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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库瓦罗起初并未认出自己在哪里,只能大约猜测是个安全的地方。房间是白色的,床边摆着医用器械和药瓶;自己打着石膏的腿被吊高;窗帘只拉了一层,叫人看不清外面,但能看出天光。斯库瓦罗试着扭动脖子,立刻痛得呻吟了一声。声带的震动带来干涩的疼痛,意味着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喝水了。他想抬手去检查自己的伤势,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左手也裹在石膏里,而他的右手——他的右手正被什么东西压着。
斯库瓦罗费力地扭过头,发现压着他的是一颗黑头发的脑袋,趴在他的床边睡得呼吸绵长。山本武。斯库瓦罗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这不是什么好兆头。瓦利亚的其他人呢?他努力地回想,可他头痛得厉害,残缺的记忆像坏掉的碟片,播放时声音忽大忽小,有时像泡在水里,有时又让他耳鸣。他最后的印象是自己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了,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落了地。Xanxus——斯库瓦罗的肌肉在念及这个混蛋时条件反射地抽动,他浑身都抽搐了一下——他没有找到Xanxus。有人说Xanxus死了。他去找那个疤脸混蛋——但那场爆炸——
压着他的右手的脑袋动了,山本武缓缓抬起头,在发现斯库瓦罗醒了的一瞬间大叫出声:“斯库瓦罗!”他看起来激动得想要拥抱,斯库瓦罗不知道自己是否来得及阻止:“别——”以这个家伙的熊劲儿,没把浑身是伤的他拦腰压断就已经很克制了。
好在山本似乎想起来了斯库瓦罗是个伤员,他挠着后脑低下头,然后一把抓住了斯库瓦罗相对伤得最轻的右手,难掩声音里的兴奋:“你醒了!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他看了一眼手表,“四天又十个半小时。今天已经是五月十五号了。我一度真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医生的态度也很保守,说主要得看你自己的意志——”
“Xanxus呢?”斯库瓦罗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山本明显地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而后迅速消失了。他沉默地从床头柜拿来插着吸管的水杯递给斯库瓦罗,待斯库瓦罗一口气喝空了整个杯子,他才慢慢地说道:“Xanxus死了。”
斯库瓦罗一瞬间停滞了。他盯着山本,但后者移开了视线。有一些记忆碎片迟来地回到他的脑海里:他回来时,Xanxus没有在自己应该在的地方。他去找Xanxus,却几乎死在了路上。
“我们推测是死于爆炸。只找到……”山本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跳过了他原本要说的,“没有全尸。你很幸运,在爆炸区域的边缘,但我们找到你时,你的情况也非常糟。医生说你可能不会醒过来了。”
斯库瓦罗沉默了一会儿。他感觉不到这一刻的真实性。他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听起来陌生得不似本人:“瓦利亚的其他人呢?”
“我并不知道所有人的下落。贝尔和弗兰失踪了。列维和路斯利亚……”山本微微皱起了眉,“可能也……”
山本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斯库瓦罗感激他这么做。斯库瓦罗的视线有些涣散,精力也并不集中,只能隐约听到山本问:“我去叫医生来,好吗?”
