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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伏高明的车在上原由衣就读的高中校门外停下时正好是下午三点半。铂金石英色的Mazda2在早春午后开阔的苍空下流溢着温润的光,经典的社会人入门款,是他从警校毕业时在阿姨姨丈的资助下买的。尽管看车时高明再三推辞,但阿姨十分坚持,说他的大学学费及生活费几乎都是自己用奖学金和打工收入支应的,好歹在他自立之际让他们尽最后一份心。
这天同为巡查的诸伏高明和大和敢助都是轮到值夜勤,两人便约好了值勤前先去接上原由衣放学,一起去市区一间由衣想去很久的咖啡厅。虽说他们的时间安排比起军队一样的警校时期已经自由许多,但作为入职才将要满一年的新人,休假期间被临时召回也是常态,由衣又升上了高三、课业压力渐增,忙里偷闲的相聚时光对三人而言都十分珍贵——然而半小时前,大和敢助从母亲那里听说甲斐巡查在救一只困在树上的猫时被抓了把脸,与它缠斗的过程中不慎踩空跌落,现在正在家中静养。于是他们临时更改了计划,高明先去由衣的学校接她,再回头载上去甲斐巡查家中看望的敢助,也顺便让由衣向逐渐上了年纪还总是过分逞强的滥好人前辈说教两句。
伴随放学钟声响起,与朋友嘻笑打闹着的学生三三两两地鱼贯而出。诸伏高明正在等待的人此时发来了讯息,他确认了下内容,不禁无奈地笑了笑。随后他换了张曲调更舒缓的专辑,又将椅背放平了些,好整以暇地闭目养神。
约莫十五分钟后,上原由衣急匆匆地奔出校门,整齐地高高扎起的马尾在脑后精神地一晃一晃。当她跑到车边时驾驶已经体贴地替她推开了副驾车门。这是大学期间大和敢助率先买车后他们三人养成的惯例之一,乘客中先到的人坐副驾,后来的则坐后座,说白了就是反正不论怎么坐都不妨碍他们闲聊争执或递零食。
少女坐进车内时呼吸仍有些喘,她一面低头系安全带,一面忙不迭地道歉和解释:“抱歉久等了高明哥,最后一节课的老师拖堂,好不容易下课了又说要临时小考……你刚才有被警卫骂吗?”
诸伏高明微笑着摇摇头,“不要紧。放学的人潮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我停车的时间也不长、不会造成太多困扰,当然也要感谢警卫先生的通融。”
“那就好。刚才考的那张卷子实在太不人道了,全是没见过的题型,怎么能当作随堂考……”上原由衣抬起头来,正要接过高明递过来的水果软糖——今天是草莓味的Pure。这同样是他们的习惯之一,每回见面时诸伏高明总会给女孩带点她喜欢的零嘴或发饰等小物件,大和敢助曾吐槽高明就是通过这种收买才让她在他们吵架时总帮他的腔——伸到空中的手却和她说到一半的埋怨同时顿住了。
诸伏高明本要接着话头关心她的考试状况,见由衣不知为何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便也顺着少女的目光低下头,不由得也愣住了。
由于制服一般是到派出所才换上,诸伏高明此时穿的仍是便服,保暖的针织衫足以应付料峭的天气,墨色的直筒裤低调又不失年轻人的时髦——而就在他覆着厚实棉质面料的大腿,以及一旁的椅垫上,静静地躺着几片金黄色的花瓣。
两人沉默地看着那些花瓣,片刻后上原由衣率先开口:“高明哥,你……没有感觉吗?”见对方似乎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她又补充道:“这些花瓣,是刚才从你口中掉出来的。在你说话的时候。”
显然这样的补充不过是增强了诸伏高明的疑惑,他再次试着说话,然而在发出第一个音节的瞬间,两片花瓣凭空从他嘴边出现,在上原由衣愕然的注视下无声飘落。这回诸伏高明有了预期,已经提前伸出手让它们落在掌心,又拾起几片腿上的花瓣,拿近了些细细端详:尺寸大约都在五至十公分之间,狭长的形状比起花瓣看上去更像是叶子,鲜明饱满的金黄在被旷日的寒意浸洗得褪色的早春里份外扎眼。他算不上什么植物专家,但这些花瓣辨识度很高,是连外行人也能轻易认出的花种。
上原由衣同样从椅垫上捡起一瓣,而她的猜测也验证了高明的想法:“这是……向日葵吗?”
