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们当初不是承诺过,只要有人活下来,就按事务所满员发放赏金吗?!”
柜台前,一个制服上满是血污的男人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几乎是在低吼。他身上的硝烟与淡淡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
柜台后的职员却只是略微抬眼,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纹:“那么,您是否能提供确凿证明,证实贵事务所失踪的每一位成员,都是在清剿拉·曼却领的任务中罹难的?”
“……”
男人的喉咙像被扼住,爆出一阵沉默的喘息。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对方。
“妈的!”
沉默陡然炸裂,他一拳砸在厚重的台面上,震得墨水飞溅。
“人都被那群畜生吞得骨头都不剩了!你要我怎么证明?!拿它们的粪来给你看吗?!”
面对喷涌的怒火,职员仅是几不可察地向后避了避,声调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程式化的遗憾:“也就是说,您目前无法提供任何有效证明。我理解您的处境,协会也看到了您的个人贡献。因此,我们为您额外申请了一份特殊津贴——这已是破例。”
他顿了顿,翻动眼前簿册,指尖点在某一行:“此外,经核查,触发‘按下园区按钮’这项特殊奖金的条件,也并非由您完成。”
“那是因为我在正面吸引火力!在把那群畜生烧成了灰!”
男人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那么,您是否有证据……”
“砰!”
又一记更重的拳头砸下,打断了他。
男人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我说了——我、把、它、们、全、烧、了!”
职员终于有了一个明显的停顿。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对方因愤怒而颤抖的拳头,缓缓开口:
“根据常识,血鬼的骨骼、爪牙等高密度组织,极难被常规火焰彻底焚毁。如果您能提交此类战利品,我们可按比例折算,支付更高额报酬。”
男人愣住了,脸上的愤怒逐渐被一种荒谬的茫然取代。
他皱紧眉,声音第一次低了下来,却充满了讥讽与无力:
“……当初的条款里,可半个字没提这个。除了那些有特殊癖好的怪胎,正常拼命的,谁会去收集那些恶心玩意?!”
“那就是说,您无法……”职员机械的裁定尚未落音。
“那燃料费呢?!”
男人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打断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吼,指甲因用力而深深掐进橡木柜台陈年的油污里。
“至少这次行动的开销,你们总该……”
“请出示购买小票。”
小票?
这个词像一道冰冷的铁闸,轰然落下,将他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锁死在门外。男人瞬间僵直,血液似乎都冻结了——为了将每一枚硬币都化作焚尽魔巢的滔天烈焰,他所有的燃料都来自那些盘踞在城市血管深处的黑市。那里交易只靠阴影与信用,价格低廉得诱人,却从不会留下任何能被阳光照见的纸片。一张轻飘飘的“小票”,此刻比最坚固的堡垒更难以逾越。
“……”
职员没有错过这长达数秒的、死寂的空白。
他低头,用钢笔尖一丝不苟地将某个条目划去,声音平稳地陈述到:“依据规定,缺乏凭证的开销无法核销。P公司的援助权限,至此已达上限。”
他话锋一转,从抽屉深处抽出几张崭新得刺眼的万元钞,用两根手指轻轻推到柜台边缘,仿佛那是什么需要避开的微尘。
“不过,基于基本人道主义条款,特此支付十万眼,作为您今日的餐旅……”
“补贴”二字尚未落地,一片挟着硝烟与血腥味的阴影已如山倾般压来。
“我去你妈的——!!!”
