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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义】红蚂蚁

Summary:

富冈义勇的旧衣箱中藏着狐狸面具。

Notes:

在推敲经不起推敲的鬼咩之刃时加入了大量的恋母和少量的解构主义巧思。

Work Text:

 

  炭彦今年十一岁。这是他过的第十一个十一岁。在他过第四个十一岁的时候,他从义勇的卧室中搬了出去,被剥夺了和义勇一起睡的权利;第十一个十一岁的时候,他有了一栋自己的屋子。他的屋子不和义勇的住处挨着,甚至可以说是相隔甚远。从自己的屋子走到义勇的屋子需要一个钟头,但是炭彦脚程很快,如果跑过去,只需要一刻钟。义勇摸着他脑后的红发,告诉他:“从今天开始,你就不是一个小孩子了。”

  炭彦用孩子般的双臂环抱住义勇的腰,撒娇般地,拉长了声音:“义勇先生——”

  他才不要,他不想和义勇分开。从他搬过来开始,义勇就像妈妈一样照顾他。如果义勇亲自求情的话,也许炭治郎会愿意松口。炭彦这样盘算着,将他的脸埋进义勇的腰腹处。炭彦的身高还停留在他第一个十一岁那年,那时候他身体不好、长得比同龄人矮整整一个头,就算踮起脚尖拼命往上看,也只到义勇的腰那么高。

  那双熟悉的手落在他稚嫩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要听话。”义勇说。

  义勇这么说的时候,就意味着这个决定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炭彦撅起了嘴,气鼓鼓地说:“如果非要我搬出去,我会想您的。”

  “那你要是想我了,”义勇说,“可以过来找我。”

  炭彦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告状:“可是那样的话炭治郎会不高兴。”

  在最开始的时候,义勇会将他完全护在自己的怀抱中。但是随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十一岁,义勇越来越少这样做——义勇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袒护同一个孩子。这一次,义勇只是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炭彦额头上短短的鬼角:“是啊,所以不要再惹他不高兴了。”

  目光像冰冷的针落在他的脊背上,炭彦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手。

  “他”回来了。

  “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净是耍赖——这可不行。”那个男人含着笑容说。

  炭彦知道他的目光还轻飘飘地落在自己的身上,他像是被重物压住了手脚,僵硬地一动不动。

  “炭治郎,别欺负孩子。”义勇用责怪的口吻说。

  十一加上十一,这是炭彦降生于世的第二十二个年头,但是在义勇的眼里,他依然是个孩子——稍微大一点的孩子。

  炭彦倏地咬住嘴唇,有点不服气。

  但他不敢抬起头,更不敢把这一点不服气说出来。

  可是,炭治郎已经读到了他心里所想,轻轻地笑了一声:“是啊,可是他也不是小孩子了。”

  这一道笑声有些刺耳,炭彦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那也……”义勇转移了话题,“你去看望了辉利哉大人?”

  “他说他的身体都还好,不必挂怀。”炭治郎说。

  “祢豆子呢?”

  “祢豆子也好,善逸和伊之助也都好。”

  “那就好。”义勇松了口气。

  “如果义勇先生不放心,明明可以和我一起去探望他们。”炭治郎用更为熟稔的、撒娇般的语气说,“义勇先生是不愿意出去,还是不愿意和我一起出去?”炭治郎俯过身体,握住义勇的手腕,又顺着手掌,紧紧地扣住手指。

  义勇沉默半晌:“他们,应该不愿意见到我吧。”

  “他们不会那么觉得。”炭治郎笃定地说,“不过您不愿意见他们也可以,要是他们想,也可以到这里来见您。”

