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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有上世纪辉煌没落的遗风,水泥墙面剥落粉屑。棠真拿过木质床头柜上摸起来厚厚一层积灰的遥控器,打开天花板角落里的中央空调,吹出更多无形的尘埃。她躺在洁白的床单上,陷进海绵弹簧的温柔陷阱里,阳台外唯有一盆绿叶盆栽任由雨打风吹,时间像古铜色吊扇的铁皮叶片一样缓缓流动,她不受控制地陷入对亡者的畅想:倘若当时棠宁真的逃到缅甸了呢?她发自真心地喜欢这里炎热潮湿的雨季吗?她会不会和她选择的男人搂抱在同样一张单人床上缠绵、亲吻,然后做爱?即使这仓促的容身之处狭小、逼仄、拥挤?
棠真不知道答案,思绪漫游。她仰面把自己暴露给惨白漆刷的天花板,在脑海内构想棠宁和另一个男人像蛇一样绞住彼此时感到一阵不真切的恶心与反胃,像把翻转肚皮的死金鱼捞起扔进垃圾桶时腐烂的肉块击打塑料袋发出的刺啦一声响,令人作呕。这间单人房是一副小小的棺材,被褥是纤尘不染的白色雪原表面,她放任自己在幻觉里沦陷下去,素未谋面的姐姐在同样一张嘎吱作响的铁架床上和素未谋面的男人性交、苟且、发生肉体关系。带我去那里,带你去那里,棠真睁开眼睛,所以我带你来了。如同完成一个未竟的夙愿一般。
夜里雨下得更大了,棠真被噼里啪啦的雨声吵醒,拖着没有卸下的假腿从摇摇欲坠的小床上爬起来去关阳台门,然后坐回床上吃前台傍晚就送来的晚饭。摆盘不够精致,已经冷掉了。电视在播晚间国际新闻,屏幕淡蓝色的荧光在漆黑中剪出一大片阴影。房间里没有开灯,棠真一边凝视着男女主持人那一张一合的、将事不关己的天灾人祸和世界末日娓娓道来的、打过底妆的嘴唇,一边想棠宁就斜斜地倚坐在她身旁那个角落里,带着暧昧不明的模糊神情,就像那天在饭桌上讽刺太上皇落她在香港给神猪陪睡了两个礼拜,烟雾袅袅升起,盘绕她的每一次吐息。
棠真在嘴里尝到嫩滑鱼肉的腥味,棠夫人微笑着往她碗里夹几块连皮带肉的蒸鱼,避开带刺的脊柱。係呀,做friend。虎毒不食子,有舍才有得。她这个不入流的大姐指尖掂着徐徐燃烧的细烟,神色冷冷的,对面前热气熏腾的鱼汤胃口全无,只是隔着桌子看棠真仪态端庄地细嚼慢咽。棠夫人提出要带她去香港散心:顺便玩一趟,好不好啊,真真。她迎着母亲的笑乖顺地点头。棠宁把烟蒂摁灭在空碗碟里,没心情继续演母慈女孝的家庭剧中扫兴的外人。她在棠真的余光里拢了拢外套,披着流水一样的真丝睡衣离开了。
一晃就是很多年前了。棠真躺回柔软床垫里,新闻播到混乱局势,颠沛流离,民不聊生,总有人要靠那些东西发一笔横财。她不再看了,只是盯着窗帘缝隙里外面淅淅沥沥的夜雨。棠宁有时在她的梦里出现,只身一人,背对着她,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青灰色海水。带我去那里。棠真匆匆忙忙地追上去,却始终与她隔着一段距离。真真,我们一起去缅甸吧,我们会有自由。跟我去那里。棠真没跑两步就摔在沙滩上,海风咸腻潮湿,细小的沙子渗入精巧衔接的关节,顾不得痛,陶瓷义肢没有感知。
跟我走吧,真真。棠宁腰际以下浸入带有浮沫的白色浪花,我们去那里。棠真怔在原地,看着姐姐最后的背影被深邃的海潮吞没,一次也没有回头过。まだ寂しいですか?林翩翩怜悯地望着她倒在沙滩上任由浪潮冲刷,眉眼弯弯,仿佛在看一条搁浅在海滩上奄奄一息的鱼。她永远十七岁了,浪花拍岸打湿珍珠白的蕾丝裙摆,纤长的小腿是接受咒语的鱼尾。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什么都有代价。棠宁凑过来,身上还是曼珠沙华的连衣裙,靛青色,比海浪浑浊的青蓝色更深。
怎么弄成这样啦,真真,不是跟你说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样子吗,姐姐的声音里有调笑也有嗔怪。那张优雅轻松的美丽脸庞,巧言令色,含睇宜笑。教我从此不敢看观音。棠真的眼角滑落一滴泪,又或者那是从天而降的雨水,转瞬即逝地消失在鬓边的卷发里。真真,真真,棠真目不转睛地凝视棠宁张合的嘴唇,林翩翩鬼魂般的声音若远若近:今はまだ寂しいですか?她的体温好冷,寒得像冰,指尖轻飘飘地游走在假肢描画的青花瓷纹路,虚伪绽放的花朵。寂しくないですか?