怒吼炸响,混杂着理智崩断的尖啸。
接下来的发展,几乎是一种冰冷的必然,情理之中。
两名不知何时出现的、身着暗色制服的高大守卫,动作简洁精准得像在处理一件故障物品。他们一左一右架住男人因爆发后脱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沉默地将他“请”出了那扇厚重光滑的黄铜大门。
砰。
门在身后合拢,将内里恒温的暖光与冰冷的秩序彻底隔绝。
几乎是同时,那几张簇新的、边缘锋利的补贴钞票,被从门缝里随意地抛洒出来。它们在空中翻滚、散开,像几片褪了色的花瓣,又像是葬仪上漫不经心撒出的纸钱,慢悠悠地飘落在潮湿冰冷的台阶上。
男人在粗粝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雨水浸透裤管,凉意针砭肌肤。他低着头,目光空洞地落在自己那双沾满泥泞、边缘开裂的靴尖。
几秒,或许更久,时间失去了意义。
最终,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响动,弯下腰。布满老茧和新鲜灼伤的手指,有些笨拙地,将散落的钞票一张、一张地拾起。
他仔细掸去灰尘,将它们仔细抚平,叠好,然后用力塞进胸前的内袋——那里,曾贴身放着事务所全员的合影复印件,如今早已被汗水和血渍浸染得模糊不清。
他转身,汇入后巷流动的阴影。
这里才是他熟悉的领域:街道狭窄如伤口,两侧墙壁爬满霉斑与水渍,空气中永远浮动着潮湿的腐烂气味、劣质燃料的余烬,以及某种挥之不去的、铁锈般的甜腥——那是独属于都市暗面的气息。
昨夜的雨水在坑洼不平的路面积蓄起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倒映着上方交错纵横的管道、滴落的油污,以及一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色天空。
那座游乐园,连同里面所有的疯狂与悲鸣,都被他亲手送进了炼狱。彻彻底底,焚烧殆尽。
他做到了。
火焰是他唯一的语言,也是最后的审判。他“听”着那些非人之物在炽热中尖嚎、碳化、最终化为随风飘散的苍白灰烬,让那些畜生在最灼热的痛苦中偿还了罪孽。他替大姐,替事务所里每一个笑容尚未褪尽便凝固的孩子们复了仇。
可当复仇的火焰彻底熄灭,只余满地冰冷的灰烬时,无尽的空茫却席卷而来。比愤怒更沉重,比疲惫更彻底。
仇,报了。
为了一手创立事务所、总想着带大家搬进有阳光的大楼、最后却连完整遗体都没能找到的大姐;为了那些笑起来还带着稚气、总缠着他讲过去故事、最终却被怪物拖进黑暗再也没能回来的“小子”们。
可是,然后呢?
承诺的阳光大楼,随着大姐一同逝去,如今更被这区区五千万眼的“买命钱”衬得像个遥不可及的讽刺笑话。
他早该明白的,对于P公司这样的巨构体而言,他们这样渺小事务所的生死血泪,不过是财务报告上一个可以随意抹零的数字。他们的命,在精算公式里,甚至比不上某些精密仪器的折旧费。
他停下脚步,伫立于一滩较大的水洼前。浑浊的水面,倒映出一个疲惫、肮脏、眼中火光已然熄灭的男人。制服破烂,伤痕累累,像个刚从地狱爬回人间的幽灵,与这精致而冷漠的都市格格不入。
八千万眼。
一笔能让他们过去欢欣鼓舞的“巨款”。如今,却是用桌上永远空出的座位、再也无法响起的喧闹、以及无数个被泪水浸透的夜换来的。
当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用枯槁的双手抓住他,当那些一夜之间失去丈夫的妻子用空洞的眼神望向他,他无法回避。他记得每一个孩子的笑脸,也记得他们最终被塞进僵硬劣质的小丑服里时,那冰冷而陌生的模样。
所以,他做出了决定。
所有的赏金,连同他自己跟大姐的那份,都将被分给那些破碎的家庭。一分不留。
如果是大姐,她一定会这么做。
他抬脚,重重踏碎了水洼中那个狼狈的倒影。涟漪荡开,将一切扭曲、模糊,最终复归平静。
他继续向前走去,身影融入后巷更深沉的阴影里。胸前内袋那几张薄薄的纸币,紧贴着心跳,硌得人生疼。
“再来一杯!”