  但是过去的十数年中,没有一个人来过。

  普通的人没有胆量,而拿刀的人没有立场。

  炭彦抬起眼,偷偷打量义勇和炭治郎。

  同样是红发的鬼王有一双红色的眼睛,那双没有温度的鬼瞳只瞟了他一眼,就不以为意地移开了。而义勇先生则垂着眼睛,炭彦知道,这是义勇先生觉得伤心的时候会有的样子。往常这时候,炭彦可以牵起他的手,用小孩子的方式安慰他。但是现在,炭彦只动了动手指,就被炭治郎警告似地看了一眼,炭彦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以示对鬼王——对父亲的服从。

  “炭彦什么时候搬过去?”炭治郎主动换了个话题。

  “今天。”义勇说,“炭彦的东西已经叫它们都送过去了。”

  义勇说的“它们”是一群没有智慧的鬼。本来应该在前任鬼王死去之后一同被诛杀,但是因为好用,被炭治郎留了下来。它们还保留着吃人饮血的本能,在阳光下同样会变得无法动弹、甚至被灼伤。可是只要没有死,就还可以使用。山上没有人类作它们的食粮,炭治郎禁止它们同类相食,也许唯一的道路是逃走,但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山脚下种着紫藤树,紫藤花的牢笼密不透风地围住了整座山,一年四季,花的香气无比腥臭,将这群鬼——狗一般地圈禁着。

  “我的、我的面具呢?”炭彦不由自主地追问。

  他的面具不在他的衣箱里,一直收在义勇的旧衣箱中,会不会被忘记了?炭彦不安地扭着手指。

  “面具?啊,是那个狐狸面具。”炭治郎说,“是义勇先生收起来了吧,别落下了。”

  义勇迟钝地眨眨眼睛。果然是忘记了吧。

  “义勇先生也很久没有整理过旧物了,正好,可以一起做个扫除。”炭治郎拍了拍炭彦的头顶,这样说。

  

  最开始学着做“大扫除”的事情,炭彦还在亲生父母的身边。虽然那个时候炭彦身体也不算好,但是继承自父亲的遗传病还没有发作,只是动起来比同龄的孩子更差一些。常年在父亲身边侍疾的母亲总是一副憔悴的模样,在炭彦主动说要帮忙的时候,母亲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轻轻摸了摸炭彦的脸,夸奖他是个好孩子。

  要将家里的用具清洗打扫干净,然后是被褥和衣服。在父亲病倒后的半年里,他们都没有清洗和晾晒的时间,要抓住这几个大晴天,把它们都晾晒上。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这绝非一件轻易的工作。家门前的晾晒绳很高,是方便成年人直起腰来使用的高度,炭彦跳起来也碰不到。于是他搬来一个板凳,踩在上面费劲地忙前忙后。

  从未见过的客人在午后到访。

  “听说这里的紫藤花开得很好,所以特意过来赏花。听附近的人说是你们家的财产……”红发的男人微笑着说。

  那时候,炭彦还不知道自己和这个人的缘分。

  炭彦的父亲喜爱紫藤花,据说是这一片的旧俗:平安时代有食人鬼肆虐,而紫藤花的香气可以保护人们免受恶鬼伤害。虽然已经是久远的传说,但最近几十年里若是有人失踪,人们仍然会说他被食人鬼抓走了。所以家家户户都保留着种植紫藤花的传统。炭治郎说自己正是看中“恶鬼灭杀”的意象,所以想找一片适合紫藤花生长的地方久居。为此,他和他的妻子正在四处游历,而炭彦所住的山脚下,就是紫藤花开得最好的地方。母亲为此颇为自豪,这里的紫藤花开得好并非全然是地处适宜的缘故,还因他们一族多年的培育。

  在炭治郎和炭彦的母亲交谈的时候,炭治郎口中的那位“他的妻子”,正眯着眼睛眺望远处。炭彦一边继续晾晒衣物,一边自以为不打眼地偷偷观察着他。黑色的长发下,那张脸是炭彦前所未见的美丽,如人偶一样精致。而他静静地站在那儿的时候,身姿像是一株漂亮的花树。

  炭彦感觉自己像吞下了一只青蛙,它在他的肚子里、喉咙里、耳朵里和脑袋里不安分地跳动。

  “炭彦,”母亲呼唤他,“去看看你的父亲,他还醒着吗?”

