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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寒冬,大雪纷飞,贫瘠的大地一片白茫。
又是一年大旱,庄稼莫说颗粒无收,但也少得可怜。正值后周初立,上头改天,底下也跟着要动荡几分,小的苛捐杂税,大的兵灾人祸,不曾见少过。如此时世,寻常百姓,能有一口吃食果腹,已是万幸。
虽说前几日荥阳郑氏才遭流寇洗劫,故地至今仍是焦土,但世上不乏心怀悲悯之人,不怕重蹈覆辙,仍愿舍己度人,开放私粮,施起粥来。
此举吸引来了周围村落的人,乡间田舍几乎人去楼空。前来接受救济的脚步踏平了凹凸的土路,破庙前排起不见尽头的长龙。
人龙的开端,是几个剃度的僧人,披着看不出颜色的袈裟,正翻煮着一锅稀粥——说是稀粥,其中的粮食不过只在碗底薄薄地沉了一层,但在如今众人眼中,已如玉盘珍馐。
沈义伦站在破庙的屋檐下,避着毒辣的日光。面容狼狈,满头满脸都是黄土和灰烬,两颊因饥饿而凹陷下去,身形瘦弱,如同一个被骨架撑起来的皮囊。
他静静地看着缓慢前行的人龙,默默咽了口唾液。
他饿了。
真的饿了。自从沈义仁洗劫郑氏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吃过东西,如今已过去两三日,还有一口气,实在是奇迹。
沈义伦独自一人生活,上了学堂便无暇照料田地,如今定无存粮过冬,友人心知他的困境,暗暗带上家中余粮,前来雪中送炭。
流寇席卷去后,空留一地废墟。沈义仁念着沈义伦是自己血亲的份上,没有痛下杀手,只用粗绳草草地绑了,堵住口舌,留在了他住的茅屋里。
沈义伦想逃,去告诉郑氏族人们,快跑。可无论他如何挣扎,皮肤被粗糙的麻绳摩擦出道道血痕,他都无法摆脱桎梏,只能绝望地听着一墙之隔外传来的,熟悉的,曾经把自己当着家人般善待的,郑家人的惨叫声。
他恨。恨自己为何如此弱小,恨自己为何如此愚蠢。不能阻止兄长的恶行,不能保护施舍自己的恩人。那些被屠杀的村人中,有爱他的人,有他爱的人,但他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从生人化作骸骨。
还有阿郑,那个第一个对自己施以援手的人,如同太阳一般,散去他阴翳的人,如今却因他,家破人亡,又或者——又或者早就断了气——沈义伦死死地闭上双眼,不敢再往下想。
待到他终于解开束缚时,门外的刀枪鸣、哭喊声,已早早停歇。他推开虚掩的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血红。正逢日落时分,西斜的残阳把大地照成红色,废墟中点缀着未歇的战火,和不知是谁的血。
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沈义伦心中的某些东西,忽地破碎了。那些美好的过往,如黄粱一梦般,永远地消失不见。和阿郑在学堂中初遇的画面,阿郑向自己伸出的援手时的画面,二人一起天真地说着“天下常平,不知饥馑”的画面,仿佛走马灯一般,在沈义伦的脑海里回放着,然后随着眼前的血红一起,重新在心里烙印出狰狞伤疤。
沈义伦如同疯了一般翻找着郑家废墟,每当他拾起一片碎瓦,露出其下死不瞑目的郑氏族人的面孔,那双眼睛就会质问他——你凭什么还活着?你凭什么,还能吃着郑氏施舍的粮食,”不知饥馑”?
