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四十七歲的阿爾敏決定去看雪和極光。他買了毛帽、耳罩、大衣、手套、毛襪與雪靴，這些東西讓他的行李變得臃腫巨大。他出門前為窗臺上的植物澆了水。
經過科學計算，環遊世界只需要不到一百天，而阿爾敏向來認為自己的眼睛與頭腦善於發現，而不是發明，所以他打算慢慢來。
北方的夜晚很長，阿爾敏找到一間乾淨整潔的小旅館，可惜頭幾天晚上運氣不好，屋外下著凍雨，在屋裡烤火使他昏昏欲睡，而且食慾大增。旅館提供的臘肉很好吃，麵包也烤得又香又軟，聽說是從近監獄裡的囚犯製作的。
到了第五天，溫度又下降了些，阿爾敏的生理時鐘讓他依然在清晨醒來，發現下雪了，雪像亮晶晶的粉塵從天而降。他穿戴好衣物，跑出旅館，覺得鼻子快要掉下來。旅館老闆告訴他，他暫時回不去了，除非有人能用雪橇載他到南方的火車站。阿爾敏寫信回帕拉迪島報平安，並表示他要在這裡多待一些日子。
當天旅館裏入住了一位新的旅客，阿爾敏開始畫畫。他出了幾本畫冊，就像小時候讀過的書，裡面有沙漠、冰原、火山、大海、廣闊的森林與沼澤。有些土地是紅色的或黑色的，水則有不一樣的藍色、綠色與黃色。現在阿爾敏要挑戰在畫面上留白。
他眼睛乾澀地畫到接近午夜，才上床睡覺。隔天雪停了，他想出去走走，卻沒想到在下樓吃早餐時會看見亞妮。亞妮看起來比實際要老，或許是因為髮色淺淡的關係。她也穿著厚重的衣物，但仍顯得瘦小。
阿爾敏呼喚她的名字，坐到她對面。亞妮收回吃驚的表情，聽見阿爾敏問：「妳怎麼會來這裡？」他頓了一下，「我是來旅遊的。」
亞妮說：「我也是。」
阿爾敏喝了口熱茶，突然覺得從自己嘴巴裡呼出的白霧有些滑稽：「這裡好冷，我想念能曬太陽的時候。」他笑了一下。
「你在這之前都沒看過雪嗎？」亞妮問。
阿爾敏回答：「其實看過，但這裡的雪比較細，我見過的雪更厚重一些。」
亞妮指出：「但無論如何，你的雙腳都會陷進去。」
「我還是想出去走走。」阿爾敏說，「看看能不能走到對面的樹林。」
亞妮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接著他們安靜地各自用餐。吃飽後地阿爾敏果真出門了，其實沒有預期中難走，雪不是泥巴，它還會變成冰，而且厚度只有四五公分。阿爾敏走了一段才發現亞妮跟了出來，她的口鼻藏在圍巾裡，他也學著她的方式做。這很悶，但也很溫暖。
他們在樹林邊徘徊，消磨掉的時間也並不多，因為天很快就黑了。阿爾敏說起遠方的風景。他很健康，少年時經歷的士兵訓練讓他總是成為旅行者中體力最好的那個。對於他所談的話題，有些事情是亞妮已經知道的，她會回應，比如兩人都到過的某個地點；如果她對此一無所知，就安靜地聽。
當晚阿爾敏守在窗前，希望看見極光。可惜夜晚一片黑暗。
又過了一天，亞妮不知用了什麼方法，竟找到人願意用雪橇載他們一程，但方向是往北。他們將更深入冰原，靠近地球的磁力更強的地方。
雪橇由八隻狗拉著，牠們很穩重，跑得很快，但是阿爾敏覺得自己隨時會被甩出去。他和亞妮挨在一起。這架雪橇其實是運送日常用品的，冰原更深處還有住有人家。阿爾敏帶來的科技產物大都失靈了，他在顛簸中希望能搞清楚是怎麼回事。亞妮安靜地縮在他身邊。
小狗們在入夜後又跑了一小段，當地人為他們找到一塊背風的坡地，迅速挖了個雪洞，人和狗擠在一起，用毛毯將自己裹住。亞妮的睡眠很淺，她很少做夢，當有小狗開始打呼嚕時，她便睜開眼睛。冰天雪地裡的銀河格外燦爛，它流動、旋轉，光的邊緣令人頭暈目眩。她的手心有些癢，亞妮將視線移回地面，看見阿爾敏笑了一下，翻過身去。她窸窸窣窣地將拳頭移動到眼前，發現自己握著一顆糖果，是橘色的，外層包著透明的塑膠。星光從包裝紙的邊緣落下。
亞妮閉上眼睛，但很快又被吵醒。
極光出現了，雪橇犬們開始對天長嗥。阿爾敏爬起來，全神貫注地仰望天空。綠光像海浪般湧來，泛起或藍或紫的帶狀浮沫。他在冰原上發抖，而極光出現的時間或許不到一分鐘，小狗們不叫了。亞妮將自己的圍巾披在他肩上：「這些年，其實我——」
阿爾敏打了個超大的噴嚏。
他們的旅程被迫中斷。阿爾敏打了將近十個噴嚏，然後開始鼻塞。他被送回旅館休養，亞妮拿回了自己的圍巾。
兩天後，阿爾敏的房門被敲響。亞妮站在外面，剔透的冰藍色眼睛亮亮的。她手裡拿著一張照片：「抱歉，你的行程被我打亂了。」
「其實我沒有特別安排什麼行程。」阿爾敏讓她走進房間，「而且如果不是妳，我也坐不到由狗拉著的雪橇。」
亞妮笑了一下，她的臉頰還是一笑就泛起紅暈：「那天我想告訴你的是——其實這些年我並不孤單。」
阿爾敏說：「我知道，妳養了一隻貓。」
「我不知道你對貓過敏。」亞妮說。
阿爾敏謹慎地回答：「在我的生活裡很少有貓出現，所以有時候連我自己都忘了。」他觀察著亞妮今天的穿著。她穿了羊毛褲、厚襪子和靴子，上半身被大衣裹著。阿爾敏想像一隻貓——在照片上，他還沒見過牠——賴在她臃腫巨大的行李上。
亞妮溫和地望著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