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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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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08
Words:
4,65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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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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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地久天长

Summary:

呈&雷无差
《旧警察故事》背景

做鬼也要做好鬼,好鬼也是好警察。

Notes:

BGM:《知道不知道》刘若英

Work Text:

 

 

张呈的葬礼是局里给办的。年轻警员背后中枪沉进九龙湾尸骨无存,不是什么新闻,洪兴帮的手笔,只葬礼雷淞然都参加过好几次。局长和市长轮番上前悲痛追悼又振臂高呼,绝不让恐怖行径威胁市民安全。那时张呈刚进警队不久,立在他身边双手攥拳,抬头望着悬在礼堂正中的黑白相片,和相片前熠熠辉映的警星。

 

张呈的这张相片还是新照的。不久前两人破获了一起针对偷渡客的拐卖案,接到关键线索时距离最近一次交易发生还有不到两小时,皱巴巴的纸条捏在雷淞然手里,又揉起来攥进掌心,再抬头面前已经展开一张港口地图,红铅笔圈出目标地点,蓝铅笔从纵横街巷中勾出一条近路。雷淞然转头,直直迎向张呈一双亮澄澄的眼睛。

 

我能赶上,他说,言之凿凿。他是能赶上,为了抓贼这小子早把九龙的整张地图都刻进脑子里,两条腿跑起来比别人骑车还快。但是从来就不是这么个事,雷淞然心里叹气。让我去吧师哥,他殷殷道,我一定不轻举妄动,等你支援。雷淞然对谁都是雷打不动的铁石心肠,唯独对张呈,张呈多央求他两句,他就鬼使神差地点头。故事的结局是警队新人智勇双全力破贩人要案,搭档警官力挽狂澜击毙罪徒若干,这是报纸给他们拟的标题。

 

那报社的记者端着老大一个镜头戳上来的时候,雷淞然本来要凶人的。又响了枪又要追拿犯人又要解救受害人,本来就拥挤的卸货码头乱得一团糨糊,还被不明就里的市民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这记者倒是好身手能挤到这么前面的地方来。不等雷警官出手,张警员从边上一跨步上来,隔在雷淞然和那镜头之间,说了句请大家少安毋躁,不要妨碍公务,稍后再接受采访。人群倒被他劝服了,喧闹声平息下去。

 

登报的就是这一瞬间被拍下的这张相片,一个年轻警员眼目明亮笑容俊朗,张开双臂把市民隔离在犯罪现场以外,身后的警官锁着眉头颇具威严,押在手里的嫌疑人垂头丧气看不见表情。的确是一张好相片,报社该为这相片发给那记者奖金。

 

那记者最后只采访了张呈一个人。雷淞然不习惯站在镜头前,镜头总让他想起不好的东西,但张呈看上去很兴奋,每一个问题都回答了,回答得很认真。做警察就是要做好警察的,他说,言之凿凿,坚定不移。这句话放在报纸上那张相片下面,把这张脸和“好警察”三个字烙在了一起。

 

张呈最不该的就是做了警察,因为他是个好警察。这里不需要好警察,这里需要懂事的警察。扶阿嬷过马路给违停贴条,上树给小囡救小猫抓两个小偷小摸的毛贼,到此为止,打住。不该听的别听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知道的就算被问到头上来也要装傻充愣炉火纯青。这些都是师父教的,师父从雷淞然做警察的第一天就告诉他,这里不需要好警察,需要懂事的警察。可是为什么呢,雷淞然也问过,可是为什么啊,师父。可我明明就是警察啊,警察两个字前面,难道就非得有个修饰词吗?

