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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
经由五十多位现役练习生投选,4月30日,公司集体称体重日,荣登“每年最难熬的日子”排行榜第一。提醒练习生控制身材的标语就贴在二层走廊尽头,那间连个背景贴纸都没有的舞蹈练习室外,大意为好身材是变美的第一步,而变美又是成功的第一步。半米长的大红色底布亮得灼目,又顺着房檐上二十四小时运转的摇头式旧电风扇舞动,颇有些时刻挑衅的意味。人类进化千年的胜利果实之一就是至少比斗牛更有包容心,但韩庚环顾四周,每位披着毛巾大汗淋漓路过的练习生不论男女无不冲着这条红色条幅皱起眉头,更甚者直接赏个白眼。他慢慢向经纪人办公室走,心里却对那些后辈表示深深的认同。两年前,戴着差不多款式鸭舌帽、将近一米八的韩庚郑重其事地迈进这栋破大楼时,并没想到在未来,生来秀丽的长相和不易吃胖的体质可以帮助他数次跃过淘汰的生死门槛。
不是全无努力:但只要大体上忌辛辣忌油盐忌狼吞虎咽,那么周末午后,偶尔去市场买几斤白菜肉馅自己动手,再世界末日般吃掉三四盘饺子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反正第二天多跳三四个小时的power型舞蹈就可以消耗掉。韩庚把这幸运归结于基因,和从小练习民族舞的缘故。就好像是他降临到牡丹江母亲肚子里成为微小的一团之前,从上帝扭蛋机里扭出的DNA海洋里面藏着轻松保持外貌身材的秘密。早他半年来到世界的金希澈显然也抽中了这个,还有些别的,比如模糊掉第二性征或者擅长恃宠而骄什么的。
路过二层长廊的逼仄拐角时,他与海报左下角自己的帅脸面面相觑了三秒钟。几步开外小型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摇身一变,音响里吐出Twins激昂的电吉他前奏。
在练习室隔壁建一个小咖啡厅,公司美名其曰是为了便利现役练习生,让精疲力竭的他们能随时补充能量;似乎每年像记载养殖猪群的体重那样,请韩庚和朋友们轮番上秤并不是公司本意。现在是下午茶时间,咖啡厅吧台上坐满了梳着非主流发型或者一身运动装汗津津的后辈们,人群里勾肩搭背,眉来眼去地欢笑打趣着,偶尔也有不那么合群的边缘者插着耳机,瘦瘦弱弱的一条坐在几张空桌子的角落里,面无表情地默默往嘴里塞着绿色沙拉,让准备推开安全通道上楼的韩庚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进入出道组快一周年时,韩庚看着金希澈在人群中独自走出一条康庄大道的花衬衫红裤子背影,第一次从其他练习生嘴里听到金希澈的外号,红炸弹,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嘲讽。
Twins放到副歌了。韩庚背对着咖啡厅掏出手机,点开短信的置顶对话一个按键一个按键地打:还记得‘红炸弹’吗。
虽然不清楚红炸弹具体是怎么意思,但是听上去好像滚烫的,圆滑的,落到哪里都会留下灼烧的黑色烫痕。出道后两人住进同一个宿舍,韩庚私以为除了艳丽的色彩这一点外,红色炸弹无论什么方面和金希澈相差甚远。他鲜明的锐刺捅伤任何企图再三越线者,可只有走到终点且不放弃的堂吉诃德才能触碰到更晶莹的善良,被保护完好的糖浆。至今他仍然这样认为。
讨论完SJ-M的下一步安排,迈出公司门的韩庚才感觉到手机震动一下。他夹住晚上电台要读的台本,手机屏幕上弹出希澈发来的回复:呀!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也没很久啊,感觉还是昨天呢。
韩庚举起台本,朝路边停放的出租车招手,边缓慢地用单手打字。
过了一会儿,那边没头没尾发:不是说鳳凰吗。
出租车甩出完美漂移弧线呼地停在面前。先生,这位先生!司机拉下车窗,皱着眉头喊了好几声,才让愣怔的韩庚注意到自己。他歉意地笑笑,拎着行李箱快速缩进了车后座,一字一句交代了稍后电台的地址。等再打开短信时,突兀的反问已经被对面飞般手速下接连十多条电台行程碎碎念淹没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他回复的手指悬在空中,几秒后,只是回了句:待会儿见。出租车窗缓缓合上。
4月30日深夜电台的嘉宾是出道三年的Super Junior,而希澈是半个MC。日程一经传出,借着SJ-M小分队发行的热度,就吸引了很多关注,大楼门前粉丝来去的人群像摇奖的显示屏一样滚动不停。在录音室门外候场时,韩庚还在盯着模糊雾气的窗户发呆,聚焦游离在人群和玻璃间某个虚拟的点。其实世界上的每个城市都长得差不多,蓝灰色玻璃的高楼林立,间或点缀着低矮的商品铺子。可能唯一的区别就是迈出门去,会在转角碰上满口东北官话拎着干饼的厚衬衣大叔还是神情狂热打扮出挑举着灯牌的高中生女孩。故乡在别处。
哥入场!