  炭彦慌忙应声,但从凳子上跳下来的时候动作太大,失去了平衡。糟糕——

  “小心。”

  炭彦第一次听到义勇先生对他说话。他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拉住了不当心的孩子。

  “对……对不起……”炭彦讷讷地说。

  义勇没有回答,垂着眼睛,松开了手。

  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和自己的脸颊都像在火辣辣的发烫。炭彦埋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步跑向父亲所在的房间。他的手好凉,炭彦后知后觉,而且动作好快。

  查看完父亲的情况,炭彦去向母亲汇报。

  “您看,这个,我丈夫今天精神不太好……”母亲歉意地说,“如果您实在需要他收藏的花种,可以给我们留一个地址,之后给您写信……”

  原来是想要这个。

  炭治郎却否决了她的提议:“不,不必您费心了。我和妻子打算定居在附近,过些日子,还会再来拜访。”

  “原来如此……哎呀,这再好不过了。”母亲欣喜地说,“下次,下次我会准备好茶点,招待你们。”

  炭彦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这个男人。他有一张年轻端正的面容,额头上有着火焰一般的红色瘢痕,脸上总是带着笑容,眼睛是红色的,正直直地盯着炭彦,像……炭彦突然感觉自己像被蛇盯住了一样。

  炭彦悄悄打了个寒噤。

  “炭、彦,是吧?”红发的男人慢慢地说,“我是炭治郎,我们的名字有些像呢。以后,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炭治郎偶尔会来炭彦家中拜访,主要是为了请教紫藤花种植的问题。但是,义勇先生没有再来过,他只托炭治郎给母亲带过一封信。信上写了什么内容,炭彦并不知情。但是母亲读过后的样子却让他不得不在意。

  他的母亲是个遇事镇定的女人,炭彦记事以来,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神情:她读那封信时,面色铁青,手指紧紧握着信纸,眼睛狠狠瞪着上面的文字。过了许久,绷紧的肩膀才无力地放松下来。炭彦以为她会撕碎那封信,但她将信折起来,郑重地收进抽屉深处,用两把钥匙锁住了它。母亲不愿意看见它,但是,又不敢丢弃它,仿佛那是一根绳索。

  炭彦十岁那年,父亲病得更重了。

  母亲再次取出了那封信——“那根绳索”。

  母亲捧着那封信,跪在父亲的榻前,泣不成声。但卧床不起的父亲闭上眼,摆了摆手,拒绝了它。

  “为什么呢?”炭彦轻声问。

  父亲抬起手,摸了摸炭彦的脸颊,温和地说:“这不是我的道路。”

  炭彦追问:“那是谁的道路?”

  父亲回答:“我不知道。”

  炭彦猜测:“会是母亲的吗?”

  父亲依然温和:“我不知道。”

  “会是……”炭彦沉默了一会儿,“会是我的道路吗?”

  他忽然有些羞愧。如果父亲和母亲拒绝,而他接受了,父亲和母亲会怎么想?他们是否会严厉地斥责炭彦,说炭彦令他蒙羞?

  “我不知道,炭彦。”父亲却这么说,“你可以自己决定。”

  这一年,炭彦已经发过一次病。他才刚过了十一岁,比父亲初次发病的年纪更早一些。病过以后,四肢愈发沉重,顽疴如抽丝一般不愿离去。按照这个年纪计算,炭彦可能会比父亲死得更早。要是他愿意,或许可以娶一个年轻的女孩,诞下子嗣,抚养孩子到炭彦这个年纪,然后炭彦也就可以躺在床上,准备迎接人生的终结。或许有一天,家族的诅咒会放过他们的子嗣,像家族中曾有过的寥寥数例一般,过着“正常人”的生活——又或许,在那之后的某一天,诅咒再次从血脉中应验,仿佛幽灵一般,继续和他们纠缠下去,直到死去,直到所有人都死去——

