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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彦今年十一岁。这是他过的第十一个十一岁。在他过第四个十一岁的时候,他从义勇的卧室中搬了出去,被剥夺了和义勇一起睡的权利;第十一个十一岁的时候,他有了一栋自己的屋子。他的屋子不和义勇的住处挨着,甚至可以说是相隔甚远。从自己的屋子走到义勇的屋子需要一个钟头,但是炭彦脚程很快,如果跑过去,只需要一刻钟。义勇摸着他脑后的红发,告诉他:“从今天开始,你就不是一个小孩子了。”
炭彦用孩子般的双臂环抱住义勇的腰,撒娇般地,拉长了声音:“义勇先生——”
他才不要,他不想和义勇分开。从他搬过来开始,义勇就像妈妈一样照顾他。如果义勇亲自求情的话,也许炭治郎会愿意松口。炭彦这样盘算着,将他的脸埋进义勇的腰腹处。炭彦的身高还停留在他第一个十一岁那年,那时候他身体不好、长得比同龄人矮整整一个头,就算踮起脚尖拼命往上看,也只到义勇的腰那么高。
那双熟悉的手落在他稚嫩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要听话。”义勇说。
义勇这么说的时候,就意味着这个决定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炭彦撅起了嘴,气鼓鼓地说:“如果非要我搬出去,我会想您的。”
“那你要是想我了,”义勇说,“可以过来找我。”
炭彦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告状:“可是那样的话炭治郎会不高兴。”
在最开始的时候,义勇会将他完全护在自己的怀抱中。但是随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十一岁,义勇越来越少这样做——义勇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袒护同一个孩子。这一次,义勇只是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炭彦额头上短短的鬼角:“是啊,所以不要再惹他不高兴了。”
目光像冰冷的针落在他的脊背上,炭彦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手。
“他”回来了。
“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净是耍赖——这可不行。”那个男人含着笑容说。
炭彦知道他的目光还轻飘飘地落在自己的身上,他像是被重物压住了手脚,僵硬地一动不动。
“炭治郎,别欺负孩子。”义勇用责怪的口吻说。
十一加上十一,这是炭彦降生于世的第二十二个年头,但是在义勇的眼里,他依然是个孩子——稍微大一点的孩子。
炭彦倏地咬住嘴唇,有点不服气。
但他不敢抬起头,更不敢把这一点不服气说出来。
可是,炭治郎已经读到了他心里所想,轻轻地笑了一声:“是啊,可是他也不是小孩子了。”
这一道笑声有些刺耳,炭彦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那也……”义勇转移了话题,“你去看望了辉利哉大人?”
“他说他的身体都还好,不必挂怀。”炭治郎说。
“祢豆子呢?”
“祢豆子也好,善逸和伊之助也都好。”
“那就好。”义勇松了口气。
“如果义勇先生不放心,明明可以和我一起去探望他们。”炭治郎用更为熟稔的、撒娇般的语气说,“义勇先生是不愿意出去,还是不愿意和我一起出去?”炭治郎俯过身体,握住义勇的手腕,又顺着手掌,紧紧地扣住手指。
义勇沉默半晌:“他们,应该不愿意见到我吧。”
