈现出可爱颜色的那个小橘子想:我们那时的快乐又是真的吗?环绕腰间的手臂开始后退,直到掌心找到合适的位置按压化解掉不适,伏黑惠深吸一口气,朝静默的天花板望去。
狭小的空间昨夜和今早轻易被五条悟话语中的含义填满,两人拉拉扯扯地出门时酒店早餐剩下的部分卖相已经有些可疑。伏黑惠挑着夹了两片面包,一根香肠和一颗水煮蛋,五条悟则只接了杯咖啡,在伏黑惠皱眉后又顺手带上一块松饼,但也没有吃的意思。
餐厅里面对面坐下,情绪有了逸散的余地,接下来自然是“让我们谈谈”的发展。伏黑惠不善于应对这种局面,怀疑凭自己的运气率先开口说不定会和对方撞上,于是默默等待。结果是一个询问:“我很差劲吧?”
回答比想象中流畅:“因为气氛,本来想说没有。但实话是确实有点。”五条悟往后一靠,笑得有点无奈:“是吧,解到第二颗扣子才觉得有点不对,好像是带着那种目的来求复合一样。”话语直白,让伏黑惠准备好的句子又噎了一下才出口:“没关系,是我先开始的,而且之后也没有拒绝。”五条悟拿叉子戳了两下已经很可怜的松饼:“是这样吗……今天也有任务?”伏黑惠摇头:“明天去拉斯维加斯,在那之前都没有安排。”五条悟撇嘴,喝完手上的咖啡,放过了松饼:“真好啊,但我下午就要走了。在那之前介意一起打发时间吗?”
——
营业的店铺不少,手工艺品和封面简陋的诗集小册子五条悟都停下来看看,却没有特别要买什么的意思。
“不戴眼罩了吗?墨镜也没见你拿。”
五条悟正翻着一本夸张的科幻小说,闻言转过头很炫耀地笑了一下,又从大衣口袋拿出折好的墨镜晃了晃,毫无遮挡的眼睛折射出复杂的光芒:“任务情况复杂是随口编的,本来就是来找你,当然要显得好看一点。”
“其他人发的照片里你也没戴。”
“欸——你有在看那些啊。确实是没有必要啦,六眼的控制力又提升了一点,就算不戴眼罩也不太会难受。墨镜还一直会带在身上,习惯而已。惠看起来没怎么变嘛,个子还是没长。”
闲聊之间已经找到一家看上去不错的咖啡馆,这里食品的甜度要比日本高一些,五条悟吃得很开心。
“大晦日跑出来,家里不会有意见吗?”
“有意见也不能怎样吧,况且我好好编了理由。惠倒是完全不过新年啊,难道会有双倍报酬之类的东西?”
“并没有。亚洲以外的地方没有很强的团聚观念,所以新年也不会耽误日程,没有放假的必要。”
“不过新年不还有圣诞,或者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总是要休息的嘛,难不成专挑当地节日避开,就为了不耽误日程?”
伏黑惠被他说中抿了抿嘴,所幸五条悟仍然思维跳跃,话题转换飞快:“高专本来今年留下来的人多,像模像样办了庆祝会。作为翘掉大家心意的补偿,惠有没有合适的伴手礼推荐?”伏黑惠看他表情认真,跟上话题分析起来:“新鲜水果有海关限制,杏仁果酱之类可以,但也要申报,你大概来不及。食品的话还剩巧克力可以选,See's Candies机场就有店,很方便。然后就是护肤品,我不了解品牌,但附近有丝芙兰,稍微快一点应该也够挑了——你在笑什么?”五条悟眨眨眼:“只是惠不仅看起来没变,认真思考的个性都还一样帅气啊。”
两人出店,伏黑惠出于礼节和莫名的冲动问要不要陪同买礼物然后送他登机,被“绝对会分心”为理由轻巧婉拒。昨天的任务确实要善后 ,拉斯维加斯的行程排得又紧,伏黑惠只好被五条悟送回酒店,看着对方准备离开,又回头留下一句诚恳的“那么,惠,保持联系,下次见。”不知是随口的客套还是终于打定主意出口的决心。
如果再问他一次以后的打算,伏黑惠会说半个月交接任务完就可以回高专,以后就在本土也行。但没有问句引出的回答显得太突兀。他不是会因为“显得太急切”这种理由逞强的人,也并不怀疑五条悟的真心。只是对方未开口提及,伏黑惠对他近况也所知甚少。曾经因被看成需要纵容的人而关系结束,现在为一天不到的见面就急着要折路回去的话,被继续看成不成熟也说不定。
“下次见。”回应引发了一个耀眼的笑容。随后混乱的相遇,未尽的言语在对方替他关上的门后封存,仿佛截断了做梦的通道。
——
出门正发呆时接到硝子的电话:“五条,校长让你晚上,还是半夜?十一点来找他开会。是今天下午的航班吧?”五条悟抱怨了两句后回答:“知道了,是的。现在在圣地亚哥,大家想要什么伴手礼?巧克力和护肤品?给你带瓶酒可以吗?算了不用回答,我好像已经没时间接受指名了。”电话里笑了一下,声音很清晰:“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伴手礼,随便带吧。反正这届一年级的都喜欢你,带什么他们都高兴。”五条悟边张望着找路往前走边笑出声:“哎呀,这是硝子的祝福吗,你也新年快乐呀!”