男人的吼声像钝刀划破酒吧浑浊的空气,玻璃杯底与柜台碰撞出刺耳的声响。周围几道目光斜刺过来——嫌恶的、警惕的、漠然的——他统统不在乎,甚至享受这种被隔绝的刺痛感。
炎拳事务所。
那个名字如今像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在他记忆里最晦暗的角落。
他们曾在那间地下室经营,那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总是滋滋作响的旧灯,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旧纸、灰尘和廉价咖啡的味道。现在,那里只剩下他,以及塞爆邮箱、几乎要溢出来的催租信函。
十几万眼一个月。对他们那间破地下室而言,这数字荒谬得像句笑话。今天拿到的那点“补贴”,连个零头都抵不上。
酒保面无表情地续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灯光下荡漾。男人抓起杯子,仰头灌下,喉结剧烈滚动。液体灼烧食道,却暖不了胸腔里那片冰冷的空洞。背后,燃料罐随着动作发出空洞的轻响——哐啷,哐啷——像为他敲打着寂灭的节拍。
意识开始变得绵软、粘稠。眼皮沉重得如同铅门,视野里灯光晕染成模糊的光斑。世界的声音渐渐拉远、变形。
“框——!”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木质吧台上。疼痛遥远而模糊。
他被一股粗暴的力量拽起、扛起,如同处理一袋无用的垃圾。短暂的失重之后,后背便猛撞上坚硬的石阶,传来一阵闷痛。紧接着,昨夜积雨形成的水洼浸透了衣料——湿漉、沉甸、粘腻——那冰冷的触感瞬间包裹上来,紧紧贴住皮肤。
夜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过他裸露的脖颈和脸颊。寒冷钻进骨髓,让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他知道不能躺在这里。低温症并非最可怕的猎手。真正可怖的是后巷的深宵——那些穿梭在暗影里、抹去一切“活物”的东西。此刻,远处隐约传来仓促的脚步声,是其他夜游者正慌忙寻找脆弱的庇护所。
也许就这样算了。
这个念头轻飘飘地浮上来,竟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疲惫。
眼皮再也无力睁开。他蜷缩在冰冷的石阶角落,任凭寒意侵蚀,任凭意识向着更深的黑暗滑落。混乱的思绪如断了线的残破胶片,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地下室那盏坏掉的灯,和大姐说起“有大窗户的房子”时,眼里那点微光。
对不起,大姐……
我没能…带大家…去看有阳光的窗户……
最后的酒意混合着绝望,化作一片浓稠、无声的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远处,某种规律而沉重的、金属拖过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巷子更深的黑暗里。
风,依旧很冷。
当意识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地重新咬合转动时,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浓烈的、复合的腐朽气味包裹着他:陈年霉斑的腥涩、木头受潮后的酸腐、廉价消毒水掩盖不住的体垢与脓血的余味,还有他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酒精与汗臭混合的馊气。这味道如此具体,如此粗粝,绝不属于任何死后虚幻的国度。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地聚焦。
映入眼帘的天花板,是一片病态的、地图般的污浊。灰黄色的水渍像溃烂的边界四处蔓延,其间点缀着黑绿相间的霉斑簇,有些毛茸茸,有些则干瘪成鳞片状。一小片墙皮不堪重负地卷曲垂下,随着不知何处传来的微弱震动,轻轻颤抖。
地狱……有这么邋遢吗?
一个荒谬的念头滑过他浑噩的脑海。或许是……
随即是更深的否定——不,这绝不可能是天堂。他自己的灵魂早已被硝烟、焦油和无数次的“不得已”浸透,沉甸甸的,绝无飞升的可能。
就在他麻木地数着天花板上某块形似侧脸霉斑的纹路时,一个冰冷、平稳、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从房间光线未能触及的角落传来:
“你还活着。”
声线像薄金属片划过玻璃。没有关切,没有好奇,甚至没有陈述事实应有的起伏。
男人一个激灵,脖颈僵硬地转动,循声望去。
房间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那扇挂着破旧亚麻布的窗户,布料太厚,只滤进一片朦胧的、昏黄色的浊光,勉强勾勒出室内简陋的轮廓。而在光线几乎无法抵达的墙角最深處,一把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直背木椅上,静坐着一个身影。
阴影浓厚如墨,淹没了那人的大部分形貌,唯独那双眼睛——两点幽邃的、非人的墨绿色——在昏暗中清晰可见。那不是反射的光,更像是自身在微弱地吸收并转化光线,如同深夜丛林里某种冷血掠食者的瞳仁,正锁定着他,记录着他每一个细微的颤动。
男人咬紧牙关,用手肘支撑起仿佛灌了铅的上半身。旧床垫内部的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个动作让他头晕目眩,但也让他得以在稍高的视角,与那两点墨绿再次对视。
仅仅一瞬。
“嘭!”