“他们不会那么觉得。”炭治郎笃定地说,“不过您不愿意见他们也可以,要是他们想,也可以到这里来见您。”
但是过去的十数年中,没有一个人来过。
普通的人没有胆量,而拿刀的人没有立场。
炭彦抬起眼,偷偷打量义勇和炭治郎。
同样是红发的鬼王有一双红色的眼睛,那双没有温度的鬼瞳只瞟了他一眼,就不以为意地移开了。而义勇先生则垂着眼睛,炭彦知道,这是义勇先生觉得伤心的时候会有的样子。往常这时候,炭彦可以牵起他的手,用小孩子的方式安慰他。但是现在,炭彦只动了动手指,就被炭治郎警告似地看了一眼,炭彦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以示对鬼王——对父亲的服从。
“炭彦什么时候搬过去?”炭治郎主动换了个话题。
“今天。”义勇说,“炭彦的东西已经叫它们都送过去了。”
义勇说的“它们”是一群没有智慧的鬼。本来应该在前任鬼王死去之后一同被诛杀,但是因为好用,被炭治郎留了下来。它们还保留着吃人饮血的本能,在阳光下同样会变得无法动弹、甚至被灼伤。可是只要没有死,就还可以使用。山上没有人类作它们的食粮,炭治郎禁止它们同类相食,也许唯一的道路是逃走,但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山脚下种着紫藤树,紫藤花的牢笼密不透风地围住了整座山,一年四季,花的香气无比腥臭,将这群鬼——狗一般地圈禁着。
“我的、我的面具呢?”炭彦不由自主地追问。
他的面具不在他的衣箱里,一直收在义勇的旧衣箱中,会不会被忘记了?炭彦不安地扭着手指。
“面具?啊,是那个狐狸面具。”炭治郎说,“是义勇先生收起来了吧,别落下了。”
义勇迟钝地眨眨眼睛。果然是忘记了吧。
“义勇先生也很久没有整理过旧物了,正好,可以一起做个扫除。”炭治郎拍了拍炭彦的头顶,这样说。
最开始学着做“大扫除”的事情,炭彦还在亲生父母的身边。虽然那个时候炭彦身体也不算好,但是继承自父亲的遗传病还没有发作,只是动起来比同龄的孩子更差一些。常年在父亲身边侍疾的母亲总是一副憔悴的模样,在炭彦主动说要帮忙的时候,母亲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轻轻摸了摸炭彦的脸,夸奖他是个好孩子。
要将家里的用具清洗打扫干净,然后是被褥和衣服。在父亲病倒后的半年里,他们都没有清洗和晾晒的时间,要抓住这几个大晴天,把它们都晾晒上。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这绝非一件轻易的工作。家门前的晾晒绳很高,是方便成年人直起腰来使用的高度,炭彦跳起来也碰不到。于是他搬来一个板凳,踩在上面费劲地忙前忙后。
从未见过的客人在午后到访。
“听说这里的紫藤花开得很好,所以特意过来赏花。听附近的人说是你们家的财产……”红发的男人微笑着说。
那时候,炭彦还不知道自己和这个人的缘分。
炭彦的父亲喜爱紫藤花,据说是这一片的旧俗:平安时代有食人鬼肆虐,而紫藤花的香气可以保护人们免受恶鬼伤害。虽然已经是久远的传说,但最近几十年里若是有人失踪,人们仍然会说他被食人鬼抓走了。所以家家户户都保留着种植紫藤花的传统。炭治郎说自己正是看中“恶鬼灭杀”的意象,所以想找一片适合紫藤花生长的地方久居。为此,他和他的妻子正在四处游历,而炭彦所住的山脚下,就是紫藤花开得最好的地方。母亲为此颇为自豪,这里的紫藤花开得好并非全然是地处适宜的缘故,还因他们一族多年的培育。
在炭治郎和炭彦的母亲交谈的时候,炭治郎口中的那位“他的妻子”,正眯着眼睛眺望远处。炭彦一边继续晾晒衣物,一边自以为不打眼地偷偷观察着他。黑色的长发下,那张脸是炭彦前所未见的美丽,如人偶一样精致。而他静静地站在那儿的时候,身姿像是一株漂亮的花树。
炭彦感觉自己像吞下了一只青蛙,它在他的肚子里、喉咙里、耳朵里和脑袋里不安分地跳动。
“炭彦,”母亲呼唤他,“去看看你的父亲,他还醒着吗?”