  在安葬父亲后,母亲将两把钥匙交到他的手里。

  “你要自己做决定。”她说。

  他读过了信,然后,按照信上的指示,爬上了山。

  炭彦将他居住了十一年的屋子抛在了身后,他在那里同亲生的父母一起生活过十一年。他的父亲病死在卧室,和半个月前刚换的新褥子一起在榻上摊开,像一张干瘪发霉的面饼。母亲吊死在厨房的屋梁,用一根陈旧的绳索套在自己的脖颈上,摇摇晃晃,像吊着一块风干的肉。

  山上的紫藤花比炭治郎和义勇初来的那年更多,紫藤花的香气浓得让人头脑发昏。

  信上说,如果要来拜访,一定要在白天到来。

  起初,炭彦没有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直到他发觉了阴翳中窥伺的眼睛,像蚂蚁一样多,窸窸窣窣地跟随着他。他小心地踩在阳光之中,可是阳光也是冷的,并没有给他多少温暖,只是容许他在其中暂时喘息。

  炭治郎和义勇住在新房之中。

  后来,炭彦才知道,这是炭治郎驱使食人鬼修起来的房屋。他本可以用血鬼术平地起高楼,一眨眼的时间就可以修好一座无穷无尽的鬼之城,像从前的上弦鬼做到的那样。但是义勇先生不喜欢血鬼术的气味,他更喜欢“像人类一样”的生活。

  “因此,我把你变成鬼之后,不允许你食人。”炭治郎将手揣在袖中,随意地说。

  “起初可能会有点艰难。正是有着食人的本性,鬼才被称作食人鬼。但是熬过这个阶段就好了,可能要两年、三年,甚至五年。在你做鬼的一生中,你一个人都不许吃,因为义勇先生不喜欢。如果你吃了人,我会命令其他鬼将你诛杀。”炭治郎的眼睛依然很冰冷,但是唇角扬起温和的笑容,“除此之外,如果你犯下让义勇先生愤怒的恶行,将由我亲自诛杀。

  “你会获得健康、漫长的生命。好好修习,你可以学会血鬼术。你不必躲避阳光,经我赐血的鬼可以克服阳光,只不过会有些灼痛。但若是出门在外,记得躲避佩戴日轮刀的剑士。虽然鬼杀队已经解散,但有的剑士仍然憎恨恶鬼,而且经过一些事情,他们已经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鬼,无论鬼是否伤害过人类。假如你被砍下头颅——”

  “就会彻底死去,”一直沉默的义勇转过脸,低声补充,“灰飞烟灭。”

  这一次,炭彦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非常、非常美丽的蓝色眼睛,风平浪静,波光粼粼,像是一片沉静的海。

  但是这片海已经为人所独占,占据它的人炫耀似的刻下了自己的印痕:

  上弦之壱。

  

  在受赐鬼王之血后,炭彦的身体就停止了生长,就像是知道作为人类的炭彦已经死去一样。

  在被赐予新生的意义上,鬼王是所有鬼的父亲,而他的妻子,则是所有鬼的母亲。义勇先生就像炭彦的母亲一样,怜惜着刚刚生出鬼角的孩子。炭彦被允许陪伴在义勇先生的身边——说是陪同,其实只是呆呆地坐在义勇先生的身边。义勇先生日常的活动无需陪伴,更何况炭彦甚少读书、不会品茶、对将棋一无所知,更是从来没有碰过刀。

  义勇先生经常独自一人修习剑术。

  即使是从来没有见过刀的人,也能轻易看出这剑术的美丽。

  炭彦向着义勇膝行几步,急切地追问:“这是什么?”