终于看到了丝芙兰的招牌,五条悟松了一口气,就近靠着路灯听她问:“所以你跟伏黑现在是什么情况?”五条悟看着路过的大学生应答:“稍微有点复杂。我道歉了,他应该也是接受的。其他的就没时间谈了。”她似乎真心惊讶:“按你的个性,道歉被接受不急着把人拉回高专?”五条悟叹气:“他还有任务。况且我不知道具体生活情况,连他有没有伴侣都不清楚啊。笑声断断续续:“真假?你在担心那种事?道歉都被接受了,你们俩跨年夜总不能睡的两张床吧。”
五条悟震撼地瞪了一眼手机:“硝子?刚刚是你在说话吗?不要用那种方式讨论我们两个!不过我是真的不清楚,也不好问。毕竟世界范围内风俗不一样,万一惠接受了开放的伴侣文化熏陶呢?”硝子笑得更开心了:“伏黑?你省省吧。他能跟你躺在一起除了表示‘我明白了所以现在提出跟你走我就收拾行李’还能有其他意思吗?”五条悟怀疑:“是这样吗?你为什么会比我更懂他?”硝子接话,语气里全是无奈:“笨蛋吗你,伏黑跟你谈恋爱的时候就那个样子,出国两年不到能被‘开放的伴侣文化’熏陶到哪里去?不说了我还有事,祝你好运。”
丝芙兰里花了比预计更长的时间,和困惑而专注的店员比划着描述,最终带走的套装也依旧不算确信。机场的购物顺利,按照伏黑惠的推荐很快买好巧克力,顺手拿了给七海的咖啡豆。送硝子的威士忌被要求托运,加上之前耽误的时间,办好后堪堪赶上起飞。终于坐下时长舒了一口气,摸出之前逛街时顺手买的一本书准备平复一下这阵忙乱,翻开才发现用词晦涩,看了头晕。五条悟被自己逗笑了,书扔在一边,这两天的经历就顺势占用大脑资源。明明在摊前翻了半天,那时候居然没发现,完全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啊,惠果然还是太让人分心了。
于是自然思维循着懊悔发散,自己很少让渡评价的权利,因此那句“确实有点”就格外真实地刺痛。伏黑惠从前吐槽他,拿他没办法。谈恋爱期间则是无条件纵容,现在好像终于能冷静评价了。毕竟一般来说分手的情侣道完歉就做那种事的确是不好看的剧本。大概是离开了他进入相对而言的正常独立世界,开始用世俗普遍的眼光来看待这段混乱的关系了?真是……五条悟叹气,到底谁在依赖谁啊。
——
恢复联系比预想的要顺利,其实也就是发起或应答消息而已,只是距离和误解过多放大了困难,偶尔甚至能约上见面。高专的新年假期不长,五条悟回来六天后学生们就已经进入正常训练状态。体术对练的间隙取了伴手礼来分发——两套护肤品作为给女生的优待,巧克力和伏黑惠后来又帮忙寄来的坚果制品则是人人有份。学生们欢欣雀跃,虽然有关于“优待”小小的抱怨,但也都是吵闹的玩笑。五条悟笑着看大家,正打算宣布下一轮训练开始时听到好奇的询问:“感觉和老师平时会带的风格不太一样,总觉得……莫名很贴心?”