他脱力般地重新砸回床上,扬起一阵混杂着螨虫尸骸的细小尘埃,在昏黄光柱中狂乱飞舞。后背传来的触感坚硬而潮湿,薄薄的垫子根本隔绝不了下面木板透上来的阴冷。
“哈……”
他干笑一声。
“什么啊……”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原来我还活着啊……”
这句低语几乎还未在浑浊的空气中消散,一种远比宿醉和寒冷更尖锐的本能警报,猛地刺穿了他混沌的神经!
等等——!
他像触电般从床上弹起,动作迅猛却踉跄,差点带倒床边那个空荡荡的金属水壶。目光如扫描光束般疾速掠过自身:肮脏的皮质外套还在,纽扣扣着;裤子是原本那条,裤腿沾着干涸的泥点和可疑的深色污渍;靴子甚至都没脱……表面看来,一切如常。
但下一秒,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右手腕以下,那片本该被冰冷、坚硬的金属包裹,成为他肢体延伸,也象征着他一半身份与武器的假肢——连同上面精密的喷嘴、扳机和压力阀——消失了。
袖管空荡地垂落,轻飘飘的,却比任何枷锁都沉重。一股冰冷的恐慌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冷汗瞬间渗出。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困兽般扫视这个狭小、憋闷的囚笼般的房间。开裂的木质壁板、歪斜的衣柜、积满灰尘的窄桌……没有!哪里都没有!
直到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床脚的地面上。
他那具硕大的、漆面斑驳的圆柱形燃料罐,正稳稳地立在墙角。罐体上那些熟悉的刮痕、凹坑,甚至某次爆炸留下的灼烧印记都清晰可见。压力表盘上的玻璃虽然裂纹如蛛网,但指针稳稳地停在绿色的安全区,仿佛被人精心调试过。
它还在这儿……
他紧绷到极致的肌肉,像骤然崩断的弓弦,一下子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深的、掏空骨髓般的虚脱。危险似乎没有即刻降临,他的“另一个肺”还在。他无视了墙角那持续存在的、几乎要在他皮肤上烧出洞来的注视,重重地倒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侧脸”霉斑,试图让思维放空,沉入一片虚无的平静。
但寂静是有重量的,尤其是当你知道另一双眼睛在分享这片寂静时。
时间在沉默中仿佛凝固成胶质。他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缓慢而沉重的心跳,以及角落里那绝对静止所带来的、近乎轰鸣的压迫感。那目光不是打量,不是观察,而更像是一种……采集。无声地采集他的轮廓,他的反应,他散发出的绝望与疲惫。
终于,他忍无可忍。
“呃……”
他再次撑起身,这个重复的动作让他感到屈辱般的乏力。他抓了抓头发,手指陷入油腻打结的发丛。目光偏向阴影,却不敢再次与那墨绿瞳仁直接对接。“我想……是你把我……弄到这儿的?这个,呃……”
“旅店。”
阴影中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平直的、缺乏温度的调子,两个音节。
“对,旅店……”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虽然……搞不懂你为什么这么做……不过,谢了?老兄……?”
他的道谢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询问,尾音飘忽不定。趁着说话的间隙,他快速地、更仔细地打量起阴影中的人。
光线似乎适应了他的视觉,或者那人稍微动了一下——现在他能看清更多:一头黑发修剪得短而整齐,与后巷常见的蓬乱油腻截然不同。脸部轮廓瘦削锋利,肤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他身上那件白色丝质衬衫,即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质地的柔软与光泽,虽然此刻沾染了灰尘和几处不明的深色渍迹。领口敞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袖口随意挽起,但挽起的褶皱都透着一种不经意的规整。没有外套,没有显眼的饰品,但仅仅是这件衬衫的剪裁、面料,以及那人即便静坐也自然挺直的背脊,就散发着与这霉味房间、与整个后巷都格格不入的气息——那是“上面”世界的余韵,是某种没落但依旧顽固的秩序感。足够显眼,也足够……危险。
而他,依旧保持着那个雕塑般的坐姿。唯有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如同深渊中浮起的鬼火,毫不动摇地灼烧着男人的方向感与安全感,看得他心底发毛。
“听着。”
男人移开目光,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试图掩饰却失败的烦躁与不安,“在一个关着门的屋子里,一个男的,一声不吭,就这么死盯着另一个男的看……这真的,非常、非常诡异,你知道吗?”
