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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瘫】乔斯达地藏

Summary:

杰洛·齐贝林遇到了一座奇妙的地藏像。
*喜闻乐见的前世今生,无替身现代背景,杜王町的情况用了第八部的设定

Work Text:

      他驾马驰骋在无边无际的大陆,踏过沙漠、草原、雪山,宽边的牛仔帽压住发顶,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直到一声枪响终结了回荡的马蹄声,在四肢百骸的剧痛之中,鲜血淋漓地漫出指缝,意识消散以前,他听到了声嘶力竭的哭泣,有人含混不清地叫着他的名字,他费尽力气最后一次睁开双眼,在一片模糊之中,看清的只有一双流着泪的蓝色眼睛……

      然后杰洛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在睡梦中不知怎么扯到了台灯的电源线,台灯倒在床上,尖端狠狠地戳上他的侧腰,睡前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被电线扫翻,湿淋淋地泼了一身。

      真是倒霉,杰洛叹了口气,翻身起床收拾狼藉。本来没醒现在也醒了大半,被台灯戳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手上机械地换着床单,杰洛无所事事的大脑开始琢磨起刚才的梦境。旁听过的医学院公选课上怎么说的来着?现实身体状况会通过象征反映在梦境中,台灯的戳刺是枪伤,弄洒的清水是鲜血,他确实有骑马这个爱好,不过这么开阔的场地是怎么回事?欧洲可没有这么宽阔而无遮拦的地界,他现在所在的日本更不会有。怎么看都像美国,但他根本没去过美国,还有,来自那双蓝色眼睛的主人的哭喊,让他现在心里还有点隐约作痛。

      这是杰洛·齐贝林抵达杜王町的第二天。毕业论文选题汇报的截止日期迫近,大学留在意大利读历史系的他日夜冥思苦想,犹犹豫豫地选定了那不勒斯王国处刑官家族史作为研究对象,在写一行删两行的痛苦开题中,无意看见的浏览器推送终于给了他一个全新的课题灵感。乔斯达地藏,杜王町——“乔斯达地藏,是为美国人骑手乔尼·乔斯达(1872年-1901年)所立的镇魂碑,位于日本S市杜王町。”网络百科上乔斯达地藏的词条只有这样短短的一句简介,下方附有地藏像的位置信息、新闻报道与照片,关联了一张1901年的旧报纸扫描件,标题用大字号显示“美国骑手于访日期间遇害”。

      点进乔斯达地藏词条的一瞬间,杰洛莫名感到血管中一阵过电,大脑开始叫嚣“就是它了!”,于是,他连夜买机票飞来了日本。

      杜王町是位于S市外围临海的一座小镇,常住居民不多,镇上更没有机场,杰洛落地S市的那一天,在机场搭上出租车,经由一小川上的萩之桥驶进小镇,才风尘仆仆地抵达了目的地支仓高中附近。

      支仓高中位于杜王町的西南角,周围有两三家酒店,杰洛仔细研究过网络词条所显示的位置信息,入住了距离乔斯达地藏最近的酒店。但直到这天早晨在一片混乱中睁开眼,杰洛才后知后觉地开始考虑课题的可行性。如果连网络上关于乔斯达地藏和乔尼·乔斯达其人的资讯都少之又少,他要怎么把论文写下去,又该从什么角度去写,固然资料稀少的无人之境可能意味着巨大的研究潜力,但假使无从入手,那么一切都是空谈。不过对学术一向不怎么感兴趣的杰洛发现自己居然破天荒地没有为自己给自己找来的麻烦后悔——用一种富有神秘色彩的语言来说,他感觉就如同自己命运中与这尊地藏像有命中注定的、千丝万缕的联系那样,如同生命中有一个用于锦上添花的空位,而这尊地藏的轮廓恰好可以与它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但这怎么可能呢,杰洛把脸侧的长发一把抓到脑后,走进卫生间洗漱。这是他第一次来日本,他更是从来没去过美国。

      地藏像的位置并不好找,在这个以旅游观光作为支柱产业之一的小镇上甚至都没能被归为一个旅游景点,地图上显示它位于一条无名路的沿街。正值暑假,支仓高中附近人迹稀少,按照地图转过不知道多少个弯以后,又一次回到出发点的杰洛终于有点崩溃地放弃了想要靠自己走到地藏像面前的念头。

      他筋疲力尽地走回大街,又等了十分钟,才终于看到两个人影出现在路口的拐角。用出发前临时学来的几句蹩脚的日语问候语开头,他赶紧迎上前求助:“不好意思……请问乔斯达地藏在哪里?”