有啊,他有——十四岁的棠真被雨淋得浑身湿透,滴着水的发尾像是美杜莎的蛇鳞,柳叶刀锋利的刃。她抬起头从碎发的间隙里凑出一个甜美天真的笑容:有啊,Marco有帮我找momo酱。来不及了,棠真,一切从刚开始的时候就错了。圣母雕像恬静慈悲的面孔流下两道无色无形的泪水。盛棠集团女董座望向昔日好友玛瑙一样的黑眼睛,そう、她颤动着嘴唇,像是要把翻涌上来的感情再嚼碎了咽回去,すごく、すごく寂しかったですね。
多么美丽的青花瓷,坚韧却易碎,只可远观。棠真坐在车里看窗外景色向后倒退,玻璃映出妆容精致到无懈可击的面孔。女秘书讲一口流利的粤语谈业务对接,她静静听着,膝盖下的伤口在梅雨季节过敏似地发痒,丝丝入骨。她忍住没去碰,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掌心里还残留着同棠老夫人握手的触感。枯萎,衰老,瘦骨嶙峋,爬满褶皱,被针头和输液管拖住生命,她颤抖着抬起手然后被她接住,像很多年前她威胁林翩翩的心计。我要你长命百岁,她说,声音回响在死寂的看护室里,万年……富贵。
我恨你啊,妈。真真,去帮我买颜料。老夫人,你可别丢下我一个人。叫棠宁来听电话。你要好好的,我们积极治疗。如果没有你,还有谁来跟我一起承担这份罪恶?你走了,我要怎么冷心冷血地面对无爱的未来?棠真轻轻握着棠畲月影的手,想要开口却又归于沉默。那边答应接洽后详谈了,晚餐订在傍晚六点。女秘书挂断电话,汇报的声音依然带着方言的韵尾,一种难以抹消的隐秘印记,棠真并不介意这一点。她要求过随行秘书台语外语都精通,会粤语优先入选。知道了,等下顺路过去。女人颔首,朝她微笑,接通笔电继续整理赴宴人员的各式资料。
宴席设在包厢,明面上的官太太有,暗地里的商人小蜜也有,桌上并不缺美酒佳肴和年轻女孩,棠真依然受到瞩目,凭她新更换的义肢涂装——酒过三巡有人壮了胆子约她离席出去透透气,你来我往的攀谈交锋之间问起她的一边假肢:于生活不便吗?于形象有碍吗?你是怎么弄成这样的?总是这些,乏善可陈的打探借口。病态的残缺值得玩味……亵玩胜过远观。没什么,棠真语气无波无澜,念国中时遇到意外车祸,现在康复得很好。
好事者还想再进一步地追问,阴暗的压抑的隐秘的猎奇的蠢蠢欲动的窥私欲滋长,棠真找借口溜掉,腻烦了再被塑成一尊拈花垂泪的圣母观音像。她走到幽暗的潭水边,满月在荡漾的水面里碎成钻石切割面折射的光辉。岸边开了一丛磷火似的靛蓝小花,她抚平套裙,蹲下身去掂起一朵。真真,快过来看这个,你知道这种花叫什么吗?林翩翩拉着她溜出宴席,她牵着她那样凉的手,回望亭下觥筹交错的靡靡之音像是隔岸观火,看见一笼浮华鎏金的人间乐园。她远远地望见棠宁趴在围栏上,指尖绕着那条刚从鱼腹里剖出的、还残留着血水和腥气的金项链,若有心事。迷蒙细雨里执伞盈笑的白素贞,血观音座下的罗刹女。
知らない。她钝钝地回答,掺杂一点伏低讨好、示弱逢迎的用意。林翩翩于是笑起来:是波斯婆婆纳哦,真真,用片仮名写出来就是イヌフグリ。天人唐草。え?棠真眨着眼睛努力转动小脑瓜理解日文的样子让林翩翩更开心了,她拉起棠真的手,郑重其事地把那朵纤弱的小花塞到她手里,狎昵地贴近她耳边:要记住哦,真真。棠真捏着翠绿欲滴的花梗,礼服裙摆上暗红色的曼珠沙华像一道洇开的心头血。犬陰囊。各位旅客,南回干线的列车即将开走,请还没有上车的旅客赶快上车。棠真握紧她的手,抚平那些虚弱而惊恐的颤抖。林翩翩的呼吸面罩上泛起白色水雾。如此卑劣而伟大的一个我。