炭彦慌忙应声,但从凳子上跳下来的时候动作太大,失去了平衡。糟糕——
“小心。”
炭彦第一次听到义勇先生对他说话。他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拉住了不当心的孩子。
“对……对不起……”炭彦讷讷地说。
义勇没有回答,垂着眼睛,松开了手。
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和自己的脸颊都像在火辣辣的发烫。炭彦埋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步跑向父亲所在的房间。他的手好凉,炭彦后知后觉,而且动作好快。
查看完父亲的情况,炭彦去向母亲汇报。
“您看,这个,我丈夫今天精神不太好……”母亲歉意地说,“如果您实在需要他收藏的花种,可以给我们留一个地址,之后给您写信……”
原来是想要这个。
炭治郎却否决了她的提议:“不,不必您费心了。我和妻子打算定居在附近,过些日子,还会再来拜访。”
“原来如此……哎呀,这再好不过了。”母亲欣喜地说,“下次,下次我会准备好茶点,招待你们。”
炭彦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这个男人。他有一张年轻端正的面容,额头上有着火焰一般的红色瘢痕,脸上总是带着笑容,眼睛是红色的,正直直地盯着炭彦,像……炭彦突然感觉自己像被蛇盯住了一样。
炭彦悄悄打了个寒噤。
“炭、彦,是吧?”红发的男人慢慢地说,“我是炭治郎,我们的名字有些像呢。以后,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炭治郎偶尔会来炭彦家中拜访,主要是为了请教紫藤花种植的问题。但是,义勇先生没有再来过,他只托炭治郎给母亲带过一封信。信上写了什么内容,炭彦并不知情。但是母亲读过后的样子却让他不得不在意。
他的母亲是个遇事镇定的女人,炭彦记事以来,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神情:她读那封信时,面色铁青,手指紧紧握着信纸,眼睛狠狠瞪着上面的文字。过了许久,绷紧的肩膀才无力地放松下来。炭彦以为她会撕碎那封信,但她将信折起来,郑重地收进抽屉深处,用两把钥匙锁住了它。母亲不愿意看见它,但是,又不敢丢弃它,仿佛那是一根绳索。
炭彦十岁那年,父亲病得更重了。
母亲再次取出了那封信——“那根绳索”。
母亲捧着那封信,跪在父亲的榻前,泣不成声。但卧床不起的父亲闭上眼,摆了摆手,拒绝了它。
“为什么呢?”炭彦轻声问。
父亲抬起手,摸了摸炭彦的脸颊,温和地说:“这不是我的道路。”
炭彦追问:“那是谁的道路?”
父亲回答:“我不知道。”
炭彦猜测:“会是母亲的吗?”
父亲依然温和:“我不知道。”
“会是……”炭彦沉默了一会儿,“会是我的道路吗?”
他忽然有些羞愧。如果父亲和母亲拒绝,而他接受了,父亲和母亲会怎么想?他们是否会严厉地斥责炭彦,说炭彦令他蒙羞?
“我不知道,炭彦。”父亲却这么说,“你可以自己决定。”
这一年,炭彦已经发过一次病。他才刚过了十一岁,比父亲初次发病的年纪更早一些。病过以后,四肢愈发沉重,顽疴如抽丝一般不愿离去。按照这个年纪计算,炭彦可能会比父亲死得更早。要是他愿意,或许可以娶一个年轻的女孩,诞下子嗣,抚养孩子到炭彦这个年纪,然后炭彦也就可以躺在床上,准备迎接人生的终结。或许有一天,家族的诅咒会放过他们的子嗣,像家族中曾有过的寥寥数例一般,过着“正常人”的生活——又或许,在那之后的某一天,诅咒再次从血脉中应验,仿佛幽灵一般,继续和他们纠缠下去,直到死去,直到所有人都死去——
在安葬父亲后,母亲将两把钥匙交到他的手里。
“你要自己做决定。”她说。
他读过了信,然后,按照信上的指示,爬上了山。
炭彦将他居住了十一年的屋子抛在了身后,他在那里同亲生的父母一起生活过十一年。他的父亲病死在卧室,和半个月前刚换的新褥子一起在榻上摊开,像一张干瘪发霉的面饼。母亲吊死在厨房的屋梁,用一根陈旧的绳索套在自己的脖颈上,摇摇晃晃,像吊着一块风干的肉。
山上的紫藤花比炭治郎和义勇初来的那年更多,紫藤花的香气浓得让人头脑发昏。