寒意并非来自尚未散尽的昨夜雨水。它从心底滋生,顺着脊椎缓慢爬升。一个穿着丝质衬衫、拥有这种眼神和仪态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后巷?又为什么会像捡拾一件无主物品般,把一个肮脏的醉汉拖回旅馆?
在他的认知图景里,后巷是流血的伤口,是文明的渣滓沉淀层。那些光鲜世界的住民,除非被命运的黑潮彻底打落,否则绝不会主动涉足。而会主动前来,并且做出这种“善举”的……除了追逐病态乐趣的狩猎者,就是大脑回路与常人迥异的疯子。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他刚从一个冰冷的街头,落入了一个可能更加诡异难测的境地。之前的危险是可见的、物理的;而现在这份“救命之恩”背后潜藏的东西,却如同墙角那双墨绿的眼睛一样,幽深、冰冷,难以测度。
沉默再次统治了房间。
灰尘在光柱中做着无规则的运动。那双眼睛,依旧一眨不眨,仿佛要将他的形象,连同这满室的腐朽气息,一同刻入某种永恒的观察记录之中。
“事先声明!”
男人猛地提高音量,仿佛声音能为他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筑起一道脆弱的墙。他挥了挥手,动作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粗鲁。
“如你所见,我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没钱,没名声,连个像样的窝都没有,就是后巷里一条等着烂掉的‘耗子’。你在我身上捞不到任何油水,听明白了吗?”他盯着阴影,试图从那张模糊的脸上找出贪婪或算计的痕迹,却只对上那片深不见底的墨绿。
“我对你并无所求。”
贵族的声音平稳地切断了他的话锋,那语调仿佛在陈述“水是湿的”这样的事实。他看到男人因这过于直白的回答而怔住,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更深的不信。短暂的停顿后,贵族补充道:“我只是有几个问题。”
“哈……”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干涩的笑,肩膀垮下来一点,像是面对一个无法理解的谜题,“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上面’的人脑子里装的什么。算了……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阴影中的男人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这沉默并非犹豫,更像是一种精密的校准,或是等待房间里的回声彻底死去。然后,问题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
“你为何选择睡在街上?”
“——哈?!”
男人像是被这问题烫了一下,瞬间坐直,残存的醉意和疲惫被一股荒谬的怒火烧得干干净净。他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愚蠢的问题。
“我也想知道!”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差点飞溅,“一个大子儿没有、连个狗窝都租不起的人,他妈的不睡街上,难道睡你那个铺丝绸床单的卧室里去吗?!我的大少爷!”
面对这饱含讥讽与怒意的反问,阴影中的男人毫无反应。没有尴尬,没有恼怒,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他只是等待男人的声音在潮湿的墙壁上撞碎、消散,然后,抛出下一个问题,依旧平铺直叙:
“那么,你为何会无家可归?”
“……”
这一次,男人彻底哑火了。
他张了张嘴,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冲动让他想扑过去,用拳头让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混蛋尝尝“后巷的滋味”。可当他再次撞上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时,挥拳的欲望却僵住了。
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甚至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探究,冰冷而专注,像手术刀映出的光。难道这家伙……真是个从无菌箱里掉出来、对“污秽”和“苦难”毫无概念的天真蠢货?下到后巷,就为了收集点儿“悲惨世界”的故事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男人肩膀一塌,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所有尖锐的情绪仿佛都随着这口气漏光了。
“听着,小少爷。”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砂纸打磨过的粗糙感,“每个在泥里打滚的人,都有自己的烂账。房租、仇家、死了的同伴、还不清的债……花样多着呢。你不会告诉我,你发善心把我拖进来,就为了听这些倒胃口的破事儿吧?”
