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阳光直射过来,白云悠悠游到一边放任日光撒射,路过的人被刺得睁不开眼,手影投在脸上为眼睛夺得一片荫蔽。一个坐着轮椅的人从阴影里被缓缓推出来,阳光抚过她的脚,环着她的腰,搭着她的肩,她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露出冰肌的脸。黑色发丝下是雪白的银丝,年老就这样留下明晃晃的痕迹。这块地用木板架空,每走过一步都会发出空洞的声音。这个声音在靠近,在她的身边停下。无风的晴日让照过来的热量无处散发,整个人尽数接下这些热度直至变得滚烫,可是白色头发吸热慢,她的情绪始终没有浮现出明显变化。也许这两个人都太冷,于是在这个地方晒了很久很久的太阳。
她的眼神开始松动,木板发出了一点声音。身边的人从站立到下蹲,两只手合在她的手上,抬头看着她。他的头发散着不同角度的银光,他从年轻时就是这个发色,每次上学都被老师警告,无奈只能家长出面主动告知老师,这是天生的。人们以为他生病了,但其实他无恙,直到现在他依旧保持着运动的习惯。低速跳动的心脏在跑步掠过的风中留存着他鲜活的生命模样,而后又恢复成千百岁龄榕树扎根的静谧。时间在他的脸上没有留下痕迹,门口那棵树的年轮已经一圈又一圈,但他只是多了一层忧伤,一眨眼就会消失不见。
“我们进去,好吗?” ……
“太阳已经走了,明天再带你来。” ……
“听话。”……
每一句话都不会得到回应,他已经习惯了。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对话,他在提问,她不再回答。默剧把晴日变得更加柔和安静,粉尘的浮沉是对阳光的回应。他坐在床边看着她,他是否会有一刻嫉妒,嫉妒连粉尘都会做出简单回应;是否会有一刻羡慕,羡慕粉尘在空中来去自由;是否会有一刻期盼,期盼她反握住他的手。
算了,这一切已经变成木已成舟的事实,没有什么比接受现实更为重要。看过那么多医生,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于是把她从白色的楼房接回暖色的洋房里,陪她度过一日又一日,这样简单平凡的日常在他们口中被实现过一次又一次,作为礼拜天的今日飞出一个又一个的梦。梦落地无声,融进土地里不见踪影,白日梦是不会实现的。
【沈星回,白日梦实不实现有那么重要吗?】
她弯着腰折着头看着沈星回,向前走几步,脑袋上的麻花辫甩来甩去,天真的少女气息就藏在麻花辫的俏皮里。阳光落入叶间印在地上,斑驳的树影裹住人的全身。此刻,阳光是光源,把碎片间隙投到地上,这一整片荫凉处都是它的幕布,人无意闯入也变成幕布的一部分,于是树影变得立体,环绕在人的周围,每走一步都有不一样的投影。沈星回把双臂撑在身后,微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她走在喷泉边,双手展开保持平衡。
小心!
担心我吗沈星回?不用担心,我厉害着呢!她打了个圈重新站稳,喷泉边的石块很宽,再笨拙的人都可以如履平地。她笑着看沈星回,沈星回刚刚一下子站起跨步到她面前,现在他们离得很近,她站得比他高,俯视他。他叉腰笑着看她,泡泡打从哪儿来?一个接着一个,飘过来。
沈星回从椅子上起身,探头去看泡泡的源头。窗外有一对孩子,女孩圈起嘴唇吹着,另一个孩子追着泡泡撒欢跑,没等他追到,泡泡就消失了。
白日梦实不实现不重要,因为都会消失,就像刚刚那个梦一样。回神转身看向床上的人,你每日都睁着双眼到底在观察些什么呢。她眼神的聚焦处没有任何成像,如若有那也不是有关沈星回的成像,他更愿意相信她完全虚焦成不了像。床头柜上的白色百合花已经被人贴心摘去了雄蕊,花柱的顶端接收不到相关的刺激信号,这朵花会活得更久。沈星回趴在床边,脑袋侧着看她。银蓝的眼睛想要洞穿她的心思,你能否为他轻颤睫毛给予一个信号,让他知道你还在。她的眼睛只是睁着,眨着,这是生物运作的表象,没有什么摩斯密码,没有任何一点信号。
