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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幸是一只狸,狸猫,貉,怎样称呼都可以,自从上代去世之后,就独自生活在森林里。
他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很久,久到认识森林里所有的小动物,仅凭羽毛和足迹就能辨认,所以也并不觉得特别孤单。入夜后整座山林都笼罩在一片寂静中,可天一亮,一切便开始复苏——空气里于是传来守林人发出的脚步声,流动在肉垫踩过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里。
有时候狸子也会变成人类的模样去探望隐于世间的朋友,又或者在冬日故意化作迷路的旅人,向守林的老先生讨一杯温热的京番茶。但大多时候,他还是喜欢呆在深林里,当一只安静快乐的狸,与外面的世界维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某个傍晚,总是定期下山采购的守林人没有带着满兜的蔬菜和烟草满载而归,身后反倒跟着一位背着行李年轻人,御幸才意识到,时间已然耐不住性子,在不知不觉间又向前流淌了几十年。
狸子躺在树杈上,用爪子梳理尾巴末端的毛发,偏头打量这位新来的守林人——他是那样年轻,看起来却很能干,柴火劈得整齐,忙里忙外,一下午的时间便把木屋收拾得井井有条,让人不由地联想到冬眠前贴好秋膘,把脸颊塞得满满的小松鼠。
“附近有些小动物偶尔会弄乱柴堆或者拿走院子里的东西,不过基本都只停留在恶作剧的程度,不用太在意。”老先生下山前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树林,这才笑着和少年道别:“泽村君,森林里的一切就拜托你了。”
那个叫做泽村的少年也向他挥手,笑容暖洋洋的,声音热情得仿佛能借着风传遍整座丛林:“放心吧,森先生!这里的一切我都超级喜欢噢!”
“Suki”这两个音节听起来有点刺耳,在人类的世界里,喜欢总是伴随着占有和驯服。他们喜欢小狗,毛茸茸的脑袋热情地蹭过来,被招呼一脸口水也不恼怒,却偏偏用一根绳子牵着遛弯。所以狸子不喜欢人类,也不希望被人类喜欢。
但是……但是那个新来的守林人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所以御幸想,有空的话逗他玩一玩似乎也不坏。
狸子对少年产生了微小的兴趣,就像季节更替时变换的树叶色彩,却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清早,他刚舒展着四肢在树丛中翻身,一股焚烧杉木树叶特有的味道就顺着流动的风传了过来。
御幸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山里的草木密集,只要一处起火,转眼之间便能波及整片森林。所以每位守林人都知道,生火的时候,一定要仔细控制火势,绝对不能轻易离开。他觉得那个少年看起来有点笨笨的,却不至于如此大意。可那颗悬着的心实在无法放下来,他思考片刻,还是在树枝间穿梭,奔向木屋的方向。
狸子悄悄落在木屋的缘廊上,从背后打量那个叫泽村的少年——他双手各拿着一把扇子,正铆足全力,拼命地对着焚烧桶的风口扇风,吵闹的声音“啪嗒啪嗒”在秋日的清晨回响。
前任留下来的报纸和信件开始慢慢冒烟,少年这才用砍刀削出Y字形的树枝,慢慢放进去,将火堆围成小山一样的形状。火势终于开始稳定攀升,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蹲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种,时不时地投入一把干枯的落叶。
太阳从山后探出半张脸来,晨间的雾让周围的景色变得有些朦胧。狸子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这样呆呆看了那么久,却不知不觉随着少年的动作放松下来。淡淡的烟熏味里不知怎么地,混入了一丝甜蜜的香气,他皱了皱鼻子,觉得山里的栗子似乎熟得没那么早。
好吧,看来这个新来的菜鸟还是挺可靠的。御幸打了个哈欠,准备回森林深处补觉,可哪料他刚甩甩尾巴站起来,眼前的人就正好回头望向这边的方向。他的眉角上扬,上挑的圆眼慢慢放大,亮晶晶的,被一种漂亮情绪填满。
糟糕……
狸子从缘廊上跳下来,对着不远处的少年呲了呲牙,希望这个人类就此知难而退,就此作罢。可少年既不害怕也不气恼,手微微向前探出,似乎想摸一摸他,却又很快收了回去。他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狸猫!这里竟然还有狸猫!你的尾巴真的好漂亮呀。”
这样的夸赞御幸早就习以为常,他打算掉头就走,身后的声音却再次响了起来:“欸,你等等。”
“嗷?”
有什么事就说,拍马屁是没用的。
“把树叶顶在头上的话,你真的可以随心所欲地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吗?”
“嗷!”
狸子有点不耐烦,却还是叫了一声。拜托,只有那些道行不够的小妖怪才需要依靠法器化形。
“哎呀,你别生气。”少年敏锐地察觉了他的情绪,从木柴下面摸索出一个铝箔纸包,对着手指吹了几下,用指尖捻着边缘剥开:“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机会难得,所以用烧落叶的火烤了一下红薯和炸鱼片。你吃过早饭了吗?搭配森先生剩下的奶酪味道一定很好,我用分你一点吧?”
也许是巧合,又或者放在篝火中烤的时间恰到好处,红薯的内心看起来滚烫柔软,用黄油刀刮一点奶酪放上去,很快便在温度的作用下变成粘稠的状态。少年用炸鱼片轻轻蘸了一下放进嘴里,露出了让人无法拒绝的满足笑容。
“嗷。”我可不会因为这种事感激你的。
“不要跑哦,乖乖呆着,稍微等我一下就好。”
人类显然是私自解读,误解了他的意思,话音刚落便拍了几下自己身边位置,示意他到缘廊上来。狸子被这种亲昵的态度弄得有些不自在,别扭地抓了抓尾巴上的毛,思虑再三,还是轻轻跳到软垫上。
少年从屋子里拿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碟,把红薯内心最柔软的部分挖出来,这才捧着余下的部分坐到他身旁。
“真好呀,希望今天也能过得幸福。”
瓷质的茶杯在朝阳下散发闪闪的微光,少年晃着双脚,咬了一大口红薯,又慌张地吐出一截粉色的舌尖来。御幸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直到人站起来,把最后一叠报纸放进火里让它们继续燃烧,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火焰危险,却也很奇妙,无论看多久都不会腻。面对火苗,即使不说话,也不会感到焦躁,反而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灵魂被它包围,轻飘飘地升上天空。
“小狸猫,你还会再来吗?”