 

因为你得把警察做下去。师父说,因为只有懂事的警察才能做警察。不懂事的那些呢?雷淞然没多久就见到了。背后中枪,沉进九龙湾,尸骨无存。这甚至不是一个案子,没有卷宗为此而立。只有一大早九龙分局门口被丢下的一个信封,刚好就丢在雷淞然脚边。他回头去望,一辆敞篷跑车疾驰而去,后座上站起来两个人向他吹口哨,嬉笑着脱帽敬礼,后来他知道,这是因为他那时还是九龙分局的生面孔,他们在戏弄他。

 

洪兴帮的人,师父看着他从信封里取出来的两张相片,说了这么几个字。第一张是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仰面倒在地上,两眼睁着,瞳孔已经散大,胸口两个枪眼,眉心一个,都是背后射入正面射出,血从前胸和后背一起漫出来。第二张是空空的码头,拖拽样的血迹一直涂抹到码头边缘,外面就是九龙湾。这张是认人的,师父点了点第一张相片上那警察血污的脸。这张是收尸的,师父的手指移到旁边,点了点第二张相片上码头编了号的绳桩。这两张相片就被收了起来,和沉进海里的尸体一样再也不曾浮出水面。

 

没人去收尸,下葬的都是衣冠冢。那些警察的名字雷淞然一个也不记得,就算记得,葬礼之后也很快会忘记。他不想成为下一个,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是他要把警察做下去,或者他只是不想这样死去。

他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张呈这些,什么好警察懂事的警察,什么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都没来得及。因为那双眼里的朝气太蓬勃,因为在他身边雷淞然也感到久违的因正义而产生的冲动,因为雷淞然竟然敢相信自己,觉得无论发生什么,至少张呈身边还有他在。

 

他算个屁。

 

他怎么能想不到呢?黑洞洞的镜头抬起来像一杆枪,枪口指着张呈的脸。再往左边来一点,对对,看我!那位记者指挥着张呈在一辆用作布景的警车前挪动,起码从雷淞然的视角看来,挪完也没什么差别。年轻的记者碰上年轻的警员,隔着镜头一个兴奋一个局促,雷淞然的目光落在那记者身上,他验过记者证,那记者证有些太新了,说是以前不做这个,刚入行不多久,所以对出报道的渴望迫切,再三请求他给一个进入警队采访的机会。他又沿着镜头指着的方向把目光投向前方,张呈被独自置于那漆黑的注视之下,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腰没挺直,尽力把自己缩进他以为的镜头能囊括的范围里。

 

雷淞然第一时间感到的是不适,一种隐约的感觉告诉他不该是张呈站在那里。那该是谁?反正不是张呈。这不是说他觉得张呈站了谁的位置,而是…他想不清楚,他觉得张呈不该一个人站在那里,孤立无援地。他的不适变成烦躁,烦躁变成一声重重的啧舌。腰挺直了!他抬高声音,让张呈能清清楚楚地听到。话音尚未落地,张呈就动起来,脚跟合拢,腰背挺起,两肩舒展,手臂放松,这样看起来对了些。那双眼从黑洞洞的注视下错开,向外一偏,对上他视线,唇角一勾,很快地向他笑了一下。那张相片没有登报,但雷淞然知道一定拍得很好。

 

这就是了,他怎么能想不到呢?拍了两张相片,报上只登了一张。还有一张呢?正面对着镜头,能看到脸和制服上的警号,这是认人的。雷淞然,你怎么能想不到?

 

这是张呈的遗照,是报社为了追悼会专程放大洗好送来的。雷淞然看着张呈被装在相框里悬上礼堂的正厅,那相片上的一双眼睛笑盈盈的,雷淞然知道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他那时就站在镜头后面。他站在指着张呈的那一杆枪的后面。张呈的眼睛望着雷淞然的时候总是笑盈盈的,就好像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值得他去忧愁。

 

张呈不是装在信封里送来的,什么都没送来。是夜里响了枪,巡逻的警员去察看,地上有一小摊血,有挣扎的痕迹,有抹乱了依稀可见形迹的血手印。他想站起来,没能成功,又因为挣扎让气管里呛了血,从喉咙里喷出来,拖拽的血迹一直抹到码头边的石沿,外面,就是九龙湾。

