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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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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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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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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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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影】心愿之墙此路开

Summary:

HP背景捏造 及影双斯莱特林设定
——
影山飞雄觉得及川彻精神分裂,在不同的场景下他对自己的态度大相径庭

Work Text:

影山飞雄的魔药课又惨败而归。

 

他郁闷地抱着课本坐在寝室的桌子前,手指间还夹着一支笔来回转动。

他似乎在这件事上天生就没什么天分,坩埚买了一个又一个,日向的嘲笑声简直余音绕梁,久久不停歇。

美羽写信给他,说今年自己没办法在圣诞节赶回家,她要在法国进行自己冗杂又繁重的工作。影山郁闷地应下了。

“抱歉,飞雄。”美羽有点愧疚,“你呆在学校可以吗?生日礼物和圣诞礼物我都会寄给你的,还是你有什么更想要的吗?”

“暂时没有,最近的愿望是魔药课小测及格。”影山无精打采地趴在书桌上,侧脸枕着他皱巴巴的草稿纸。

美羽被逗笑。“蜂蜜公爵听说会在圣诞节上新,你要不要去看看?”

影山摇摇头,想到姐姐看不见,又说。“都可以。”

他最近对甜食的欲望和兴趣都大大降低。魔药课的折磨如影随形,这可怕的存在让他在梦里都能看见面前滚着一锅黏黏的紫色糨糊,咕嘟咕嘟冒着泡。

醒来后又是一头冷汗。

日向翔阳嘲笑他,但说白了他也没什么资格,及格飘过而已,且纯粹是因为运气好。小测的时候教授临时有事,喊来高年级的前辈为他们做半成品示范,恰好那锅完美的半成品落入日向手中,气得影山牙痒痒。

及川彻站在教室最前面,今日戴了一副金丝单边眼镜,手指捏着药剂管,平静地扫视教室里所有人。

“还有人没看懂吗?”他发问。

影山没明白,于是勇敢举手。谁知道及川只是轻飘飘略了他一眼,就看向别处了,任影山把手举酸,表情都露出一丝裂痕,及川依旧没有想搭理他的意思。

难不成是及川针对他?影山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几乎与这位前辈在日常生活中毫无交集,他也只是知道及川是这一届斯莱特林的级长,仅此而已。

 

及川很少出现在与他一间的教室里。影山只有一次晚归被他揪个正着,才第一次见他。那日影山傍晚潜入禁林摘满月才会生长的接骨木花,他为了下个礼拜前要上交的魔药作业耗尽心力,在昏黑的树林里与蜘蛛和马人斗智斗勇,沾了一身尘土狼狈地出现在城堡脚下,东躲西藏没被任何一个教授发现。

喊下“pure-blood”后他蹑手蹑脚走进公共休息室,炉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沙发上窝着一个人影,影山心下一惊。

他想悄悄绕过去,没想那人没在睡觉,出口的话声音不大,却一下攥住他。

“影山飞雄?”及川站了起来,背对着他,长长的校袍从他大腿上滑落下来,一晃一晃遮盖住他膝盖。他转过来,从阴影下露出姣好的面容来。嘴巴抿着,只显着冰冷的表情。

“这么晚回来?你去哪里了?”

影山被吓一愣,脚步僵在原地。

及川看他没什么动作,疲倦地揉揉眉心。“你去禁林了。”他的口气里没有疑问的成分,什么都瞒不过他。只是影山实在不懂掩藏,也太明显,他怀抱着一捧新鲜采摘的草药花,及川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什么。

“学生不被允许进入那里,你知道为什么吗?”及川走了两步,站定到影山面前,他的影子拢住了面前的人,影山抬眼皮看他,只觉得今天要完蛋。

“不说你会害斯莱特林扣分,并且被关禁闭这件事。你知道禁林是很危险的地方吗?”

影山想要后退一步,腿却有点软。他心虚,没有立场可以反驳,只好低着头站在这里。

“对不起,及川前辈。”

沉默了半晌,及川轻轻摆了摆手。“回去睡觉吧,今天我不记你过了,下次再被我抓到的话就不会了。”

影山小心翼翼看他一眼,猛地鞠躬大声开口:“谢谢前辈!”

他抱着自己的战利品噔噔噔跑走了,粗心大意地将魔杖遗落在了公共休息室,后来及川特意送还给他,这就是二人仅有的接触。

很少,稀松平常。

影山不明白及川为什么刻意忽略自己。他又仔细想想,觉得可能是上次给及川添了不小麻烦,及川不喜欢他。

想到这个多少会有点失落,影山甩甩头把这种想法甩出大脑,长出一口气,看着面前的坩埚。

结果也显而易见,他惨败,小测不及格,而日向因为得到了及川做了前半段的药剂,很是完美地低空飞过。

 

影山闷闷不乐,抱着书在楼梯上走着,一边心里念叨着要补考的魔药配方。明日就是他的第一次补考模拟,如果连模拟都无法通过的话,显而易见,他大概很难在正式考试中取得一个不错的成绩,进而可能没办法度过一个愉快的圣诞节。上个周末日向发出的一同前去霍格莫德的邀约被他拒绝了。影山稍微有一点酒精过敏,但他很喜欢黄油啤酒。过敏的症状也不是起红疹什么的,他比常人对酒精更加敏感,也更容易喝醉。按照以往的惯例来看,一杯黄油啤酒就足够他睡上两天两夜。

还在为考试烦恼的影山当然没有这个闲工夫睡上这么久,他拒绝了日向翔阳,并嘱咐他给自己带点巧克力脆饼回来。

“如果可以去对角巷就好了。”日向感叹,“我有点想买韦斯莱商店新出的怪味跳跳糖。”

 

影山已经在这一层打转很久了。他清楚地记得面前这条路是通往魔药课教室的方向,但他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总是绕到同一个位置。他抬头看,画框里的夫人也许是睡午觉去了,现在并不在这里,他失去了可以问路的人。

影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实在是很奇怪,这里连幽灵都没有。影山难以相信自己会在城堡里迷路这件事,但他又不得不挫败地接受这个既定的事实。正当他沮丧如何离开这里时,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丝细小的声音。

好像是墙在裂开的声音。

影山后退了两步,打量了四周一圈。他身侧这面古朴又平平无奇的黑墙,正在缓慢散发出不显眼的光晕,然后从中间裂开一道门缝。

这是什么……

影山深知魔法世界有很多奇怪且不能轻举妄动的事情会发生,也许下一秒他就会被这个洞吞噬然后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要对魔法抱有敬畏之心。