      “乔斯达地藏?”其中一个人看起来比他更困惑,“对不起,我只知道附近的地藏寺在哪里。乔斯达地藏这个名字我没有听说过。”

      “打扰了,谢……”杰洛正准备谢过道别,另一个人忽然恍然大悟般地开口:“等一下,我记得附近是有一座建来祭奠一个美国人的地藏像……”

      “很少会被人问起这座地藏像呢。而且你是外国人吧?”路人在自己的手机地图上做过路线的示意记号,将截图传给杰洛,“那座地藏像不是旅游景点喔。”

      “我是意大利人。乔斯达地藏……”杰洛等着照片的传输,一边斟酌着用词,“呃,是我毕业论文的选题。不是为了旅游来的,基本上算是专门为了乔斯达地藏来的。”

      “这样,”好心的路人点点头,“不知道你了不了解地藏与地藏之间的区别。乔斯达地藏不是守护的地藏,是镇魂的地藏。关于祂我也只知道这些,不过好像经常会有人来为祂打扫供奉,祂不孤独呢。”

      道谢过后,杰洛在手机屏幕上放大那张加上了注解的地图。标注很清晰,甚至标明了每一个需要转弯的角落的参照物,按照这张地图,杰洛很快就走到了图上所示的乔斯达地藏处。

      有一类人找东西的时候总喜欢发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杰洛更是这类人中的佼佼者,他轻轻哼唱着自己编的旋律,填进一些诸如莫扎雷拉披萨和戈尔根朱勒干酪之类的无聊唱词,一边念念有词地自言自语:“地藏,乔斯达地藏……乔斯达,乔尼,你在哪里?乔尼……”

      喔!在日本这样不会被算作是对地藏大不敬吧。杰洛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对着眼前扫视一圈后转过身。他苦苦寻找了三个小时的地藏像就这样伴随着他的转身闯进他的眼睛:路人说得没错,这座地藏像确实被照顾得很好——身上很干净,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身前供有一束花,花还很新鲜,想必是这两天刚刚放上的;圆圆的头顶上放着一顶海军帽,脖子上也套着一个海军假领,帽子的侧沿有一个小小的SBR标签。

      杰洛心中莫名涌过一股深深的欣慰。他凑上前去,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地藏像的脸部。雕刻得足够生动,甚至能从鼓鼓的脸颊中感受到肉感,一对上挑的眉毛,鼻梁挺拔,他不知道是否所有的日本地藏像都长成这样,不过这尊乔斯达地藏的脸堪称漂亮。面容表情不出意外地和他来之前在网上搜索到的常见的地藏像模样很像,双目半睁半闭,带着慈悲的微笑,按理说应该让人在温和的包容感中肃然起敬,杰洛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乔尼·乔斯达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是这样的性格?他才不信呢,他总觉得乔尼·乔斯达如果能看见自己死后被旁人建起的这尊石像,也会有和自己类似的忍俊不禁的心情。

      他的眼神在地藏像的脸上流连,反复摩挲之间,不自觉地掺进了一阵眷恋。那股神秘而不知由来的亲密感,又一次冲刷起内心。简直像是地藏像显灵,他的灵魂陷入柔润的包裹,恍惚间,从冰冷坚硬的石像中竟看出了一道柔软的剪影,那是一个人跪伏在马背上,牵着缰绳,带着富有脆弱感的坚定,一语不发地看着他。他感到时间被拉长,一秒变得像一个世纪那样,头脑里飞快地闪过无数帧五光十色的画面,伴随着周遭的嘈杂,一个看不清楚的人从四面八方,用各式各样的语气,不断地用明显的美国口音叫他“杰洛”,但当他眯起双眼想要看清那张脸时,上一则画面又已从他的指缝中无可奈何地溜走。

      杰洛怔愣在原地,沉浸于故事的闪回,直到一切快速地如流沙滑过,他感到心灵深重的下陷,回过神来,他摸上自己的脸颊,发现自己居然正在流泪。

      原以为一个小时内就能完成的实地到访却足足花费了四个小时,离开地藏所在处时天色已擦黑。走出无名路以前,杰洛用手机给乔斯达地藏全方位地拍下了数十张照片。简直莫名其妙,一向理性的杰洛陷入大脑混乱之中,意大利和美国之间有整整九千多公里,即使飞机直飞也要花费整整十个小时,现在已经是2026年,而他却正在一尊日本人建起的地藏像前,对着祂背后那个死在一百二十四年前的美国人哭泣。

      杜王町果然很奇妙啊,杰洛感慨。来之前他早已做过杜王町的功课,最出名的是关于壁之眼的传说,什么替身使者、等价交换,最奇幻的被加之于最平静的小镇之上,强烈的对比就像一本最能挑动人心的悬疑小说,读起来颇觉有趣而震撼,很难不让人感慨传说源头之人丰富的想象力。

      不过传说终归是传说,传说意味着无据可考,边走边翻遍了网上关于乔斯达地藏的寥寥几则资讯,看了七八遍相差无几的车轱辘话,回到住处附近,杰洛思索再三,决心随意走进一家酒吧和老板攀谈。既然乔斯达地藏让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牵动,那么他也同样要任凭心意和直觉来推进接下来的考察。

      酒吧很冷清,杰洛走进去的时候店里一个顾客也没有。调酒师在吧台擦洗酒杯,看起来无事可做,看见杰洛走进来,拖着长音开始热情地招呼:“欢迎光临——您有带证件吗?需要满二十岁才可以点酒喔。”

      杰洛从善如流地拿出护照。看来调酒师本人就是老板,杰洛在酒单上随手点了一个名字,在吧台的一端落座。等酒的时间里,他单刀直入地向老板攀谈:“您知道这附近的乔斯达地藏吗?”