身后始源悄悄戳了戳他的后背,气音从耳边擦过。韩庚赶紧把手机塞进口袋,走进录音室大开的门,抬起头就撞进金希澈的眼里。红炸弹今天身着名副其实的大红针织衫,刘海却妥帖温顺地滑出纯黑弧度,半挡住立体的眉骨,落在他身上的笑眼夹挟在数个背影间短暂又真切。
是不是故意的?
被推搡着走到希澈的旁边入座,基本介绍都转过一轮,笑声屡次像爆竹一样爆发在这个房间的各处,宇宙大明星在场不会让话头尴尬地坠毁在地。可是那件烈火般鲜红的针织衫却还在韩庚眼前晃呀晃。
快问快答,韩庚!
韩庚此刻最想和希澈一起去的地方是?
音乐切入时,身边的人乖巧地向主持人前辈一一问好,开始随便谈起回归期的疲累与保健品推荐。聊到一半,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前辈突然插嘴说,最近某奢侈品牌新出了一双皮鞋,性价比很好。话音刚落,韩庚感到脚踝处有异物。桌布下无人注意的地方,有久待空调的皮革,带着凉气缓慢地攀爬过他的鞋子,再到赤裸的小腿。他从口袋掏手机的动作冻住了。另外一位已经接待过至少十个Kpop新团的前辈女士插嘴说是呀,她刚推荐丈夫买了,很贴皮肤。身边的红色人形卖乖接话,不愧是怒那,贴身是皮鞋最重要的品质啦。像在附和,同样细腻柔软的皮肤顺着往上爬,绒毛厮磨间,彼此的肌肉弧线无缝贴近,直到对方整个小腿熟练地架在他的膝盖上,又任性地跳动两下。
这回确定了,肯定是故意的。是鳳凰,骄矜地一边做本职工作,羽毛却悄悄地探了过来,仗着对他伤势的担心而肆意妄为,假装有谁在帮他做膝跳反应。
听着身边人体面又有礼的捧场笑声,韩庚无心加入皮鞋的相关讨论,只是反复告诫自己不要潜意识去牵几十厘米开外的另外一双手。他嘴角抿着,露出疑似介于微笑和难过之间的不明表情,又雪上加霜地回想起刚刚自己头脑断片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去我家。
听闻红炸弹这个绰号后没几个月,韩庚有了第一次个人行程,煎熬漫长的三个小时采访在绞尽脑汁地组织韩语和肢体表演中结束。当他戴着新鸭舌帽双手插兜,晃悠悠地路过走廊尽头的那间舞蹈房,瞥见之前大红色的横幅标语换成了新的。内容不变,只是底色从红色变成了蓝色,怕是拜读了蓝色会抑制食欲的科学研究。立竿见影效果拔群,路过练习生无不露出想要呕吐的表情。这是上天的一个提醒,韩庚事不关己地把翘起的长发别到耳后,上天在提醒他该思考吃什么晚饭了。
于是他推开舞蹈室的门,接着是楼道门,公司门,然后是经纪人的保姆车门,宿舍电梯门,最后是房间门。黑暗中窜出灰色的细长影子,喵呜叫着像火箭般蹭韩庚一圈后,跃回到两张并列的床垫上缩成猫球。它旁边藏着另外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半缩裹在大红的被子里轻微起伏,连呼吸声都几乎弱不可闻。韩庚脱下外套和帽子,轻轻说,希澈啊,我回来啦,就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自然光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拍拍鼓起的小窝。
可是身下的人只是向被子深处绻缩,完全没有露脸的打算。被子外的黑色长发乱糟糟地差分着,似乎刚刚被主人用以泄愤狠狠揪拽了一通。
沉默地打量了几眼,像是预料到即将火星四溅的对话,韩庚扯起半个不太真诚的笑:晚饭,外卖?