他谨慎地后退几步。

 

大约半分钟后,他眼前变得清晰起来,一扇很高的门出现在他眼前。影山犹豫着迟迟不动,于是他自己开了一道缝。

似乎是个没什么人的屋子。影山试探着推了一下,门开了。

迎面而来一股浓烈的灰尘味道,呛得影山咳嗽两声。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间很大,堆了很多杂物的屋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废弃的书桌和课本累得很高,摇摇欲坠,门口有个提灯,影山拿上了,慢慢往里走。

到处都是书,书堆和书堆中间的通道很狭隘,他艰难地在里面穿梭,中途不小心踢翻了一个瓶子,差点绊倒他。

然后走到一片很是空旷的地方。这地方太大了,甚至有微风,他远远看见一个人背对自己坐在那里。

影山觉得奇怪,不知道哪来的驱动力让他想看一看这个人的脸——分明他不是爱在意闲事的人,今日踏入这里已是莫名其妙,但他仍旧轻手轻脚地过去了。

很熟悉的背影。

影山飞雄觉得有什么像电流一样的东西从他后颈钻了进去,电得他嘴角发麻,一股潮湿的触感包裹住他,脚下变得飘飘忽忽没有实感。

不远处的人听见动静扭头来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下午好,小飞雄。”他后脑的头发好像有点长了,扎了一个很小的揪揪,随着动作微微地晃动着。

影山睁大了眼睛,迟疑又不确定地开口。“……及川前辈?”

好像是的,没错,是及川的脸——但是这个及川好奇怪。及川从来没有对他这么热络地打过招呼,也没有对他露出过这么明媚的笑容。影山被这甜美的蜜糖砸了一下,说话都有点结结巴巴起来。

及川坐在那里,他的面前还有一口不知道正在熬制什么的坩埚。

“前辈在做什么?”

他的面容拢在金色的薄薄蒸腾的烟雾中,像坐在阳光下面。

“噢,这个吗。”及川随意地看了一眼,“这是下个礼拜要交的作业,你要来看看吗?”

影山被蛊惑一般走向及川,完全忘记了试探虚影的真假,倘若这是在战时随便一个什么人放在这里的黑魔法阵法,他就会轻易被吞噬。但他走过去了,小心翼翼坐下来,挨着及川有一臂的距离。

“好厉害。”他的眼睛亮闪闪的,“我们好像还没学过这个,这是什么?”

及川没回答他。他的眼眸低垂着,睫毛也变成金色的,过了一会儿他又侧头看向影山,虽没说什么话,但影山又感觉那股熟悉的热流涌动起来,在他胸膛里流动着冲撞着,让他急促地站了起来。

“及川前辈……”影山磕巴道,“不打扰您了,我先回去了。”

及川没拦着他,只目送他离去的背影,走到门口的时候似乎还被绊了一下,趔趄着差点摔倒。

走出有求必应屋的时候,影山还在恍惚。

那不是及川前辈吧?不……那就是。

他在那里干什么呢?

 

第二天早饭是南瓜羹,影山才坐下来就一阵反胃。南瓜可以说是他最讨厌的食物之一。日向坐在格兰芬多那边的桌子大快朵颐,捧着一块黄油面包过来一屁股挤在了影山旁边。

“挤我这里干什么?”影山皱着眉头。

“你一个人吃饭好孤独哦,国见呢?”

“他说今天不想吃饭,还在宿舍睡觉。”

前一天国见应该睡得很晚,影山回忆着。濒临考试极限,每个人都有自己头疼的科目,自己是魔药,国见则是魔咒课。他说他最讨厌背书。

按照约定两人会互相补习,但今天除外。影山决定偷偷溜到霍格莫德去,作为今天模拟后对自己的补偿,他拒绝在考试当天进行超负荷学习。

被日向硬塞了几口面包,总算胃里不是完全空空荡荡,他隔着毛衣摸了摸自己胃的位置。

“有点……恶心。”影山说,“离我去考试还有两个小时。”

“今天是你模拟是吧?谁来考你呢?我记得魔药课的斯拉格霍恩教授最近因为公差不在吧?”

影山艰难地点点头。

“应该是助教来……助教……助教是……”他痛苦地想到了及川的脸,“高年级的及川前辈。”

“哦!”日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很好呀!”

他猛得拍影山的大腿。“上次给我半锅药的那位呀!他看上去很好说话的样子,应该不会故意卡你。”

“你确定吗?”影山怀疑地看着日向,“把你的手拿起来,哪里的蛮力?拍得很疼。”

“明明看上去很凶吧。”影山小声嘀咕道。

 

推开魔药教室的门的时候,及川侧身站着,头顶昏黄的灯光落下来,他仍旧带着上课时候惯常出现的那片薄薄的眼镜。听见动静,他头偏过来。

“嗯,进来吧。”看见影山后,他这样说。

影山踟蹰地挪动步子,抿了抿嘴。“上午好,及川前辈。”

及川点点头。“你知道先考什么吗?把坩埚架起来吧。”

“缩身药水和初级活地狱汤剂。”影山吞了吞口水继续说,“我准备好了。”

他心里腹诽活地狱汤剂明明是高年级的纲目要求,加上初级两个字也不见得会简单多少,偏偏今年调整了教学要求卡到三年级来,他压根不相信有多少人能成功做出来——那话说回来,他们都是怎么合格的?

“活地狱汤剂——”及川拖着嗓子说,似乎猜到影山在想什么,“记住功效和步骤就好,实操不用自己来。”

影山大喜。

“缩身药水要自己来。”他补充道。

影山又馁下去了。

 

满头大汗地处理完雏菊根后,影山觉得自己已经精疲力竭。缩身药剂对他来说最难的地方就在此,对厚薄要求太过精准,他常常没办法切出符合要求的厚度。

进入考试状态后他就变得很专注,因而没有注意到及川静默的,落在他身上那轻飘飘的眼神。

影山的腰弓下去,额前刘海就会在空气中微微晃动,从侧面看,他睫毛垂着,很仔细地盯着眼前植物的根茎。切碎的时候及川嗅到一股独属于植物汁液的味道,他突然觉得有点熟悉。

及川点点头。“请继续。”他说,“药材处理好,可以加入坩埚了。”

魔药是及川修得最好的一门课,影山反之,这是他最束手无策的课程,他魔咒课反而学得不错。

锅中药剂变成亮绿色后,影山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他眼睛亮闪闪地看向及川。

及川明白他意思,上前检查。

“很好,这一小节你通过了。”他微笑着说,片刻后觉得怪异,又收起了表情。

影山觉得新奇,这是他头一次在及川脸上看到这种类似于积极的,轻松的表情。

及川抽取了一小罐留样,转头对影山开口:“我会把样本提交给教授,成绩合格的话我会通知你,通过就不用参加正式补考了。”