      “您知道乔斯达地藏?”老板看起来有点诧异,“您不是意大利人吗?”

      乔斯达地藏到底是什么本地人限定冷门小众景点。杰洛内心吐槽,神色不变地向老板点点头:“我是。我就是对乔尼·乔斯达的故事有点好奇,网上也搜不到什么信息,就想来问问本地人。”

      “嗯,不过这只是个口口相传的传说故事而已,没人知道是否真实发生过……”老板利落地调完了一杯酒,中断对话,将酒杯向他推来,“这是您点的风雪甜糖山。”     

      很精致。酒杯设计颇具巧思,透明的玻璃杯底部雕起一座高耸的雪山,蓝绿色的酒液酒色清透,还有一个尺寸合宜的红酒瓶食玩斜插其中。

      “您有注意到地藏像的帽子上有个SBR的标签吧?这是镇上同名的帽子店贩卖的商品,不过SBR这个名字,据说还是一百多年前的一场赛马的名字,”老板娓娓道来,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客人,勾起了他聊天的欲望,“乔尼·乔斯达就是参加了这场赛马的骑手。这场赛马横跨了整个美国,耗费了一百多天的时间,中途参赛者死伤无数,相传赛程中还出现了一具遗体呢。”

      “遗体,是那个人的遗体,就是那位头戴荆棘冠的圣人……这怎么可能呢?”老板说,“其实从骑马横跨北美的情节开始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1890年,那么遥远的距离?所以肯定只是传说而已啦。至于地藏像就是另一个故事了,乔尼·乔斯达受到日本政府的邀请,前来进行马术指导,经过这里的时候遭到山体滑坡的意外,不幸遇难。乔尼·乔斯达其人的逝世倒是有新闻报道,也许人是真的,不过那些赛马的故事,多半是杜撰的,别人讲给我听的时候也是作为一个传说故事来讲的。人们不就是很喜欢为名人编出一些惊天动地的传奇吗?”

      杰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端起酒杯,向老板示意想要挪去窗边的卡座。说实话,他也很难相信这个故事确有其事。即使是如今,坐飞机从美国西海岸到东海岸都需要五个多小时的时间,抛开如此漫长的距离不谈,他很难想象有什么能值得一个人骑上马背,风餐露宿、栉风沐雨地跨过整片大陆去追逐。

      他倚着窗户神思漫游之际,酒吧门上系着的铃铛又一次清脆作响。来了第二个客人,杰洛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只看到了来人晃眼的金发。老板同样热情地招呼起那个人,呈上酒单,询问年龄证明。

      他没在意,继续琢磨着乔尼·乔斯达的事情,直到吧台处突然传来老板的小声惊呼:“先生,您的名字和传说中的那位骑师一模一样呢!”

      嗯?杰洛好奇地转过头,恰好对上陌生客人看向自己的眼神。

      一刹那,下午曾在地藏像那里闪回过的画面被拉成一盘长长的电影胶片,在大脑中再次播放,这一次变得清晰无比。他看到自己戴着一顶和梦中一模一样的镂空牛仔帽,腰间别着两个深绿色的铁球,意气风发地跨在马上,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孩拼尽全力向铁球伸出手;他看到他们驾马驰骋在无边无际的大陆,踏过沙漠、草原、雪山,相互倚靠着度过数不尽的漫漫长夜,在清冷的星空下谈笑;他看到一场大雪,他们在皑皑的雪中举起酒瓶与酒杯,茫茫天地在风雪中旋转,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他们两人;他看到许多情绪的流淌,看到愤恨,看到感伤,看到无尽的眼泪,像一片大雨在他的心上淋了一场,听到声嘶力竭的哭泣,一切模糊之中唯一清晰的那个人含混不清地叫着他的名字,一双独一无二的蓝色眼睛刻印在他的视网膜上,仿佛电影终章收尾的最后一帧。一切跌宕的、漫长的、隽永的,在眼神相接的那一瞬之间如闪电般点亮了整个世界,古老的故事跨越岁月滑过他心灵的天空,好似一颗流星。

      最后,他看到了那双和梦境中,和幻觉中,和一百多年前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