动作顿了一下,随后笑容变得柔和一点:“因为有你们靠谱的学长推荐嘛。”
五条悟在场上指导了十几分钟,等大家差不多都进入状态时靠在墙上打开手机给伏黑惠发信息:“伴手礼送到了,大家都很高兴。不过说什么‘总算贴心一次’还是让我很伤心呢。”回复来的很快:“那也是自然的吧。”
“护肤品也大胜利,不过挑的时候大概让店员非常为难了。”
“日本人在英语国家确实会有些麻烦。”
“是说会被嘲笑口音?‘r’发‘l’那种。”
“差不多就是那样。平常会有人很好奇地憋笑,任务相关的情况就好一点。给家入医生最后还是带了威士忌吗?”
“是的——但她觉得有点浓了,说更喜欢清酒,没办法啊。惠今天好像格外耐心哦?”
“因为任务结束了。你在指导训练吗?”
五条悟抬头看了一眼,大家依然是全神贯注的样子,于是继续:“嗯哼。这届一年级很有干劲呢。ps:而且都很喜欢我。pps:硝子说的。”
“我还没见过他们。”
五条悟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接的话最后被删去:“很有趣哦,加茂家的叛逆份子,术式宛如武林高手飞叶的地方天赋选手,更改重力的,分配密度的,天气之子,皮卡丘。”
“我要叹气了。”
五条悟笑出声来,引来学生们的好奇眼光,于是他收起手机伸个懒腰,开始新一轮指导。
——
自从津美纪昏迷五条悟就取自己和她生日中间的二月二十三号当作了新的日期,死灭洄游的余波结束后她已经好好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和五条悟还保留着联系方式,但这个日子一直也没改回来。“夜蜃”的调查报告在二月二十号发来:冲绳海边,自然形成,出现时机不定,准特级实力。五条悟挑眉翻过一页,生态保护,考虑居民,潮汐影响。总结起来是请他明天起过去待机等待咒灵出现,并在指定时间内控制范围予以袚除。很有恶意啊,这个咒灵,选在今年的话,打扰的不仅仅是生日了。这样想着,抱怨的话语已经组织完成,却在发出的前一秒先收到对方的询问:“今年生日在哪里过?”
“遗憾,大概过不成啦。不仅过不成,还有概率当天正好要小心翼翼袚除一个只在半夜露脸的咒灵。很好笑吧?简直是在恶作剧嘛。”
回复晚了几分钟:“辛苦了,我把礼物寄过来吧。地址可以写高专吗?”
“好耶期待!寄家里吧。”
远在欧洲,伏黑惠被五条悟的言辞分了心。五条家的教育底子上是很严格的,自然包括措辞。那人当老师之后也会根据场合微妙调整语气,说不上滴水不漏,但显然有为说话本身分出精力。“寄家里吧”这个模糊的表述……不是“寄回公寓”或是“寄到我家”。那就只能是“我们家”一样的意思,也就是两人谈恋爱时同居的地方。
伏黑惠熟练地填上收货地址并设为默认,回过去一个“好”字。
——
五条悟在冲绳待了两天,没有辅助监督陪同,没有带学生观摩学习。最后的任务时间选在二十四号凌晨三点,到三点十分,通知时间是二十三号晚上九点。尽管五条悟早已过了被这个任务气笑的阶段,还是忍不住截图发给伏黑惠,没得到回复。
两点五十三分,五条悟步行到达任务地点,“窗”发来最后的确认消息后安静下来。六眼捕捉到深重的咒力,“夜蜃”的身形缓缓从海里脱出,五十六分。
五条悟看着表听见声音,是有意识而且会说人话的咒灵,自然形成的话算得上稀有,不过说的东西却很无聊。他闲得引开话题,真情实感抱怨它真的很麻烦,挑的日子也很失礼。咒灵声音清晰而缓慢,令人困倦:“人类为自己创下的几个节日而去忍受其他时间的平凡不堪,真是愚蠢。”五条悟听得好笑:“对对——你最聪明了通宵鬼,反正要死掉了能不能配合一点,马上要到我就寝时间了?”咒灵张开不知道在哪里的嘴:“你很烦躁。”
秒针正好走完,把时间推到了三点。五条悟活动了一下手腕:“因为不是你的话,我今天不仅过生日,还要认真表白啊!”