姐姐,这是什么花?是议员家的千金。她抬起头,循着童言稚语声望去,从小女孩精致的洋装和小皮鞋背后目睹一个权贵勾结、利益算计的人造伊甸。てんにんからくさ,她笑起来,把揉碎了的花瓣抛落水面,不再多看一眼。棠真压着裙摆站起身,青花瓷划过皎洁的光泽,像青蛇的蜕皮化形那样缓而慵懒、优雅而拙劣:天人唐草。远处的酒宴摇晃着暖黄的灯光,从恩惠情义的推杯换盏蔓延到尔虞我诈的谈判。今天一块钱去买、明天一百块卖出去的迷人游戏。一场红死魔悄然光临的舞会。小女孩懵懵懂懂地点头,乖顺地让她牵着手走回去,回到一个流光璀璨的地狱。
“唔好意思,呢个报价我哋接受唔到,第日棠小姐会同你哋详细倾,到时我会提早同你哋约。今日好夜喇,早啲休息啦。”女秘书挂断通话,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剥离衣裙上附着的酒气,棠真嗅到她肩头的冷冽清丽的香水气味。怎么了?有点累吗?她问起。女秘书从副驾驶位侧过身来,抿住嘴角笑了笑,眼下淡淡的乌青用粉底细心遮过:多谢棠小姐关心,我没事。棠真听见她带着略微的迟疑开口:棠小姐,明天下午我可以申请轮休吗?家中有事,我得去接我妹妹下学。棠真轻轻点过头,目光贴在她鬓边那枚银月似的细小耳坠:知道了,你去吧,后天可以晚点过来。
棠真拉开玄关的木门,昏沉欲睡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抻得细长而凄厉。偌大的宅邸里见不到一点活物的气息,没有草叶间窸窸窣窣的虫鸣,没有假山水池塘里观赏鱼翻滚甩尾激起的涟漪,没有庭院里buffet宴会的人情世故忸怩作态。她走过屋檐下静悄悄的走廊,走过精美的西阵织包装,走过成套的老坑翡翠首饰,走过茶几上泼洒的水和棠宁让她出去的眼色,走过滚落在她脚边的苹果,最后停在垂目端坐的水月观音面前。她隔着空房间里充盈的死寂,定定地凝视着黑暗中的观音像。香供已经断了很久,她最终发现真正停不下来的是人的欲望。是菩萨庇佑还是诅咒呢?手腕上的玉镯像一副华美冷艳的镣铐,也许死后心脏的重量并不比羽毛更轻。她立在门外良久,终究还是没有走进去。
棠真躺在光洁的陶瓷浴缸里,如同玛利亚怀抱中温顺纯白的羊羔。日头西斜,半凉的阳光透过花房虚掩的玻璃门照进来铺洒在她身上,飞舞的尘埃金光熠熠。她闭上眼,光线隔着眼皮映下一层灼红的影。真真,妈妈爱你。爆炸声响彻耳边,她不可置信地回头,看见火焰燃烧海水。先和解的人,不是因为他怕输,而是懂得珍惜。
后背抵着生冷的浴缸壁,棠真想起那天两人骑摩托去买颜料,她把脸贴在棠宁背上依偎的感觉。那个女人的脊梁瘦削而挺拔,丝绸衬衫衣料下单薄滑腻的一层皮肉却是温暖的,在摇曳熏黄的路灯光下哄得她昏昏欲睡,随风飘荡的长头发海妖一样地缠绕着口鼻拖她溺水。她检索棠宁遗物时在抽屉凌乱的颜料堆里捡到半盒女士烟,小心翼翼地抖出一支:Easy Revenge。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笑一下就什么都忘了。棠真困意朦胧,她试图再回忆些什么,耳边却只剩下火车在轨道上摩擦出的风声,扑面而来,猎猎作响。观音像前香烛火苗跳跃,白烟盘旋萦绕,检测仪屏幕上波动的可视化心跳,所有的一切都像晦暗幽深的海潮,一点一点地褪去了。
妈妈爱你。时间仿佛倒退回多年以前的某个下午,轻纱一样曼丽而蒙尘的少女时期,遥远,凝固和停滞,美如琥珀。弹壳划过花房玻璃的刺耳声响像是棠宁压下打火机的一刹那,火光闪烁的一瞬犹如蝴蝶振翅。棠真静静地躺着,心跳呼吸平稳缓和。庭院里绿植枝蔓叶影重重,她闭着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后世人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