“嗷。”
不会了。
少年闭着眼睛,并没有看过来。反而像被自己的举动逗乐一般,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狸子抱着尾巴,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有点笨。但盘子里的东西味道真的很好,所以他或许还有一点点有趣,一点点可爱。
好吧,御幸想,如果,如果感到寂寞的话。
那天以后,御幸偶尔会在无所事事的时候来到这座小木屋。或许是因为平日里只和森林里的草木为伴,即使面对一只狸,泽村也总是显得分外热情。
当然,大多时候,他只是讲自己的事情,于是御幸知道了他的名字,老家的亲人朋友,还有他一直想亲眼目睹的,越过丘陵山麓才能望见的那片大海。
心情不错的时候,狸子会叫一声,回应几句,遇到没兴趣的话题,他就只是慢慢吃碟子里的东西,把耳边的声音当作行走的留声机。反正在对方眼里他只是一只狸,那么作为一只狸,自然也有不用在乎人类说了什么的权利。
一开始泽村只是把水果、肉干或者自己吃的点心放在碟子里,可时间久了,他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开始把吃点东西放在手心,蹲在地上,诱狸子一点点靠过来。
御幸花了很多精力,把皮毛打理得柔软顺滑。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人就觊觎着自己尾巴,但他不想缔结伴侣关系,成为任何人的狸猫,所以每当那修长的手指试探性地伸过来时,他就会甩甩身上的毛,敏捷的跳上窗台,露出尖牙。
屡战屡败,可泽村并不气恼,反而当成乐趣,展开一人一狸间的斗智斗勇。他尝试过假装回房间里取东西,蹑手蹑脚地从背后靠近,也试着把碟子放在不好寻找立足点的墙角,用双臂构成包围圈,却一次都没有成功过。可渐渐地,狸子也从中品出一点捉弄人的滋味来,故意做出放松警惕的样子,等人的手差一步就能碰到被毛的时候,再灵巧地跳出包围圈,扬着下巴用余光瞧人竖着猫眼的可爱表情。
这样的角力,准确来说应该是单方面的角力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某年伏天,暑热炎炎,树林这个天然的凉房都压不住日头的火气。
睡眠是克服酷暑的防卫本能,御幸躺在木屋的缘廊上小憩,放任睡意肆意作乱。守林人完成了上午的巡林回来,脱掉湿透的背心往头顶浇了桶水,只用毛巾随意擦拭几下,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赤膊坐到廊下躲懒,没什么耐性,用力地摇扇子。
扇出的风有几丝吹过来,很舒服,四肢都快要融化在凉席上。泽村一手摇着扇子,另一只慢慢伸过来,待小狸猫从假寐中睁眼,斜斜瞪过来,才躺倒在席子上笑开。笑罢,这才去里屋拿了冰镇汽水回来。
天气实在太热,只不过短暂几个动作,他的后背又涌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泽村打开汽水,囫囵喝完大半。等到狸猫伸爪在腰间的痒痒肉上轻挠一下,才咯咯笑着停下来,用肩上的毛巾抹了把脸,倒了一层在狸子专用的小碟子里。
御幸伸出舌头舔了几口,冷冰冰的气泡像浅滩上的小鱼般在口腔里跳跃,连通起一条清爽的隧道,让凉意穿过全身。
“猫咪不是会报恩的吗?狸猫也算半只猫吧,你怎么这么讨厌,吃了我那么多东西,摸都不让摸一下。”
泽村用鼻子哼了一声,趴到席子上,撑着下巴从同一水平线的高度瞧他,露出后颈一道明显的分界线。他一张一合的嘴唇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汗毛,沁出的汗珠亮晶晶的,吐出的气息带着清甜的蜜瓜香味。
狸属于食肉目犬科,御幸腹诽,他和那些很难修炼成妖的猫科动物完全不同。而且人类这种奇怪的生物,总把喜欢说成讨厌,少年灵魂体包裹着好看的光泽,他明明就喜欢自己。可他眨了眨眼睛,又想到眼前的人类因为柚瓣酸得他打了颤,就特意在下山采购的时候蹲在市场里等到晚间折扣,狠心买下一颗甜瓜。于是狸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咬着牙齿俯下背来,任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的,珍重的落在自己的被毛上。
他才不想喜欢上任何人类,也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狸猫。但他的身体里流动的仍然是温热的血液,所以他也可以暂时忍耐,为某个人折腰。
直到冬季来临,皑皑白雪覆盖整座森林,独自安静快乐地生活了很多很多年的狸都没去那间小木屋。名为泽村的少年一开始还会把切好的果子放在缘廊上,氧化腐烂了很多次后,他呆呆地在狸猫最喜欢的软垫上坐了一会儿,停止了这个无意义行为。可狸子专用的小碟子却依然放在那里,孤独而固执地等待它的主人回来。
某天落了灰尘的碟子却被仔细洗干净,乘上柴鱼和年糕都放得满满的御杂煮,御幸这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新的一年再次在不知不觉间来临了。
他从树上跳下来,落叶上凝霜碎裂的声音让人想起刚出炉的烤面包。于是他久违的变成人类模样,踏着元旦曙光去拜访老朋友们。
贯爱滋事生非的豹子也不知怎的,一壶酒就遭了狐狸神官的蛊惑,弃恶从良,心甘情愿地呆在神社里做副手。
不过毕竟是元旦,御幸也无法像往常一样独占这座简朴的神社,便呆在梨花树下,等穿着和服的狐狸笑着送走前来参拜的客人,邀请他喝一杯。独属于新年的神酒酿得浓稠,不过倒也不着急,御幸小口小口地抿,让独特的味道自由地在舌尖打转。也许是上午就开始喝酒的关系,脑袋变得有点晕晕乎乎的。梨树的枝叶恣意生长,花瓣把地面都铺成一片纯白。
不太一样,他歪头看着白色瓷碟中央逐渐浮现出的花瓣图案,觉得大概没有比这更漂亮的白了,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豹子化成的绿发男人带了毛笔和石砚来,问既然来了,要不要写新春试笔。御幸摇头,他已经生活了太久,无法再以这么短的时间维度为结点,总结出一个刚好可以卡进心灵缝隙的词语,去希望未来将是怎样的一年。
“仓持,一直保持人类的模样生活,你不会觉得麻烦吗?”