  “鬼杀队流传的剑术,从前,我用它来斩鬼。”义勇回答。

  “您、您曾经是鬼杀队的剑士吗?”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必在意。”义勇这么说。

  不仅是从炭治郎的口中,从其他鬼的描述中,炭彦也知道鬼杀队有多么憎恶鬼。如果不是炭治郎命令鬼只许躲避、不许伤害鬼杀队,其他的鬼们早就恨不得专以鬼杀队为食了。他们之中有很强大的剑士,炭彦从来没有下过山,不知道自己遇上他们是否会被斩首。

  据说这座山从前也种植着紫藤花,后来荒废。炭治郎讨来了选育后的种子,重新种在了山上。从山腰到山脚,相当繁密。普通的鬼畏惧紫藤花的毒素,故而不敢下山。在种植着紫藤花的山上聚集着大量的鬼,本该像灯火吸引飞蛾一般引来鬼杀队的剑士……但是剑士却没有来讨伐过。也许他们像鬼畏惧鬼王一样,鬼杀队同样畏惧着炭治郎。

  “他们也畏惧您吗?”炭彦问。

  “他们只是不愿见我。”义勇说。

  “您也不愿见他们吗?”炭彦追问。

  炭彦不敢问炭治郎这个问题,但是笃信义勇不会对他生气。

  “习惯了而已。”义勇轻轻说,他将刀归入鞘中。

  他望着远处的紫藤花海。炭彦讨厌紫藤花的腥臭,但并不将之视作威胁,因此,他猜测义勇先生也不在意这些因为有毒而生长得格外艳丽的花。

  “——就像我已经习惯了藤袭山。”他说。

  

  藤袭山是此处的旧名。山中的鬼们说,鬼杀队曾在此处举办终选。炭治郎和义勇都曾走进紫藤花的牢笼中猎鬼,再从牢笼中走出。据说这样能够证明他们是足够强大的猎鬼人,是一柄不必精心保养也不会轻易折断的刀。

  在斩杀了鬼王后,这些刀终于没有了用处,产屋敷一族也不必再以巨费向人证明他们得到了当之无愧的优待。

  猎鬼人的统领产屋敷一族曾以紫藤花作为家徽,剑士们说主公大人有一双紫藤花色的眼睛,那是他命中注定要和恶鬼为敌的象征。不过,在失去防治恶鬼的用处后,紫藤花被渐渐伐走了大半,藤袭山也在数年中迅速无人问津。如果鬼的传说曾留下踪迹,那就是附近一带中仍然流传着与紫藤花相关的传说。

  直到新生的鬼王游历至此,不假思索,选中这座曾经种植过大量紫藤花树的山,作为第一个新生之鬼的诞生地。

  鬼王之血毫不珍惜地从富冈义勇的额头上泼下,像是一场慈雨,怜惜地濡湿了他的鸦黑的长发、颤抖的睫毛。灶门炭治郎欣喜如狂,他用他粗糙染血的手掌捧住富冈义勇的脸颊,他用自己的手指不断擦拭和泪痕交织的血痕,又凑上来,颤抖地咬上那紧紧抿起的、被染得红润的嘴唇。炭治郎和他分享这一刻的滋味:鬼血是甜的,是滚烫的,和人类流出的血一样。

  至此,曾经名号为“水柱”的剑士,富冈义勇迎来了自己的死亡,将他从斑纹的诅咒中解脱。

  “您还有什么愿望?还有什么期望?”炭治郎嘶哑着问,“我会为您一一实现,就像、就像您最开始说的那样。”

  只要是富冈义勇的愿望,灶门炭治郎都能为他实现——就连千年的奇迹,都能够实现。

  鬼血灼烧着他苍白冰冷的皮肤,义勇的眼前浸透了一片浓郁的红色。红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红得宛如火焰——红得宛如太阳。

  义勇对这颗太阳许愿,恍惚地、哭泣般地,对炭治郎说:“我想要我的刀。”