一句不耐烦的不吃在零点零一秒内就被砸了回来。
不行,要吃晚饭。
说了不吃。
支持起他嘴角的那最后一点包容在烦躁的氛围下被熔成热气,转而涌上脑袋。韩庚伸出手,捏住几根无辜散在被褥上的发丝,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问,希澈,吃什么?
他妥协般补上,我也可以帮你烧。
安静像是盘横在这个狭小空间里的透明巨兽,垂涎吞吃着任何响动。韩庚意识到,他今天不会从金希澈那里听到任何自愿的回答了。面无表情地保持同一个姿势一分钟后,他伸手电光火石般掀开被子。
会头晕——不在乎!
营养不良——随便!
粉丝会担心——没人知道!
胃会痛——那就痛死好了,反正我现在还不如——
两个一米八左右的大男人大汗淋漓地纠缠到最后,韩庚终于把对方压在床边,围抱着胸腔向后拽,死命往上顶的同时,又唾弃自己,在这一刻还条件反射心疼怀里人的左腿。作案工具不算骇人,而受害者却生得浅;他抚一抚翅翎,凤凰就在他怀里哀叫。韩庚其实喜欢听金希澈不上不下的哼喘,从唇里漏出来伊始还是不安的,拖长到尾音时总得带上点悬空的祈求,像被一拉到底的小提琴,逼近却总落不到最准的那个音符上,摩擦着他的心底翻涌出难受,只想一生将人按在拼接木板床揉成一团的被子里校准。的确,吵架就是一件令人难受的事情,无论以什么方式倾倒情绪,它本质也是一件让人难过的事情。本来如此。
韩庚,一直不能运动,我会不会变胖?
高强度舞蹈练习后的身体瘫倒在床铺上变成一团肉碎,可是大脑却在对未来的迷茫中悲哀地清醒着。黑夜里,颤抖恐惧的轻语在耳边溢散,韩庚突然意识到,走廊尽头舞蹈房那块可恶的横幅标语无时不刻没有悬在身边人的头顶。
韩庚,跳舞变得好难。
可是自己头上,他麻木地张张嘴,自己头上也悬着模糊不清的颜色:饺子、外语和签证被揉成一团碎成汁水,再抹成牡丹江早市上人声鼎沸的剪影,和母亲因为心疼而背过头去的哭泣。
韩庚,你现在幸福吗?
地狱的调色盘。
墙上的时钟分秒不停。他轻轻推动希澈,像摇动婴儿,也像是一个过于沉默的回答。希澈安静下来,不远处的圣水洞也安静下来,或许一对情侣正在互诉衷肠,而某一个上班族在深思反省中自我凌迟。当清晨温度转暖,韩庚身侧躺着的躯体仍然保持冰冷,像深海一样。
第二次
过去几周都只有金希澈独居的房间终于迎回了另外一位风尘仆仆的小主人,脸上挂着带领弟弟们在中国活动的成就感,和往返飞行赶路后不可避免的疲累。帮韩庚把小型行李箱推进房间,金希澈盯着对方羞怯的表情,大笑调侃刚刚电台上的小型事故,呀,怎么带我去你家?
你疯了吗,在这么多人面前表白?