“太憋屈了,马上就要忍不下去了。”
豹子用笔尖均匀地蘸上墨汁,深呼吸,缓慢而仔细地将毛笔落在宣纸上。带着一丝暖意的风像透明的大手,掠过不远处樱粉色的发丝,恍然间就如同把春天提前带到了眼前。
禁酒,禁欲。
嘴角勾起弧度,豹子对身边戏谑的表情不以为意,颇为满意地唤狐狸回头,换来对方一阵短促的笑声。御幸从旁边瞧着,只觉得要不是保持着人类的形态,他的尾巴恐怕早就高高地翘着,快活地摇晃起来。
御幸没有留下来吃饭,故意放任酒精一点点掌控理智,把他带到木屋前。房子的主人不知道去了哪里,但这样或许更好一点。他跳上缘廊,把软软的尾巴当作枕头,闭上眼睛午睡。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长靴踏在雪地上发出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到泽村蹲在台阶前,用水汪汪的眼睛望着自己。
泽村穿了一件很厚的大袄,帽檐周围裹着一圈蓬松的绒毛,整个人看起来圆滚滚的,像只冬日里屯膘爆毛的小动物。他吸了吸鼻子,怯怯地问:“你在等我吗?”
真可怜,御幸想。他在难过,可他为什么会难过?他不会要哭了吧?新年的第一天可不能流眼泪。
“嗷。”
你煮的年糕汤看起来很好吃。
狸子抖抖被毛,站起来围着小碟子转了一圈。但对方显然对狸语一窍不通,睁大眼睛,慌慌张张地伸手,把碟子藏到身后。
“都冷掉了。”泽村扯出一个笑脸,打开拉链,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袋:“你饿了吗?这可是城里最有名的红豆面包。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最后一个,超幸运的吧?”
面包的表皮被炸得金黄酥脆,里面除了绵密的红豆沙,似乎还放了杏儿酸酸甜甜的果粒,内陷的温度被体温保护得很好,散发着热气。御幸闭上眼睛咬了一口,觉得心里也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开始蔓延。可当他慢吞吞地吃掉大半,才发现身旁的人对于本应期待已久的面包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兴趣来,他只是捏着纸袋,把头搁在膝盖上,呆呆地看着自己。
……就算你说新年愿望是想要摸一下尾巴也绝对不可以。
御幸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但泽村并没有要摸他的意思,只是移开眼神,露出一个有点失落的表情。
“小狸猫,你也有家人吗?”
“嗷。”
我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今天我去了城镇里,做了初拜,吃了小芋荞麦面和七草粥,还和公园里面的小朋友们打了棒球。”
讲到这他突然哧哧笑了起来,却像是自嘲,并不达眼底。
好吧,御幸觉得自己喝下去的酒和红豆面包肯定发生了什么奇怪的反应,明明都甜到有些腻人,却酝酿出某种酸涩的东西。他嗷嗷叫了几声,试图阻止对话继续推进,可对方今天比起闲聊,更像是把这只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狸当成了情绪的输出点。
“但是只有我……只有我是一个人。”
一个人,一个人又有什么关系。一个人可以独占最温暖的巢穴,可以在冬天用冰清酒配油豆腐寿司,也可以熬整个通宵,只为了爬上森林里最高的那棵树看日出。
看吧,人类真是软弱的生物,一只狸明明是那么随心所欲,那么自由快乐。
可体内有什么东西却蠢蠢欲动,仿佛想要穿过食道,从喉咙里涌出来。不对,御幸想,无法按捺的并不是胃里跳动的东西,而是心脏——一颗不知何时悄然种下的种子冒出柔软却脆弱的嫩芽,轻轻穿透了心房。
他抬头看着眼角红了一圈的少年,发不出任何声音,可情绪的征兆却逐渐变为澎湃的跃动,一直堵在胸腔里的东西,迫切地寻求出口。
好吧……好吧……一只狸能做的事很少,能做的只有踮起脚尖,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少年冻得通红的指尖。
“啊!”泽村似乎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睫毛快速煽动几次,才慢慢伸出手,沿着耳后向下,抚过狸子的毛,得寸进尺得伸向干燥蓬松的尾巴。
感觉很奇妙,轻飘飘的,像是陷入一朵柔软的云。可云朵的脾气不太好,很快落下一场雷雨——狸子像只小刺猬一般竖起被毛,嗷呜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伤口很深,樱花前线到来的时候才终于开始愈合,但少年的手背上却从此留下一道月牙形的淡淡齿痕。
很多年以后,变成人形的狸子握着那只被皱纹覆盖的手,轻轻摩挲那个像是戒指一般的印记,问他为什么到现在才拜托自己用法术抹去疤痕。
“哎呀。”泽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闪着亮光,和少年时的样子一模一样,“虽然一直珍藏着,但我觉得现在差不多到了该让它自由的时候了。毕竟我觉得,世界上应该没有比它更漂亮的东西了。”
“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已经决定了。”
这是个很简单的障眼法,御幸还是只小妖怪时就可以轻松办到。虽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以人类的形态生活了很久,但这一次,他重新变回了狸的样子。
泽村很认真地望着他,肉垫有些粗糙的爪子抚过手背,那道浅浅的齿痕随着狸子的动作消失,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这件事一直卡在心里,现在终于轻松了。”他这样说着,伸出手臂抱起耷拉着耳朵的狸,把脸埋进那毛茸茸,暖乎乎的肚子里。
御幸配合地放松四肢把自己摊开,他们这样安静地呆了一会儿,泽村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眼睛看过来。
“Kazuya,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你觉得什么时候最幸福?”