  他的刀遗失在无限城中了。

  “我会为您找回那把刀……”炭治郎连连点头,一遍又一遍地吻在义勇的鼻子、脸颊、下巴和嘴唇上,像是洞悉了义勇的心中所想,满怀柔情地对他许诺,“义勇先生,不要害怕,我会将你找回。”

  那把断刀没有鲜明的特征,但炭治郎用血鬼术重现了鬼城,从中寻回了那把刀。它依旧刀锋湛蓝,刀镡和往昔别无二致。不仅如此,炭治郎还找回了所有的弃刀,有的是已经折断无法使用,有的则是找不回使用它的人。大多数刀的主人都以无法辨认,炭治郎将它们零落地插在紫藤花树下。藤袭山的鬼们仍然畏惧这些弃刀,他们说斩鬼的意志化作了付丧神,仍然存留在刀锋之上。那些猎鬼人就是如此痛恨从他们身边夺走挚爱之人的恶鬼。即使死去,也未曾放弃。

  义勇告诉炭彦:“其中也有我用过的刀。”

  出神片刻后,他又自言自语地补充:“它在我对战上弦之三的时候折断了。”

  旧制中十二鬼月的事情都不是秘密,炭治郎允许任何鬼讨论它。

  “要是他还活着,也许还得尊称您一句‘大人’。”炭彦用轻松的口吻说。

  “我不喜欢他。”义勇快速地说,“而且,他也必须死去。”

  “因为他吃了很多人?”炭彦问。

  义勇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必须死去,”义勇说,“然后,走完他的道路。”

  他这么说,就好像眼前真的有一条可以看见的道路,被推着、被拽着、被引诱着,“上弦之三”必须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路在哪儿?”炭彦问。

  “在他面前。”义勇说。

  “我的路呢?”炭彦又问,似懂非懂,自问自答,“也在我的面前。”

  义勇如释重负地笑了:“这是你在藤袭山的第几年?”

  炭彦伏在义勇的膝头,默默数过几个日子,不太确定地回答:“……第十一年。”

  鬼不庆祝生日,也不庆祝纪念日。因为他们做鬼的日子几乎是无穷无尽的。只要天地都还存在,他们就还能够缩在小小的藤袭山上,重复自己所选择的生活。

  “从今天开始,你就不是一个小孩子了。”义勇说,“去过自己的生活吧。”

  “那,炭治郎呢?还有您呢?”炭彦懵懂地问。

  变成鬼后,他也有一双红色的眼睛。义勇微微弯下腰,像是要将这个孩子揽入自己的怀抱之中一样,他轻轻地摸了摸炭彦的脑袋。这是在云取山时,年轻的水柱想过却没有做过的事情。义勇告诉他:

  “我们的‘生活’,就在这里。”

  

  义勇的旧衣箱用来放置一些“过时”的东西。旧的羽织、旧的队服,还有旧的狐狸面具。放在最上面的,是几年前为炭彦做的。炭彦爱不释手地戴了几个月,入冬的时候收入了义勇的衣箱中,后来就忘记拿出来了。

  炭彦捧着他最喜欢的狐狸面具,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神色,偷偷看了一眼炭治郎。

  只要义勇愿意,他还是可以随时回来的。

  “我也有哦。”炭治郎笑弯了眼睛,告诉炭彦,“不仅如此,而且和义勇先生一样,都是我们的老师亲手做的。”

  “这有什么……”炭彦嘟嘟囔囔地说。他的面具可是——

  “你的也不是义勇先生做的。”炭治郎继续说,“是我做的。”

  义勇无言地瞥向炭治郎,炭治郎做出一副无辜的神情,为自己辩解:“——是我先来的。”