 

这些记录是第二天雷淞然去做的,据说当晚在事发地的带队警官收队时只说了一句走吧,天亮了就知道是谁了。一大早雷淞然在局里等到十点半,不见张呈的人,也没收到一句口信。抹开袖子看表,发现自己怎么戴的是张呈的表,棕色表带。也戴了有几天,不知怎么这才发现。又过了小半个钟头师父有事找他,看到他是一个人,话头顿了一顿,问他张呈呢。雷淞然摇头,一早上没见,正打算去找。师父说不用了,你和我来。

 

雷淞然站在码头边,站在那一小摊血迹前。是一小摊,不像之前相片上看到的那样漫开很大一片,因为那是被枪击后仰面平放才能造成的。那么他不是被一次性击倒的,大约先是膝盖,让他倒下,然后子弹穿胸而过,切断了肺动脉,这里是致命伤,他会溺死在自己的血沫里。雷淞然站在那,脚边是干涸氧化之后发黑的血迹,手里捏着随身的记事本,一笔一笔记下。记完之后,转身就走。

 

回去之后雷淞然立了一档卷宗,从前往后数出几页空白,在新的一页写上时间,年、月、日、推测案发时间,地点,姓名、张呈,警号、9527。他又往前翻,从第一页开始写,时间,年、月、日、接到线索时间,姓名、他忘了,警号…他不记得。他带着卷宗到档案科去,要人事档案,档案科要他的调阅权限,他说我是张呈的搭档,我要通知他家属。凭着这个名字,雷淞然在九龙分局享有为期一天的最大限度的同情之理解。那些档案都消失了。九龙分局没有牺牲过一个警察,只有调离,本该被敲上红章躺在档案盒里的人事档案凭空消失不翼而飞。

 

离开档案科很远之后雷淞然才从脑海中回放的记忆里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怀里抱着的卷宗里夹着张呈的人事档案。他从警校毕业的成绩单,他在九龙分局的入职书,一张证件照,基本信息表。薄薄的几页纸,还没有来得及放进去别的任何东西作为他的履历。如果有人会取走这些档案,那么当他发现张呈的档案已经不在了,就一定会追查到自己。他会来找到我吗?雷淞然想到,眼前接着闪过一长串景象,都是背后中枪仰面倒地形成的血迹。那样我至少能知道他是谁,他便又攥紧了裹着那几页纸的案卷。

 

他的记忆这一天似乎很不听使唤,再回过神的时候,雷淞然发现眼前是那个阳光还算明媚的午后。那记者来得很不凑巧,他们正在吵架。张呈手里挥舞着一封信对他说至少这一次你要相信我,总是笑盈盈的眼里跳动着一簇愤怒的火。那是一封举报信,就在他们破获拐卖案的那天,张呈事先潜入到交易现场,却看到有警队里的熟面孔与目标嫌疑人交换价码。他把面容都一一记下,回来后很快查到了对应的姓名和职位,就有了这封举报信。

 

雷淞然不许他去送,干脆连拿出来都不许,要没收。张呈用遭到背叛的受伤眼神谴责他,说我真的看到了你要相信我。雷淞然不是不相信他,两面包抄同时在场难道雷淞然就没看到吗?他不光看到了,他还知道那绝不是一封举报信就能触动的人物。张呈相信这是一个从内部洗清警队的机会,只要有足够有力的人物能收到他写在信里的线索。雷淞然几乎要感到无奈了,足够有力的人物,只会出现在更加难以被窥视的场合。他们僵持住了。

 

从警校毕业的第一天起,师父就告诉过我。张呈从一片寂静中抬起头来,望向他的眼睛,盯住他,说完了后半句话:要永远站在正义的一边。雷淞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突然间怒不可遏。张呈!他吼道,即将涌出的字眼却全都噎在了喉头。他只对你这么说了。他想说,师父只对你这么说了。他对我说的是,你要把警察做下去,你要做懂事的警察。