“你呢?”御幸反问。
泽村用鼻子蹭了蹭他胸前的绒毛,再次抬头的时候,眼角泛着不易察觉的泪光。
“当然是现在!无论什么时候,答案都是是现在。”
果然是这样,回答和想象中完全一样。
“是呀。”狸子用尾巴缠住紧紧捁在胸口的手臂,他回答:“现在最幸福。”
不是仿效,不是讨好,不是遗憾,御幸只是发自内心地感到,现在最幸福。
不过这些都是很多很多年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所以现在,鬼使神差地出卖了尾巴的狸子在咬完人后一跃而起,在少年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刷地冲进了森林里。
虽然很明白这只是假借酒意,但御幸却不想承认自己好像有点喜欢这个人类。喜欢意味着顺从和驯服,意味着告别天高任鸟飞,委身在一个小小的神庙里。他不要过那样的生活,所以他不可以喜欢上任何人。但为什么呢?当那个小碟子又开始被填满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小木屋。
泽村又开始对他笑了,变着花样,尽心尽力地投喂把尾巴护得紧紧的狸。春天在新鲜草莓上挤上炼乳,罐子见底之后,再彻底撬开,烧火的时候放在炉子上烤到焦糖色,做成甜丝丝的奶糖。入夏之后山林里的野菜都长了起来,便把巡林时摘到的野山药分成两半,一部分碾成泥,和蛋皮、笋丝还有秋葵片一起做流水素面的配料。另一半切成小块,用盐昆布,芝麻油,生蚝酱油拌开就成了简单爽口的配菜。秋天从长野寄来亲手栽培的南瓜和野菜,炒熟之后用味增调味,包在面皮里,蒸上十几分钟变成守林人口中“家乡的味道”。就连冬天也不再难熬,煮七草粥的时候,泽村会把蔬菜切好,和两人份的米饭一切倒进砂锅里,慢慢地熬。
这时他会伸出手臂,等小狸猫主动跳进怀里,像抱着一个热乎乎的暖水袋一样,把下巴搁在狸子的后颈上,闭着眼睛听热粥咕噜咕噜地冒泡泡。
泽村从来没见过森先生口中那些“偶尔会调皮捣蛋的小动物们”,一直以来都只有一只狸。但狸子聪明又漂亮,在孤单的时候总会用毛茸茸的尾巴和温热的体温包裹自己,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他最喜欢的狸,所以,就算只有一只狸也没关系。
御幸有时候也喜欢和泽村待在一起,他会在对方身上蹭满专属于自己的味道,就像是标记领地。妖的生命很长,如果遇到能感到温暖幸福的人,短暂的为之停留也没关系。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年头,或许更多一点,狸子和人类都开始渐渐习惯彼此的陪伴,直到有一天,远处寄来了一封包装精美的请柬,邀请青梅竹马的少年去参加自己的结婚典礼。信纸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无花果、淡奶油和黑胡椒的香味,泽村把它放在鼻尖嗅了嗅,仔细地收进抽屉里。躺在房梁上的狸瞧见了,却觉得有些不是滋味,烦躁地把尾巴甩得沙沙响。
熟透的栗子落在山坡上,最适合捡来做蕨饼,再冲上一杯抹茶,才最是天凉好个秋。
于是典礼那天上午,闹钟莫名其妙地出现故障,压箱底的西服也被划出一条长长的爪痕,好不容易修补好了,可恶的狸猫又“砰”地一声从房梁上跳下来,不偏不倚地碰撒桌上的柚子茶,淋了他半身。
泽村用手扼住狸猫的后颈,提起来,绝望地把额头抵上去:“坏狸猫!你是故意的吧,绝对是故意的,现在真的来不及了,怎么办啊……”
腹部的绒毛好像沾上了什么温热潮湿的东西,狸子打了个激灵,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恶作剧似乎做得过分了一点。好在一切都还可以挽回,只需要付出一点代价而已。
法术并不困难,可御幸不甘心。漫长生命里一直都独自生活在森林里的狸初识名为嫉妒的感情,虽然花了更久的时间为其赋予定义,但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心情。
“别哭了。”
预料之中,泽村猛然抬起头,瞪圆了双眼,直直地望向眼前的狸,一时间连蓄着的泪都凝固在了眼眶里,活像只听到怀里抱着的松子开口说话,受惊的松鼠。
“别哭了吧。”御幸只好再重复了一次。
泽村的眼神在变得干净整洁的裤脚和狸猫间来回跳跃,不可置信的开口:“你你你……竟然会说话!”
“嗷?”
“我绝对听到你说话了!”
一人一狸大眼瞪小眼,僵持在原地。最终,狸子望着少年熏红的鼻尖,终于还是败下阵来,叹了口气。
“砰”的一声,白烟四散,毛茸茸的狸子被一个戴眼镜的褐发少年替代。御幸不太习惯地推了一下镜框,有点别扭的开口。
“Kazuya,我的名字叫Kazuya,不是小狸猫。”
“Kazuya!”泽村兴奋地朝他扑过来,如同狸子的时候一般,给了他一个大而充实的拥抱。
心脏好像落在了满是栗毛壳的草地上,又酥又痒,御幸可以感觉到自己藏好的耳朵和尾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颤颤巍巍竖起绒毛。
“Kazuya!”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毫无知觉地收紧怀抱,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上来,这才微微抬起头,没有任何被骗了这么久的埋怨或者气恼,反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让他被溢出来的惊喜雀跃彻底包围起来。
很多年以后,狸子和豹坐在神庙那棵巨大的梨花树下,用多年前埋下的合欢酒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向来不太正经的老友眯着眼睛,问了他一个问题。
“名字对于妖怪来说是最宝贵的东西,你又何苦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阳光温暖,秋风和煦,像极了记忆中的那一天。于是他答:“因为我想,所以就那样做了。”
确定自己喜欢上一个人类只需要一瞬间,而对于御幸来说,那个瞬间就是第一次听到泽村喊出他名字的时候,全身颤抖的悸动。
以人类的形态生活在一起对于御幸和泽村来说都是件需要时间适应的事情,他们过了一段拥挤、忙碌却无比充实的日子,用木头做新的桌椅家具,添置碗碟,一点点把木屋变成属于两个人的样子。
作为人类也有方便的地方,每周一次的采购,御幸终于可以陪着泽村下山——他们去很有名的老店吃鳗鱼饭,刚烤好鳗鱼表面香脆,里面的肉却依然湿润多汁。咸淡适中的照烧酱汁包裹着鱼肉,渗进米饭,是只有当场才能吃到的,让饭粒都粘在脸颊上的,记忆中的美味。
当然,他们也一起去了泽村向往的大海。两个人沿着阶地往下走,才一半,泽村就迫不及待地脱下鞋子,光着双脚跑向沙滩。
“在这里了这么久,难道你才第一次看到大海?”