斯库瓦罗或许是给出了应答,因为山本起身离开了,将他独自留在一室寂静里。斯库瓦罗又听到了爆炸之后的耳鸣。愈来愈响,连带着他的颅骨都在振动,他甩了甩头,耳鸣暂时地清明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剧痛又锐利地将他劈开。
是什么这么痛?他在绵延不绝的耳鸣中想道。他已经很久不曾感到幻痛了,但此刻疼痛像新生的肢体从他左臂的截断处长出,拼尽全力地伸展,想抓住什么遥远的人。他知道那是谁:山本刚刚告诉他那个人死了。
医生进来看了斯库瓦罗的情况,给他打了一针,然后同山本轻声交谈了几句,彼时斯库瓦罗的意识已然开始游离。或许是伤势重;或许是大脑未能妥善处理山本带来的噩耗。恍惚间,斯库瓦罗感觉到有人扶正了自己的脑袋,轻轻地用热毛巾擦拭他的脸和脖子。他还来不及睁开眼,便再次陷入黑暗。
斯库瓦罗在昏迷中沉沉浮浮,他的意识都是断片的,没有什么清晰连贯的记忆,只隐约记得山本在照看他,偶尔会跟他说话,但他完全不记得山本都说了些什么。待斯库瓦罗终于醒来,山本原以为这是又一次无意识的睁眼,只是在哼歌的半途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而这次斯库瓦罗费力地眨了眨眼,给出一声沙哑的回应。
不像第一次那样激动得快要跳起来,但山本的双眼依旧一亮。他扶着斯库瓦罗半坐起身,端来插着吸管的水杯,斯库瓦罗没什么力气,条件反射地要双手接过水杯,却只是牵动了一下左手吊着石膏的绷带。他就着山本的手喝了一点水,抿了抿嘴唇,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Xanxus他——”
他自己收了声,没有再问下去。山本看着他,体贴地一言不发,直到他拧起眉毛,像是记忆终于回笼。斯库瓦罗低下头去,长发滑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山本一面留意着他,一面打开饭盒,听到他问:“今天几号了?”
“五月十八号。”
“我还要在这里躺多久?”
山本的动作一顿,思考了片刻,说道:“嗯——现在还不好说。少说也得一两个月的。怎么了?”
“你说你们找到了Xanxus的……剩余部分。带我去看看。”斯库瓦罗低声说道。
山本彻底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饭盒的盖子揭开了放在边上,是煎鱼便当,发出温暖的香气。他在斯库瓦罗的床边坐下,温和地解释道:“已经处理掉了,斯库瓦罗。我可以带你去他的墓地,但也得等你恢复了再说。”他把便当盒端过来,“试着吃点东西吧?你瘦了好多。”
不难看出山本原本打算喂他吃饭,不过在斯库瓦罗的目光刀子一般剜过来的时候,山本还是笑了笑,把餐具递给了他。斯库瓦罗胃口不佳,没吃多少,山本把床头柜收拾好之后,又拿来一支针管。斯库瓦罗瞥了他一眼:“不用医生来么?”
“只是简单的注射,医生说我可以帮你做。”山本熟练地弹了弹针头,冲他一笑,“你放心。”
斯库瓦罗歪过头,姿态近乎温顺,但他还是问了一句:“打的是什么?”
在他没看到的地方,山本的形容略微一僵,又很快恢复如常,故作轻松地答道:“是有助于伤口恢复的药。”
斯库瓦罗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再次失去了意识。
下一次醒来的时候,他要求见沢田纲吉。山本的神色有些为难,眼珠往上转,似乎在算时间,然后告诉他:“Boss还得要大半个月才能回来。他在海外处理一些事情。”
“这里除了你没有别人了吗?”斯库瓦罗问道。他的语气倒是很平静,只是一双灰眼睛紧盯着山本。
“你可以这么认为。”山本笑着摸了摸头发。
“今天几号了?”
“五月十九号,斯库瓦罗。”
今天他要给斯库瓦罗擦身,在他拧干浸了热水的毛巾时,斯库瓦罗问他:“石膏要什么时候才能拆?我似乎已经能活动里面的手脚了。”
“还是不要乱动为好,静养很重要,尤其是以你的伤势来讲。”山本说道。他从斯库瓦罗的脸和脖颈擦起,神情认真,擦完身还帮他洗了头。山本的力道恰到好处,斯库瓦罗本已昏昏欲睡,却在看到山本取出针管的一刹那又清醒了过来。
“这个药必须要打吗?”