喜上加喜。影山决定今晚在三把扫帚喝一杯黄油啤酒再回来。

酒精过敏也阻挡不了他心里蓬勃的雀跃感。

 

这是一个知道的人不多的地方,一年级的时候影山头一次上飞行课摸到扫把,兴奋中还有一丝畏惧,真的飞起来的时候果然没有把握好平衡,横冲直撞的扫帚带着他飞出了很远,一头栽到了打人柳树下。还好前段时间异常天气,闪电劈断了打人柳的几根大枝条,教授们对它进行了医治,至少半个月内它都会处于休眠期。不然影山今天如此冒犯,必定会被它抽得头晕眼花。

当时影山在树根下满身泥土,袍子也被枝条挂得破破烂烂,那边实在昏暗,他四处摸索着,不小心摁到一处凹下去的地方,轰隆隆的声音传进他耳朵,眼前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地道。

当时他并不知道那里通向霍格莫德的尖叫棚屋。

 

影山趁着夜色朦胧偷偷溜了出来。前段时间伦敦就进入了冬令时,冬天天色黑得格外早,他早已比前两年拥有更熟练的隐蔽技术,很轻而易举就溜到了离打人柳不远的地方。他魔咒课学得很好,抛出一个击打咒语到打人柳的节疤上,它很快就进入了短暂的静止状态。

呼呼的冷风灌进影山的围巾,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他紧紧抓着魔杖,弓着腰进入了黑漆漆的密道。

冬天来临。最近霍格沃茨都没有好天气,说是要下雪,实际上也没下起来,一直在下细密的冰雨,冷嗖嗖地,所有魁地奇比赛和训练都暂停了,城堡里弥漫着一股期末的味道,相较于春天更显死气沉沉。影山难以避免被这种来自天气的情绪浸泡影响,加上美羽告知他圣诞节无法回家,这就意味着他会在城堡里度过这个假期。

想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总算是今天有一件称得上是好事的事,他要弥补自己上个礼拜没有去霍格莫德的小小遗憾,就算喝了黄油啤酒后会大睡两天也没关系,他想,他现在真的需要一场长久的睡眠。

该下雪了。

他顶着那块摇晃的木板爬进尖叫棚屋,一块蜘蛛网掉在了他头发上,让他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Scourgify.”(咒语:清理一新)

木板吱呀作响,踩上去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来得晚,蜂蜜公爵已经打烊了,这在影山的意料之中。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三把扫帚门口,门上还悬挂了一个圣诞树的微缩模型,内置了风铃,只要有客人推开门,它就会叮铃铃地响起来。

“一份黑椒味烤土豆,一杯黄油啤酒,谢……”

有只手不小心触碰到了他的胳膊,另一个风尘仆仆的人倚靠在了吧台上,等待自己点餐完毕。

影山偏过去看,瞪大了眼睛。

“及川前辈?”

“一杯接骨木花葡萄酒,谢谢您。”

及川似乎也有点惊讶,在影山出声前,他大约也没发现身旁的就是白日里才监考完毕的同院后辈。

“你怎么……”他欲言又止,似乎是回想起自己这会儿其实也不该出现在这里,于是闭上嘴,默不作声。

及川没穿校服,他裹着一件很长的黑色大衣过来的,围了驼色的围巾,把他近乎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影山不知道说什么,就只点了点头,把视线挪了回去,片刻后忍不住开口。“不吃点什么吗?只喝酒,容易醉。”

及川倦怠地摇摇头。

“我请前辈吧,那我自己来决定了。”影山朝着前台开口,“再加一份牧羊人派(*肉馅上覆盖土豆泥烤制)。”

及川勾勾嘴角,露出一个很轻、淡的笑。

“怎么过来的?”他开口就直击要害。

影山被轰了一下,脸开始涨红,明明还没有摄入酒精,他就已经开始觉得眩晕。

“现在可不是周末吧?从哪里偷偷溜过来的?”

影山自认为打人柳下的密道知情者寥寥,他也害怕如果全盘托出后及川会蹲守在这里逮他,从而失去霍格莫德往来自由,所以他梗着脖子,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前辈呢?”他难得聪明,竟想出一句反问的话来。

“我从尖叫棚屋来。”

“……欸?”

影山睁大双眼。

 

落座后,影山摸着黄油啤酒的杯壁,困意席卷上来,他开始有点昏昏欲睡。

酒精的甜香味钻进他鼻子里,看着及川冷淡的脸,他突然没那么胆怯了。

“及川前辈是怎么发现打人柳下有那条暗道呢?”

及川思忖片刻。“别人告诉我的。”

影山点点头,本就是无话找话,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穷追猛舍的意思。

他闷着头一股脑灌完了一大杯黄油啤酒。这其实喝起来更像是饮料,如果酒精含量再低一点,或许很适合拿来安眠,影山这样胡乱地想着。

这是他断片前的最后记忆了。上次的两天两夜并没有让他长记性,忘记了喝完酒后完全无法独自行动这一事实。

及川抿了一口面前紫红色的液体。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趴倒在桌子上的男孩,没有说话。他知道他叫影山飞雄,但不知为何,自己每次见到他,都只想皱眉头,他嗅到一股强烈的抗拒的气息,所以他对这个人异常冷淡,即便这违反了他对其他人时呈现出的相处原则。

但他长叹一口气。

“点了一个我最不爱吃的东西呢,小飞雄。”及川笑了笑,“还要我把你背回城堡,醒了之后要怎样向我赔罪呢?”

 

影山飞雄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时间已经拨过三个自然日。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只觉得恍如隔世。

及川戴着一副很细的银框眼镜坐在一旁看书,听见动静,但也没停下,只淡淡地问一句:“醒了?”

影山感觉自己的嘴唇都因为长眠而黏连在了一起,他揉了揉自己的脸,试图让肌肉放松。

“嗯……醒了。”他四下扭头看看,“这是哪里,及川前辈?”

“有求必应屋。”及川说,“你睡了三天。”

“哦……什么?”影山突然一下子跳起来,“三天?!”