“坐电车的时候远远看过,但现在是完全不同的心情哦。”双足落在沙滩上的瞬间,泽村露出十分孩子气的神情:“真舒服呀,你快来试试看。”
御幸在水泥地的边缘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赤足踩上沙滩。他跟了上去,脚背被微凉潮湿的沙砾紧紧拥抱,细碎的沙子便也随着步伐包裹双足,离开,包裹,再离开,和踩在泥土落叶上的感觉完全不同,像人鱼的尾鳍在脚底瘙痒。
计划里的餐厅人满为患,他们只能在夏日祭的小摊上买了食物,幕天席地,坐到远离人群,能够眺望大海的地方。烤玉米散发出黄油的香气,章鱼烧上洒满了木鱼花和碎海苔,炒面包裹着浓郁的酱汁,每道菜的分量都很慷慨。他们盘腿坐在沙滩上,一起分享这些菜肴。
夕阳西沉,慢慢融化进海平线。海浪层层叠叠,缓慢的,温柔的,轻声哼唱夜幕降临的前奏曲。泽村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嘴里发出咬碎玉米粒的声音。他伸出舌头舔掉粘在嘴角的奶油,御幸偏头瞧着,不知不觉出了神。
“Kazuya!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东西都要冷掉了。”
泽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御幸刚回神,满满一叉子炒面就被塞进嘴里。
热气像跳踢踏舞一般在口中扩散,酸酸甜甜的酱汁包裹着面条,洋葱和包菜丝增添了丰富的口感,构成一种独特的风味。
远处的海岸边,孩子们嬉闹着点燃焰火,仙女棒在暮色中划出闪闪发光的流线,倒像是天上的星星沉醉不知归路,落入大海。
“啊~”泽村拉长声音感叹,“夏天又快要结束了。”
祭典仍然热闹,但入秋之后,气温就会很快落下去,海岸线上涨,淹没夏日留下的足迹,沙滩又会再次恢复平日的安静模样。
“明年再来吧。”御幸望着夜晚的大海回答。
“嘿嘿。”泽村那些遗憾的小情绪消失得很快,笑着换了个姿势面对他,问:“Kazuya的话,一年之中最喜欢哪个季节呢?”
“四季都挺喜欢的吧。”
“欸~这种答案也太敷衍了。”
“那你呢?”
“嗯……”泽村思考了一会儿才答:“以前觉得是夏天。”
“所以今年夏天过得不开心吗?”
“完全相反噢!”他笑着摇头,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翻动着手指,把印着棕榈树的餐巾折成纸鹤的样子。
一对年轻的情侣靠近搭话,拜托他们帮忙拍几张照片留念。大概是附近学校的学生,两个人都穿着制服,女孩的裙腰折得很短,穿了泡泡袜,海风吹起棕色的卷发,露出一颗小小的耳钉来。明明看起来是大大咧咧的辣妹,却因为男友在按下快门时的偷袭红了脸颊。
泽村是个很尽责的摄影师,按照女孩的要求换好几种角度,还好心的跟他们一起去了离海岸更近一些的地方,用镜头捕捉浪花。御幸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可爱,于是背靠沙滩躺下,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泽村拿着一颗苹果糖坐回他身边,耳朵红红地嘟囔:“现在的小孩子,那种漫画看太多了吧……”
“怎么啦?” 御幸问。
“就是我说两个人非常般配,那个卷头发的女孩子回答……”泽村说到一半就停了嘴,快速甩了几下头发,咔哧咔哧咬了一大口糖:“没什么,总之他们后来请我吃苹果糖,你别问了!”
“……”
“干嘛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也想尝一下吗?”
泽村把剩下的半颗糖递过来,御幸没伸手接,只是把视线落在那微微嘟起的嘴唇上——细碎的糖衣碎片融化后就好像在唇瓣上涂了一层果冻似的唇釉,柔软甜蜜,闪着水润的光泽。于是他轻声笑了,盯着微微张开的唇瓣点头。
许是声音里抑制不住上扬的尾音叫人发现了端倪,泽村后知后觉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脸颊瞬间浮起玫瑰糖浆般的绯色。他竖着猫眼狠狠瞪过来,带了点埋怨,却不知这般神色落在身旁的人眼里,又无端生出更多难以言喻的意思。
曾经还是一只小狸猫的时候,御幸很喜欢山间的一种野果,嫩粉色的果实小而饱满,用犬齿轻轻咬下去,开始只能尝到种子和果皮的酸涩,可当你闭上眼睛,慢慢却能品出一点回甘来。他很久没采那种果子吃了,却在此时此刻,无比想品尝那种勾人心弦的滋味。
倒刺狠狠的扎破嘴唇,泽村用了十分的力气抓他的手腕,似乎想要凭空揪下一簇毛来。御幸用舌尖轻轻摩挲着他的的唇瓣,很有耐心地剥开果皮,终于再次尝到了那种让人唇齿生津的甜蜜。
“好甜噢。”
御幸舔了一下嘴角的伤口,泽村这才从不存在的定身法中解除,像在蜜里浸透了的苹果一般,一对粘稠湿润的眼睛黏在他身上。
“你你你……”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慌乱:“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
泽村于是抬起手轻触嘴唇,似乎在确认什么东西。重新开口时他的声音依然有点抖,像是紧张又像期待:“所以……你喜欢我吗?”
