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多雨春季湿润的泥土气息微微蒸腾进机场,与免税店馥郁的香水味混合形成一股令人不快的气味,按理说这种味道很难察觉,但严胜一出海关还是皱了皱眉。十几个小时飞行的疲惫反而让他嗅觉更加灵敏,他把外套挂在胳膊上,顺着人潮往地铁走去。各处日语的招牌与标语让他真切有了回国的感觉,时隔多年他终于回到了这片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土地、这个随处充满继国缘一的地方。
他还没想好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故乡,于是双眼放空地跟着扶梯缓缓滑下,墙上电子屏刚好轮放到一张音乐厅演出海报,严胜别过脸不去看上面的内容。然而他突然意识到有一道灼热的目光正盯着自己,这种芒刺在背的感觉让他莫名有些愤怒,他扭头一看,这张节目单上赫然印着他最不想看到的胞弟那张脸,上面极有艺术感地写着:
“下半场
继国缘一
C大调第二交响曲, Op. 20(首演)”。
海报上面无表情的继国缘一就这么和电梯上逐渐下滑的严胜对视,大有种谁都不肯退一步的僵持。严胜咬着牙盯着那张海报,直到电梯把他送到地面、他完全看不见为止。
他当然知道缘一第二交响曲在日本首演的日期,他甚至特地等这首曲子全国巡演结束,作曲家本人和乐团开始去国外巡演之后才回国,但不知为什么,这张电子海报却没被及时撤下,然后刚巧不合时宜地被他看到。严胜暗说了一句“出师不利”,从口袋里摸出口罩,遮住了和海报上那人极为相似的脸。他缓缓做了一个深呼吸,试图释放做了一番无用功的苦闷,效果甚微。
在地铁上那张海报的内容依然清晰地映在他脑海里,其中一个词便是“天才作曲家”。诚然为了宣传效果,海报上出现的词有时也有夸张成分,但如果这个词和继国缘一联系在一起,那么不仅是严胜,甚至看到这张海报的人也会觉得这样表达没有问题。谁让音乐是个极看重天赋的领域呢?
天赋。这个词让严胜扯了扯嘴角,他自认为在人生一段时间都在和缘一的天赋进行一场漫长的决斗,直到他最终看清现实认输,然后彻底消失在角斗场直到现在。如果不是母亲给他打来电话,说他父亲病重,请求他回国探病,他这个败者将继续在世界另一端苟且偷生。
这次回国的行程他谁也没有告诉,他像只幽灵悄无声息地回了家,准确来说是他父母家,也就是他和缘一从小长大的那个勉强算是“家”的地方。他母亲看到他时表现出不超分寸的惊讶,至于有没有惊喜,严胜似乎并未在她的表情中看到,不过他也不在乎这个。
“什么时候到的?”他母亲招了招手让他坐过来,用仍旧不超分寸的关怀目光看着他。
“今天。”严胜往前走了两步,坐到了对面,微微低下头。
“平安到了就好。”朱乃抚摸了一下长子垂下的额发,“你一定累了吧,吃点东西就休息吧。”
这番对话看上去和普通母子间平淡的对话似乎没有区别,但严胜感觉不应该是这样的,毕竟这些年来他第一次回国,也是这些年他们母子间第一次见面,有些话朱乃从来没有问过,比如她一向循规蹈矩的长子为什么突然大学退学去国外重读本科,再比如他对缘一接近冰点的态度,这些本是一个母亲应该关心的事。他不喜欢额发被撩动的感觉,而且他本以为自己不在意。
心中发堵的感觉让他差一点忍不住对母亲失职的质问,但身体上的疲惫与精神上的理智让他忍了下来,这些不符合继国家长子应该说出的话如果被说出来只会徒增尴尬。
他洗漱后回到房间,吃了两粒奥美拉挫缓解胆汁返流的喉咙堵塞感。长时间飞行后躺在床上的感觉就像仰躺在平静的海上,轻飘飘地随着海浪起伏。
“果然不应该回来……”严胜把手背搭在额头上,刚落地就看见继国缘一那张脸果然不是什么好兆头。在这种事上他总是有些与年龄不符的迷信,海报上缘一额角火焰般的斑纹持续灼烧着飘在海面上的他,让他心烦意乱。
“得赶紧走。”在被困意裹挟前他在心里敲定了打算,神经已经给了他安全感严重不足的警告,他没理由折磨自己脆弱的神经。
带着这个打算,第二天他就去医院看望他重病在床的父亲。看到那个被称作父亲的人当然是不愉快的,但在这次的好处是他那身上插着管子、丧失意识的父亲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要么对他非打即骂,要么对他全然无视。