“似乎是。”诸伏高明面上虽然依旧平静,但高速运转的大脑已经开始过载了,听到由衣的问句便反射性也是习惯性地进行说明:“不过这种花瓣属于舌状花,功能只在于吸引昆虫,真正会结果的是花盘中间的管状花,也就是一般看到颜色较深的那部分。”
眼看着花瓣随着他的科普不间断地从口中落下,眼看就要淹没驾驶座,上原由衣不忍卒睹地提议:“还是先用打字的吧?不然之后清理也很麻烦。”
诸伏高明依言点开手机内建的备忘录,快速敲下句子后将屏幕朝向由衣:「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今天白天都是一个人在租屋处、没有和人说话,直到刚才才是第一次发作,不确定诱发这种病征的具体时间点和原因……如果这能算得上一种疾病的话。 」
“那倒没什么关系……”上原由衣曲着食指抵在唇边,眉头深锁,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把自己的猜想说出来,于是诸伏高明再次举起手机:「如果由衣有任何头绪都可以直接说,再光怪陆离的推测都没关系。 」
“光怪陆离吗?是很准确的形容呢。”由衣勉强笑了笑,然后谨慎地重新开口:“高明哥,你有没有听过,花吐症?”
诸伏高明难得略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这显然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一般碰上这种稀罕的情况,十之八九都是在由衣或周围的同学同僚聊起流行文化或小众圈子的话题时,这次似乎也不例外。名称乍听上去好像确实是种病症,却又透出一种诡谲的浪漫。
显然不需要话语他的困惑也清晰地传递了过去,于是又经过了几秒的沉默,还是更在状况内的上原由衣替他们做了决定:“我发讯息和小敢说你身体不太舒服,今天的约先取消,请他代我们俩问候甲斐巡查,还有帮你请病假。高明哥先一起回我家,我们再来讨论该怎么办。”
诸伏高明本想问上原由衣为什么不让大和敢助也一起帮忙出些主意,毕竟平时吵归吵,关键时刻这名长年作为竞争对手同他分庭抗礼的竹马还是很靠谱的,但看到青梅神色凝重的侧脸,他只是轻轻点头。于是由衣拿出手机点开了和敢助的聊天室,高明则调转车头方向,驶上往上原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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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诸伏高明将车停进了房子边的停车格。由衣的父亲这几天正好不在家而空出了车位,深色的柏油地面曳有两道清晰的车辙。
上原由衣飞快搪塞了正在厨房里料理晚饭、听到开门声便探出头来同他们打招呼的母亲——“高明君?真是好久不见了,敢助君没有和你们一起吗?”“小敢要值勤,高明哥晚些时候还有事,坐一会儿就要离开了,不留下来吃晚饭。”——接过母亲递来的一盘切好的苹果便领着诸伏高明进房,她让高明坐在自己的书桌椅上,自己则坐在床边。
面对高明饶富兴味的目光,由衣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解释自己方才连珠炮似的局促回答:“最近我妈妈总喜欢打探我有没有男朋友或暧昧对象,我不管解释几次现在还不想谈恋爱都没用。我怕再多说两句她就要把脑筋动到你们俩身上了。”
「也不怪阿姨那么急。若是不趁学生时代多尝试的话,出了社会后就很难再有契机认识新的对象了呢。 」刚出社会的诸伏高明更能体恤长辈的用心良苦。
“这是高明哥自己血淋淋的教训吗?”上原由衣毫不留情地吐槽。 “说到底都怪小敢和高明哥太优秀了,让我现在看到同龄男生都觉得个个都幼稚得要命……我的感情问题倒没那么紧迫,眼下要紧的是高明哥的。”