 

这些话张呈一个字也没有听到。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两人同时望向敞开的门边,一个举着相机记者模样的男人向他们挥了挥手,请问是张呈张警官在这里吗?趁他因疑惑而愣神的时候,雷淞然一把抽走了张呈举着的那封信,向门外的人招呼道,是的,请进。

 

他那时就该把那封信丢掉,撕碎,锁死在柜子里。但是就算他把信丢了,撕了,哪怕烧了,也都不会有用的。因为真正无法扼杀的是张呈,是张呈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因为张呈是个好警察,再让他面临千百万次选择的关头,他也连看都不会看第二个选项一眼。他会选择站在正义的一边。

 

泊在那个码头的货船和洪兴帮压根没有关系,他们破坏的不是洪兴帮的生意,那天在交易现场出现的,也不是警队里和洪兴帮勾结的人。

背后中枪沉进九龙湾尸骨无存,是洪兴帮的手段。

他们学得不像。

 

张呈的追悼会结束了。雷淞然一直站在礼堂的出口,旁观着仪式的进行,手里捏着一支烟,想起来就吸,想不起来就散在风里,燃灭了,就再点一支。雷淞然低头去点烟,抬头时,发现张呈站在面前。

 

谁都没有动,他们面对面相向而立,门里面的一侧灯光辉映,外面的一侧日色清明,地上只有一个影。雷淞然咬着烟吸了一口,吞咽,余下的呼出来,手指摘下烟支轻点着掸了掸,就把暗红的火星往对面的“人”身上按过去。

 

干什么怎么还拿我灭烟啊!张呈大呼小叫着躲出去三步远,礼堂里还有一些人在恢复布置,像是没有一个人听见。雷淞然把烟送回唇边咬住,舒舒坦坦地吸了一口。我连着见了你三天,只有你知道躲,那你应该是真的了,张呈。他听起来心情不错。

 

哦哦…张呈鬼挪回了他身边,还是对那点明灭的火星抱有极大的不信任,远远地躲在他没捏着烟的这一边身侧。前几天一直求他们放我回来来着,他说。

你求了人家就能放啊?

反正我就说做鬼也要做好鬼,好鬼也是好警察,他们好像就同意了。

 

也行。雷淞然支应了他一句,迈步离开礼堂,挥手叫他跟上。张呈原本就长腿大步走路快,现下更是方便,雷淞然只觉得当胸一阵凉意,耳边就响起了声音。不好意思师哥撞到你了,刚刚做鬼还不太熟练,张呈鬼很有礼貌地说。他这就是故意的,故意和雷淞然拿腔拿调拿师哥调侃,也就是现在办不到,不然雷淞然一定是要给他一下的。

 

 

搭档现在做鬼了固然有许多坏处,比如和他说话时常常被以为是精神有问题,解释又不好解释,自然只能认下。不过好处也有许多,勘查现场不破坏痕迹是雷淞然目前最满意的一个。好鬼也是好警察,自从做了鬼,雷淞然再也不和他因为好警察的事龃龉,张呈也很满意。

 

一日一人一鬼沿着九龙湾码头散步,海上拂过薄风揉皱潮水,一道随着一道扑上石沿。雷淞然走到一处绳桩旁站住了,纵目远望,九龙湾的海水由浅及深,直至蔚蓝。

 

你还在这吗?他问。

应该不在了吧,早就冲没了。张呈鬼说,殉情别殉错地方啊师哥。

那我要是骨灰撒进海里,能见到你吗。他问,目光沿着天际向一侧转动,进港的船正慢悠悠地一点点变大。

能见到。张呈鬼很笃定地说。

 

从今以后,山川日月,无不是我;雨雪风霜,依依在旁。

地久天长。

 

清风徐徐,托起英魂一缕,浩荡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