严胜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知名音乐家父亲,那张被馆子塞住的嘴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只有天才能在继国家受到优待,这就是你应当承受的。”严胜不带感情的目光顺着往下看,他父亲那双弹琴的手、翻动乐谱的手以及挥向他脸颊的手现在正无力地垂下,连握拳都做不到。
“您受苦了。”他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重要的是说给周围人听,如果他没有这种在礼教范围内表现,身边的议论会让母亲困扰。
在外人看来继国家这代无疑是幸运的,虽然一开始把宝全都压在长子身上,在严苛的要求下长子可以称得上优秀,但离天才还有一段距离。但幸运的是次子在音乐领域的一次尝试经无心插柳柳成荫,继国家终于又出了一个天才。
说实话音乐并不是一个公平的领域,天赋、努力和运气缺一不可,在七岁前严胜认为自己全部拥有这三项,因此他对自己的未来胜券在握。然而在音乐世家,努力是理所当然的,运气是可以人为托举的,只有天赋是与生俱来、不可更改的,也是对他折磨至今的。
严胜收回目光,他感觉自己在看一堆无机质的肉,只要把管子拔掉,这块肉就会以惊人的速度腐败。
“许久不见,严胜阁下。您在国外一切都顺利吧?”他父亲的“朋友”试图跟他搭话,这些依附继国家名声与权力的人不想当腐肉上的蛆,于是尽可能往还活着的姓继国的人身上跳。
严胜一套行云流水般的客套话似乎给了那群人勇气,他们开始把话题引到他和缘一身上,说一些“可惜缘一阁下不在”之类毫无意义的话。
“看来他们不是想跳到我身上。”严胜讽刺地想道。是啊,谁都知道继国家这代出的天才是缘一。
按照他们这种家庭的标准,缘一开始接触钢琴的时间算是比较晚,在此之前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父亲为什么完全不让次子接触音乐。有人猜测是因为二公子额头上天生的胎记,严胜认为这种猜测不能完全站住脚,但他当时也不能给出合理解释。这些年远离家庭反倒让他旁观者清,他现在觉得这纯粹是他父亲极端的性格导致的——只有一个孩子能获得全部的关注和资源,正巧他是先被选择的那个。
父母、缘一、还有那群看不清面孔的人……严胜咬了咬牙,试图抑制即将弥漫的坏情绪,熟悉的压抑感从内心一隅向他伸出触手。他几乎是逃出医院的。
自从缘一开始学琴,他的进步可谓一日千里。严胜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弟弟能够只练一次就能做到曲子技术与内涵上的双重理解。一些他需要努力区分清晰,甚至稍有不慎就会弹错的复调在缘一手下能被处理得浑然天成。
但如果仅是这样,严胜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他那时候认为缘一可以成为出色的钢琴家,而他自己从小就立志成为作曲家。他看着琴凳上的缘一,幻想长大后他写的曲子能由缘一演奏,这也算是一种幸福。因此他尽量让自己不去介意周围人包括父母对缘一的强烈赞美与关注,毕竟缘一的天赋显而易见地强于他。
在这种勉强维持非竞争性和平维持到十岁,那时严胜在学校参加了一个音乐小组,在那他会和朋友四手联弹自己写的曲子,收到了不少赞美。现在回想起来,严胜会觉得那是他上学期间为数不多像晚霞般绚烂的回忆。
而晚霞总是要散去的。
严胜坐上出租车,频繁地深呼吸来保持平静,他在国外总是会克制自己去回想这些,但是熟悉的人与环境一下子让平时蜷缩在角落的记忆涌上心头,他必须要立刻逃离。他把头靠在车窗上,感觉有些喘不上气,因此不得不在心里反复给自己强调任务以保持清醒——他现在要做的是立刻回家,拿上行李然后离开,离开这里就能得到解脱。
真正打破他与胞弟之间勉强和平的是缘一来参加他们的小组聚会。继国双子的名号在他们学校很是响亮,小组成员有人起哄让严胜带他的天才弟弟来玩。
缘一在学校里没有朋友,严胜觉得他对自己的依赖性过强。他参加小组活动的那天不能和缘一一起回家,于是缘一也不自己回家,而是在校门口一直等到他结束活动。
在他又一次看到缘一顶着月光站在校门口发呆的时候,最终于心不忍地说:“缘一……下次你想和我一起吗?”他听见自己有些慌乱的声音,然后他就看到对方时常没有焦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缘一突然抱住了他,柔软的卷发在他颈上蹭来蹭去,而他自己感觉像被一辆卡车撞了似的,但是他闻到缘一头上和自己一样的洗发水的气味,又突然觉得这也不算坏事。
