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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呈好像还没来得及通过好友申请,手机信号就被上行的电梯打断。他只好百无聊赖地抬头观看电梯内投放的闭路电视广告:面容洋溢着幸福的年轻女子穿着舒适宽松的家居服,正笑意盈盈地接过应该是她丈夫的年轻男子手里的奶瓶,在称得上温馨的奶白色房间里夫妻二人相视一笑,两个人低头,镜头也随之下移,实木的婴儿床上赫然躺着一只憨态可掬的棕色卷毛泰迪。画外音合乎时宜地在狭小空间内响起:××牌宠物奶粉,用爱,守护您的宝宝茁壮成长~
那就有点太溺爱了。不管多少次看到这个广告张呈都会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虽然第一次看到婴儿床上的小狗时自己觉得这广告创意真是烂得惊为天人笑了五分钟后把小红书 ID 改成了“AAA 二胎单亲奶爸”。
二十一世纪新世代青年张呈先生和绝大多数的同龄人一样,按部就班上学,毕业季投简历工作,独居,谈过几段恋爱,同居,分手了就找新的住所,然后张呈开始养狗。小狗这样一种生物,多多少少可以弥补下班后独自在家内心的空虚,试想一下,某个冬天,当你带着北方独有的冷空气味道走进楼梯间,正在输入房门密码,听见小狗四爪倒腾而来的,悦耳的啪嗒啪嗒声,小狗湿漉漉的鼻尖还没拱上手心就已经让温暖沁透了心头,小狗亮晶晶的黑眼睛里全都是你,小狗热乎乎的舌头,小狗毛茸茸的头顶,还有小狗散发着小狗香味的肚皮……十几岁的青少年张呈对将宠物称之为儿子女儿弟弟妹妹的行为不屑一顾,二十几岁的成年人张呈抱着小粑在家里大叫小粑爸爸爱你,接闷闷回家郑重其事介绍说小粑这是你的弟弟。
奶爸张呈的孩子就是这两只小狗。二十一世纪啦,人类已经不再局限于从同类身上得到对情感需求的满足,把宠物当做家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张呈倒也没癫狂到真的会给两只不到五岁的小狗准备婴儿床的地步,最多和老妈通话时举起辛巴似的把宝贝们凑到镜头前让它们喊奶奶。退休后报老年大学学习摄影的时髦老太宇文秋实女士锐评:别难为孩子!倒也和张呈一样溺爱,偶尔张呈老爸还会凑过来说看看孙子,很是和睦的家庭氛围。
但是呢,说起这个孩子孙子的问题,不代表二老真心实意地接受着两只毛绒绒小生物当真成为张呈漫长生命里唯一的情感寄托。这人呐,还得有个伴儿!一个人照顾俩孩子总没有两个人一起照顾得好……往往点到为止,不深入,毕竟当年这俩也是分分合合过的,没有办法就择偶上为张呈同学起到表率和传授经验的作用。张呈倒也不急,又不是没谈过,且二十一世纪新新青年通病,不管在外面有多少朋友享受过多少热闹,回家小灯一开小被一盖就开始忧郁:孤独,是人类的常态……
何况张呈还有狗要遛,两只。
电梯门一开一合,离老远就听见两只小狗四只爪爪奋力挠门的啪啦啪啦合奏。手机屏幕上加载中的灰色符号转了个圈又消失,微信叮咚弹出一条消息:我是 轰隆隆,名字后面跟着一个闪电 emoji。张呈没注意到,内心雀跃呼唤着孩子们爸爸回来了,两只手忙于抚摸狗头,把提示音忘到了九霄云外。等享受完幸福的亲子时光,单身奶爸张呈精疲力尽,开完罐头就瘫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闷闷扑到小粑身上发出愉快的哼唧声,张呈上半身不动,伸长了腿脚背把打闹的小狗抬起,突然悬空的闷闷尾巴甩甩,着陆后继续锲而不舍地骚扰自己的狗兄弟。只有小狗在闹的三居室氛围太好,宁静又温馨,搞得张呈快要进入孤独模式了,他努力转了转快要进入休眠的大脑还是打开了微信,捡着重要的回复,夸夸老妈发在家庭群里的摄影作品,问一下老爸年底怎么退个税,婉拒了同事周末聚餐的邀请,再一滑,不熟悉的头像,丑兮兮的鳄鱼牵着一只大概应该也许是小白狗的这样一个儿童简笔画图片,挺有童趣,用户发送了三条信息,第一条——您好AAA二胎单亲奶爸,我是小红书来的你有点臭;第二条——咱俩这是正式认识了;第三条——一个大眼睛小白狗表情包,眼睛眨巴眨巴从扭捏身后升起两颗小心心。
哟这小表情,还挺萌……
张呈猛地坐起来,大喊自己怎么把这件事忘了,打闹中的小狗同时扭头,呆愣愣看着自己的傻爸爸。张呈抓抓头发,然后手在居家裤上猛搓,一边紧急唤醒昏昏欲睡的大脑思考如何回复两小时未读的消息。
几周——也可能是这几天,AAA二胎单亲奶爸在小红书私信里和这位你有点臭相谈甚欢。他俩话题开启得很寻常,张呈发了个定位本地的帖子问附近哪里有健身房,要开业三年以上不会办理年卡后突然跑路的。那天遛狗的时候张呈非常遗憾地发现自己办卡的那家健身房早在四个月前就倒闭了,隔着玻璃门往里看空荡荡的连个哑铃都没留下,而自己上次进入那家倒闭的健身房已经是七个月前的事情了。不能这样啊,张呈!大学还是篮球校队队长呢,现在你上班上得爬九层楼都头晕眼花,坠落了啊,懈怠了啊,腹肌都成一块的了啊!内心有个什么名为自律的声音恨铁不成钢地怒吼,促使他回家掏出手机发出这个帖子。张呈没怎么运营过账号,主页除了发过两条小狗就是一些不露脸自拍和景色照,专业术语叫内容没有垂直度,属于不容易被曝光的类型,因此回帖人寥寥无几,就那个你有点臭在认真作答,给痛失金钱经历了健身房关于人性的背叛欺骗后正有点脆弱的张呈感动得不行,冲去人家主页点了个关注就发送私信……谢了哥,评论区不方便问……
就这么聊起来的,先是详细询问了健身房,对方很客气,也挺有耐心,本来到这一步说该谢谢有缘健身房见就结束了,没想到对面突然夸了一句俩小狗挺可爱。
“好可爱啊——!”