  义勇不愿与他争辩,从衣箱中拿出另一枚面具。

  这是炭彦第一次见到其他狐狸面具。它的制作手艺要成熟许多,除了一张漂亮的狐狸脸,还有右半边脸上的疤痕。

  “这是……”炭治郎上前半步,迟疑地辨认出来。

  “这是锖兔的面具。”义勇说。

  “鳞泷先生把这个都给您了……”炭治郎有点不高兴地嘀咕着。

  “锖兔?”炭彦疑惑地问。

  “一个比我更早学习呼吸法和剑术的孩子,我在比你还小的年纪就认识他了。”义勇说。

  炭彦忍不住心中偷笑:原来,还有比炭治郎来得更早的家伙啊。

  “锖兔长什么样子?”炭彦说。

  “我也已经记不清楚了,大概是……”义勇说,“半边脸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还有紫藤花颜色的眼睛。”

  在那之后,他将狐狸面具重新放回了衣箱之中。

  

  搬出炭治郎和义勇的屋子后,炭彦多了属于自己的时间。

  炭治郎说观花是很风雅的事情,把炭彦打发到了紫藤花的深处。可惜炭彦没有附庸风雅的天赋,他的爱好是观刀,还有观蚂蚁。锻刀人的精力和铸刀的矿石都有限,不到无法使用的时候就不会彻底更换日轮刀,因此在弃用的日轮刀上残留下风霜的痕迹。炭彦热衷于研究,日轮刀上的每一道痕迹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留下的。他可以从中了解——或者是幻想出那群无人传颂的猎鬼人的故事。

  还有观蚂蚁。最近,炭彦发现藤袭山上的黑色蚂蚁会把紫藤花的香气当作道标。他摘下一串紫藤花,然后将花朵碾碎,用汁液在领头的蚂蚁面前画一个圈,它们就会开始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原地打转。

  “然后呢?”女人用柔和的语气问。

  但她并不像她想表现出来的那么放松,她很紧张,也许是因为认出了炭彦是一只鬼。他的鬼角比从前大了些,也坚硬了一些,只要不是目盲,很难注意不到。她拨弄她的长发,试图别在耳朵后面,但总是滑落。她的头发是黑色,但是发梢泛着漂亮的红色。

  因此,炭彦对她多了些耐心。

  “然后紫藤花的气味会散掉,”炭彦随手抽出树下的断刀,无聊地戳向蚂蚁的漩涡中,“蚂蚁们继续跟着前面的蚂蚁原地打转,越来越多的蚂蚁加入进来,变成一个黑色的漩涡。”

  “它们什么时候能走出来?”她问。

  “它们走不出来,只会活活累死。”炭彦说。

  “为什么……”

  “因为它们嗅着前面的蚂蚁气味,对这条道路深信不疑。”炭彦说。

  女人无言地伫立了一会儿。

  “不过我可以重新为它们画出一条道路,你看,这个漩涡不远处中间有一个蚁穴。”炭彦用刀指了指那个不起眼的洞口,“到时候我用同样的方法,可以让它们走到那里。那里住的是一窝红蚂蚁。”

  “和黑蚂蚁不一样么?”

  “红蚂蚁会吃掉黑蚂蚁。”炭彦解释说。

  她被这个孩子的残忍吓住了,过了半晌,才喃喃说:

  “——听起来还不如累死。”

  “谁知道呢。”炭彦说,“你刚刚是想问我什么?”

  “我想问,炭治郎住在哪儿。”

  “在山上。”炭彦说,“走一个钟头,或者用点力,跑一刻钟就能到。”

  “方向呢?”

  “沿着紫藤花。”

  “这里有很多紫藤花。”

  “那就往前,”炭彦诚实地告诉她,“道路就在你的面前。”

  “我以前……以为鬼都讨厌紫藤花。”她又说。

  “山下没有吗?”炭彦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只以为所有地方的风景都和他小时候一样。

  “可以说,几乎没有。”她说。

  “啊,听起来很不错,适宜恶鬼出没。”

  炭彦咧嘴一笑,真心实意地说。炭治郎和义勇也很少靠近他们种下的这一片紫藤花。

  “因为,我也讨厌紫藤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