“喜欢。”御幸没有丝毫动摇,声音却也在轻轻打颤。
喜欢一个人就像眩晕在一场夏日的台风中,是会受伤,会感到难过的,所以他那个时候并不敢问,那你呢,你喜不喜欢我?
不过后来狸子还是得到了答案,热汗、眼泪还有温热的体液混成一团,床单和毛发都被弄得黏糊糊湿哒哒的。泽村用手勾住他的脖子,小幅度地颤抖。御幸用乱糟糟的尾巴托起他的后背,颈间的力度逐渐变成顺着毛发缓缓摩挲。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紧密相贴的肢体传到心里,原始的本能让御幸低头去蹭他脖子上那块小小的凸起。泽村被他蹭得边笑边喘,哑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没关系。
“Kazuya,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要和他一起吃好吃的东西,这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所以没关系,不会觉得难过。”
而在夏天的海边,泽村只是笑,恣意畅快的笑,震得御幸的耳膜嗡嗡作响。他把人扑倒在沙滩上,吧唧一口,揉乱御幸的头发,像是使坏时故意弄乱狸猫肚子上的绒毛一样。
“太好啦。”泽村说:“这样真的太好啦。”
就这样,换了一种身份,时间又向前推动了很多很多年。春去秋来,夏归冬至,森林里的日子还是那样忙碌快乐,没有太多改变。
可生活里偶尔也会出现一些小插曲,有年冬天他们一起回了长野,那是御幸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北方。自酿的谷酒很烈,醉得他光天化日之下就懒洋洋地露出尾巴,好一通折腾才勉强混了过去,没彻底露出破绽来。
妖怪习惯用灵魂的形状和温度去辨认不同的生灵,所以每隔十几年,御幸总会忘记人类需要顺应时间的流逝调整外形。但泽村总会因为新长出的白发闷闷不乐,于是每到这个时候,他总是很想告诉自己可爱的恋人,在自己眼里对方依然和笑着分给他烤红薯那天一模一样。但最终狸子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头发和眉毛上落下雪花,讨得人一阵笑来。
守林人的工作开始耗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但泽村从来没提过离开的事,一次也没有,直到有一天,他在巡林时因为想接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不慎摔伤了腿,木屋才久违的迎来新的临时代理人。
骨折的程度并不严重,手术后用石膏固定好,休养几个月,基本就能恢复完整的功能性。医生用很委婉的方式劝诫两个人要服老,上了年纪后容易骨质疏松,不要再做爬树这种事,弄得他们都有点想笑。
新来的护工号好心想帮忙把轮椅搬到电梯上,可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摇头。
微微屈膝侧身,泽村很熟练地伸手,笑嘻嘻地环住他的脖子。御幸于是托住他的肩胛下方发力,稳稳地把人抱了起来,三步两步,步伐轻快的沿着楼梯把人抱上了二楼的病房,留身后的护工小哥风中凌乱,半天才把下巴合上。
诚然,偶尔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很有意思,但大部分的时间,泽村依旧需要乖乖呆在原地养伤。好在病房的位置很好,从窗口向远处望去,可以看到最熟悉的山和最喜欢的海,时光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这是御幸第一次离开森林这么久的时间,病房安静整洁,却和森林体温相贴的夜晚实在不一样,弄得两个人都有点睡不着。泽村翻来覆去了几次,御幸怕他弄散了绷带,出声问怎么了。
“睡不着,感觉好奇怪哦。”
“明天我回去把毛毯拿过来吧。”
“那……”泽村在黑暗里撇撇嘴:“今天怎么办?”
正因为灵魂依旧那么鲜活漂亮,所以就算是长出皱纹的脸去做撒娇的表情,在御幸看来仍是最可爱的模样。医院的病床实在不是能舒适容纳两个人的尺寸,闭上眼感受了一下周围的动静,御幸“砰”的一声变回了狸猫的形态,抖抖耳朵,转身跳到了恋人的怀里。
“哎呀。”泽村从善如流地收紧手臂,闭上眼睛把下巴压在狸子的头顶,发出一阵享受的呼气声。等全身的毛都被顺了一遍,御幸以为他终于打算睡觉后再次开口:“既然你也睡不着,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猫头鹰先生爱上了月亮小姐。”
“为什么月亮是女孩子?”
“因为童话就是这样讲的,你好好听啦。”
狸子抖抖毛安静下来,于是泽村继续讲:“于是从白天开始,猫头鹰先生就会一直抬头望着天空,等待月亮小姐出现。后来终于有一天,月亮小姐伤心地对他说:我们是不能幸福快乐的在一起的,你明白吗?然后呢……Kazuya,你猜猫头鹰先生做了什么?”
御幸用尾巴卷住他的手腕,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猫头鹰挥动翅膀向上飞,直到有一天拥抱月亮。”
泽村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扑哧笑了,却还是说不对:“猫头鹰先生呀,其实并没有完全理解月亮小姐的意思,但月亮小姐终于愿意开口和他说话了,所以猫头鹰先生很开心,飞到湖边,对着月亮小姐的倒影亲了一口。”
“然后呢?”
泽村托起狸子转了一圈,让两个人得以面对面,卖了个关子:“亲我一下就告诉你。”
即使是浓浓的夜色也掩盖不住那双眼睛里的神采,狡黠、期待、又有一点小小的得意,狸子把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但他还是踮起脚尖,用吻部去碰微张着的嘴唇。
“感觉怎么样?”
“哈哈,有点痒。”
御幸甩了甩尾巴,没说话,于是泽村按捺不住开口:“你不问我故事的结局了吗?”