这句话,带闷闷和小粑在外面玩的张呈不知道听了多少遍。有时候是些外向的小姑娘,胆子大的还会问张呈能不能摸摸小狗的脑袋。大多数人都是远远地感叹一声,保持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不小心和张呈对视会有点害羞地点一下头示意。不是张呈宝爸属性大爆发,闷闷和小粑是真的很萌,本身就算观赏品种,在张呈爱的精心呵护下茁壮成长得更憨态可掬,不然也不会轻而易举地俘获了张呈老妈的心,要知道几年前张呈家里可是禁止出现带毛的东西。
按理说听到这句话张呈只会暗爽然后假装毫无内心波动地表达感谢才对,但张呈偏偏看过了你有点臭的主页。就两条视频内容,一条俯视视角,拍被小女孩逗的小白狗,看着像博美犬;一条是配了音乐的图片,黑白逆光看不清脸,棒球帽配兜帽卫衣,整张照片最闪的是小伙耳朵上的金属小耳环。
酷哥,还是个养博美的酷哥。SSR稀有品类,闪闪发光的六星干员,那种你路上看到就会忍不住偷偷多投去两眼的特殊路人甲。最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张呈比较偏爱的类型。但是话说回来,谁会不喜欢酷哥呢?别误会,不是那种love love的喜欢,每个人成长过程中或多或少都会爱上什么神秘角色,而神秘角色在陪伴幼小心灵长大的过程中自会分化为不同类型,有人热衷于跟在清冷疏离白月光屁股后面跑,就有人喜欢入侵沉默酷哥的私人领域。
张呈对酷哥的好感大概是高中时期遗留下来的,纯欣赏,纯热爱,所以被这位用户一夸宠物可爱有那么点上头,本身人也热情,这下更开朗了,劈里啪啦就多聊了几句,对方也很捧场,两个人聊的有来有回,处在那种萍水相逢但挺投机的状态,总结下来就俩字舒服。但更进一步对张呈来说有点难了,缺乏一个深入的契机,破冰的关键,改变一天不打开红色APP就会忘记对方的现状。张呈知道对方家的小博美是小女孩,极度不爱吃胡萝卜,喜欢扒拉台球玩,自己也在闲聊时透露过闷闷和小粑的情况,普通的互联网关系,为此而惆怅都有些不相匹配。
所以到了今天,他切屏去购物软件购买记录中搜索聊天提到的无糖酸奶的时候,面对手机顶端弹出的“要不要加微信好友”几个字居然产生了某种不真实感。他是下了班才掏出手机查看消息,年底了,公司变忙了,且甲方又在别出心裁地刁难全世界,张呈累得大脑都要不转了,大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让他像刚从三尺深的地里爬出来,在回家摸到小狗脑袋恢复精力前大概只能进行下班的惯性运动和简单的问答对话。所以当酷哥突然给他发送申请加好友的申请时自己直接切回去回了个好,手指脱离大脑掌控般尽职地戳了戳屏幕,发送出一串神秘代码。
全方面完蛋!
张呈抓过抱枕把脸埋进去,无声尖叫一通后下定决心般把刚刚抚慰过自己内心的正方软乎乎丢到一边,抱枕弹了一下,落到地上,小粑甩着尾巴走过去开始与其搏斗。手机屏幕在无声尖叫里安静地熄灭,张呈解锁,再关掉,终于想好了如何回复。没想好也说不定,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是肯定的。等他睡一觉醒来,可能会觉得莫名其妙,只是从一个平台换到另一个平台上聊天而已,有没有必要为需要自己回复的开场白这样纠结?但人生与缘分这种东西就是如此莫名其妙,并且也会让身处其中的人们变得脑袋乱七八糟,思维神经好比节庆时分的烟花,拖着长长的尾巴飞升到头脑中央,然后乱七八糟地炸开,人们只能看到漫天的五颜六色,着迷于其中,忘掉一切社交守则、物理定律、植物光合作用的公式、自己的生日、上班要乘几号线地铁,呆呆地说:
嗨!你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