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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填一下租赁同意书、免责声明，还有紧急联系人，”滑雪场前台的大叔指了指堆在面前的几叠表格。
“银硕，今天要拜托你做大家的教练啦！”
宋银硕没有回答，笑了一下拿着两份表格站到了郑成灿身边，“给”。
“习惯很难改吧？”
“什么？”
“左边，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
郑成灿写字用左手，人又长得高大，胳膊架起来容易撞到人，所以高中的时候宋银硕总是出现在他的左边，像某种防御机制。宋银硕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不太想理会。
前一天晚上宋银硕接到学校前辈的电话，说成灿回来了，大家约好了见面，叫他也一起来。正想着要怎么拒绝，电话那头传来一句让宋银硕不得不去的理由：“银硕，上次你就没来。明天你得作证，成灿交代我的事，我可是做到了啊！”
这件事郑成灿原本想保密，但是金廷祐没理解其中深意，在有一次宋银硕问他为什么这么照顾自己的时候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廷祐哥，今年新生里有一个叫宋银硕的，拜托哥多多关照。”
“是你什么人？这么上心。”
“高中同学，性格有点内向。”
“同学？怎么比你还晚一届？”
“有点事情，复读了一年。总之我不在，哥帮忙多照顾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叫上他一起吃个饭吧。”
“不了，估计他不愿意来，哥记着这事就行，谢啦！”
不愿意一起吃饭的人，刚刚一起吃了饭，现在正在滑雪场前台并肩签署免责声明。
“银硕，推荐一下吧，双板还是单板好一些？我今天第一次。”同行的前辈凑过来，眼里满是兴奋，今天就是他提议下午一起来雪场，说今年的雪下得很好。
“慢慢滑都可以，选一个喜欢的吧。”
“银硕是滑什么的？我选和你一样的，过会儿教教我。”
“还是请教练吧，我也两年多没有滑过了。”
“宋银硕…”站在一旁的郑成灿突然抓着宋银硕的胳膊往边上走了两步，宋银硕看着他闪烁又严肃的眼神，知道他要说什么，先一步堵住了他的问题，“我还没有问你呢，你可以滑雪吗？”
“早就好了，你为什么一直不信。”
宋银硕移开郑成灿抓着自己的手，“填好表就去租装备吧，”眼睛略过郑成灿食指上的素戒，愣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
金廷祐和宋银硕先帮大家结算了缆车票和租金，拿了收据，晚一步到达租装备的柜台，工作人员恰好刚询问完郑成灿需要的雪鞋尺码和滑板类型。
“270和260的单板各一套。”
“成灿呐，这么贴心，帮哥租好了吗？”
“呃，抱歉哥，270的是我的。”
“那还有一套？”
“是银硕的…”
“原来你们这么熟？”
“嗯？”
“ET那部电影你看过吗？我看你们俩在一起就像看到ET和人类手碰手。”
“说什么呢，银硕算是我介绍给哥的呢…”郑成灿低头小声嘟囔着，抬眼时宋银硕已经走到远处售卖滑雪用品的柜台前。
“一年多了，我还是没琢磨透银硕的性格…”
“哥，银硕就是这样的，他没有别的意思。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独来独往。”
“这是咱们班的新同学，宋银硕。银硕，和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我叫宋银硕。”郑成灿记得当时宋银硕只说了这一句话，然后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虽然看上去一点也不怕生，但是在等待班主任安排座位的那段时间里还是悄悄掐着左手食指。
宋银硕转学来的时候已经开学两个月了，学生们已经各自找好了伙伴，人际结构也基本上稳定，在这之中，郑成灿是人气最高的那个。虽然长得帅气，但大概不是因为脸，而是因为性格。热情开朗，足球也踢得好，对谁都是笑盈盈的样子。宋银硕记得他刚去新学校报道的那一天，同学们不是像以前遇到的那样都围在他桌前，而是围着来向自己打招呼的郑成灿。他很快了解了班里的情况，心里默默想着，以后要离郑成灿远一点。所以当郑成灿发出一起踢球的邀请时，他拒绝了。