他是受郑氏族人千刀万剐都死不足惜的罪人。是因为他果腹,沈义仁才会知道郑家还有余粮;是因为他活着,千千万万的郑家人才会死。
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夕阳彻底沉入地下,收走最后一缕余光,沈义伦才停下翻找的动作。他最终还是没有找到他想找的那个面孔,即便双手已被尖锐的残瓦划破,沾满血污。沈义伦其实还心怀侥幸,只要没有找到尸体,阿郑和阿阮就还没有死。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自嘲地笑了,他们没有死,你的罪孽就能少一分吗?如此渴望减轻罪孽的自己真是恶心……可沈义伦还是难免希冀,只是小小地期盼着,那个如玉般的少年,能够活着……
沈义伦从怀中取出一方丝绢,这是当时和阿郑、阿阮一起玩闹时,阿阮赠与他的。当时的阿阮说,收了她的帕子,以后便不准离开他们两个了。如今物是人非,再看已是讽刺。
他拾起一捧灰烬,放在帕子上,仔细收好。这是骨灰,是死去的郑氏族人的骨灰,也是那明媚的无知童年的骨灰。他们都死了,沈义伦却连为其埋葬都做不到,只能留下一抹不知原先是什么的尘土。
苟活下去的勇气,沈义伦是没有的,也不应有。他的这条命,迟早是要给郑家陪葬的。但他不愿就如此白白地死,在咽气之前的时光,他要尽可能地,让死于非命的郑家人安息。于是他日夜不眠地,用那双稚嫩的双手挖出一个个土坑,将那些面目熟悉的尸骸安葬。他感受不到累,也感受不到饿,因为他的心已经和那些死去的人们一起永远安眠。
第三日的清晨,沈义伦从墓坑中站起来时,眼前一黑,就这样倒在了坟里。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他昏死了半日。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自己是时候该走了,该离开这个养育他的地方。他不配死在这里。
临走前,沈义伦向郑家的主宅,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彻底成为一个失去故乡的游子。
有人曾言,吃了观音土,当了饱死鬼,下辈子就不用再挨饿了。倘若是年少时的沈义伦闻之,不过一哂,但时至今日,他却真真切切地信了。他不求能够摆脱重重业障,再入人道,更不求下辈子能衣暖食饱。只求这辈子,能够应了那句天真童言——“不知饥馑”——至少不是饿死的。
沈义伦从怀里摸出那方丝帕,翻开,用手指细细地捻过其中的灰色粉末。犹豫片刻,他还是把那捧灰土往嘴中送去。
入口的第一感觉是好苦,好涩。尘土被口舌翻搅后进入食道,火辣辣地灼烧着脆弱的黏膜。还未等真正吞入腹中,身体便本能地试图将异物排出体外,沈义伦不由得作呕,粉尘随着喉咙的剧烈运动进入气管,激得他猛地咳嗽。
兴许是独他一人站在人龙之外,又或是他吃土的动作过于反常,不少人将散乱在四方的视线汇聚在他身上,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一只枯瘦的手扳过沈义伦的肩头,往他面前递了一碗热粥,可眼前的孩童不但没有如饥似渴地将粥吞入腹中,甚至还明显地一僵,整个人如同失去支撑般萎靡。
为沈义伦递粥的僧人不明他如此反应的缘由,但也没有收回端着粥的那只手,只是娓娓地道:“如此乱世,佛悯众生。拙僧在此施粥,不过想以微薄之力,度众生口腹之苦。施主又何必妄自轻生,食尘土以果腹?”
闻言,沈义伦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以手掩面。他用余光偷偷地瞟眼前的人——一身看不出颜色的僧衣,面色如土,身形干瘦,剃度的头顶上有几个戒疤——明显也不是什么吃饱饭的人。如今却将吃食分发给众人,甚至还来关心他这种背着整村人命的罪人,实在是……郑鄂来接济他的画面又在沈义伦脑海中闪回,脸上浮出一抹痛苦神色。
“我……是罪孽深重之人,不配被度。”
“施主何出此言?”
“……”
看着眼前枯瘦的孩童,僧人想不出其“罪孽深重”的原因,却知不可任其堕落,化为路边尸骨。他将沈义伦引进庙内,把他带到佛前。