“你说吧。”
“骗你的~这个故事是我编的,所以我也不知道结局会怎么样。”泽村低下头,主动在毛茸茸的嘴套上啄了一下,笑着把狸子塞进被子,摆出一副现在就要睡觉的态度。
狸猫的体温比人类要高,可是在初夏的夜里,泽村揽着他,很快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御幸觉得自己大概会一夜无眠,但身后传出的心跳平稳而有规律,没有比这有效的催眠曲。不知不觉中,他竟然就这样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泽村蹭着毛领把他摇醒,才在医生查房前变回人类,回到陪床的位置。后来御幸又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但得到的回答始终是真的没想好结局便不再追究。
出院那天,泽村在附近的商店街买了一罐很大的水果糖,转身塞进他手里,说是礼物。御幸问为什么突然送这个,泽村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就当送给自己的出院礼物好了,说完便用拐杖推了一下御幸的后背,催他赶快回家。
后续康复的几个月里,御幸承担了护林员绝大部分的工作,这对于狸子来说是很容易的事,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可以在午饭时间之前回到木屋,和人腻在一起做些琐碎的事。
小瘸子不让人扶,做什么都要跳着脚自己来,倔劲儿又好气又好笑。御幸拿人没办法,索性在夏日祭典那天把他打横抱起来,放在森林里最高的那棵树上。这下轮到泽村没辙了,骂骂咧咧的抱着他的腰,却也不敢松手。
“往九点钟方向看,从现在开始倒数三秒。”
三、二、一。
远处的夜色深沉,只有道路旁的街灯闪着零星的光。可当泽村转头去看的瞬间,一条亮色的弧线忽然划破黑暗,向上攀升,绽放出银白色的花来。紧随其后,越来越多的焰火在空中绽放,熄灭,流光溢彩,把夜幕染成一片绚烂。
“喂,你带我到这来就是为了这个吗?”泽村用余光去瞟身侧的人,御幸的虹膜里倒映着天空全部的光彩,却抿着嘴唇,表情显得有点难过。
御幸没有回答,只是问:“从这里看不太一样吧?”
“嗯。”泽村点点头。远处又有一朵焰火升空,绽放出海浪般的波纹,随即化作零星的闪光,消失在夜空这片黑色的大海。
“每年商店街的大家都很用心的准备烟花大会呢。”
“是吧,你呢,今年不吃苹果糖了吗?”
“哈哈,不知道老板又会弄出什么新花样呢。”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慢慢的,最后一颗烟花也从夜空中消失。御幸望着重归沉寂的天空,想到最初几年他们还会玩钓水球、捞金鱼之类的游戏,但自从被发现自己只要翻一翻手腕就能把结果玩弄在股掌间后,泽村就没了兴趣,只买一颗糖果,拉着他躲开人群到海边吹风,慢慢分食掉。
糖果摊的老板在他们的见证下从跟在父亲身后的小男孩长成了一家之主,继承了铺子。见老顾客年复一年只买最普通的款式,好几次都拿出新品送给他们,有把春日里的樱花洗净放入糖浆里,也有把青葡萄或者梅子串起来,再裹上糖浆的新鲜样式。
御幸感叹:“果然经典款才是最棒的呢。”
“哇。”泽村笑着戳了一下他的侧腰:“你现在真的听起来像一个老头子了。”
后来御幸想,那天他大概是被风吹昏了头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看不清自己的心,却妄图投机取巧,从恋人口中窃听答案。无论如何,他还是问了,问那样不好吗?
平日里爱恨分明的人思考了很久,望着他的眼睛,沉默良久。泽村无比认真的神情让御幸感到内疚,但他不知道该如何道歉,该如何解释一个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想法,所以他只能更加小心。
还好泽村的行为和态度并没有产生任何变化,他只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吃完了那罐巨大的水果糖,洗干净每一处糖渍,把玻璃罐摆在书桌上。
泽村每晚入睡前都会坐在书桌前写护林日记,那天之后,这样的惯例又多了一条。他把用彩纸仔细折好的纸鹤放进透明的糖果罐里,纸鹤在底部铺了满满一层,晃眼看去倒有些像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
后来御幸问,为什么要收集那么多纸鹤呢?
“这个嘛……”泽村并没有看他,只是说之前在医院的时候,隔壁的彩子小姐一直在折彩色的星星,听说只要收集九百九十九颗就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于是他又问,这样的话,拜托自己来帮忙不是会比较好吗?
泽村整理好纸鹤的喙和双翅,放进罐子里,终于转过头,说也没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所以不着急。
恋人投来狐疑的目光,泽村于是绕到床边,跨坐在御幸的胯骨上,揉狸子竖起来的耳朵:“你有什么愿望吗,我可是超好心的,可以把许愿的机会借给你。”
“没有。”御幸捉住作祟的手,带到自己的肩膀上。
泽村并不在意,偏头笑了笑,俯下身亲他。
“好吧。”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那么Kazuya的愿望就暂时先寄存在我这里好了。”
就这样,日子又向前流动了一些年,玻璃罐变得很满,以至于每一次都要把罐子里的彩纸用力向下压,才能把新的纸鹤塞进缝隙里。
御幸逐渐接手了守林人全部的工作,可他不想在这些事情上浪费任何一点时间,所以只是用法力幻化出的视野之灵快速在山林间巡视一遍,就马上回到木屋温暖的炉火前。
“不可以作弊哦。”泽村从毛毯下伸出手,轻轻地揪着他的耳朵,就像是教训一般:“人生是不可以走捷径的。”
我是狸,御幸在心里呐喊,我又不是人,我想怎样都可以。可没出息的,他没法拒绝眼前的人,即使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也不可以。
如果换成任何其他的瞬间,狸子一定会意识到,这就是驯服——驯服是把桀骜的豹子变成会翻肚皮的大猫咪,也是让随心所欲的狸学会反求诸己。驯服是一条看不见的锁链,开锁时才发现钥匙竟然就握在掌心里。