那次小组活动上严胜和两个朋友一起演奏了他自己写的一部现在看来十分拙劣的三重奏,演出结束他从琴凳上站起鞠躬,起身的时候发现缘一看着他的目光亮得惊人,像一颗刚诞生的恒星。严胜被这种从未在缘一眼睛里出现过的炽热情绪吓了一跳,因为他这个弟弟从小对情绪的感知就落后好几拍,至于表达情感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
回家的路上缘一表现得有些别扭,严胜知道这是胞弟有话想说的表现,他放慢脚步,用这种行动给予鼓励。
“兄长大人的梦想是成为作曲家吗?那我要成为作曲家,兄长如果成为全国第一作曲家,我就成为第二的作曲家。”缘一微笑着,月光照在缘一头上,给他日冕般红色的发尾笼上一层柔和的纱。
严胜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这句话余音不散地震荡在他心里,他盯着缘一下垂的眼睑,微笑让这双眼睛变得温柔。严胜不知道自己应该先震惊缘一的笑容,还是先震惊“这是缘一第一次说出自己的想法”。
缘一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颊上。
“不,现在更应该震惊的既不是缘一的笑也不是缘一的梦想,而是你自己的前途啊!”严胜听到从内心深处传来的声音,他猛然抽回了手,手上传来缘一脸颊柔软的感觉,他搓了搓手试图驱散这种感觉,假装没看到缘一有些落寞的表情。
他对自己的反应和想法感到恶心,他觉得之前庆幸和缘一构不成竞争关系的自己很卑劣。
可是,月亮的光辉是多么容易被太阳掩盖啊……严胜抬起头望了一眼那弯弦月。
他回到家,恰巧母亲不在,这让他轻松了点。他迅速收拾好行李,给母亲留了张字条,毫无留恋地拎着行李箱去了机场。
机场的语音播报神奇地令他心安,他想到今天还没吃东西,于是买了个三明治打算糊弄一下自己的胃。长时间空腹和情绪剧烈波动让胃变得难以糊弄,果不其然地抽痛了起来,严胜认命地吞了两粒药,他此次回国行程仓促得堪称狼狈,这些记忆被尘封太久以至于让他忘了它的杀伤力。
一段熟悉却粗糙的旋律传进他的耳朵,他很快认出这是缘一的作品。“又是继国缘一!”叹了一声命运,严胜往后仰躺在候机室的沙发上,虽然本人不在国内,但严胜从回国到离开都避免不了这个人的元素,像是来接送他一样。他闭上眼睛尽力忽略,但熟悉的旋律却被不完美地演奏让他有些无法忍受,这让他有些焦躁,仿佛在催促他前去一探究竟。
不知今天已经感叹了几回运气不佳,严胜无奈地顺着声音找去,这首钢琴奏鸣曲是缘一十三岁写的,早在首演前他就是第一名听众。
空荡荡的家里只有两个孩子,同样十三岁的严胜给胞弟梳了和自己一样的高马尾,帮他穿上浆洗好的西装,而他自己则担任播报员,卷起谱子当话筒:“尊敬的各位听众晚上好,请欣赏——继国缘一,d小调第一钢琴奏鸣曲,演奏者:继国缘一!”缘一有些笨拙地对空气鞠了个躬,然后开始弹奏自己的曲子。
严胜站在人群外围,他看清那是一个人在弹机场的公共钢琴。“到底为什么要在机场放公共钢琴?”严胜有些无力地想,已经快被药物安抚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到底为什么非要弹继国缘一的曲子?”他发出了今天第二个无理取闹的疑问,说实话在故国点儿背是一件很可悲的事。平心而论,缘一的这首奏鸣曲总体上是静谧平和的,林中小溪般静静流淌间点缀一闪而过的鲜明色彩,尽管创作这首曲子时作曲家本人的个人风格还尚未成熟,但整体风格流畅自然,感情流露并不百转千回,而是像剑术一样直击人心的力量感。
严胜站在那托腮看了一小会,他不禁想到如果是缘一本人来弹,一定能处理得更连贯、清晰,强弱有序且自然,速度也会更快,毕竟缘一的弹琴风格是强力且干脆的,不会像弹公共钢琴的这位如此粘连。
“……怎么又开始夸继国缘一?”严胜无语地反问自己,摇了摇头推着行李箱准备登机。
但是让他怎么能不赞美继国缘一?严胜放平座椅,戴上眼罩试图睡一会儿,关于缘一的记忆仍旧不依不饶地缠上他。
如果说他尽力保持与缘一之间平和的关系在十岁那年出现裂痕,那么这道裂痕扩大则是在他们十四岁那年,因为这年缘一被音乐学院录取,而他在两年后才被录取。朋友安慰他说十六岁考进音乐学院已经很厉害了,但他并不认为这是一种安慰。作为兄长的他比胞弟早接触了几年音乐,结果竟然成了胞弟的学弟,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一身份落差。
诚然他已经做得不错,但没人认为他做得够好,因为和他一起进行比较的是永远领先他一大截的继国缘一,世界上的灯光、鲜花、掌声与父母的关注在他十四岁那年彻底转移给了胞弟。