信上说,如果要来拜访,一定要在白天到来。
起初,炭彦没有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直到他发觉了阴翳中窥伺的眼睛,像蚂蚁一样多,窸窸窣窣地跟随着他。他小心地踩在阳光之中,可是阳光也是冷的,并没有给他多少温暖,只是容许他在其中暂时喘息。
炭治郎和义勇住在新房之中。
后来,炭彦才知道,这是炭治郎驱使食人鬼修起来的房屋。他本可以用血鬼术平地起高楼,一眨眼的时间就可以修好一座无穷无尽的鬼之城,像从前的上弦鬼做到的那样。但是义勇先生不喜欢血鬼术的气味,他更喜欢“像人类一样”的生活。
“因此,我把你变成鬼之后,不允许你食人。”炭治郎将手揣在袖中,随意地说。
“起初可能会有点艰难。正是有着食人的本性,鬼才被称作食人鬼。但是熬过这个阶段就好了,可能要两年、三年,甚至五年。在你做鬼的一生中,你一个人都不许吃,因为义勇先生不喜欢。如果你吃了人,我会命令其他鬼将你诛杀。”炭治郎的眼睛依然很冰冷,但是唇角扬起温和的笑容,“除此之外,如果你犯下让义勇先生愤怒的恶行,将由我亲自诛杀。
“你会获得健康、漫长的生命。好好修习,你可以学会血鬼术。你不必躲避阳光,经我赐血的鬼可以克服阳光,只不过会有些灼痛。但若是出门在外,记得躲避佩戴日轮刀的剑士。虽然鬼杀队已经解散,但有的剑士仍然憎恨恶鬼,而且经过一些事情,他们已经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鬼,无论鬼是否伤害过人类。假如你被砍下头颅——”
“就会彻底死去,”一直沉默的义勇转过脸,低声补充,“灰飞烟灭。”
这一次,炭彦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非常、非常美丽的蓝色眼睛,风平浪静,波光粼粼,像是一片沉静的海。
但是这片海已经为人所独占,占据它的人炫耀似的刻下了自己的印痕:
上弦之壱。
在受赐鬼王之血后,炭彦的身体就停止了生长,就像是知道作为人类的炭彦已经死去一样。
在被赐予新生的意义上,鬼王是所有鬼的父亲,而他的妻子,则是所有鬼的母亲。义勇先生就像炭彦的母亲一样,怜惜着刚刚生出鬼角的孩子。炭彦被允许陪伴在义勇先生的身边——说是陪同,其实只是呆呆地坐在义勇先生的身边。义勇先生日常的活动无需陪伴,更何况炭彦甚少读书、不会品茶、对将棋一无所知,更是从来没有碰过刀。
义勇先生经常独自一人修习剑术。
即使是从来没有见过刀的人,也能轻易看出这剑术的美丽。
炭彦向着义勇膝行几步,急切地追问:“这是什么?”
“鬼杀队流传的剑术,从前,我用它来斩鬼。”义勇回答。
“您、您曾经是鬼杀队的剑士吗?”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必在意。”义勇这么说。
不仅是从炭治郎的口中,从其他鬼的描述中,炭彦也知道鬼杀队有多么憎恶鬼。如果不是炭治郎命令鬼只许躲避、不许伤害鬼杀队,其他的鬼们早就恨不得专以鬼杀队为食了。他们之中有很强大的剑士,炭彦从来没有下过山,不知道自己遇上他们是否会被斩首。
据说这座山从前也种植着紫藤花,后来荒废。炭治郎讨来了选育后的种子,重新种在了山上。从山腰到山脚,相当繁密。普通的鬼畏惧紫藤花的毒素,故而不敢下山。在种植着紫藤花的山上聚集着大量的鬼,本该像灯火吸引飞蛾一般引来鬼杀队的剑士……但是剑士却没有来讨伐过。也许他们像鬼畏惧鬼王一样,鬼杀队同样畏惧着炭治郎。
“他们也畏惧您吗?”炭彦问。
“他们只是不愿见我。”义勇说。
“您也不愿见他们吗?”炭彦追问。
炭彦不敢问炭治郎这个问题,但是笃信义勇不会对他生气。
“习惯了而已。”义勇轻轻说,他将刀归入鞘中。
他望着远处的紫藤花海。炭彦讨厌紫藤花的腥臭,但并不将之视作威胁,因此,他猜测义勇先生也不在意这些因为有毒而生长得格外艳丽的花。
“——就像我已经习惯了藤袭山。”他说。
藤袭山是此处的旧名。山中的鬼们说,鬼杀队曾在此处举办终选。炭治郎和义勇都曾走进紫藤花的牢笼中猎鬼,再从牢笼中走出。据说这样能够证明他们是足够强大的猎鬼人,是一柄不必精心保养也不会轻易折断的刀。