——
还没到旅馆,五条悟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大家的祝福在零点附近已经陆续送达,一年级今天的聚餐动态还特意提了一嘴“替五条老师享受”。但此刻消息界面已经沉寂下来,发给伏黑惠的截图依旧没有得到回复。
史上第一悲惨的生日。不,或许是第三吗?之前……五条悟想着走到房间前伸手拉门,在反应过来有咒力波动前已经亲眼看到伏黑惠,于是他又把门关上了。
两秒后再打开时本应在欧洲某个地方的人已经站在面前,神情无奈:”五条老师,你都有六眼了,真的有必要像动画一样表示震惊吗。咒灵已经解决了?五条悟茫然点头:“……惠?”伏黑惠走回桌前,上面放着纸袋和一个黑色背包:“本来我确实来不了,礼物都已经买到东京。但任务临时取消,所以就找到这里了——生日快乐。”五条悟去加州找过人,当然明白即使自己分享了地址信息,事情也绝不可能这么简单。但伏黑惠似乎已经开始进行计划的下一步:“镇上有一家新开的甜品店,口碑很好。上午十点去可以买到限定的……红梅露珠果冻。去吗?”
——
两人准时到门口,尽管他再三表示不用勉强,也许还是好好休息比较好,但伏黑惠坚持没有问题,态度甚至称得上强硬,五条悟自己也有紧急考虑的事,因此没有过多追问。店里陈设精致,靠窗往外风景令人惊叹,甜品制作也在优秀线以上,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引起两人的一点反应。除去五条悟最开始对果冻上并不存在的樱桃心不在焉的赞叹,这片小小的空间陷入了长久而紧张的寂静。
伏黑惠准备的戒指,此刻就在这家店里。也许是后厨,他不太清楚。昨天两点赶到五条悟住的旅馆已经没有其他空房,找相关人员打电话说明了情况后成功从前台拿到备用钥匙,进门放下东西,盯着手上的小盒子时才意识到六眼大概能很轻易看见。实在不想通宵讨论或者更尴尬地被拒绝后还要一起休息,再度迈出门,又返回拿上背包和路上带来的点心,以免对方正好回来感到困惑。
夜风吹得他格外清醒,踩过点的甜品店,印象里过来时还开着。怀着复杂的心情召唤出鵺,在小镇稍远处降落,抱着侥幸的心态走近,奇迹般发现还亮着孤独的灯。不过当然已经打烊,只有店主似乎还在后面的房间,影子是坐下的状态。愧疚万分,伏黑惠敲门说明复杂的情况,英文不太够用,困惑的目光更让他有些磕绊,但好歹比划着让店主也许理解了状况,接过戒指露出祝福的微笑。
回旅馆,三点七分。伏黑惠双手撑在桌上对着第二次放下的背包发呆,猛然想起自己刚刚作为日本人,和另一个日本人用英文和手势完成了艰难的交涉,睁大眼独自尴尬了五分钟后被五条悟开门的动作打断。
因而此刻,面对已经化掉大半的冰淇淋和五条悟点评完幽灵樱桃后异常的安静,伏黑惠毫无知觉,心里只有什么时候去拿戒指,怎么去拿的挣扎。
——
五条悟准备的戒指,此刻就在他身上。和墨镜一边的口袋,他已经确认了八次,非常清楚。昨天人突然出现让他不得不随口编了个理由离开五分钟,瞬移到东京的公寓取了回来,所幸伏黑惠也是一副神游的模样。直到两人在单人床上挤下,直到现在,他仍然不合理地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夜蜃”神秘的幻术。
柜台后的咳嗽声让五条悟回过神来,下意识做了吞咽的动作抬起头,目光路过垮塌的冰淇淋,正好碰上伏黑惠欲言又止,对视后眼睛轻微睁大的样子。大概他自己也是差不多的表情,难不成惠也要说什么?