他送缘一去上学的那天,缘一背着双肩包拎着行李箱,一步三回头地望着他,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熊。
“兄长……”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叫这个称呼,缘一眼框湿漉漉地回头看严胜,对方无奈朝他招招手让他过去,于是他飞速撞进兄长怀里。
“今天最后一次了啊。”严胜轻轻摸了摸弟弟柔软茂密的头顶,“松开一点……缘一!你勒得我喘不上气了。”他眼中的失落并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兄长……能不能……”缘一从他怀里抬起头,听到对方用一个音节催促他继续说,“能不能像电视上那样告别?”他看到电视剧里男女主分别都有一吻,但是他的兄长从来没吻过他。
“说什么呢缘一?”严胜真的没听懂弟弟话里的意思,他拢了拢缘一的长发,“到学校记得给我发消息,好好吃饭……”见对方又有要抱上来的趋势,“听话!”他用带着命令的语气阻止对方。
直到缘一登上廊桥,严胜才收回目光,他双眼放空地往回走,不甘和嫉妒组成的同辈压力几乎将他绞杀,这一次他毫无疑问地意识到自己永远追赶不上缘一了。
但这是缘一的错吗?不,直到今日严胜也依然认为缘一没有任何错误,他是天才,天才理应被这样对待。错的是他自己,如果不是他因为卑劣品性而滋生的嫉妒心,他就不会过得难以忍受,以至于需要退学重新申请欧洲学校的程度。他在极端时甚至想要抹杀弟弟的存在,这个不受控制的念头让他极度恐惧,并且使他更加厌恶自己。
他的突然退学并非事出无因,而是他先上演的第一交响曲首演遇冷,评价平平。与此同时缘一的第一交响曲如神曲般横空出世,纸媒社媒的赞美浪潮般一波波涌来。他在台下听了首演,缘一和他并排坐在一起,他们十指相扣。最后一个音符结束后全场掌声雷动,缘一转头想要和他对视,而他压根不敢看对方热烈的目光,他只记得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身体像终于认命了那样快速往下坠落。
他麻木地抽回与缘一握着的那只手,在缘一疑惑的目光中机械地鼓掌。“如果不想自杀的话,只有逃走。”仿佛是身体本能的求生欲对他的最终警告,他把嘴唇咬出了血,最终维持了作为兄长应有的体面。
严胜在躺椅上烦躁地转了个身,看来不吃药是别想睡了,这些年他多多少少有些药物依赖。他吃了半粒喹硫平。在药物起作用之前极力克制自己乱飞的思绪,最终在伟大的现代药物帮助下睡了过去。
继国缘一有些困扰。他刚结束自己第二交响曲的国外巡演,在飞机降落滑行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多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就像淘金器探测到零碎金子的警报声绕着他的脑袋旋转。于是他决定先回父母家一趟,一种隐秘的期待在他心中滋生。
作为备受关注的知名作曲家,缘一出名得很早,这些年来他虽称不上笔耕不辍,但也至少能做到相对勤恳地工作。在他的第一交响曲首演前,他写的那些开胃小菜已经在国内业界受到关注与认可,这绝不仅仅因为他姓继国。而在他成年那年写出的第一首交响曲则彻底为他打开了世界音乐殿堂的大门,然而作曲家从未回应过外界对他的各种称赞,甚至在十九岁那年公开反对别人赋予他的“天才”称号。
有时候成名太早也不是一件好事,成名之作首演时他还在上学,有时候走在路上还能被认出来,这对一个语言功能缺陷的阿斯伯格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他从小国文和英语成绩常年在及格线边缘徘徊,最终在兄长的一对一补习下雅思勉强到了6.5,成功入学音乐学院。
成绩出来那天他兄长欣慰地笑了,毕竟家人们在这孩子七岁前都以为他又聋又哑,而他本人看着兄长的笑颜呆了,决定奋发图强好好学英语再让兄长多笑一点。
现实总是残酷的。在国外前两年他宁愿假装自己是聋哑人用手比划着买东西,总有不少好心人出于怜悯多送他食物。与人交流对十四五岁的他来说太困难了,何况用外语交流。
他这种装聋作哑的情况在严胜两年后入学有了本质好转,在counterpoint课上用较为流利的英语回答问题狠狠震惊了同学——原来这人真不是哑巴?!在此之后除了在课上听缘一回答问题,同学听他说的最多的一个短句就是“等兄长”,让同学们大为感叹“不愧是双胞胎感情真好”。