韩庚手背抹了抹有点泛红的脸颊,感觉到微微热意。他说服自己只是室内暖和,并不接过话头,只是低头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像成熟爆裂的果实,箱子里滑出零零总总的纪念品:不同品牌泡面的速食包装袋、几罐母亲亲自装满的小菜,和皱成一团没有剪吊牌的新衣服。他把其他东西扫到地上,单拎出一个被细心包装的透明塑封袋,扔在金希澈脚边。
塑料上卧房顶灯的倒影间,安静躺着一条叠放整齐的红色围巾,两侧精细绣着粉色花簇,看上去并不便宜。
金希澈少有地噎住了,他快速捡起起围巾坐在床边,摆弄起包装袋。重逢后的兴奋打趣、玩笑和垃圾话全部被吞咽回去,只有嘴角悄悄扬起好高。撕开塑料的响动把正蹭裤腿的灰猫吓到竖起背毛,神经质般侧跳出去几米。
抚摸着手里的柔顺触感,现在轮到金希澈自愿掉进失语的陷阱。眼看着韩庚走近蹲在他面前,从下而上地望向他,胜券在握般,平日收敛着的内双上挑出狡黠机灵的弧度。他软软地叫希澈的名字。
我去中国,会想我吗?
金希澈对上他的眼睛,条件反射吞咽一下,脱口道没有啊。
他别开眼,又倔强地瞪回去抱怨。
正好没人逼我吃饭,每次都打断我玩游戏。
于是纯良的面容配合表演出一瞬难过的神色,可同时,金希澈撑在床榻上的手腕被坚定地圈住。韩庚站起身,有些凌乱的中长发划过金希澈的额头,还是抿嘴笑吟吟的,仿佛是笃定了对方的言不由衷。胸膛无限贴近中,呼吸声在暧昧地交织,金希澈僵硬地被握住肩膀推倒在床铺间,白花一样无辜的人趴在他的腰腹处衔着猫和老鼠T恤的下摆慢慢向上拉,声音因为被衣物闷住有些失真。
4月30号,今天。
临近引爆的火气噗得熄灭在水里,霎那的窒息感反过来将金希澈的脸逼红一片。
希澈,不能说谎。
我在你身边时,你最幸福不是吗?
金希澈知道自己应该将得寸进尺的人一脚踹开,而接下来的首要任务就是通过一场单方面的碾压式辩论重树金希澈一直以来说一不二的指挥地位。可环抱着的身躯那么熟悉,有电流从肌肤相贴的每一寸渗出,温热的,安抚的,诱惑的监牢;可对方在生命里那么特别,像刀鞘完美箍紧他的燥郁愤怒,平息他自己也恐惧的失控;可他们如此习惯在黑暗里抱团取暖,无论谁心中的惶惑小孩惴惴地探出脑袋,都会被另外一方舔舐伤口般照顾得妥帖。
所以偶尔一次披露真心,乖乖承认也不算很丢脸吧。就偶尔一次。
身为中国小分队的代理队长,回到首尔的休息日就更没有了休息的权力,反倒应当用来争分夺秒地精进实力。次日一早,当韩庚披着湿透了的毛巾再次路过舞蹈房的横幅标语,他幼稚地决定在今天,就一天,抛开以往的事不关己,选择像斗牛一样与这条该死的红条幅对立。无论有意或无意,它或者是它背后站立的团队和群体,总是以爱之名反复逼迫他在异乡少有的几位重要的友人,而希澈赫然在列。和经纪人确认完昨天的电台失误没有掀起任何实质性水花,他穿过练习的人潮,不出意外地瞥见拐角咖啡厅墙上的新一批海报。与海报中央自己的帅脸再次面面相觑几秒,似乎是刚制作没多久,韩庚隐约地闻到油墨的刺鼻气味。角落音响切了歌,应景地传来Me的轻快前奏,接上崔始源有点蹩脚的汉语,没有给他在摆出骄傲或者不好意思的表情中二选一的时间。快到餐点,也正是大多数课堂结束练习的时候,小餐厅里再度挤满了人,熟面孔仍然是少数。造星工厂永远是一方进水快于排水的池塘。韩庚走向排队最长的专柜,望见尽头摆着一排边白色布丁,广告用彩色油性笔大写圈粗了本季度新品这几个字。
暖黄色的灯光浴中,队伍前一位被刘海盖住半张脸的少女举起试吃用的小勺,轻轻戳了一下牛奶布丁,弹性的颤动,表面细腻得像一小片凝住的雪,钉在了韩庚的视网膜上。
录制综艺后赶回宿舍的金希澈撞见了都市传说。平日这个时间点应当烟火气十足,有焦香味飘出厨房,朋友会颠着锅从拐角处探出头问好。可今天玄关的灯没开,家里安静得出奇,只有卫生间的灯亮着。他一言不发地脱下皮鞋、洗干净双手、点好外卖、坐在饭桌前完成今日的游戏任务,那盏白炽灯仍然还在亮着,像忽略不掉的白旗立在余光里。二十分钟过去,四十分钟过去,金希澈终于忍不住倚在卫生间门外,语气里带着点困惑。
你也待太久了吧?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很罕见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觉得有足够的理由怀疑自己见鬼了。
金希澈皱着眉头掏出手机,打开短信,劈里啪啦输入了一段问话。屏幕上迅速跳出崔始源的回复,叮的一声,韩庚哥不是早就回宿舍了吗?
