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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国缘一从撞击中恢复意识时，一闪而过的身影——似乎是兄长继国岩胜——已经消失在另一条街道的拐角。补习学校所在大楼里的面包店老板正焦急地看着他，他翕动的嘴唇开合，音节在缘一耳中却只是一阵阵潮汐般的蜂鸣。灶门炭吉好像在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反应迟钝，头昏脑涨，但是神志还算清醒。继国缘一缓缓摇了摇头，试图撑起身体，但面包店老板说地面全是碎玻璃，最好小心一点。继国缘一往旁边瞥了瞥，刚才因恍惚撞上的玻璃门也在身侧碎了一地。他只好顺着老板的帮助缓缓挪到一边坐下。老板和老板的妻子帮他把身上可能沾到的碎玻璃都清理了。
"缘一怎么这么不小心。"
继国缘一现在能听清老板在说什么了。
"抱歉,炭吉。"他常来这里补习国文和英语，上课前都会在面包店买一份咖喱面包，甚至预购了次数卡，月销的那种。
面包店老板掏出手机给大楼管理打电话，说明了玻璃碎掉的情况，请管理人员尽快来修缮。可能还会涉及人身伤害，尽管继国缘一看上去身上并没有什么伤口，甚至连渗血的地方都找不到。
"感觉你刚才反应不太好，是不是有脑震荡？会不会想吐？"
继国缘一晃了晃头，耳坠也跟着甩动起来。他判断自己的大脑应该没有问题，刚才反应差可能只是暂时的。
"没有，我感觉状态没什么异常。"
"补习学校的人我刚才也联络了，一会儿他们就能下来。"炭吉的妻子从店里倒了杯热水出来递给继国缘一。缘一道谢后接过来喝下。
补习学校的老师很快坐电梯下到大厅，看到大厅里的狼藉，庆幸继国缘一看上去好像并没有什么大碍。老师给他免了当天的课，让他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可以下次课早点来补上今天缺的部分。继国缘一说自己还是能继续上课的。
"不用担心继国同学，属于你的通向东大的路不会因为这一时的缺席就中断。"补习老师信誓旦旦地保证，然后匆匆返回学校，继续准备给别的学生补习。
继国缘一婉拒了造门炭吉送他回家的好意，原地扛起两袋面包粉以展示自己真的没关系。他走出门往继国岩胜消失的街口走去。现在是黄昏时刻，街道上有些店铺亮起灯牌，继国缘一也能闻到药妆店里飘出的若有似无的药香。有一家酒吧的灯牌亮亮灭灭，很有节奏，比起说坏了更像是特意设计成这个样子。
这条街看上去并不像兄长会来的地方，但在撞到玻璃前，他确实一眼不错地看到了兄长继国岩胜的身影。不是平时那有板有眼的穿搭——皮衣、皮靴，好像还有手套？背上背着的应该是琴盒，兄长的头发也变长了，可能是假发。主要是面容，不是平时的兄长，脸上有着彩绘的妆容，是他从未想过会和兄长的面容挂钩的样子。但继国缘一笃定，让自己晃神撞碎玻璃的人影，确实就是继国岩胜。那个本应该现在在东京大学学生图书馆里自习，或者参加社团活动的人，现在，也许现在还在这条街上。
继国缘一本想站在街口，或者找地方坐一下碰碰运气，但母亲的电话先打了进来。她说补习班老师给她打了电话，告知了缘一受伤的事。
"缘一，现在回家了吗？需不需要去医院？"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有些嘈杂。朱乃在这之前就出门参与了邻居一家的旅行计划。缘一承诺自己自理完全没问题，也想让母亲出去放松放松，朱乃就半信半疑地出门了。第三天就听到了缘一撞到玻璃受伤的消息。