好景不长,他哥有一天突然消失在学校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办完了所有退学手续,去向未知。然后他们这位天才半哑同学当场碎了一地,全靠热心同学七手八脚用胶水粘了起来,在此之后继国缘一又变回了哑巴。
取了托运行李后缘一向同行的指挥告别,这位指挥是他父亲那边的熟人,他们合作过几次 ,这位指挥对年轻作曲家评价颇高。但和缘一工作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他很少详细地向自己的指挥解释创作时的感受和想法,工作时需要去从他那模糊的描述中猜测他想表达的意思。“只是想到了,然后就把脑子里的旋律写下来了。”每个跟他合作过的指挥听了这句话都捏紧了拳头。
位居难合作前几名的缘一哪管得了这些,一路上他的心脏砰砰作响,他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战栗,在推开家门的时候这种感觉到达顶峰。
没人在家?缘一歪了歪脑袋,扔下箱子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然后坚定地向餐桌走去。
餐桌上有张纸条,缘一像捧着稀世珍宝那样捧着它,说实话对他来说这就是稀世珍宝,因为这张纸条是他消失多年的亲兄长留下的,虽然上面的内容和缘一半点关系都没有。
“母亲大人:
我有急事先走了,请勿挂念。
严胜”
缘一用近乎贪婪的目光看了这张条子好几眼,像是要从这几个字的每一个笔锋推演出那人写字时的姿态,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放进自己的钱包夹层里。
很好,这就不用担心钱包再丢了。缘一满意地点点头,在国外钱包与证件齐飞的惨剧上演了不止一次,但如果哪个小偷敢偷这个装有严胜亲笔字条的钱包,那么缘一有信心在警察慢悠悠晃到现场之前把他捏成渣。
“可是兄长已经走了……”想到这缘一悲从中来,他打开兄长卧室的门,他七岁前曾多次在这张床上与严胜相拥而眠。即使现在他偶尔回父母家也会在这个房间里待很久。
他带着失落扑到兄长小时候睡的这张床上,却惊喜地发现被子和枕头上有严胜的味道——他从小就有这种疑惑,为什么他与兄长用的都是同一种洗护用品,兄长却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儿?这个问题现在也没得到答案,他裹着严胜的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用脸蹭了蹭枕头,他快要溺死在这种怀念至骨的味道里了。
“家里打扫卫生的阿姨每天来一次,而兄长的房间目前看来还没有被打扫过……”缘一把自己裹成一头快要冬眠的熊,暗暗想道,这意味着兄长离开不到一天,甚至是今天刚走,“早知道不在巴黎浪费那一天了。”巡演的最后一站在巴黎,按照惯例最后一天东道主会带着他们逛景点,这些去过多次和他相看两厌的老景点有什么可看的?
想到这里缘一后悔地磨了磨牙,情不自禁地拿出手机翻出了十八岁之前和兄长的聊天记录开始第n次回味。严胜突然退学后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从此人间蒸发,缘一其实不是很爱上网冲浪,但他抱有一丝希望,那就是在连接世界的互联网上偶然发现兄长的现用账号,可惜从没成功。
不知道裹着被子躺了多久,缘一突然一个打挺坐了起来,拿过箱子把里面除衣服以外所有的纪念品(一些糖果、冰箱贴和毛绒玩偶) 一股脑倒了出来,不知受什么想法驱动,像贼一样把这套床单被子和枕头打包装进了他28寸托运箱。
望着被他洗劫一空的床,缘一感觉心情好极了,他做这个举动的原因很简单:再不把这些东西带走,阿姨就要来打扫卫生了,把用过的床上四件套扔进可怕的洗衣机,千篇一律的洗衣液会把兄长的味道洗得一丝不剩!
拎着满满当当的行李箱,缘一飞速出了门,打车回自己的公寓。他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这是这些年他第一次接触和兄长有关的信息。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变暗的天空和天边逐渐显露出来的月亮,一种深刻到无以言表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