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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已过,星星却照旧,它们总要藏在云里,随风流转。夜色也朦胧,在车水马龙上凝结成一块冰,柔软地熨着天空。
银杏大道如今得改名叫秃噜皮的家伙,围巾不管用。沃克斯的鞋底和红砖碰出沙砾粗哑的声音,隔着一栏两米高的灌木林看对街的世界。
他在口袋里感受到了冰凉的纤维和他自己冻的发肿的手指,而在低温下光也得凝滞。他往前走。树木倒退,鎏金色的光团跟着倒退,偶有逆流而行的印记,沃克斯宽容地允许它们淌过自己的脸,像条鱼游过平滑的湖面。
空气里参杂着灰尘,草木,和灯光的气息,于是他又腾出一只手作摄像头状,贴近街道,又悄然定格。
“你好。”阿拉斯托的眼睛说。
沃克斯撒了手,相框撤去,阿拉斯托站在对街的缝隙里笑。
他像一只猫那样从阴影里蠕动过来,对角街的味道还没从那套西装上散去,阿拉斯托的短发在风中微微蜷曲,浸透了金色的霓虹灯。
“你愿意给我一个吻吗?”,他说。
沃克斯慢条斯理地把围巾剥出来,再转过来看他,他便自然地靠过去,接受了电视恶魔划分给他围巾一半的领土。风口和沃克斯的摄食口一同被堵住,他抓起了那只冻的僵硬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再一根一根地滑进沃克斯的指缝,围巾贴在他们的下巴上,又一次被搅乱成一滩缠在一起的毛线。
阿拉斯托往后退了一步,他们的手还贴在一起,冰冷如火焰。沃克斯没反应过来,被拽着急匆匆地往前冲过头,又被围巾拉住。于是他们两个上一秒还在拥抱下一秒就滑稽地在街头互相绊来绊去,两个幼稚鬼的围巾一松,电视大魔王的耳边传来风的呼啸声,距离地面还有一寸时又被广播恶魔紧急刹停,围巾跟着他们垂到地上,谁也没有忍住,在盯了对方几秒钟之后就齐齐放声大笑,抓住对方另一只手。
“你愿意再给我一个吻吗?”,阿拉斯托说。
沃克斯仰头,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平衡动作,顺利地躲过阿拉斯托又贴近的眼睛,他的排气扇随着商铺的招牌灯起伏,分到阿拉斯托挽住他脑袋的手指上。
“我以为你从不需要这个?”,沃克斯仍没有摆正自己的表情,这让这句话没什么严肃性,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把堆在地上的围巾拯救到怀里。
“我当然需要这个?”,阿拉斯托接过他塞的织物,重新给他们老实地套在脖子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又给沃克斯背后打了个蝴蝶结。
沃克斯还是没回答,他看着电视后盖板对着他,蝴蝶结蓬松地摇曳,于是走上前顺着沃克斯的视线站在灌木林前,和他一起看万光璀璨。
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飒飒地波荡,柏油路的地面发着黑光,顶着蝴蝶脑袋的沃克斯在哼唱黛西贝尔,于是他愉快地跟着他合唱,两双手不知何时重新抓紧对方。
沃克斯不太清楚这首歌从何而来,它自然而然地诞生在他的脑海里,让他表现地坦荡一如从前。
阿拉斯托低声靠近问他:“你想起什么了?”
又一辆轿车从远处驶来,远光灯照亮了他的脸,神情诡谲莫测。
“我想起我们之前收听音乐电台的日子。”
文森特关掉收音机的电源,播放器弹出舱口,他塞了盘磁带,转头对他说:“你应该听听这个。”
这是他想起的内容,不是沃克斯的。他坐在柜台上,电视恶魔的居所简陋,被砸穿的橱窗漏风,用木板封住后一屋子的财产几乎只有文森特本人。但谁也不介意,阿拉斯托的到来正是为这间铺子里唯一的商品。
播放键摁下,磁带还没被拉动时文森特就开始哼唱了,很难说他不是故意的。他先一步开口,狡猾地复刻了阿拉斯托的广播腔,你一句我一句地合着录音机唱黛西贝尔。他得意洋洋跟着一个机械一争高下,阿拉斯托想,像个幼稚园没毕业的孩子。
文森特快快地唱着歌。
他想,想说文森特把节奏完全打乱了,挑剔这首歌真僵硬,什么话都可以,好让那张顽皮的脸停下来。但他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文森特拉着本尊借着拍子像像钟摆一样摆动。那双眼睛亲昵地望着他,随着惯性荡漾,于是他只是叹息一声,拨过那个电视脑袋,把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抠下来揽到腿上,给了他一个吻。录音机还在唱歌。
那双不安分的手,它顺着磁带轮转在他的膝盖上画圈圈,文森特说不了话,就用那双显示屏上鲜艳的眼眸朝他眨眨眼。他能够调动自己的显示屏指数让眼睛更大吗?险恶的电视恶魔,就该在他手下被就地正法。
“我听到了,”他松开手,转而描摹文森特的手指。主持人的确买不起马车,不过他能。他说,“你想要一辆双人自行车?”