这是一尊不能说是华美的佛像,甚至能够被称为破败。褪色的颜料剥落,露出其下木质的纹路,有的地方被虫蚀出几个洞口,有的地方却又抽出了绿色的嫩芽。尽管如此,佛像的面容在沈义伦眼里是那么的慈悲,仿佛能够看见其背后看不见的圣光。
察觉到孩童神色的变化,僧人无言,只是留下手中的稀粥,掩门而去。
数日不吃不喝,不休不眠,沈义伦的体力到达了极限,如今精神从长期的紧绷中松弛下来,不自觉地,漂泊者进入了梦乡。
梦中的达安村还是童年模样,阡陌交通,榆柳森森,鸡鸣狗吠,好一个世外桃源。
他又梦回了和郑鄂初遇的那个午后。学堂里,顽童们都昏昏欲睡,又或是计划着偷鸡摸狗的恶作剧,只有零星几个学子在认真写策论。夫子在讲堂上摇头晃脑,吟哦着之乎者也……沈义伦第一次认识郑鄂,便是被准备给夫子头上插根鸡毛的郑家长子,打翻了墨汁。
郑鄂本来对这个如同影子般躲着学堂角落的孩子丝毫不在意,甚至在这之前都未曾注意到他的存在,直到这次闯祸,他才真正看清沈义伦的面容——一双微圆的杏眼,中和上扬剑眉的戾气,双唇因惊讶微张着,能够看见口中未褪的乳牙,本应该是乳肥未消的年纪,脸颊却略显瘦削。只这一点,若是能够吃胖一点的话,这人便也能算是女娲娘娘精雕的貌,郑鄂如是想。
二人如此便算是结了缘。郑鄂虽是富家公子,却仍是孩童心性,又因着总和村里的顽童混在一起,表面上看着是风度翩翩,背后不少顽劣的主意。他对沈义伦感兴趣,就总是想撺掇他一起捣蛋,可无论是用家中带来的吃食引诱,还是说点神鬼故事恐吓他,沈义伦总是能识破他的伎俩,轻笑着骂他调皮。郑鄂因此很不喜,一个看着比他还小的孩子,却满口夫子说的仁义道德,不肯和他一起玩,不难看出未来长大后的伪君子模样。
心中对此的不满渐渐累积,郑鄂从此决定将整蛊的目标从夫子变为沈义伦,就一次,就一次,小小地捉弄他一下子好了。
终于,在一个放学的午后,郑鄂趁着沈义伦不察,把他推进初春的小溪里。明春三月,正是冬雪初融时,断流了数月的河流刚刚迎来今年的第一场积雪融水,沾湿了少年的衣衫。
这一次沈义伦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愠色,郑鄂看着眼前因恼怒而脸色泛红的少年,就知道这次整蛊玩过了。趁着沈义伦发难之前,郑鄂连忙将他从河水中扶起来,手握过他的手腕,才惊觉沈义伦的瘦弱,不像是一个三餐温饱的人的样子。
本就是他的不是,郑鄂红着脸赔了罪,沈义伦也没有继续和他计较,冷哼了声,便头也不回地往家中走去。郑鄂怕他从此恼了他,不愿再搭理他,但也秉着少爷的脾气,道了歉后,不好意思再求沈义伦回头看他,只好默默踩着前者留下的脚印,一路跟到他住的草屋门前。
直到沈义伦准备进门,他才发现身后居然跟着这么一个大少爷给他当随从,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连走路都刻意放轻了声响,如同一个鹌鹑般低着头,假装自己很忙。
看着眼前不知所措的少年,沈义伦终于开怀地大笑起来,一直笑到肚子疼到不得不蹲下身子,他才抹去眼睛笑出的泪痕,把浑身僵硬的郑鄂请进了家里。
他脱下身上湿哒哒的衣服,换上一件干净的袍子。郑鄂也不知道避过头去,就直勾勾地盯着沈义伦的身子。他实在是太瘦了,常年被遮在衣物下的皮肤少经太阳照射看着白哲,紧绷地包着内脏和骨骼,勾勒出肋骨的形状。
“你真的有在好好吃饭吗?怎么这么瘦?”郑鄂打量着草屋的陈设,虽简陋,但也未落灰尘,看得出来主人是勤打扫的。
沈义伦翻箱倒柜地找能招待少爷的吃食,终于在柜子深处找到一包陈年的茶叶,点了碳烧水。
“嗯……和那些路边冻死骨相比,我应该还算是吃得饱的。你看,毕竟我还能和你一起读书,还有一间茅屋避风雨,不是吗?”沈义伦说得轻快,话到郑鄂耳里却听着沉重,心里五味杂陈。他接过沈义伦递来的茶水,看着里面浮沉的茶末。他并非不知如今世态炎凉,只是未曾发现把活下去当作人生的目标的人,原来就在身边,而自己从未察觉。
郑鄂道,那你来我家吃饭好了,我家存粮还不算少,加你一张嘴吃饭也不嫌多。未等他一语言毕,沈义伦便捂了他的嘴,劝他,这种话万不可乱讲。
他难得起了敛容,说:“养活我一个人郑家绰绰有余,但要养活天下所有饥苦之人,怕是十个百个郑家都不够的。阿郑既有悲悯济世之心,又怎能独怜我一人?”