"我没有受伤，母亲，我只是撞到了玻璃，玻璃碎了。"继国缘一平静地描述着当时发生的事情，还有自己的身体情况，"我最开始有头晕的表现，现在已经完全没事了，我判断不需要去医院。"
"那你现在回家好好休息，我跟岩胜发个消息，拜托他去关照你一下。"继国缘一在母亲唠叨的问候中，没再用"我很好""我没事""不用麻烦兄长"这些话回绝。他只说麻烦母亲了，就往家走去。
他和继国岩胜的联络还停留在13天前。SNS上最后一条是他发出去的，那天晚上星星很亮，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母还没离异，在那个还未被沉默切割的童年，岩胜曾贴着他的脸颊，用带有奶香味的手指指引他去寻找那颗永恒不动的北极星。
【兄长大人，今夜星空格外闪亮。】
而兄长在两天后才将这条信息标注为已读，却没有任何回信。或许是那之后再也没有那么亮的星星了，兄长没有看到——继国缘一如此猜测着。
回家后，他按部就班地吃饭、打扫、温书、洗漱。晚上十一点过，继国缘一仍然没等来兄长。他像怕黑的小孩那样把玄关、客厅的灯都打开了，抱了个毯子到客厅沙发上，面朝着大门安静等待。在因为父母离异而分开后，从高中时期重聚到现在，继国岩胜即使对他的邀约百般推脱，也不太可能会拒绝母亲的请求。只是要有耐心等待兄长忙完自己的事情而已。
所以当继国岩胜半信半疑地顺着母亲的请求，来探望这个疑似撞到玻璃受伤的弟弟时，尽管一开始他对"脑震荡"这件事存疑，但在看到凌晨两点还盖着毯子在沙发上目光灼灼看着自己的弟弟，他也开始动摇了。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继国岩胜换好鞋，把外套放到餐椅上，顺手关掉了玄关和客厅的灯，绕过沙发把继国缘一旁边的一盏落地灯打开。
这是朱乃去家具城淘到的二手货，还是继国岩胜帮忙搬到这里的，继国缘一换了个新的灯泡。昏黄的灯光里，继国岩胜把食指比划到继国缘一的鼻尖前数十厘米，让继国缘一顺着他的手指活动眼球，又让他转了转头。
"我现在一点……"继国缘一本来想说自己没什么事了，又咽住话头，"还是有一点晕。"
"你可能是熬夜熬的。"继国岩胜判断继国缘一大概率没什么问题。
"回去睡觉吧，毯子给我留下来，我在沙发上凑合一下。"继国岩胜拍拍继国缘一的肩，让他赶紧回屋睡觉。这个时间回学校不太可能，回到自己的公寓也有点远。继国岩胜打算明天直接从这里出发回学校上明天的早课。
"兄长才是，要不要去床上睡？兄长一天已经很累了。"
"我没带睡衣，不方便。"
"穿缘一的。"
"我没有洗漱用品，不合适。"
"用缘一的。"
继国岩胜已经困得没力气再找借口："你什么毛病，继国缘一。这件事就先这样，我现在困得躺地上都能睡着。"
继国缘一垂下眼睛，感觉到自己很难再跟继国岩胜僵持下去："那要不我们一起睡床上？兄长明天还要上课吧，这样也舒服一点。"
继国岩胜不打算回应这句话，作势就要往地上倒下睡去了。缘一立刻把毯子留在沙发上，自己站起来往卧室走。
"明天早晨我一醒来就会走。我看你状态也挺好，但还是多休息一下。记得和母亲多联系，不要让她太担心。还有你上学的事，自己要再多考虑一下。"
继国岩胜躺在沙发上，沙发靠背遮住了他的身形，继国缘一只能听到兄长的声音。
"兄长今天晚上是不是路过了五丁目？"那是他补习学校所在的位置，今天他看到兄长的地方。
继国岩胜没有回音。
"那我明天还能等到兄长过来吗？"
他听到了一口深呼吸的声音，但继国岩胜仍然没有说话。
"好吧，兄长，晚安。"
继国岩胜听到了房门关上的声音。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