在郑成灿看来，宋银硕很安静，刚转学过来没有合适的座位，就自己一个人坐在后排，上课的时候不会主动回答问题，下课的时候不是睡觉就是趴在桌子上看漫画。郑成灿担心他转学过来适应的不好，便去询问要不要放学一起踢球，在连续五次被拒绝之后，郑成灿变得有些沮丧，而当他看到宋银硕和隔壁班同学一起出现在篮球场上的时候，这种沮丧的心情变成了一种轻微的敌意。于是，在宋银硕转学一个半月的时候，郑成灿在放学的路上叫住了他。
“宋银硕，等一下。”
听到有人在身后叫自己的名字，宋银硕停下脚步，抓着书包背带转过身。是郑成灿，他小跑着上前，一双大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
“宋银硕，你讨厌我吗？”
初夏室外有些闷热，蜻蜓飞的很低，感觉快要下雨，宋银硕没有带伞，想快点回家。面对突如其来的提问，不知道怎么回答，看了一眼郑成灿便继续赶路。
“什么意思，宋银硕，你真的讨厌我吗？”郑成灿抓着宋银硕的肩膀，把他掰过来面对自己，潮湿的天气让衣服更加贴身，宋银硕比想象中更瘦一点。
“什么意思？”
“为什么我找你踢球你也不来，说要一起去食堂你也不去，我以为你不喜欢和别人一起，但是我看到你和别的同学一起打篮球也一起吃饭了。”
“你想和我做朋友吗？”
“嗯？没有想不想，大家都是同学，一起玩不好吗？做朋友也很好呀。”
“喔，因为我不想和你做朋友。”
“为什么？我做什么让你讨厌的事了吗？”
“没有，只是觉得有点麻烦。”
郑成灿刚要继续追问下去，雨就淅淅沥沥地下起来，起初是小但密的细雨，没过几分钟天上就落下豆大的雨珠。宋银硕抓起书包顶在头上跑了起来，郑成灿犹豫了一下，用同样的姿势跟在宋银硕身后。
“你跟着我干嘛？”
“这是哪里？”
“我家…”
“你刚刚说觉得很麻烦，什么意思？”
“先把衣服换下来吧，这样下去要感冒了，”宋银硕输入门禁密码，站在楼道里面支着单元的大门，“进来吧。”
郑成灿先是愣住，然后咧着嘴笑了，眼睛弯弯的，“银硕，你家在几楼呀？”
真到了门口，郑成灿反倒拘谨起来，踩在门口的地毯上，双手握着书包，瞪大眼睛左右张望。
“浴室在这里，你先洗个澡把衣服换下来吧。”
“叔叔阿姨呢？”
“带着我弟弟回老家了，今天不在，你进来吧。”
“你也淋湿了。”
“所以你先快点去洗吧，我可不想我们两个都感冒。”
郑成灿没再说话，把书包摘下来放在门口，准备去接宋银硕递来的毛巾和衣物，却在脱完鞋后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宋银硕见状脱下自己的拖鞋踢了过去，“没有那么讲究，快点进来吧。”然后光脚走进厨房，“泡面要吃吗？”
郑成灿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宋银硕正盘腿坐在沙发前面，头发还是有些湿湿的，被毛巾擦的卷翘起来，身上穿着宽松的T恤，盯着泡面发呆。
“银硕，帮我找个袋子吧，我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去。”
“你妈妈刚刚打电话过来了，让你给她回个电话。”宋银硕把电视遥控器搭在泡面盖子上，起身去找能装衣服的袋子。
“泡面…只有一份吗？”
“你妈妈说会接你去吃晚饭。”
郑成灿抿了下嘴，接过宋银硕递来的购物袋，装好衣服放在门口书包旁边，之后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摸着脑袋在玄关处徘徊。宋银硕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拿上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釜山海松高中，你之前在釜山上学吗？”宋银硕擦着滴水的头发出来的时候，郑成灿正吃着他刚刚泡的拉面，看他洗好澡，指着自己衣服上的字发问。
“泡面…”
“哦，抱歉，因为快坨了，帮你重新泡了一个，快好了。”
宋银硕看了一眼桌上冒热气的杯面，越过客厅，走到阳台把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
“从釜山来的话，听不出什么口音呢。”
“你妈妈有说什么时候来吗？”
“和我做朋友会很麻烦是什么意思？”
叮咚——
宋银硕走到玄关处通过门禁打开了楼下的大门，接着打开房门等待，低头想帮郑成灿把书包拿起来，却先看到了自己光着的脚，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好意思，把爸爸的拖鞋拿出来穿上，这才拎起书包和装了湿衣服的购物袋。郑成灿的妈妈随即出现在了电梯口。
“同学，刚刚接电话的就是你吧，谢谢你呀。成灿，这位同学叫什么名字？”
“银硕，宋银硕。”