可寒冷的冬天还是来了,动物们蜷缩着身体,开始漫长的冬眠。冬天又变得漫长难熬,雪好像永远不会化掉。
后来有一天,御幸如往常一般沿着小路从森林里回来,却泽村已经自己从木屋里跑了出来,坐在缘廊下,怀里抱着那个宝贝糖果罐。
御幸替他拉好披肩,让泽村整颗脑袋都包裹在软乎乎的棕色毛毯里。他用手轻轻拨开遮住下巴的绒粒,尽可能维持好脸上的表情,这才俯身往唇瓣上落下一个吻。
偏头往后缩了一下,泽村弯眸笑开,浑浊的眼眸重新变得狡黠明亮,像只刚从冬眠中苏醒的小松鼠,精神好得不像话。生锈的关节也无法影响动作,他伸出手臂去勾御幸的脖子,一头栽进熟悉而又温暖的怀抱里。
“背我,我想去森林里看看。”
御幸蹭了一下怀中人的侧颈,用掌心托起消瘦下去,有些硌手的脊背和腰肢,格外小心地把他放在自己的后背上,慢慢沿着小路往山上走。
两侧是苍郁的树林,呼吸的时候满腔都是草木独特的清新气息。松软的苔藓包裹着树根,枝头刚抽出的新芽宛如蜡烛一般,照亮新一年的春日。
“Kazuya,其实一开始,我从没想过会在这里生活一辈子的。”
泽村的声音很小,他还有太多的话想说,总要节省些力气。他努力把脸埋进御幸的后颈里,狸子很久没有细心打理过毛发了,乱糟糟的,还染上了柴火的味道。他被熏得皱了皱鼻子,依然没有放手,眼眶却开始泛红,有了点发热的迹象。
“但是怎么就恰好遇到一只那么贪吃的狸猫呢,毛茸茸的,像是云朵棉花糖一样。所以我当时就想呀,无论如何也要摸一下那条漂亮的尾巴。”
“才不是因为烤红薯。”御幸轻声开口:“你眼睛亮晶晶的,温暖,漂亮,所以我才留下来的。”
泽村很买账地轻笑出声,胸膛贴在他的后背上,一抖一抖的。笑够了终于把头抬起来,贴着他的脖子蹭了上去。
“和我在一起很开心吧?苹果糖、红豆包、小芋咖喱荞麦面、还有饭盒都装不下的鳗鱼饭,那么那么多东西。Kazuya,承认吧,和喜欢的人一起吃东西是最快乐的事。”
尽管恋人并没有坦诚地给予肯定的答案,泽村嘴角的弧度依然没有落下去。他真的已经很开心了,就算聪明漂亮的狸子不会永远属于自己,也已经很开心了。
“别把尾巴藏起来。”
“为什么?”
“尾巴是你全身上下最坦诚的地方,我早就知道了哦。”
熟悉的尾巴托住他的后背,尾间的凌乱的毛却向下耷拉着,打不起精神。泽村抓住狸子的尾巴,棕褐色的毛发填满指尖,就像无数次那样,填满心中所有细小的痕迹。
人不能那么贪心,晚风和月光属于大自然,狸子也属于这片美丽的森林。所以他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理应让御幸继续往前走。
可那些脑海里悄悄排演过无数次的字句却卡在了嗓子,销声匿迹。于是泽村终于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无论怎么骗自己,他依然舍不下,依旧不甘心。那是他最喜欢的狸——是感到寂寞的时候,明明那样不情愿,还是主动用温热柔软的毛发去拥抱自己的狸,是在那么多的年年岁岁里,同他心有灵犀,分享悲欢喜乐的恋人,他当然也曾幻想过和最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
可人又怎么可能将欲念彻底抹除呢,他曾经无数次把那颗温热跳动的心脏捧在手里,又怎么可能甘心放开。
泪水无声地从眼眶滑落,泽村默默把脸重新埋进在御幸的脖子里。眼泪流完,看着狸子后颈乱七八糟的一团,他终于又可以笑出来了。
泽村把嘴唇贴上那对蔫蔫的大耳朵,耍无赖般轻轻舔御幸耳廓里的绒毛,直到它们颤抖着立起来,才呢喃出声。
“Kazuya,不可以哦,你绝对不可以忘了我。”
再后来……再后来的故事没有人知道,因为狸子从来没有讲过,故事的结尾究竟发生了什么。
再多的纸鹤都无法实现愿望,御幸怎么看都觉得那个巨大的糖果罐不顺眼,一气之下把它从森林里最高的树上扔了下去。
阳光下,玻璃碎片闪闪发光,看起来的就像是晶莹的泪珠。彩色的纸鹤全都散落在草地上,比春日里盛开的野花还要洋溢,那么烂漫,又那么刺眼。
他马上就后悔了,只好一点点把所有玻璃碎片捡起来,坐在缘廊上,狼狈地把它们拼成一个完整的,布满细密裂痕的糖果罐。
纸鹤被摔得七荤八素,没了形状,像一地搁浅的鱼。一只落在水洼里的鹤被浸透了纸面,竟然隐隐透出背面的墨痕。
那一瞬间产生的感情该怎么形容呢?御幸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心脏上,让他无法继续喘气。大脑花了很久才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他在原地又愣了一会,才用颤抖的手把罐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一张一张拆开。
泽村家的秘方:年糕汤里要放切碎的芹菜。
今天的太阳很好,感觉自己像一颗双面煎蛋。
新年快乐哦,虽然之前已经说过一次了。
大部分的彩纸都是空的,有字的部分也是一些可爱而又跳脱的闲言碎语,好在主人贴心的在上角标记了年份和日期,所以尽管花费了一些时间,御幸还是成功的把它们按顺序排列了起来,顺着记号找到了最初的部分。
月亮小姐也很喜欢猫头鹰先生,所以她分出自己的一部分,一颗小小的陨石从天上落下来,永远陪伴在猫头鹰先生身边。
御幸揪着那张已经开始发黄褪色的纸片,他突然觉得很难过,在漫长的生命里,他经历过无数的离别,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难过。
爱上一个人是会受伤,为他感到难过的,他早就清楚这件事情。可到最后都没流出的眼泪却在此时此刻无视了他的意志,顺着眼角一滴滴往下淌,在彩纸上晕出一个又一个水圈。
原来,原来那个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故事的结局。
眼泪把尾巴上的毛发打湿成一缕一缕的,这很不好,御幸想,泽村最喜欢的就是他尾巴上柔软漂亮的毛。夜色消退,新的白昼再次降临,于是他把眼泪擦干,抱着满满的愿望回到森林里。
森林里有一只狸,狸猫,貉,怎样称呼都可以,曾经被驯服过,曾经一个人安静快乐地生活在这里。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