原本盖着的袍子因为动作抖落了,影山发现身上的衣服被换了一遭,室内是恒温,他里面穿着短裤也不觉得冷,只是两条腿直愣愣接触到空气,乍一下不是很适应。

“身上全是爬完密道的泥,我给你换了。”及川察觉到影山的欲言又止,“把你安置后,第二天我在礼堂找经常和你呆在一起的日向问了宿舍号,去宿舍和你室友拿的换洗衣服,魔法换的,我没偷看。”

“不是这个意思……”影山尝试辩解。

“当天从霍格莫德回来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我那时不知道你在哪个宿舍,无处安放,索性带到这里来了。”

“不过你确实超出我想象,如果不是问了日向,我都要怀疑你在三把扫帚中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魔法变成植物人了。”

他越说影山头越低,最后盘腿坐了下来,把自己缩得小小的。

“很不好意思,给前辈添麻烦了。”是前辈背我回来的吧?影山不太敢问出口。

“是幻影移形噢。”及川仿佛有读心术,笑眯眯地说。

“欸?这不是很厉害的魔法吗!很难学的吧!前辈好厉害!”影山对高阶魔咒有种崇敬式的仰慕,他几乎下一句就要说出口来询问及川是否可以教授他幻影移形成功的诀窍。

“骗你的。”及川说,“城堡校区内禁止使用幻影移形,这是六年级的课程,我今年五年级。”

看着影山愣愣的脸,及川噗嗤一声笑了。

“这么好骗,随口逗一下就相信了。”

影山瘪瘪嘴不说话。

“前辈别捉弄我了。”半晌后才闷闷地说上一句这个。

“我带了点面包来,你可以先填填肚子,我下午要代课,斯拉格霍恩教授还没回,去看一下一年级的小孩子们,你自己收拾收拾就可以回宿舍了。”

影山乖巧地点点头。

“谢谢前辈。”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多的再也想不出来,就只看着及川出了有求必应屋的大门,门又慢慢合上了。

 

“影山?!”日向跳过来狠狠锤了一下他的肩膀,“听说你睡了好几天?”

他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昂着下巴。“我就说那位及川前辈人很好吧?是他把你从霍格莫德带回来的吧?你怎么自己偷偷去三把扫帚不叫我?”

他的问题龙卷风一般砸过来,影山不堪其扰地后退半步。“……考完试,想放松一下。”

他回想了一下,觉得不好意思,又补充:“下次不会再喝一点酒了。”

“是有点丢脸哦。”日向摸着下巴说。

“你圣诞节怎么安排?”他又问。

“我在城堡。”影山说,“美羽出差,我回去的话,家里没人。还有一门黑魔法防御课我就考完了,也可能去伦敦待几天,我妈妈在那里上班。”

不同学院的考试时间不太一样,今年斯莱特林结束得早,影山有很多可支配时间。

 

其实第一次上课时,他见到博格特就大跌眼镜。今年的黑魔法防御课教授又换了新一任,教授面相温文尔雅,却是教学风格很严厉的那一挂。实践课的时候,前面的同学磨蹭太久,并没有轮到影山正面面对博格特,因此对于期末考试,他心里还是有点犯怵。

博格特是一种非巫师范畴内的生物,更类似于某种魔法的具象化,是一种由恐惧情绪驱动的具有魔法属性的特殊存在,是需要被管理和防御的魔法威胁。这是实践课前教授所讲述的定义和理论。这对博格特来说非常重要,因为它吸食恐惧为生,打破它的最大魔咒就是笑声。

在未被观察的时候,它的呈现状态是一团模糊旋转的黑雾或者阴影,没有本来面目。当它被观测,它会像镜子一样,直接变形映射成观测者内心最恐惧的形象。

影山其实不知道自己最恐惧什么。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可能是爷爷死亡的场景。但倘若是这样的话,他从某种意义上又能再次见到一与。这似乎并不恐怖。

在教室外等待时,他又陷入了这种漫长的思考周期。今年黑魔法防御课的期末测试内容就是独自应对博格特。他的考试序号排在中游,学生只被一个一个接连单独被允许进入教室,这扇厚重的大门隔音很好,听不到内部的任何动静。

轮到他进去,影山感觉掌心微微出了点汗,有些紧张。

待他站定之后,教授打开了关着博格特的柜门。刹那间他觉得有点冷,于是缩了缩脖子。一股缓慢的烟雾钻出来了,笼罩在他眼前,视线开始模糊,影山察觉到这是博格特包裹住了他。

为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想,就发现周身的场景逐渐发生缓慢的变化。黑魔法防御教室顶上昏暗的吊灯开始消失,而后变得明亮起来。有点熟悉,但不完全熟悉。影山讶异于考试选取的博格特果然比实践课上见识过的强大很多,居然能拥有改变场景的力量。他知道这是虚假的,但还是很好奇。

这是哪里?为什么会觉得熟悉呢?

这是……

影山揉了揉眼睛。

这是有求必应屋。意识到所处地点之后,突然有一股深入骨髓的寒冷击中了他。

他下意识掏出魔杖大喊。“Stupefy!”(咒语:昏昏倒地 常用来击退)

然而这里是一个虚无的被构筑的空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他打到。

他觉得很冷,连嘴唇和牙齿都开始哆嗦,转个头看去,却在角落看见了散发红光的及川的背影。

“及川前辈?”影山喃喃。他想要朝这个人影走过去,脚却像被钉在了地板上一样。这短暂的片刻里,他忘记了自己其实正身处考试教室内,将要迈步的前一刻,他猛得一激灵,清醒了。

博格特比他预设的恐怖多了……影山在心里想象着南瓜羹淹没有求必应屋的场景,朝着先前他有印象的,博格特出现的地方挥出魔杖。

“Riddikulus!”(咒语:滑稽滑稽 用来破除博格特幻象)

迷雾散去,他看见了教授温和的脸。

“恭喜您,影山先生,考试结束了,成绩会在所有考生完成后统一发布。”

 

“你考试的时候看见了什么?”影山坐在日向旁边,两个人都靠着黑湖旁一颗大树粗壮的树干。

日向手里捧着一个烤红薯,含糊不清地说:“看见我妈妈收到了学院寄去的零分成绩单,院长说要劝退我,可把我吓坏了。”

“你呢?”日向问。

“我看见了有求必应屋。”影山说。

“欸?我以为这只是传说呢?真的有有求必应屋啊!你去过吗?”

影山迟疑地点点头。“前两天我喝醉酒,及川前辈就带我去了有求必应屋。我在那里呆了几天。”

“但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恐惧那里?”