“惠,你……”接下来的词句被伏黑惠更显然的迟疑影响忘了大半,五条悟下意识直接拿出了戒指盒。
伏黑惠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也许是个人历史记录上最大:“五条老师?”
宛如听到指令的机器人,五条悟打开盒子。
——
仪式在手忙脚乱中完成,除去支支吾吾的语气词总共说了不超过十个字,效率又低又高。直到结账五条悟还挂着笑容,伏黑惠则感受着指根新鲜的束缚,表情空旷。店主表情微妙地提醒后者:“今天店里有赠品活动,两位要参加吗?购买指定商品可以附赠泡芙和黑糖。”
伏黑惠对上店主努力暗示的目光,有些恍然地匆忙开口:“参加,呃,麻烦打包一份草莓大福,赠品也拜托了。”
两人出来闲逛并各自回味了一会,伏黑惠把大福递给五条悟:“买给你的,刚刚都没怎么吃吧。”五条悟接过:“好贴心啊惠,赠品是什么?没太听清。”伏黑惠摸出那两颗糖和一只小巧的泡芙:“只是这个。”五条悟点头:“那干脆吃掉或者放口袋,袋子就扔掉吧,怪碍事的。”伏黑惠心想扔掉你的大福我也不会扔袋子的。不过说真的,自己的戒指到底什么时候送?现在是不是已经过了时机?干脆等半个月当回礼吗?可那样就没法说是提前准备的了,惊喜程度简直折上折。
余光中伏黑惠吃完泡芙把糖放进外套口袋,于是五条悟自然伸手:“那个给我吧,纸袋。”却被对方后退一步警告“别碰那个”,语气急促。诧异之下自然看向被保护的物品,几乎一瞬间就发现真相。
“那个是—”
“戒指,我也准备了。”
五条悟走近一步:“欸?啊?也就是说,昨晚?惠是带着它来找我的?”伏黑惠深吸气:“是的。不能像您一样瞬移真是很麻烦。”五条悟忽略了对方似乎联系起无名指上戒指来源的事实,转而开始哀叹:“好遗憾啊——啊——好遗憾!”伏黑惠不知所云:“……什么事?”
五条悟喃喃自语:“早知道等惠先送就好了,早知道,啊——”伏黑惠满心困惑地看着五条悟抱头蹲下:“惠先送的话就浪漫到爆炸了,本以为悲惨的生日,疲劳着回到旅馆看到空降的预求婚对象,被邀请去甜品店却收到递来的戒指。我会幸福到双手合十就此进化的!虽然惠刚刚接受了戒指我也很幸福,但就是说,呃啊……”
伏黑惠大概明白了对方在惋惜什么,于是也蹲下来:“所以究竟要不要戴上?”
——
两周后特级咒术师伏黑惠,又称“靠谱的学长”就任高专一年级联合指导,流程飞速,心照不宣。
两人同住的公寓再次被新鲜的活力填满,生活永远称不上稳定,但至少有了令人安心的锚点。某天独自在客厅处理训练报告时伏黑惠看到手上戒指,不用回忆就浮现出那时的每一个细节,然后发现他们在甜品店全程只有破碎的几句“惠,我……”“……五条老师?”“惠……”自己的戒指更是很滑稽地双双蹲在海边给五条悟戴上的。虽然说了些“没有你想的浪漫但我准备了很久”之类的话,但表白完全略过了,伏黑惠感到些许挫败。
与此同时的教师办公室,五条悟发现自己的求婚有点蠢也有一段时间了。他为什么什么像样的话都没说出来?为什么要在得知惠也准备了戒指后在海边哀嚎?有点丢人啊,要不再来一次好了。
家入硝子最近被五条悟浑身爱与喜悦的光辉辐射,虽然吵闹,但内心确实感到高兴,这不妨碍她尖锐质疑五条悟最新的提议:“求婚?五条,你脑子坏掉了不会自己用反转术式修一下吗?”五条悟顺畅拉开抽屉,把里面未开封的香烟换成一包芥末味的糖果:“我是认真的。”她凝视着逝去的香烟:“你大可以看着手上的戒指再说一遍。”五条悟毫不惊讶:“上次出了点意外,我要创造新的美好回忆。”
她叹气,顺手拆了一根棒棒糖拿在手里:“不管你做了什么蠢事,那种事是不能重来的吧。”五条悟莫名偏头笑了一会:“没说要重来啊,是‘再来’。第一次是‘完成’,戒指戴上了。而这次是要‘完美’,就像游戏的豪华纪念重制版一样。虽然我认为上次的剧情复杂度更胜一筹,主要是台词没跟上。这样再不明白就没天分了哦?”