“是的。这是为你好,斯库瓦罗。”山本温声说道,手下捉着斯库瓦罗的手臂,又快又准,一针扎进静脉,那双灰眼睛便又缓缓地闭上。
整理好斯库瓦罗的床铺、把他未打石膏的右臂摆到舒适的位置,山本武坐在他的身边,神色阴郁了不少。
眼下的一切都是权宜之计,而他事实上没有把握,如果斯库瓦罗开始怀疑,他还能维持这现状多久。
下一次睁开眼,斯库瓦罗提出想去医院的花园里散散心。山本告诉他自己傍晚才有空。饭点时,山本推着坐在轮椅中的斯库瓦罗出门,这时花园里几乎没什么人,更合山本的心意。半途山本不得不离开去接电话,他远远地看着斯库瓦罗乖乖地坐在林荫遮蔽的角落里,有一个护士路过,像是被斯库瓦罗叫住,在他身旁驻足了片刻。
山本匆匆结束了通话,回来时还赶上与那离开的护士交换一个微笑,他推着斯库瓦罗继续往前走,状似无心地问道:“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无心”都是自己骗自己,山本问得咬牙切齿。斯库瓦罗回过头,抬起眼睛望着他:“我让她帮我调整了一下挂在脖子上的绷带。有点不舒服。”把头转回去后,他又问道,“今天几号了?”
“五月二十号。”山本答道。
斯库瓦罗沉默了一会儿。
这沉默一直持续到山本扶着他回到床上,在山本准备注射今天的药物时,斯库瓦罗突然紧抓住他的手,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今天已经是七月三号了,山本武。”
山本没有回答,甚至面不改色,只是用了蛮力压制住斯库瓦罗,强行把针头扎进他的静脉,但药没能全打进去,他低估了斯库瓦罗的体力,一只拳头照着他的脸上袭来,打断了他的动作。山本吃痛地低吼一声,捂着脸向后退开两步,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压下还手的冲动。
斯库瓦罗掀开被子,挣扎着下床。他的动作很慢,晕头转向的,手和腿还打着石膏,但他铁了心要下床。山本起初冷着脸站在一旁,似乎想随他折腾,可在他快摔下床的一刹那,山本还是闪电般向前跨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他,半扶半抱着斯库瓦罗跪到地上。
斯库瓦罗发出疼痛的闷哼,他试图挣开山本的怀抱,但事实意义上半残废的他连独自站起来的能力都没有。山本抱着他,轻吻他的头顶,一只手扶着他的背,一只手往下摸索他的双腿,试图把他抱起来,只是斯库瓦罗并不配合。他完好的手紧抓着山本熨烫服帖的衬衫,试图把山本的视线拽到自己的高度,哑声问道:“你疯了吗?”
山本没有回应。他握住斯库瓦罗揪着自己的领子的手,没费多大力气就扒开了病人努力收紧的五指,然后他握紧这些手指,曲起它们的指节,挨个亲吻过去。他感到了斯库瓦罗想要抽开手的阻力,但他们此刻的力量差异太大了,只要山本想,他可以把斯库瓦罗压制得动弹不得,他只是没有。
斯库瓦罗还在咕哝些什么,吐字不是很清晰,因为药效又上来了。山本便捂住他的嘴,隔着自己的手印下一吻。斯库瓦罗瞪着他,可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于是山本把他抱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直到药效吞没意识,怀中的身体彻底软倒下去。
山本抱着斯库瓦罗在地上跪坐了一会儿。从斯库瓦罗的肩头,他能看到落地镜里的自己,双眼凶狠地盯着镜中的倒影,一侧的颧骨已然发紫,是斯库瓦罗刚才给他的那一拳。哪怕是这么虚弱的斯库瓦罗,仍然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他还得再小心点,还得再看紧一点。这会儿他想起自己嘲笑的声音来了:山本武,你因为心软没砍去他的手脚,现在到了你后悔的时候了。他只要反应过来了,就会想着逃。哪怕你告诉他Xanxus死了,他也会逃。
他永远不是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