“在前辈面前喝醉酒太糗了吧,你还不承认。”

“不是的。”影山说,“和我那天的场景不太一样,但屋子是一样的,只是设施不同。有很多杂七杂八的杂物……还有很多瓶瓶罐罐。”

“不明白。”日向摇摇头,“总感觉你有很多秘密,像怎么去的霍格莫德,还有有求必应屋这些,在此之前我全部都不知道。”

“抱歉……”

“不用道歉。”日向转过头来,“我觉得你真的把我当朋友的话,就迟早有一天会告诉我,像今天一样。”

影山怔住了。他抿了抿唇,低下头,不再说话。

 

在那之后有一小段时间影山都没有再见过及川,时间很快推进到十二月中下旬,马上就是他的生日了。

美羽从法国寄来了礼物,影山觉得很温暖,抬头看窗户外,发现下雪了。

他迅速地围上围巾,离开了宿舍。

才下雪的地面是很干净的,只有非常薄的积雪层,没有结冰,不会打滑,一踩还能露出一个显露出下面地板颜色的脚印。天空是雾蒙蒙的,不一会儿,雪花就落满了他的发梢和肩膀。

“影山飞雄?”

影山扭过头去,发现及川站在他身后。

他的头发有点长长了,似乎可以在后脑扎起一个翘起的揪。及川前辈的头发看起来很柔软。

但这个想法又从何而起呢?

影山甩了甩脑袋,试图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下午好,及川前辈。”

“嗯。”及川点点头,“考试怎么样?城堡里的学生几乎都走完了,你不回家吗?”

“我圣诞节在学院过。”影山说。

“哦,这样啊。”及川没有追问的意思。他话不太多,这是影山对他为数不多的印象之一。

可总觉得他并不是这样的人,影山把这个原因归咎于自己和他不算相熟。

两人这样前后行走着,一路无声,走到了黑湖旁边。

“冬天黑湖结冰后,是可以在上面滑冰的。”及川突然开口,“你试过吗?”

“欸?”影山诧异,“没有,我以为它会很脆弱。”

“教授们会施加稳固魔法。”

“但我其实不会滑冰。”影山老实地说。

这听上去像一个邀约,但影山知道及川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也许只是因为久不说话太为尴尬,但这个话题也没有持续散发热量的意思。

“前辈也不回家吗?”

“嗯。”及川说,“还有半年就要进行O.W.L.考试(普通巫师等级考试),我要备考。”

“前辈的成绩很好。”

这时候及川偏过头来,轻轻地看了一眼影山。

“是么?”

雪花落在了他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密的水珠。积攒的多了,就顺着他的眼角滑落下来。

 

也许是因为人流量锐减的原因,影山这几日经常能在礼堂吃饭时碰到及川。

因为身在同一个学院的缘故,学院内部长桌落座自由,有时他会坐到及川那边去。

日常中增加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联系,让影山觉得和这位前辈开始逐渐变得熟络起来了。但及川对他的态度微妙且回避,两人像是同极的磁铁,只要影山向前靠,及川就会往后退。但影山模糊地认为及川本质上并不是厌恶或者排斥他。

所以他常常感到不明白。这种郁结于心的情感让他有些失落,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发觉自己每日都在想起及川。

每一天。

这是一种极其陌生的体验。

他再次来到了有求必应屋门前。上次他心里想着要找到做魔药的地方,在这里反复踱步,于是屋子就出现了。

这次他在心里默念,我想要见到及川前辈。

门又开了。

 

偷偷跑到禁林被及川抓到的那一次,影山带回了很多接骨木花。其实以他的学习能力和进度,目前没办法提炼出来非常精粹的接骨木花精油。

国见看到后说他不必这样大费周章,缩身药剂不会因为加入接骨木花浸泡后的液体而成功概率变得更高。这让影山觉得气馁。

这些花被施加了保鲜魔法,一直放在影山的宿舍里。

这不是他第一次到禁林去,二年级的时候因为触犯校规,被罚了禁闭,当时的禁闭任务就是神奇动物保护课的教授带着他进行了一圈禁林巡逻。

他不能算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孩子。

怀中抱着包好的接骨木花朵和从厨房小精灵那里要来的一些葡萄,影山提着坩埚走进了有求必应屋的大门。

及川就坐在他眼前。

 

“及川……”影山轻声唤着,“……前辈。”

那里的及川抬起头,影山发现他居然是笑着的。

“你又来了,小飞雄。”及川说,“这么久不来见我,我很想你呀。”

及川后脑扎着一撮翘起的头发,他没有带惯常学习时会带上的眼镜,领带没有系得很严实,松垮地挂在衬衫上。

和平常一丝不苟的及川前辈看上去不太一样。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他问。

“这个……”影山低头,“寝室里还有一些之前的接骨木花没有用掉,想到上次在三把扫帚,前辈点了接骨木花葡萄酒。”

他不必把话说完,及川自能明白他的意思。

“你喝过吗?”

影山摇摇头。“我酒量确实不好,最多也只能喝黄油啤酒这种程度的了。”

他和及川讲了很多话,在这个光线不算明亮的屋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很久。影山对于剂量相关的大约都做不了太好,这一点不仅仅体现在魔药课中,尝试调配这类酒精饮品也未能成功。

本就对及川生出别样的心思,今日及川的态度又实在好的不得了,影山想,他心里那份不算火热的情感有点膨胀逸散开来的趋势。

也许这不算什么坏事。

只是出了有求必应屋后,及川又变得不一样了。影山抓着日向问,精神分裂的人是什么样子的?日向说,你可以问一问城堡里的幽灵。

但影山总是逮不到他们,也追不上他们,这些幽灵漂浮地都太快,性格又过于独树一帜,最后他只好作罢。

 

影山生日前一晚,日向说自己要回家了。在此之前他的室友已经全部离校,所以影山只点点头说,自己知道了。

“这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哦。”日向捧着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拆开看看?”

影山犹豫了一下,捏住了打包的丝带。

是一套红绿色的过冬三件套——帽子、围巾、手套。

“我在韦斯莱笑话商店买的。”日向说,“快圣诞节了,这个配色是不是很有圣诞氛围?我看了商店里的产品说明,这个围巾带上之后,头顶会出现飘雪特效,但不是真的雪花,晚上还会有星星光效,很有意思吧?”