深谙自己二哥的急脾气,在金希澈打算转过头一脚踹开这扇门时,及时跳出第二条短信。
哥说自己今天吃多了,胃不舒服。
随着短信发送的音效,金希澈松了口气。他虽然不怕鬼神之事,却也没有无知到举双手双脚欢迎。他一目十行扫过回复,同步敲响卫生间的门,问道,犯病了?突然吃这么多布丁干什么?
里面沉默了两秒,终于传来别扭的声音。
都怪你的屁股。
仿佛突拥有读懂气氛能力的崔始源懂事地没有发来更多讯息,希范也缩进了温暖的窝。整个宿舍内只有砸门声炸弹般轰响着。
什么意思?
韩!庚!
第三次
开往机场的保姆车微微颠簸,路灯透过车窗洒下一闪一闪的光条,以并不舒适的姿势陷入沉睡的韩庚久违梦到两三年前的旧事。过了十二点,他第无数次拽着窝在书房一动不动玩了七个小时游戏的人回到卧房,客厅墙壁上的挂历还停留在4月29日。路过挂历时,金希澈突然没头没尾说,今天不能说谎呀。
为什么?
趴在床头的枕巾里,金希澈抬起小腿在空中前后摇晃,大红色睡裤滑落后画出圆润漂亮的曲线。他用手指在Naver搜索框里挨个打下U,S,全国诚信日,在两双明亮眼睛的见证下,浏览器白屏几秒钟,顶端跳出一条加粗的4月30日。再问他是怎么知道的,金希澈就挑着一边眉头望着韩庚,笑眼又好像是在说傻瓜,是起范告诉我的。
引据李先生的闯美梦想,公司定在今天称体重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两人争论无果,但已经到了睡前的例行观影时间,韩庚熟练地打开电脑浏览电影推荐,鼠标向下滑,向下滑,停在一个有关凤凰的动画电影上。缩略图上骄矜大红的一片让韩庚回忆起第一次给金希澈带的中国伴手礼,商场结账处买的一个圆滚滚红色凤凰玩偶。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反而是自己搜索了一番图腾介绍的金希澈显得异常感兴趣。这玩偶至今还乖坐在两人的床头柜上,比起勋章更像是潜在的共识。手指敲下播放键,直到美少女元气洋溢的片头曲声音迅速占满整个房间,韩庚才意识到,床边的另一个人今天安静地反常,至始至终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他半张脸藏匿在黑暗里的脸颊,可不知为何,韩庚能感受到宽容温顺的眼神。
4月30日,禁止撒谎、违心,谎言不被允许,即使是善意的。
韩庚忽然心跳如擂鼓,几乎颤抖起来。我忘了倒垃圾,像被自己这句话弹了一下,他从床铺上蹦下来,动作快得过分,鞋底刮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夺门而出,几乎是逃。对方常常告诉一些只有他知道的话:今天做了什么、明天想做什么、真心的坦白,甚至不惜于把太平洋另外一边的非官方节日用于伪装。这是让他倾斜天平考虑心甘情愿留下来的筹码吗?但有时候他又会觉得,金希澈把一些话托付给他,只是为了放他走掉,然后特赦他把这些话消化成自己的一部分养大。韩庚一直都知道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也一直过于胆怯,以至于从来没有敢想过——反正父母早就不是因为爱情而纠缠一生了,那么他们直接跳过爱情那一步又有什么关系?