“当然不是。”
对方的否认来得迅速而肯定,斩钉截铁。
“那最好。”
男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这个动作牵动了酸痛的肌肉,“省掉那些没用的假客气。直接点,你到底想问什么?问完了,咱们两清。”
他刻意强调了“两清”两个字。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是暴风雨前那种绷紧的寂静。
昏黄的光线似乎又暗淡了些,霉味变得越发浓重。坐在阴影中的男人,身体第一次出现了极其微小的调整——或许是头部几不可察地偏转了一度。那两点墨绿的幽光,如同锁定目标的激光点,牢牢钉在男人的脸上。
几秒,或者更久的时间流逝。
终于,那个冰冷平稳的声音,裹挟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碾过沉闷的空气:
“你的名字。”
“……我的……什么?”
男人愣住了,怀疑自己酒还没醒,出现了幻听。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对方清晰地重复,仿佛在索取一件至关重要的物品。
“你搞这么大阵仗……”
男人失笑,摊开双手,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就为了问这个?”
“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一次,不再是询问。语调没有提高,却陡然变得坚硬、锐利,充满了不容违抗的命令意味。那并非情绪化的逼迫,而更像是一种程序式的、最终的通牒。
“……”
男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闭上嘴,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重的、混合着嘲讽与认命的冷哼。他试图用挑衅的目光回敬对方,却感觉自己的视线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被那墨绿瞳孔中逐渐凝结、近乎实质的压迫感逼退。
妈的。他在心里暗骂。这家伙绝对不是什么天真少爷。
“……好吧。”
他最终妥协般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好吧!真的服了你了……”
他停顿了一下。舔了舔更加干裂的嘴唇,喉结滚动,目光从那双可怕的眼睛上移开,落到自己肮脏的膝盖上。然后,他用一种几乎快被遗忘的、属于“以前”的平直语调,低声说:
“我叫……”
——————————
“格里高尔。”
——————————
那时,我须得用力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全貌。
“这是你的舅舅。”
妈妈的声音传进我耳朵里。
他站在城堡走廊昏沉的光线里,身形高而挺拔。一头深棕色的短发被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却仍有几缕不驯服地垂落在额前。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面料在幽光下泛着轻微的哑泽,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一副精巧的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之后,一双暗红色的瞳孔正微微低垂,带着某种审慎的、甚至是局促的神色,望向我这边。
妈妈温暖的手搭在我肩后,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我那时尚不能完全理解的急促:“快点出来吧,默尔索。”
我还想再藏一会儿。
长廊深邃漆黑,风从莫名的缝隙间渗入。走廊两侧,厚重的挂毯上骑士与怪兽狰狞厮杀,空气中弥漫着石料的寒气,以及一股陈旧金属与香料混杂的怪味。这一切都让我只想蜷缩在妈妈裙裾的阴影中,再躲得久一些。
但那天,母亲没有像往常那样纵容我的胆怯或好奇。她将我整个人从她身后剥离出来,推向那片被陌生人气息笼罩的光晕下。
现在想来,她那时一定非常、非常赶时间。
来时的路上,那些擦肩而过的盔甲铿锵作响,其他的家人们压低的交谈像零碎的冰碴,不断落入我的耳朵:“…血魔…前线…父亲亲自…” 这些词语粘稠而沉重。而这些词句,似乎都隐隐指向我那素未谋面、形象模糊的父亲。
“呃…我想,时间或许还够,不用太急迫…他只是个孩子,需要一点时间适……”
“哥哥。”
妈妈的声音干脆利落地截断了他。那语调异常严厉,是我从未听过的。我依稀记得,被妈妈唤作“舅舅”的男人,当时喉结滚动了一下,抬手推了推眼镜,却掩饰不住动作里那份笨拙的慌乱。
“我已经和父亲谈妥了,”妈妈的话清晰,快速,“战争期间,哥哥留在城堡内部负责后勤协调。同时,替我照看好这个孩子。”她说着,低头匆匆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催促,有关切,或许还有一丝我无法理解的东西在里面。
“快点,默尔索,别让你舅舅为难。”
于是,我只好向前挪了几步。靴底接触冰凉石板的感觉很实在。我抬起头,让自己的视线平稳地迎上你。这个角度,能看见你下巴绷紧的线条,和眼镜边框在你苍白的皮肤上压出的一小道浅痕。
“那我先走了,战前我还需去母亲那里一趟。”
妈妈说完便转身,朝走廊深处快步走去。裙裾扫过地面,发出沙沙轻响。她甚至没有回头,身影在下一个拱门处一闪,随即消失,如同被那片浓郁的阴影无声吞没。
空荡荡的走廊一下子只剩下我和舅舅。
他站在那儿不说话,空气好像突然变得有些沉,全都挤到他一个人身上去了。我看见他吸气呼气都变慢了,手指头偷偷捏成拳头,指甲掐得手心发白——他一定在担心什么,但我没问。
“呃…你好啊,小默尔索?”