在斩杀了鬼王后,这些刀终于没有了用处,产屋敷一族也不必再以巨费向人证明他们得到了当之无愧的优待。
猎鬼人的统领产屋敷一族曾以紫藤花作为家徽,剑士们说主公大人有一双紫藤花色的眼睛,那是他命中注定要和恶鬼为敌的象征。不过,在失去防治恶鬼的用处后,紫藤花被渐渐伐走了大半,藤袭山也在数年中迅速无人问津。如果鬼的传说曾留下踪迹,那就是附近一带中仍然流传着与紫藤花相关的传说。
直到新生的鬼王游历至此,不假思索,选中这座曾经种植过大量紫藤花树的山,作为第一个新生之鬼的诞生地。
鬼王之血毫不珍惜地从富冈义勇的额头上泼下,像是一场慈雨,怜惜地濡湿了他的鸦黑的长发、颤抖的睫毛。灶门炭治郎欣喜如狂,他用他粗糙染血的手掌捧住富冈义勇的脸颊,他用自己的手指不断擦拭和泪痕交织的血痕,又凑上来,颤抖地咬上那紧紧抿起的、被染得红润的嘴唇。炭治郎和他分享这一刻的滋味:鬼血是甜的,是滚烫的,和人类流出的血一样。
至此,曾经名号为“水柱”的剑士,富冈义勇迎来了自己的死亡,将他从斑纹的诅咒中解脱。
“您还有什么愿望?还有什么期望?”炭治郎嘶哑着问,“我会为您一一实现,就像、就像您最开始说的那样。”
只要是富冈义勇的愿望,灶门炭治郎都能为他实现——就连千年的奇迹,都能够实现。
鬼血灼烧着他苍白冰冷的皮肤,义勇的眼前浸透了一片浓郁的红色。红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红得宛如火焰——红得宛如太阳。
义勇对这颗太阳许愿,恍惚地、哭泣般地,对炭治郎说:“我想要我的刀。”
他的刀遗失在无限城中了。
“我会为您找回那把刀……”炭治郎连连点头,一遍又一遍地吻在义勇的鼻子、脸颊、下巴和嘴唇上,像是洞悉了义勇的心中所想,满怀柔情地对他许诺,“义勇先生,不要害怕,我会将你找回。”
那把断刀没有鲜明的特征,但炭治郎用血鬼术重现了鬼城,从中寻回了那把刀。它依旧刀锋湛蓝,刀镡和往昔别无二致。不仅如此,炭治郎还找回了所有的弃刀,有的是已经折断无法使用,有的则是找不回使用它的人。大多数刀的主人都以无法辨认,炭治郎将它们零落地插在紫藤花树下。藤袭山的鬼们仍然畏惧这些弃刀,他们说斩鬼的意志化作了付丧神,仍然存留在刀锋之上。那些猎鬼人就是如此痛恨从他们身边夺走挚爱之人的恶鬼。即使死去,也未曾放弃。
义勇告诉炭彦:“其中也有我用过的刀。”
出神片刻后,他又自言自语地补充:“它在我对战上弦之三的时候折断了。”
旧制中十二鬼月的事情都不是秘密,炭治郎允许任何鬼讨论它。
“要是他还活着,也许还得尊称您一句‘大人’。”炭彦用轻松的口吻说。
“我不喜欢他。”义勇快速地说,“而且,他也必须死去。”
“因为他吃了很多人?”炭彦问。
义勇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必须死去,”义勇说,“然后,走完他的道路。”
他这么说,就好像眼前真的有一条可以看见的道路,被推着、被拽着、被引诱着,“上弦之三”必须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路在哪儿?”炭彦问。
“在他面前。”义勇说。
“我的路呢?”炭彦又问,似懂非懂,自问自答,“也在我的面前。”
义勇如释重负地笑了:“这是你在藤袭山的第几年?”
炭彦伏在义勇的膝头,默默数过几个日子,不太确定地回答:“……第十一年。”
鬼不庆祝生日,也不庆祝纪念日。因为他们做鬼的日子几乎是无穷无尽的。只要天地都还存在,他们就还能够缩在小小的藤袭山上,重复自己所选择的生活。
“从今天开始,你就不是一个小孩子了。”义勇说,“去过自己的生活吧。”
“那,炭治郎呢?还有您呢?”炭彦懵懂地问。
变成鬼后,他也有一双红色的眼睛。义勇微微弯下腰,像是要将这个孩子揽入自己的怀抱之中一样,他轻轻地摸了摸炭彦的脑袋。这是在云取山时,年轻的水柱想过却没有做过的事情。义勇告诉他:
“我们的‘生活’,就在这里。”
义勇的旧衣箱用来放置一些“过时”的东西。旧的羽织、旧的队服,还有旧的狐狸面具。放在最上面的,是几年前为炭彦做的。炭彦爱不释手地戴了几个月,入冬的时候收入了义勇的衣箱中,后来就忘记拿出来了。