日向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影山听着也变得有点开心起来。

“谢谢你。”他说。

 

当晚他戴着会变成猫爪的手套推开了有求必应屋的大门,及川果然在里面等他。

“晚上好,及川前辈。”

及川倚在一个很高的书架旁翻阅着什么,听见他来了,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晚上好,小飞雄。”

他把书放回去,朝影山走了过来。但离得很近了,他还没有停下的意思,最后他给了影山一个拥抱。及川这会儿比影山高半头左右,正好可以把他拢进怀里。

“及川前……”

“生日快乐。”及川说。

这时候影山听见了城堡零点的钟声。咚,咚,咚。

一下一下,缓慢地敲打,发出震动的余音,一如他心脏跳动的频率,在拥抱中逐渐与及川合拍。

然后及川松开他,轻轻贴上了他的嘴唇,给了他一个一触即离的吻。

看上去及川也有点紧张,他的耳根变红了,但还是扭过头去,硬着嘴说:“因为头顶上有槲寄生。”

影山抬头看看,哪里有?

“……有求必应屋的屋顶很高,你看不见。”

影山点点头,噢了一声。

“及川前辈,我们现在算是交往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及川一顿,随即蹙着眉毛转过来,他看上去有点困惑,还有一点微微的生气。“我们不是一直在交往吗?”

“欸?”

影山想,可是在今晚之前,我们什么亲密接触都没有,甚至于出了有求必应屋,你就不再这样了。他又仔细想了想,觉得前辈的心思不是常人可以揣摩通透的,于是皱皱鼻子,用力地点点头。“好的。”

有一点地板晃动的声音。

“飞雄,你还叫了朋友吗?”及川问。

“没有……”

但二人并没有困惑很久,有求必应屋的大门再次缓缓打开了,露出风尘仆仆一个人影,肩头被淋的雪打湿了,头发都粘成一缕一缕贴在脸侧。他看上去好狼狈,眼底是红的,大衣下摆沾了泥土,也许是去禁林走过一遭了。

“影山飞雄。”及川彻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眼前一动不动的人身上,“你夜不归宿,为什么不请假?”

影山愣住了。

 

前一天下午的时候,及川在礼堂遇到过一次影山。那时候他忙着去厨房找小精灵讨要一些东西,匆匆打了招呼就离开了,因为害怕错过什么,他很早就回到公共休息室,等着影山回来。

圣诞节的装扮已经提前做好了,壁炉上挂着嫩绿的叶圈,角落里有一颗葱葱的圣诞树,上面挂了很多金色的装饰球。

火堆噼里啪啦地烧着,偶尔有几滴火星跳出来,没落地,就湮灭在空气中了。

他等得昏昏欲睡,又不好意思直接窝进沙发里,显得太没形象。偶尔有人路过这里回寝室,会和他问一句好。

他是斯莱特林这一届的级长,想知道一个本学院同学的相关信息,是很轻易的事情,因为他想,所以他很快就得知了影山飞雄的生日。

及川不知道自己怎么鬼迷心窍地查了这个,他发现距离影山生日已经没剩几天,突然觉得有种时间紧迫的手足无措感。

为什么要给,没见过几面的同学、后辈过生日?或者不能说过生日,影山生日的时间他没有占有的份额和立场,他只是想为他庆祝,送他一份合规的生日礼物。

在三把扫帚见到他是意外之举。那天他很异常地心情低落,急需摄入酒精,于是趁着天色将晚,偷偷从打人柳处的密道前往尖叫棚屋,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其实他已经忘记是如何发现这条密道,但不重要,他推开三把扫帚的大门,一偏头,就是影山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在昏暗里也非常澄澈透明的颜色,及川一怔,抿着嘴唇偏过头去,不再看了。他不能再看影山飞雄的眼睛。

本是无甚交集的人,及川回想着。难道是上午的监考,长久地把目光落在这个人身上的缘故,所以产生了一种微微的、心情荡漾的感觉吗?可他不止监考了影山飞雄一个人。

这不对。

及川是个对自身观测很敏锐,很聪明的人,从把影山带回霍格沃茨那天他就有意无意地开始多关注这个人。注视本就等同于一种另类的情感,他几乎可以算是放纵了自己这隐秘的欲望,即便他靠得太近的时候,又会被另一种似有若无的排斥感灼伤。

有段时间他非常沉醉于葡萄酒这种有些浓郁却不算呛鼻的酒精味道,难说他是不是更爱接骨木花的口感。他自己倒也试过调配,但味道总没有三把扫帚好,长此以往,他就变成了三把扫帚的常客。

店内几乎所有小吃他都一一尝过,唯独牧羊人派的味道乏善可陈。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但及川尝试了不下三次,都以失败告终。当日影山说要请他吃东西,却点了一份这个,及川感到有种难以言喻的无奈。这似乎就像他与影山之间似有若无的糟糕气场一样,明明选项那么多,却一直可以很精准地踩到雷点。

影山趴下后他托着脸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把葡萄酒喝完了。及川又盯着那盘热气腾腾的食物,决定尝试第四次。他视若赴死一般用叉子叉起一小块里放入口中,却微微诧异。

也许是改良配方了,虽然还是没那么好吃……但不会让他有想要呕吐的想法了。

 

精心挑选了围巾和大衣的及川彻,正襟危坐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沙发上,魔杖放在他眼前,手边还有一份准备好的,预计在今晚送出的礼物。

十二月二十一号。这一天又下雪了,比上次雪势更甚。

天幕是黑漆漆的,抬头也看不见星星,鹅毛一般的雪片旋转着落下来,只要站在露天处,好像不一会儿就会被雪掩埋。

已到宵禁时刻,及川仍然没有等到影山回来。他开始紧张,由于影山不算前科的前科,他怀疑他又偷偷跑进诸如禁林一类的危险地段。这种能见度很低的天气里,正是雪绒花生长的好时机。

他没想过自己这样忧虑的逻辑其实是很不通顺的,上次影山跑去禁林是为了魔药课作业,而现在本学期已全部结课,他还跑去做什么?

及川太担心了,他没思考这么多,抓着魔杖站起来,就朝着禁林方向去。

他踩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仔仔细细绕着周边转了一圈,没发现旁人的脚印,但他还是不放心,又进去小范围地拿魔法探测了一遍。

蜘蛛差点咬破他的大衣,及川的手因为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冻得有点僵硬,挥动魔杖的手势也不太精准,愣是跌了几个跟头才有惊无险地从里面出来。

他心里有气,随手往身上丢了几个清洁咒,也没注意丢没丢对地方。他前额的头发散落下来,丝丝缕缕遮挡了视线。

还能跑到哪里去……?难道又去霍格莫德了吗?可现在已经很晚了,去那边的话,他要怎么过夜呢?没有合规身份证明,酒吧是不留宿未成年巫师的。被霍格沃茨抓到这是重罚,甚至可能会劝退。

雪落了他一身,月光落在雪上面,他睫毛也白花花地,被脸上散发的热气蒸腾融化掉,留下几串很不显眼的水珠。

他回到公共休息室,火炉的热量让他身上的雪悉数融化,外套变得湿漉漉,他站在圣诞树前,没敢挨到沙发上,不好清理。

及川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忽然间想到还有一个他没去的地方。尽管可能性不大,但他还是打算做最后的努力。

他去了有求必应屋。

 

“及川……前辈……?”影山舌头间慢慢滚落出来这几个字。

他生硬地扭过头,发现另一边确实还站着一位才与他接过吻的及川前辈,而这边的及川前辈看上去很生气,影山心下明白自己这个行为确实理亏,但他的大脑没转过来。

“为什么,会有,两个前辈?”