楼道里的晚风细丝般拂过脸颊,韩庚拎着那袋垃圾站在门口,手指被塑料勒得发白。可是一眨眼间,手中的垃圾袋突然变成闪烁的对讲机,耳朵被灌进数百个音箱的轰鸣。他抬起头,身前是畸形的巨大舞台,灯光灼目,盖住观众席位铺天盖地的尖叫。透过数个工作人员摇移不定的人影,他仍然只看见被簇拥在舞台中央的金希澈,好像成熟了些,但敛眉时还是腼腆又美丽。大屏幕上,金希澈眼眶红红,拿着麦克风开口致谢:公司、成员、工作人员、粉丝、那些艰难时刻的友人。名字一个一个排列开,长长的名单,像凤凰幼鸟般细数自己三十年来精心收藏的珠宝。他一直追寻着爱,虽然到头来,始终是一片虚无,但他踏过的路上始终散发着爱的温热,因为爱根本不在人身上。
韩庚站在舞台侧面,像一个临时工一样握着对讲机,手心不知不觉汗湿。他等着。名单终于念到末尾,背景音乐渐渐抬高。
韩庚这两个字没有出现过。
在梦里,谢幕的大红色厚帘往下坠,于是他也一起坠落。
气促喘息着醒来后,韩庚的脖颈处洇满冷汗。驾驶座上的经纪人插上车钥匙转了几圈,手里劈里啪啦地打着火,点了几次都没点着,好像预告着什么糟糕的异象。他从车后视镜偷偷瞟了一眼还在平复呼吸的人。
韩庚,你最近……
车里安静下来,自然地融进背景的深夜,而时间缓慢而让人厌恶地流逝,一秒,两秒。
直到经纪人忍不住清了清喉咙,准备转换话题聊聊这次中国行的日程,从不远处的墙角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韩庚!
韩庚扬起头,透过贴膜的车窗,看到被黑色羽绒服和眼熟的红色围巾裹成毛茸茸一团的金希澈,手里拎着酒远远地慢跑过来。他脚在坚硬的地面踩出哒哒哒的声响,刚烫的卷卷短发浮动,在暖黄色路灯下的近处向自己打招呼。
他笑得那么明朗,乖巧得好像过去二十几年从未疼痛过。
希澈,韩庚突然开口问,你现在幸福吗?
正准备打开车门的金希澈一愣,塑料袋蹭着车门哗哗作响。
不喝酒了吗?
他眼色打量了下车里端坐的人,没看出什么明显的异常,于是松下肩膀,笑道。
挺好呀。
我们好久没有好好喝一场啦!今天就挺好呀!
韩庚重复了一遍,挺好。
他将头转向表情复杂的经纪人,脸上带着笑,说了第三遍,那就很好。
当晚,他又和弟弟们飞往了北京。挂断报平安的电话后,反复咀嚼着另外一端可以称得上温柔的晚安,韩庚静静地躺在宾馆的床上。本就没有多少的睡意已经被消耗殆尽,像消散在渐亮天光里的黑夜。干净整洁的属于自己的小空间,被下午一起喝酒的短暂亲密接触从中央捻起,折叠,覆盖在两小时航程外的那个并列的双人床上,回到有另外一道呼吸声在耳畔的时刻。冬天下半夜时常寒冷,躺在身侧的人会悄悄将小腿伸进他的被窝取暖,被质问只是敛着眼佯装梦游,于是韩庚也仍由他去。
得到自由就要失去温热,可是失去稳妥才能得到刺激,人生每一秒都在走岔路,谁来像称体重一样衡量永无乡与你之间的时空呢?
第二天一早,韩庚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就到了表演场地的练习室。安静的白炽灯下,他站在镜子面前踮起脚,手臂伸长,再伸长,拉出民族舞百分之一百五十的完美弧度。每推出一厘米,就像美术刀推出银光闪烁的又一截,一直到肩胛骨都疼痛。这样的话,好像当终有一日,希澈自愿绑束起火翎仰头引颈受戮,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自己会一时脑热成为那个扑身而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