郑鄂楞住了,沈义伦也无再多言。
直到某一日,夫子设了论题,问众学子的志向。平日的顽童难得的正经了起来,各言其志。众人之志,莫不过是考上进士,当个大官,造福百姓,郑鄂的志向,也不过如此。身为郑家长子,日后必然要继承家业,守护脚下一片故土,能争些功名利禄,就是更好了。他想不到自己的结局除此还有什么选择,这是他的福气,也是他的责任。
轮到沈义伦发言时,郑鄂本以为这个瘦弱的孩子,也会如众人一般,说想要升官发财,因此当他道出那句,想要让人人都吃饱饭时,郑家公子才会如此惊讶。
沈义伦之言一出,便引起了学堂里的一片笑声。有人笑他胸无大志,只知道吃饭,毫无大丈夫的抱负。瘦弱的孩童站在视线焦点中,面露窘色。
郑鄂没有笑,听了沈义伦的话,他才突然惊觉。他一直以造福百姓为己任,所以才想要未来当个好官。可如今开封城内,所谓的大官还少吗?可为什么,开封郊外还会有闹饥荒的地方,还会有像沈义伦这样吃不饱饭的人呢?造福百姓要做的,绝不只是封官进爵,还要真的把黎民百姓放在心上,把天下社稷护在怀里。他当了大官后,一定要建一座大粮仓,里面存着够天下百姓无忧温饱的粮食,让所有人都能够吃上饭,不忧饥馑。
当郑鄂猛地站起来,道出那句日后萦绕着他们人生的那句“天下常平,不知饥馑。”时,沈义伦才意识到,郑家的公子,确实是个如同旭日的人,如此耀眼。
自那以后,二人愈发熟稔。郑鄂喜欢缠着沈义伦问东问西,闻他发间的青草香。他好奇为什么这个比他还小的孩子怎么知道这么多,沈义伦一脸惊讶,说:“我明明比你大呀。上多一年学,四书五经背得熟一点也是正常的。”郑鄂起初还不信,后来对了生辰,才发现沈义伦虚岁真比他长一年。
他们一起煮沸门前的冬雪,品郑鄂偷家中长辈珍藏的茗茶;摘了烂漫的春花,编给年幼阿阮的花环;去摸秋日里逆流而上的鱼儿,然后又把它们放回水里,目睹那鱼鳞消失在波光中……
夏天的最爱便是借只渔船,无所事事地漂流在芦苇荡里。清风拂过水面,散去了闷热的暑气,沈义伦沐浴在西斜的落日下,倚着船桨假寐。郑鄂鬼鬼祟祟地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想要递给眼前的少年,又见他眯着眼不知是睡是醒,不好意思打扰人家的美梦,只好凑近身子去细看他的脸,借力撑在桨上。结果船桨被郑鄂推动,船忽然转向,怀里的物什飞落入水中,他惊呼一声,我的玉!便跳入水中去寻。沈义伦见状消掉了那点睡意,也跟着下水,在河中摸索郑鄂的宝贝。
好好的“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变成了两个落汤鸡狼狈地爬回岸上。
因着本就是背着家里人偷偷溜出来耍的,如今又是浑身湿透的模样,郑大少爷怎敢就此直接回家?只能先回了沈义伦的小屋,晾干衣服,收拾齐整再做打算。
本是夏初,夜晚山里发凉,沈义伦家中没有多余的衣物,二人只能穿一件中衣,缩在布衾里,汲取对方身上的温暖。
郑鄂掏出那掉进河里,又费老半天劲才捞出来的宝贝,在烛火下递在沈义伦手中。
温润的玉被少年在怀中捂出温度,暖了沈义伦的手心。郑鄂道:“这是给你的生辰礼,本想今日在船上送给你的,怎知……”
郑鄂因羞涩低着脸,受礼的人却盯着那玉发愣。玉上两尾锦鲤栩栩如生,嬉笑打闹仿佛他们二人如鱼得水,钻进了玉里。面对郑鄂的礼物,沈义伦平时总是再三推脱,可唯独这次,他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将它收进怀里。
看到沈义伦没有拒绝他的好礼,郑鄂面露喜色。又见少年起身下床,翻出一把崭新的扇子,放入自己手中。
“这本应前两个月阿郑生辰时就给了你的,可惜当时还未找到合适的绢子作扇面,只好作罢。如今当作你玉的回礼,只怕是太过浅薄了……”
郑鄂展开扇面,两枝翠绿劲竹跃然纸上,旁还题了字,小楷端正清秀,一如沈义伦其人。
稚嫩的拙作被人如此仔细端详,作者难免感到羞涩。沈义伦见郑鄂无甚反应,便伸手欲夺回,怎料郑鄂持扇的手灵巧一翻,少年扑了个空,跌坐在郑鄂怀里。
“阿沈的扇子,既然给了我,又何必再要回去呢?”郑鄂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扇骨,双臂把沈义伦轻轻搂在怀里,耳畔充斥着二人混乱的心跳声。
沈义伦盯着郑鄂含笑的眉眼,看那玉唇随他言语一张一合,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双唇如蜻蜓点水般覆在其上,闻他呼出的温热鼻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间的距离变得如此近了呢?明明感觉不久前,在学堂里都不会多给对方一个眼色,明明他们还只是朋友。朋友间,也会做这般过分亲密的举动吗?神识从迷幻中恢复理智,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沈义伦连忙向后撤去,却被湿润的柔软舔过唇面,撬开牙关,向口腔深处探去,挑逗躲闪的舌。