炭彦捧着他最喜欢的狐狸面具,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神色,偷偷看了一眼炭治郎。
只要义勇愿意,他还是可以随时回来的。
“我也有哦。”炭治郎笑弯了眼睛,告诉炭彦,“不仅如此,而且和义勇先生一样,都是我们的老师亲手做的。”
“这有什么……”炭彦嘟嘟囔囔地说。他的面具可是——
“你的也不是义勇先生做的。”炭治郎继续说,“是我做的。”
义勇无言地瞥向炭治郎,炭治郎做出一副无辜的神情,为自己辩解:“——是我先来的。”
义勇不愿与他争辩,从衣箱中拿出另一枚面具。
这是炭彦第一次见到其他狐狸面具。它的制作手艺要成熟许多,除了一张漂亮的狐狸脸,还有右半边脸上的疤痕。
“这是……”炭治郎上前半步,迟疑地辨认出来。
“这是锖兔的面具。”义勇说。
“鳞泷先生把这个都给您了……”炭治郎有点不高兴地嘀咕着。
“锖兔?”炭彦疑惑地问。
“一个比我更早学习呼吸法和剑术的孩子,我在比你还小的年纪就认识他了。”义勇说。
炭彦忍不住心中偷笑:原来,还有比炭治郎来得更早的家伙啊。
“锖兔长什么样子?”炭彦说。
“我也已经记不清楚了,大概是……”义勇说,“半边脸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还有紫藤花颜色的眼睛。”
在那之后,他将狐狸面具重新放回了衣箱之中。
搬出炭治郎和义勇的屋子后,炭彦多了属于自己的时间。
炭治郎说观花是很风雅的事情,把炭彦打发到了紫藤花的深处。可惜炭彦没有附庸风雅的天赋,他的爱好是观刀,还有观蚂蚁。锻刀人的精力和铸刀的矿石都有限,不到无法使用的时候就不会彻底更换日轮刀,因此在弃用的日轮刀上残留下风霜的痕迹。炭彦热衷于研究,日轮刀上的每一道痕迹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留下的。他可以从中了解——或者是幻想出那群无人传颂的猎鬼人的故事。
还有观蚂蚁。最近,炭彦发现藤袭山上的黑色蚂蚁会把紫藤花的香气当作道标。他摘下一串紫藤花,然后将花朵碾碎,用汁液在领头的蚂蚁面前画一个圈,它们就会开始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原地打转。
“然后呢?”女人用柔和的语气问。
但她并不像她想表现出来的那么放松,她很紧张,也许是因为认出了炭彦是一只鬼。他的鬼角比从前大了些,也坚硬了一些,只要不是目盲,很难注意不到。她拨弄她的长发,试图别在耳朵后面,但总是滑落。她的头发是黑色,但是发梢泛着漂亮的红色。
因此,炭彦对她多了些耐心。
“然后紫藤花的气味会散掉,”炭彦随手抽出树下的断刀,无聊地戳向蚂蚁的漩涡中,“蚂蚁们继续跟着前面的蚂蚁原地打转,越来越多的蚂蚁加入进来,变成一个黑色的漩涡。”
“它们什么时候能走出来?”她问。
“它们走不出来,只会活活累死。”炭彦说。
“为什么……”
“因为它们嗅着前面的蚂蚁气味,对这条道路深信不疑。”炭彦说。
女人无言地伫立了一会儿。
“不过我可以重新为它们画出一条道路,你看,这个漩涡不远处中间有一个蚁穴。”炭彦用刀指了指那个不起眼的洞口,“到时候我用同样的方法,可以让它们走到那里。那里住的是一窝红蚂蚁。”
“和黑蚂蚁不一样么?”
“红蚂蚁会吃掉黑蚂蚁。”炭彦解释说。
她被这个孩子的残忍吓住了,过了半晌,才喃喃说:
“——听起来还不如累死。”
“谁知道呢。”炭彦说,“你刚刚是想问我什么?”
“我想问,炭治郎住在哪儿。”
“在山上。”炭彦说,“走一个钟头,或者用点力,跑一刻钟就能到。”
“方向呢?”
“沿着紫藤花。”
“这里有很多紫藤花。”
“那就往前,”炭彦诚实地告诉她,“道路就在你的面前。”
“我以前……以为鬼都讨厌紫藤花。”她又说。
“山下没有吗?”炭彦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只以为所有地方的风景都和他小时候一样。
“可以说,几乎没有。”她说。
“啊,听起来很不错,适宜恶鬼出没。”
炭彦咧嘴一笑,真心实意地说。炭治郎和义勇也很少靠近他们种下的这一片紫藤花。
“因为,我也讨厌紫藤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