文森特说:“如果是,你愿意坐上它的车座吗?”
沃克斯说:“就是这些……中的一部分。”
他回避了一部分,阿拉斯托也没有在意,他继续唱着黛西贝尔,拉着沃克斯往远处走去。
“这无伤大雅,我亲爱的。”他说,“走吧,现在就回去还能赶上披萨店营业时间。”
他总是摆出风轻云淡的样子。
可是他也不该忘的,像回忆里那个吻。他摸上自己的脖颈,上面有圈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出现的缝线,它们和路边霓虹灯一起略过他,跑到身后的不知名处去了。
人们总会忘掉一些事,但正如阿拉斯托所说,这无伤大雅,把它们通通抛到身后去吧,回家还有段路要走。
今晚多风,那条围巾仍系在他们身上,沃克斯往上拉了拉,遮住快一半的屏幕,二十四小时营业店的自助灯被水洼搅成一杯柠檬奶昔,波光粼粼地晃荡。阿拉斯托往一边看,发现主持人极具爱心地给自己的高跟和水坑都留了立足之地,只留了一双眼睛在外,像两颗番茄。
路不久,风也不大,他说:“你的屏幕占了太多领土了,亲爱的沃克斯先生。”
“嘿!”
沃克斯的围巾被抽去一节,两个恶魔又开始就围巾展开拉锯战,忘记了自己的魔法,双手双脚都用上了十分力气,谁也不服气谁地你扯我我扯你,从远处观望的罪人都要认定这是头走路摇晃的两头怪。所幸是沃克斯没忘记他们要做的事,在和播音员拔河的同时不忘高声大喊:“我们还要去披萨店呢!”
于是乎阿拉斯托倏然松开力道,那条万恶的围巾顺着沃克斯下意识的惯性把他们两个往后推,营业灯牌的剪影再次被搅得稀碎,发出不满的哗哗声。
他们湿漉漉地栽倒,沃克斯张牙舞爪地在水花四溅中压到他身上,旋即引发另一片海啸。
“啊,是的,披萨。”阿拉斯托站起来,两人淋淋沥沥地站在路边,这下才恍然大悟自己拥有魔法,瞬间如梦初醒,他们变好新衣服,边拌嘴边拿触手和天线打来打去。换好新行头后电视恶魔左看右看,仍觉不满。
沃克斯说:“我的裤子……”
“无伤大雅,我们得走快点了。”
沃克斯试图跺脚把更多水溅他裤子上。
但总归他们回到正轨,两双手相握,沃克斯纠结于刚才的争斗,总要慢上几步,在他后头发出嘀嘀咕咕的声音。披萨店到了。
后厨的玻璃墙面酿着雾气,他看着沃克斯下意识松开了他的手,走到柜台前,一只手敲敲桌面,要了一份烧烤鸡肉披萨,不加奶酪。
“我们好像之前没去过披萨店。”,阿拉斯托说。
但沃克斯转过来看他了,六零年的歌声飘到现在,他露出那天他和文森特一起骑着双人自行车在大街上飙车时的神情,他说:“我只是这么做了。”
一颗电视头怎么会期待医学奇迹降临在他身上?他从废墟里捡出沃克斯的遗骸,不抱希望地拿出更新换代下的旧款脑袋安放到它的身上,接着一个崭新的沃克斯就这么活了过来,同样不负责任地不带一点记忆。
可他如今又像一个已经亡故的灵魂复活于世,对一切无所畏惧的同时和他纠缠不清,这在意料之外,已然超越了他最初定下的界限。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又或者说,这是沃克斯自己的选择,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无伤大雅。
他一手提着披萨盒子,另一只手牵着沃克斯,围巾飘荡,沃克斯执着于在牵手的情况下从盒子里捞一块披萨,解开袋子无果后,他选择了咬一口阿拉斯托。然后被咬了回去。
街上灯火依旧变化,沃克斯想,也许广播恶魔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给自己的宽容限度超乎寻常。他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却收敛了自己,那时候他第一眼见到阿拉斯托的感觉身体生理性地反胃,脑袋却控制不住地汹涌出雀跃,他在被情绪击垮的边缘摸到阿拉斯托的手指,攀附上去。
他们到家了。
沃克斯合上门,安静地让阿拉斯托捧起他的脸。
他说:“可以再给我一个吻吗?”,没等对方回答,他贴近带着灯光气息的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