诸伏高明反应得很快,「花吐症,是一种和恋爱有关的病症? 」
“是的。准确而言,是‘暗恋’。”由衣字斟句酌地说,“据说花吐症的患者,内心深处都有一个求而不得的人。而这种花就是那份情感的具象,根植于患者深埋心中的欲望和痛苦、汲取其血肉为养料绽放……虽然这大概只是艺术化的表达,但高明哥可以检查一下你胸前有没有一个花苞,如果有的话——”像是恐惧不祥的预感成真,她没有往下说,只是别开了脸。
接受青梅无言的体贴,诸伏高明依言脱下针织衫,解了几颗衬衫扣子确认——果不其然,心脏处长年不见光而份外苍白的皮肤上有一颗小小的绿色花苞,隐隐能看到其下盘根错节的根系与半透明的蓝紫色静脉相虬结,与花瓣明亮饱满的色调不同,荆棘般纤细而尖削的筋络像是随时会刺破薄薄的皮肉,显得狞恶而可怖。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如此诡异的景象,他的呼吸还是乱了一拍。
诸伏高明定了定心神,轻手按在左胸,仿佛也能感受到那株魔花与自己心跳同频的搏动。 “……很不幸,由衣的理论似乎命中了。”
上原由衣转过脸来,五味杂陈地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低着眼将扣子一颗颗重新扣好。平时不论是如何棘手的疑难杂症,只要有大和敢助或诸伏高明在总能轻易解决——当然两人都在的情况下,通过不很良性但着实有效的竞争还能解决得更快——被两位哥哥从小宠到大的少女实在缺乏独挑大梁的经验,在出谋划策这块更是不在行。
但即使是临阵磨枪的士兵也得硬着头皮上战场,上原由衣只能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从肩背包中拿出笔袋和抄笔记用的记事本。 “总之,我先给你详细说明一下我所知道的花吐症的信息吧。”
向他说明的同时,由衣以娟秀的字迹在纸上快速地写下句子:“首先,那个花苞可以看作是倒计时。传闻中花吐症的病情发展是这样的:最初是尝试说话时会吐出花瓣,到了中期会出现咳嗽、失声、干呕等症状,而最后……”上原由衣再次打住,于是高明倾身伸手包覆着少女紧攥的拳头,由衣才吐出一口气,很艰难地说下去:“……最后,若是没能及时治愈的话,在心口的花苞完全盛放之际,患者就会,死亡。”
先前看少女那样剧烈的反应诸伏高明心里也有底了,此刻真正得到了确认——或者说宣判——并不是很意外,于是只是轻轻点头。于是上原由衣接着说下去:“不晓得该不该说是值得庆幸,至少作为知名怪谈,花吐症的详细资讯和案例网路上能查到很多。我感到比较费解、刚才沿路上也一直在思考的是,既然盛行率这么高,为什么花吐症至今为止都还只是停留在怪谈的程度,而始终没有被确立为一种疾患,不过刚才终于想通了。”
诸伏高明会意过来,「病程发展速度,又或是死状特征? 」
上原由衣点点头,“两者皆是。花吐症的死亡率极高,而且从症状出现到患者逝世的病程发展基本都不超过一个星期,即使引起了医界重视开展研究,患者也往往挨不到能接受人体实验的时候。而患者死亡后胸口的那朵花便会在短时间内凋谢、从心脏处脱落,不会留下外伤痕迹,也查不出任何内因性的病理变化……不过这些是医生需要去烦恼的问题,我们该考虑的是治愈方法。”
「确实存在花吐症治愈的案例? 」诸伏高明微微挑眉。
“是的,不过以患者的情况而言,条件可说是相当严苛。就像我刚才说的,花吐症是患者因单相思引发的痛苦具象,而治愈方法就是得到那个心上人,也就是让对方喜欢上你、属于你,必须能怀有这样的确信。”上原由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据说花的种类一般会和引发病症的对象存在某种关联,也算是一个线索……对于人选,你有任何头绪吗?”