站在屋里的及川很轻蔑地哼一声,朝门口走了两步,把手压在影山的肩膀上。

“飞雄。”门口的及川开口了,“是不是要和我解释一下呢?”

影山仍处在怔愣阶段。

及川终于感觉一直横贯在他与影山之间那股巨大的排斥感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种近乎于正负极之间的吸引,让他情不自禁想往他身边走。但他顿住,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这吸引似乎是来源于另一个自己。

“很清楚明白啊,你怎么看不懂呢。”屋内的及川似笑非笑,“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啊。”

他的状态显得极不稳定,一闪一闪,一下变得透明,一下又变回正常。

“及川前辈?!”影山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他恍惚一下想到自己之前和日向的对话。

 

“及川前辈好奇怪啊,感觉他像有两个人格和性格一样,在有求必应屋里他就是很积极热情的人,出了那里,他就变得特别冷淡。”

“可能私底下和公开的缘故?”日向托着下巴,“我也不是很懂啦,你去问问拉文克劳的幽灵,他们很聪明,说不定会告诉你这个答案。”

 

不必再追问那些飞得比猫头鹰还快的幽灵,影山想。及川彻不是人格分裂,而是这里,确确实实有两个及川彻。

“现在还没放假就好了。”影山喃喃,“麦格校长或许可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及川皱着眉,他控制不住往前迈了一步,踉踉跄跄地朝着另一个及川走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但在相碰的时候,出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两人弹飞。

从冲击中缓过来时,影山发现自己距离他们两人都很远。

“不能校内斗殴!”他大喊。校内斗殴会记严重处分,魔法会留痕,只要出现了长时打斗,这几乎是瞒不住的事情。可是,可是,这要怎么计算和扣分?

该扣的都是及川前辈,难道要扣他一个人的双倍吗?

他胡乱思索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剑拔弩张,握着魔咒一触即发。

明显原先屋内的那个及川话更多,挑衅意味也强一点,影山发觉他讲话的同时悄悄在起手势。

也许是除你武器。影山瞪大双眼,冷汗从太阳穴滚落。不行……不可以,不能真的动手,他自认为对及川有一定的了解,如果动起手来,两个人他都拦不住。

在及川举起魔杖的那一刻,影山猛地把自己手边的一个罐子丢了出去。除你武器的红光击中了它,刹那间就碎裂一地。

影山想,他第一次来有求必应屋前对魔法世界的认知完全正确。这里有太多不可言说之物,譬如这个罐子碎裂后,他感到头部传来一阵剧痛,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去。

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涌入他,灌输速度太快,让他有点想呕吐。

那是什么?

他的眼睛被呛出泪水,眼前五光十色,先回想起一个吻。

 

去年他生日,也是在有求必应屋。及川也是这样,给了他一个轻轻的吻。

 

一年级上飞行课,他误打误撞栽到了打人柳树下。还好打人柳处于休眠期,不然他一定会被攻击地很惨。但他从锋利的枝条间掉落,身上也被划伤了不少地方。影山扁扁嘴,有点想哭,眼泪即将涌出来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响起。

“你还好吗?”

影山泪眼朦胧地抬头,看见一个拥有棕色卷翘头发的男孩。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下面前的土坡,手脚并用朝他这边爬过来。

“我要去魁地奇球场,路过这边,好像看见一个人影,就过来瞧瞧——看你衣服,你是斯莱特林的?”

影山抽着鼻子点点头。

“我上飞行课,扫帚失控了,不小心就摔到这边来了。”

“好笨啊。”那男孩感叹,“我叫及川彻,今年三年级,碰上我你运气可真好,我今天带了白鲜(*一种治疗药剂)出来。”

他离得太近,影山忍不住往后缩缩,不小心摁到打人柳的节疤,突然出现的黑洞让两人都掉了进去。

“喂!”及川彻大喊,“你在干嘛!”

“我不知道啊!”影山快要吓哭了。

“我看不见你啊!你拽着我的手,我们先走出去吧?”及川说。他冷静下来后,就不再那么恐惧。

密道不算太长,两人顶着松动的木板爬出来,面面相觑。

于是这一天,他们发现了尖叫棚屋和霍格莫德的秘密。

及川明显很兴奋。“欸,也算是因祸得福?来一趟霍格莫德可不容易呢!”

影山在旁边吃吃地笑,又被及川嫌弃。

“好傻……忘了问你了,你叫什么?”

“影山。”他说,“影山飞雄。”

“噢。”及川挠挠影山手心,方才紧握的手一直忘记松开,这一动作才让他意识到,于是像烫到了一样撒手。

“我喊你飞雄?”虽是疑问句,却没有征询的意思。

 

两个人经常偷偷跑去霍格莫德。第一次同去的时候,及川颐气指使地坐在三把扫帚的椅子上让影山请他喝点什么。

影山老老实实地问:“及川前辈喜欢喝什么?”

“哎呀!”及川捂着眼睛,“就是让你随便选啦!”

很难伺候的一位前辈,影山想。

“那我随便点了……这个看上去不错,前辈要喝果汁还是酒?”

“我要喝酒。”

“好的。”影山扭头对着老板,“您好,来一杯接骨木花葡萄酒。”

端上来后,影山一脸期待地看着及川的反应。

“味道怎么样,前辈?”

及川皱皱鼻子。“还可以。”他干巴巴地说,“小飞雄只让前辈喝东西吗?不配些吃的吗?”

影山恍然大悟。

他对着菜单研究半天。“牧羊人派怎么样?土豆和肉的搭配应该怎么都不难吃吧?”

“但愿吧。”及川说,“希望里面没有肉桂粉,我肉桂过敏。”

也许是第一次单独约会的雏鸟效应,及川自顾自地把这次出行定性为约会,尽管二人此刻并没有开始交往,但他对着影山飞雄,一向不太讲理。

后来他独自前来的时候,也偏爱点这两样的搭配。

 

及川平常就爱钻研奇门怪类的魔药,这天他神神秘秘地拉着影山说:“飞雄,我想去禁林摘一种花。”

影山的魔药课不好,他似懂非懂点点头。“什么花?”