“相当不想承认啊,但你还真的挺会比喻的——这是什么意味不明的味道!”
——
五条悟大致有了想法,在一个夜晚提出问题:“惠,你有自己的西装尺寸吗?是不是国中毕业之后就没穿过了?”伏黑惠思考了一会:“没有穿的场合吧……啊,我们是要办婚礼?”五条悟接上:“嗯——差不多,但大概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样可以吗?”伏黑惠点点头没多问,之后几天五条悟征求他对种种细节的意见时也认真选择,并好好准备了一份誓词,毕竟他有些怀疑五条悟的目的就是这个。
——
伏黑惠走上平台,立马被海风,音乐和五条悟的目光包围。衣服很合身,但别扭挥之不去。他想着自己一会要说的话,注视着五条悟微笑了一下,对方却单膝下跪并流畅拿起地上的一捧花。
自我怀疑迅速占领上风,难道他对婚礼流程理解有误?这是在做什么?身前的人开始说话,他只好把注意力转回来。
五条悟开口:“惠,从我们相遇已经十四年,超过了十三岁的年龄差。另外到今天我们有在恋爱的时间终于长过了那段互不往来的安静。
我把第一次交往算进去了,因为我不觉得那时的快乐是虚假的。我搞错了自己的动机,低估了你的决心,但那一定是我人生中非常幸福的日子,因此发现手上这枚戒指在两年前就准备了时,我很无措。不过就是从生日算起,我们也可以有下一个战胜分手期的时间,到时候这段话可以改改,再说一次。
我并不应该过分在意的,但偶尔还是会想,惠实在还是太年轻了。你独自体验这个世界时,会不会遇到了真心,且在世俗意义上合适的爱人?我做好了在跨年夜去找你时被告知这种情况的准备,甚至为你和可能存在的那个人准备了礼物,以老师的身份。
但还没见到你,我就忍不住把礼物扔掉了。
不应该留住任何人,了无牵挂才能更好地实现自己的理想,我从前是这样想的。但‘最强’也有做不到的事,何况是在发现惠真心爱着我,而我却迟钝到差点把一切都搞砸的时候。即使我们现在如此,惠还很年轻,还会有让我惊叹的成长,我想让你知道——
我爱你,这份爱让我不自由,但我会保护你的自由。如果你要离开,我会为你祈祷。如果你愿意为我留下,即使只是暂时,请戴上这枚戒指吧。”
伏黑惠听到一半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没去管,只是努力看清五条悟的表情和眼前的一切。
伸出手接受戒指,他想要顺势拉五条悟起来,却被微微示意拒绝,于是低头,泪珠落在地上:“没有……你不应该做的事。你可以留住我,我想要,永远为你留下。我爱你,到自己都困惑的地步。分开的时间反反复复下定的决心,见到你就完全消散。以咒术师的标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称得上年轻,但我遇见你实在太早……在我知道爱之前,我就爱上了你,在我明白爱之后,也还是爱着你。你太过耀眼,参与我的人生也太长,我根本没有选择。想要保护的我的自由,从一开始就是因你才会存在,也只会因爱你而完整……只要你还会为我回头,我想要——保护你所有自以为不应该的愿望,因为‘最强’而无法做到的事,我想要帮你去做,纵容你去做,我想要不被你抛下——这就是我,不自量力的爱恋。”
眼泪的引力似乎把自己往下拽,伏黑惠发现自己和对方平视,不知是哪边在流泪构成模糊的屏障,使他看不清那双蓝色眼睛:“最后,我有提前准备的话。悟,真心话不用鲜花,戒指和时机相伴,只要你开口,我就听到。”
他看着五条悟最后笑起来:“这是最后一枚了,我保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