郑鄂近乎忘情地加深这个吻,不愿放过对方口中的任何一个角落,贪婪地吮吸呼出的每一口气息,直到沈义伦因缺氧不得不推开眼前人,看着他泛着情色绯红的脸,郑鄂才想明白他们到底在做什么荒唐事。
可惜少年人初尝禁果,一夜旖旎,只恨春宵苦短。
初尝情事的二人精疲力尽,他们对此什么都不懂,光是摸索就费了老大力气。郑鄂又食髓知味,不断哄骗着沈义伦再来一次,所以当清晨的日光照亮草屋时,沈义伦已经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空留郑大少爷一人收拾残局,自己则昏昏沉沉地进入梦乡。
意识堕入更深层的梦境,走马灯闪回到记忆中的某个片段,清清河水泛出涟漪,他又回到了那个泛舟的午后,眼前坐着熟悉的白衣少年。
落日张开血盆大口,欲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吞入腹中。摇摆的洁白芦苇在夕阳下燃成熊熊大火,猩红将郑鄂的雪白衣衫染成血衣模样。
回响在天地间的悲鸣不断提醒着沈义伦无法挽回的事实,可即便是黄粱一梦也好,他仍想向面前的少年伸出双手,企图用摇尾乞怜留下唯一的浮木。可那人只是冷眼看着他手足无措,甚至不愿意施舍他仇恨与厌恶,推开沈义伦前,只流露出一抹几不可察的哀伤。
“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郑鄂抽出被他攥住的衣袖,上面赫然的血手印,晃疼了沈义伦的眼,那是他肮脏双手能够留下的唯一痕迹。
“阿郑……我……”巨大的绝望死死扼住少年柔软的咽喉,夺走他的呼吸,吐出的话语化作无意义的抽噎。对啊,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如此板上钉钉的事实,无论如何辩解都只是伪劣的狡辩。
“不要叫我的名字,也……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郑鄂紧紧攥着少年的手腕,力度大到让沈义伦怀疑是否要就此拧断他的腕骨。郑鄂嫌恶地避开沈义伦的视线,将他推向船舷。“不要再来找我,不要再提,那些无谓的旧事了。”
沈义伦从船上翻落入水中,漆黑冰冷的河水淹没了他的视野,在无边无际的潜意识中迷失了方向。故土,战火,血红,以及他最爱的人,都消失在了记忆的彼岸。无数个散发着微光的泡沫与他擦身而过,向上飘入红光闪烁的水面。
不愿就此沉沦堕入深渊,沈义伦挣扎着挥舞四肢,拍散了气泡中的浮影。无数个陌生的画面同时涌入他的脑海中,压迫他的求生本能。他看到了红衣侠客守护着一抹模糊的白,看到那抹白慢慢长大,在江南的杏林里悬壶济世,看到它突兀地闯入另一抹明黄的世界中,蛮不讲理地与他痴缠在一起,若即若离,却又难舍难分。直到命运的刀无情地斩断了某人的生命线,所有的泡沫在一瞬间炸裂,悲与悔的洪水冲垮了沈义伦的最后防线,他才意识到,那个雪白的幻影就是他心之所系的挚友。
重力再次出现,吸引着少年向下坠落,真空化作窒息,唤醒了他的生存本能。沈义伦想要呼喊,寻回挚友的影子,双手胡乱挥舞着,可触碰到的只有虚无。
“阿郑……阿郑……!”
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并不熟悉的天花板。蝉鸣刺破夜的寂静,月光如水,洒落在佛像平和的面容。一切皆非虚幻。
是了,他睡着了,被梦魇住了。沈义伦回过神来,方才的魂悸魄动,依托的不过是觉时之枕席。
肠胃麻木地空磨着,发出令人难堪的声音。沈义伦起身去拿早已放凉的稀粥,怀中掉出什么东西,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是玉,阿郑送他的玉。当初那么爱惜,如今却碎得如此彻底。碎玉分离了两只小雀,成了无法弥补的鸿沟。
正如他与郑鄂二人,从此分道扬镳,异道殊途。
已往不谏,来者可追。旧事难言,便莫要再提。少年怔怔望着眼前慈悲的佛,渴求在其中寻找到一丝冲破囹圄的希望。可佛无言,只以普爱悲悯众生。沈义伦合上双眼,在心中默默祈祷着——无论郑鄂是死是活,都愿他能平安渡厄,了无疾苦。
童年的美好已然结束,残酷的过去不堪回首。沈义伦推开破庙的门,踏破明月前行。
只能道旧事难言,回首恨依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