他忽然在我面前蹲下了身子。他个子那么高,一蹲下来,忽然就变得和我差不多高了,我甚至觉得好像是自己一下子长高了些。他对我扯开嘴巴,想做出一个笑的表情——可我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角只是很别扭地往上翘着,甚至还在一下、一下地轻轻抽动。
为什么呢?那时我觉得这有点滑稽,可又有点叫人弄不明白。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一不说话,他好像就更紧张了。
他的两只手先是紧紧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扭来扭去,左边的那只都捏得发白了。然后他又松开,一只手抬起来好像要去抓头发,可伸到一半又拐了个弯,按在了自己膝盖上,另一只手却开始一下一下地揪裤子边上的那条线。
“嗯……接下来这几个月,可能……我们俩得一起过了。”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听起来干干的,“那你……你喜欢什么呀?糖?厨房里烤的饼干还挺香的……或者,听故事?我以前给我妹妹念过童话的……要不你……”
“格里高尔?”
我尝试叫出你刚被母亲提及的名字。
你一下子不动了。
不是普通的发呆,是像冬天里突然被冻住的小虫子,连嘴角怪怪的表情都僵在那里,一点也不抖了。你好像忘了呼吸,只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镜片后睁大到近乎滑稽的程度,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脸看。你的眼神好奇怪,又惊讶,又认真,好像还有点……害怕?仿佛我刚刚不是叫了你的名字,而是念出了一段禁忌的咒语,将你变成了石头。
这反应让我觉得更好笑了。
“格里高。”我又叫了一遍,声音平平的,“我困了。”
“呼——”
我几乎能听见你胸口憋着的那口气,一下子长长地、松松地吐了出来。你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坍塌下来。肩膀垮下,背部微微佝偻,仿佛我一句话就抽走了支撑你所有紧张情绪的骨头。你甚至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把眼镜推得有些歪斜。
“哦…对!困了!当然!”
你的声音一下子轻快起来,好像突然知道了该怎么做。“休息,必须立刻休息。”你撑着膝盖站起来,我听见“咯”的一声脆响。然后,你向我伸出了手——那是你的左手,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在昏暗光线下,皮肤透着活人应有的、淡淡的血色温度,是人类的手。
“来。”
你的笑容自然多了,虽然残存着一丝心有余悸的痕迹,“带你去你的房间。窗户朝东,早上…如果天气好,也许能看到一点远处的山脊线。希望你会喜欢窗外的景色,虽然……可能有点高。”
我没有犹豫,把手放进你的手心。你的手指先是微微蜷缩,像被烫到,然后才轻轻握住。你的手心依旧有些凉,但不再僵硬。
我跟在你身边,走在空旷回荡的走廊里。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爬上那些旧挂毯,和上面骑士呀、怪兽的影子叠在一起,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
许多年后,硝烟散尽,记忆蒙尘,我仍会偶尔想起那个下午。一个挥之不去的、带着淡淡滑稽感的问题,总会在此时悄然浮现:
那时的我,脸上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竟能让初次见面的你,紧张成那副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