诸伏高明笑了笑,「不必那么紧张。如果由衣了解到的这些情报属实,那我有位求而不得的暗恋对象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不如說妳不让敢助君来,就是猜测那个对象是敢助君吧? 」
上原由衣正要回答,搁在一边的手机忽然响起新讯息的提示音,她瞥了眼锁屏的通知栏,忍不住叹了口气:“小敢说甲斐巡查只是脚踝扭伤,没有大碍……还有巡查救下的那只猫也没事,已经平安回到饲主身边了。”
「至少这里还有一件好事。 」诸伏高明心宽的反应让上原由衣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对着少女藏不住担忧的目光,他沉吟片刻,再次打下讯息:「我会好好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的。不过要麻烦由衣暂时继续帮我向敢助君隐瞒了。 」
“暂时?”由衣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字。
「是的。不论我那位所谓的暗恋对象是不是敢助君,我暂时都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此事,但敢助君的直觉十分敏锐,如果病情确实如妳所说的发展,被他察觉也是不可避免的。到了那时我自然会尽力淡化由衣的参与程度,否则敢助君感觉自己被排除在外肯定要闹别扭。在那之前我会想出一套合理的说词,若是他向妳追问详情我们才能够统一口径。 」
看着这一大段条理清晰的文字,上原由衣沉默良久,还是忍不住说:“……高明哥,要是真的无计可施了会和小敢说出实情吧?我是说,你的心意。”
诸伏高明却没有明确答应,只是说:「我会将这种选项纳入考量的。 」他再次整理了下衣着,便站起身来。 「那么,今天我就先回去了。如果一直被探问感情话题让由衣实在很困扰的话,我之后会找时间和阿姨聊聊,毕竟由衣的个人意愿还是最重要的。 」
上原由衣迟了一会儿才明白高明在说什么,不禁好气又好笑地翻了个白眼:“那真是感谢你的好意了——当然,也要等高明哥平安活下来了再说。”
「那当然。 」诸伏高明毫不犹豫地展示这条简短的讯息,又微笑着向由衣挥手道别。面对他死到临头还如此淡定的反应,上原由衣只能再次叹气,将竹马送出家门。
离开上原家后,诸伏高明直接开车回到了租屋处。四层楼的公寓,不算太新但周边的生活机能周全,步行五分钟就能到的超市为他精进料理技能的目标提供了很大的便利。这是他从警校毕业后找到的房子,离收养他的亲戚家和派出所都不远,在经历过省吃俭用又没日没夜被课业社团和打工折腾得晕头转向的艰苦大学生活后,1DK的房型已经能完全满足他作为单身人士的生活需求。
……不过呢,若是运气好的话,他或许就得开始考虑更宽敞的生活空间了。而如果运气不好的话,他接下去要考虑的房型就是一口棺材了。
像是稍早前在上原由衣房内那样,诸伏高明坐在书桌边,眯眼看着天花板上透着冷白光的吸顶灯。自第一片花瓣从他口中落下以来,他此刻总算第一次允许自己去体会这件事的份量与实感。此前和由衣讨论时,他半是天赋半是后天被磨练出的异常强大的理性将所有情绪压了下去,过于曲折的人生经历让他早已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做到安全的、不带评判的旁观——哪怕被审视的对象是他自己——所以才是那副近乎没心没肺的态度。
但现在他可以,或者说必须稍稍松开那个紧锁的安全阀了。死亡的重量和吐花的意义后知后觉地压了上来,在他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的十多分钟内,由衣忧虑的表情、她给他说的花吐症的情报、景光上个月和他分享的友人的趣事、父母尸体的模样,甚至是甲斐巡查的伤势和下周的值勤班表都从脑中掠过,又尽数被愈发剧烈的耳鸣吞噬。最后唯一停留在脑海与视线铺天盖地的空白中央的,是大和敢助洋洋得意的笑容——当然是了。
诸伏高明有些迟缓地抬起右手,将手背压在双眼上,唇边溢出一声刺耳的哂笑。
不过,向日葵吗?
“……确实很像啊。”
几片金黄的花瓣静静地落到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