远处的玩闹声传到房间里,落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阳光恋恋不舍地伸进来,搭在沈星回的肩头,左肩热起来开始发痒。他选择离开,因为今天还有工作在身无法停留太久。
“时间到了我该上班去了,这次来给你带了你喜欢的涂色本,无聊的话就拿这个消遣时间吧。一定要等我回来,好吗。”
房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被合上了。
她的手指在本上顿顿地拖动,三秒。阳光倚在墙上,带着可爱的飞尘一同见证了这一刻。
他,不知道。
2
今天小沈警官帮助一位年老的女士拿回了丢失的贵重包包,帮助卡在树上的风筝落地,帮助失足跌落水中的孩子重回陆地……他还做了各种热心的事情,类似帮助别人过马路,替别人指路的活儿。单位的墙上挂了很多红黄色的锦旗,署名和内容各有不同,但无一例外都填上了ST-1101。人们问过他的名字,他只是指了指这个编号,说了一句“做好事不留名”,所以很多人来送锦旗的时候都问“我找活雷锋,他在哪儿”。这个活雷锋要是恰巧露头,那就会被围住;要是没露头,同事只好看一眼锦旗才能知道到底是哪位警员。久而久之,大家看见锦旗就直接往沈星回办公室送,这个小小的空间被旗团团包围。沈星回觉得这样下去不好,于是又全部收起来妥帖地放进木箱里。房间重新活得了呼吸的权利,得救了。
晚上要加班,不能实现约定了。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对不起,今晚要加班,我又食言了。”按照惯例,她的母亲早已经在家中照料她,沈星回放下心来。阿姨的皱纹从脸上蔓延到手上,都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现在这两张面庞都已经衰老——时间带来的衰老和忧愁带来的衰老。阿姨是极其坚强的女性,她身为母亲在得知这一结果时没有流下眼泪,她比任何人都更快地接受了这一事实。只是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就变得更为坚毅,她似乎早已做好迎接这天的准备,等待着这个既定的答案。她只是装上了盔甲,可夜晚卸下之后,她的坚硬也被蜕下。柔软的内心泛出汪洋,朝着头顶汇聚起来,悲伤是眼泪的情绪,蓝色是它的基调。在晚上这变成了某种深蓝,大海深不见底,眼泪藏着秘密。没有人知道深海究竟还存在什么生物,无人知晓她在夜晚的咸泪压弯了她的脊梁背。默默的浪拍打上岸,又退下,再次卷来又逝去。干涸的面庞有些紧绷,可她只是看着已经闭上眼睛休息的她。月光也心疼她,偏移角度让白光洒在床上人的面庞上。
【你看清楚了吗,妈妈。】
“妈妈真的看清楚了吗?”
“那还能有假!”
“可是老师明明没说有这个作业。”
“写就对了,孩子。多写不吃亏。”
“哦……”
我悻悻地偏过头。这不是老师说没说的问题,而是我根本不想写这个作业,写多了太吃亏。我不认可妈妈说的这个理,我就觉得我吃大亏了,就像拿着十块钱只买了一颗水果糖。但我可不想明天挨批评,还是乖乖写了。
“晚饭吃什么?妈妈。”
“作业洗完了?”
“对啊~”
“作业本也写了吧?”
“写了,你都说了我能不写吗。”
妈妈手上叮铃乓啷地炒着菜,这个铁锅和锅铲发出极其猛烈的声音,美味诞生的秘密就在她的敲击乐里。切菜的声音和她走过那个木头楼梯的声音一样,流水的声音和厕所喷头的声音一样。厨房一会儿下雨,一会儿下雪,一会儿又变成雾霾天,她终于从魔术盒里出来了,端着热腾的菜坐下。鲜甜的白萝卜丝炒蛋,这是她的独家菜单。冬吃萝卜夏吃姜,她总会在冬天说很多遍。烧过的白萝卜丝变得软嫩,它自带的鲜甜风味抓住人的味蕾。蛋要变成完整的煎蛋才能和白萝卜一起在浅水里沐浴,等到差不多时候就盛上碟子。就像现在这样,让吃的人在最鲜鲜出炉的时刻品尝到冬日最佳的甜美萝卜蛋。雾气悠悠地上升,笼罩着天花板的吊灯,朦朦胧胧。
她的眼从灯上挪开,重新站起来准备去洗脸。她的心穿上了一层软甲,可让她再次抵御某些风暴的来临。
夜晚凉,记得添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