“银硕，父母不在家吗？这些水果收下吧。”
“谢谢阿姨。”宋银硕接过沉甸甸的水果，准备告别，没想到站在身后的人接过书包走到门外之后，突然又转过身来。
“妈，银硕爸妈今天不在家，晚上我们和银硕一起吃吧。”郑成灿虽然对着妈妈说话，眼睛却看向宋银硕。
四周太过安静，雨滴砸向地面的声音变得尤为明显。因为不是小区住户，郑成灿的妈妈不能把车停到地库，绕了小区两圈才找到一个车位，这会儿正去挪车。郑成灿和宋银硕站在单元门口，郑成灿还穿着那件釜山海松高中的校服。
“干嘛非要叫我一起吃饭…”
“你不喜欢吗？”
“嗯。”
“因为你一个人在家就吃泡面嘛。”
“泡面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和我做朋友啊？”
“不是说了，因为有点麻烦。”
“怎么麻烦？”
“就是现在这样啊…”
那天直到把宋银硕又送回家，郑成灿也没搞明白和他交朋友会很麻烦是什么意思。第二天一直等到放学，趁另一名同学去洗拖把，只有宋银硕在教室做值日的时候，郑成灿才把洗好的衣服递过去，附带的只有一句话，“因为你好像躲着我。”
郑成灿很想刨根问底，但是自尊心不允许。他那天晚上回去想了很久，好像没有必须要和宋银硕做朋友的理由，本来也只是想知道是不是被人莫名其妙讨厌了，既然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就也不用非要抓着这个人不放。更别说第二天去了学校，只要一和宋银硕对上视线，对方就刻意回避，假装有别的事情要忙。郑成灿并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人。
直到进入七月，学生们开始准备期末考试，班主任才总算发现，这个转学生不只是安静，似乎有些过于内向了。担心是不是座位安排的原因导致了学生这样的处境，班主任叫了几名同学询问他们调换座位的意向，虽然都没有说宋银硕什么坏话，但是不约而同地用类似“他不爱搭理人”这样的说辞拒绝了。班主任认为情况似乎有点严重，叫来了宋银硕的父母面谈。
“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另外银硕爸爸妈妈，孩子回家会聊学校的事吗？有没有提过他有什么朋友？”
“这孩子一直比较安静，也不怎么提学校的事。哦对了，前段时间说是有个同学去家里了，好像叫灿什么？”
“金宰灿？崔允灿？郑成灿？”
“对，成灿，是这个孩子。”
班主任有些意外，宋银硕转学过来差不多两个月，他在学校从来没见过他和郑成灿玩在一起，在他看来，两个人是如果不在一个班不会有交集的那种类型。
“老师，银硕比较内向，我们确实也有些担心。麻烦您多关照。”
送走了银硕的父母，班主任找来了郑成灿。
“好啊”，被问到能不能和宋银硕做同桌时，郑成灿一口答应下来。
“成灿果然是有亲和力的孩子，什么时候和银硕交上朋友的？”
“喔，可能还不算朋友，只是觉得做同桌也没什么不好。”
郑成灿这里出乎意料的进展顺利，没想到宋银硕却好像有些顾虑。
“老师，我现在这样坐也没关系的。”
“不想和其他同学坐在一起吗，之前是老师疏忽了，对不起啊银硕。”
“一定要和郑成灿一起吗？”
“怎么，和成灿关系不好吗？”
“没有。就听您的吧。”
于是，郑成灿和宋银硕在高一那年的盛夏成为了同桌。只是宋银硕依旧不怎么和郑成灿搭话，郑成灿有些郁闷，但又觉得宋银硕对自己的态度倒也不算恶劣，想着或许性格如此，就这样一直维持着礼貌的距离。只是有一件事让他有些在意：宋银硕总是离自己很远，有时候甚至觉得他缩在课桌的另一边。
“宋银硕，你不是说不讨厌我吗？”
“嗯。”
“我身上有什么味道吗？”
“没有。”
“那你干嘛离我那么远，你都要掉到课桌外面去了。”
“胳膊…很疼欸。”
“啊？”
宋银硕用肘部轻轻撞了一下郑成灿，郑成灿这才发现他的胳膊架在了宋银硕的课桌上。之前的同桌和郑成灿约定了三八线，只要一超过，同桌就会用圆珠笔的尾端像打疫苗一样，啪的一下戳在郑成灿的大臂上，然后听圆珠笔发出“啪嗒”的一声。之前的同桌说要像卡介苗一样留下印记，不然郑成灿总也不长记性。
“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郑成灿耸耸肩，说着便开始收拾书包，“我们换一下，你坐右边，这样就不会互相碰到了。”
大概就是从那一天起，在课桌之外的地方，宋银硕习惯性地出现在郑成灿左边，就好像郑成灿的左手范围内是一个敏感又私密的空间，只有他可以侵犯，也只有他可以被侵犯。只是好像这些，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