“月光花。”

“用来做什么?”

问到这里,及川突然变得羞哂,他支支吾吾半晌,影山也没听清楚。

“所以是什么啊,及川前辈?”他探着头问。

“是爱情魔药啦!笨蛋小飞雄!这么刨根问底做什么!”及川的耳朵变得通红,他不愿再让影山看见自己的眼睛。

“这是课程要求吗?四年级真麻烦。”彼时距离二人认识又过去了一年,影山听此,只非常担心自己后面的魔药课能不能顺利及格。

“影山飞雄。”及川咬牙切齿,皮笑肉不笑地对着他,“该说你是榆木脑袋不开窍呢?”

“前辈老是说我笨。”

“你不笨吗?”

影山想反驳,但他看着及川的脸,突然就沮丧了起来。

“前辈是很讨厌我吗?”他闷着头说。

及川被这话噎住,半天吐不出来一个字。

“完全是笨蛋啊。”他轻轻笑,“过两天吧,我会给你答案的。”

“今天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摘月光花。”

“我和你一起去。”

 

误打误撞真给二人成功,甚至毫发无损地出了禁林。一个礼拜后及川捏着一个小小的试剂管出现在影山面前。

“闻一闻。”及川叮嘱,“只闻,这可不能喝。”

“好的,及川前辈。”影山对及川的话向来很信服,他吸吸鼻子。

“闻到了什么?”及川问。

“嗯……”影山皱着眉头分辨。

“咖喱的味道。”

“还有呢?”

“有关于雪或者雨的,一种很冷的味道。还有一个……”他不说话了,及川耐心地等待着。

“有点像及川前辈身上香水的味道。”

彼时他们正站在黑湖边,太阳影影绰绰地透过树叶的间隙落在他们脸上。及川笑了,影山看得出来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及川前辈,在高兴什么?”

及川答非所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没想等影山的答案,他自顾自地说,“这是爱情魔药,它的另一个名字叫迷情剂。”

影山站在那里,不太明白及川想要表达什么。

“不能喝是因为,喝下它不会诞生真正的爱情,但嗅闻它。”及川的眼神轻轻落在影山鼻尖,“可以反映出内心深处被吸引的事物的味道。”

“飞雄,你喜欢我吗?”这才是他铺垫了这么久的真实目的。是他最终想要询问的。

及川循循善诱。他最坏的一点就在此。

明明是他喜欢影山飞雄,他偏要勾引对方,让对方先说出那句爱自己。

可就是有这样一个人愿意让他得偿所愿。

 

他们在黑湖旁的树下接吻,在无人的魔药课教室接吻,在温室里接吻,在打烊后的蜂蜜公爵门口接吻。少年时的爱和激情像野火燎原,但总归每个地方都不算安稳踏实,直到他们误打误撞地发现了有求必应屋。

那段时间影山常夜不归宿,他的室友只有国见英一人。国见是那种懒得对他人之事上心的人,模糊感觉到了影山似乎是在谈恋爱,但他也没有过多询问。

影山生日的时候,他们又到有求必应屋去。

其实有求必应屋才是最危险的地方,年轻的恋人没意识到这一点,他们脚尖踩脚尖地拥吻,一路撞倒很多摇摇欲坠的书堆,直到踩进一个静置的阵法。

也许是战时留在这里的——谁也说不定。被踩到的那一刻,法阵就被触怒了。

神秘又威力无穷的魔法无差别地攻击两人,把他们拢在这一小片天地里怎么都无法逃开。

“飞雄,你先出去,我可以撕开一个口子。”及川对影山说。

他作为年长的一方,主动为身下的恋人抗下了大半攻势。

影山拧着眉头说他不会把他丢在这里自己跑掉的,及川怎么哄都哄不走。留给两人说话的心力其实很有限,及川也才不过四年级,有一击没躲过去,被生生削下来一块灵魂。

“及川前辈!”影山不懂那是什么,但直觉一定很重要,他今天恰好装了之前采摘月光花所用的月石瓶,就要去够那一团发光的东西。

与此同时,及川停滞住了。

不痛,那没有疼痛的感觉。是一种很痒,痒到想要拆开骨头的冲动。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周身温度都降了下来,好像削走的是他身上那部分掌管情感和性格的灵魂,他像被封了喉,一下就只能安静下来。

“及川前辈……及川前辈?”

下一秒,两个人眼前都昏暗了过去。

 

影山痛得直不起腰。记忆像钢针一样在脑海横冲直撞,这些东西与他分割已有一年之久,此刻如同排异的药物一样要他痛苦地不得了。

当时的法阵已经在二人身上耗光了所有魔力,本会吞噬的他们的记忆和及川的那一部分灵魂都锁在了固定容器内。直到失忆后的影山第一次踏入有求必应屋,踢翻了一个罐子。他再次见到了拥有鲜活性格的,那一部分及川彻。那一部分深爱着他的及川彻。

他跪趴在地上。

及川同他一样在容器破碎后瞬时接收了这些记忆。记忆本就与他分隔的那一部分灵魂一体,他大步上前抓住了另一个及川彻,狠狠拥抱住了他。

 

为什么及川前辈,好像有精神分裂症?他平常好冷漠,总感觉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影山眼冒金星,突然想到了期末时候自己的博格特。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看见的是有求必应屋。即便他失去了记忆,大脑深处还存在着微弱的应激反应。

及川踉踉跄跄地走向他。“飞雄?”他声音很微小,“还好吗?”

影山撑着直起腰来。这会儿反应轻一些了,他就覆住及川在他面前的手。

“及川前辈……”

槲寄生长出来了,长长地,这次垂落到两人的头发上了。

“好狼狈啊。”及川笑,他朝上方努努嘴,“这次是真的,你看。”

周围寂静无声,影山抬起头,撞进及川满含笑意的眼睛。

“看什么……”他问。

“看真的有槲寄生,没骗你。”及川凑过去找影山的嘴唇。

在槲寄生下相遇的人,都应该交换一个吻。这是古老的传说。

“及川前辈,你身上好冷。”

“是啊,为了找你,晚上去禁林跑了一趟呢。”

 

影山拍拍他肩头早已消失不见的雪。他喜欢雪,也许因为他是雪天出生的孩子。而及川和雪有一个共同点。

落在自己眼睛里时,他们都会变成融化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