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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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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10
Words:
14,622
Chapters:
1/1
Kudos:
6
Hits:
110

直到春风来渡

Summary:

拙劣的Zaiffo恭贺尊敬的岁首大人生日快乐
半架空半原作设定,重岳中心向,全员cb,大量原创人物预警
全文1.7w字,篇幅较长
感谢您的阅读。

Work Text:

“……邱天,你记得吗,上一次你来,向你讨酒喝的邱天,到了晚上,我们驻扎在湟水边,她对我说:‘两千一百三十步。’”

重岳是个擅长讲故事的人,他顿了一顿和畅的讲述节奏,给唯一的听众充足的时间,暗示她重视这个数字,天性敏锐的诗人捕捉到了,青霜明艳的醉眼一抬,鼻底捧场地“嗯?”了一声。

他便继续娓娓道来,更加舒缓,加了些低沉动听的叹息。

“她回头望天际线,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赤金色的沙丘上,只有草茬大小的点,那是玉门最高的城楼,我尚且勉强能看到。”

“邱天的眼睛很早就坏了,看远处东西很抓瞎。”浸着醉意的女声代以旁白。

“于是我意识到,她是说从家到边境接驳线,有两千一百三十步。”重岳看向自己的脚尖,和潮湿甲板上的泥印。

“你走过了炎国的几乎所有省份、城市、跨越了不知多少条移动城邦接驳线。”

男性凝望着已经不冒热气的茶水,声音轻柔得像在灯罩里摇曳的烛光:“但是我从来没有怀着那样一种心情,数到这个数字。”

走陆路是背起不舍,然后在新鲜或枯燥的旅途上慢慢卸下,像他们这样走水路,船行在江河湖海,日夜不息,月夜渡千山,不知此身在河汉。

所以朔第一次劝动令去玉门时,是与驿衙又申请了一匹白马的,哥哥为妹妹牵马,一步一步地走出驿馆,城关,上行山。

翻过中岭脊时,他们并立在二分南北的山脊上,春风自潋滟勾吴款款而来,触到南坡抹开满眼葱茏,而北坡已经是无边落木了。

“好地方,一山括尽四时天,坐觉苍茫万古意。我且坐下,与山相看,大哥自便。”

令的声音在山风里显得格外清透。她说完,果真就撩起衣摆,在那道分隔南北的山脊上寻了块平坦的石头,安然坐下。

她托着腮,目光在这一青一黄、一生一死的分野间流连,仿佛要将这浓缩的四季、对峙的生机与肃杀,都酿进眼底,化作未成篇的诗。

朔没有坐。他站在她身侧稍前处,一身风尘被山风吹得潇潇,勾勒出挺拔而沉默的轮廓。他没有看脚下截然不同的景致,目光投向更北的远方。

令等了片刻,没听见兄长回应,只从随身的酒葫芦里抿了一小口,轻声自语般道:“南坡的草芽,摸着还扎手呢。北坡的叶子,脆得一碰就碎了。大哥,你走过那么多地方,这样分明的景致,几时看腻了?”

朔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远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淡:“永远都不会腻。”

令笑,晃了晃酒葫芦:“只有你,一双脚,一双眼,几万里,才能偶遇这风景——我沾你的光!春风与朔风各占一半,温暖与萧瑟寸土不让,这才叫‘分明’!我喜欢这里。”

“嗯。”朔应了一声,没有反驳,也无附和。他只是静静站着,像另一座更沉默的山。他有他要奔赴的分明——生死、胜负、往来、情理。

令似乎察觉到他沉默中的去意。她放下酒葫芦,目光从绚烂的山景移开,落在兄长沾满尘泥的靴履上,那上面有长途跋涉的痕迹,也有某种不容更改的决心。

“你不该提前同我讲的,”她的语气淡了下来,少了些跳脱,多了点了然,“玉门终其一年都是一个样子,风挟着沙,沙埋着城,天地昏黄,或是空寂湛蓝……对不对?你看过了这里的分明,还是要去看那里的恒常。把你从这片风景中夺走的,想必我也很难爱上。”

朔终于收回了些许目光,侧头看了她一眼。他眼中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温和,如同北坡那些深扎在冻土里的树根。

“那里需要人看着。”

“是啊。”令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里没有阻拦,只有一丝淡淡的、风一般的惋惜。“有人看山,有人守关。各得其所。呵——山光水色皆来醉我,我便倾倒——”

兄长解下白马的笼头,任它寻水风肥沃处,看来它并不好奇近在咫尺的春风不渡之处。

 

 

“我想起来了,我也数过,只是我已经离开那里太久,走得太远,记忆太多。我在回忆里往回走了很久,走到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那天我用人的双脚走出岁陵,他们数着一二三,向我冲过来,人间的一片雪被我融化在鼻尖,我冷得一激灵,记住我数了一千一百一十一步。”

夜宿甘泉边,埋锅造饭的战前稍息,要找朔,只管往将士当中去寻,最爱粘着他的参将,就是人称“斫霜刀”的邱天。

邱天张了张嘴,因为后来的事她都知道,纵使流传到今的说法里七分假,她也不敢去问那三分真,但她真想说点什么,以驱散讲述中漫出来的腥气。

“也就是说,将军的生辰……是在冬天啊?”

“元日当天,这种故事听过就好。快把肉吃了,油流出来就老了.....倒也不用那么急。你呀......”

“嘶、我没事儿!那......前辈们没有对您做什么吧?我只是.....”

年轻的秉烛人自知失言,只管用食物塞住自己的嘴,可她没有办法对着这个在声声蝉鸣里,自冬夜走来的人,和他身后的风雪无动于衷。

嘴里嚼着半焦烤肉,眼眶酸涩,泪光朦胧,似乎是烫出来的,木头木头,说话真像木头,舌头却不是木头做的,做人不会,做木头更难!

随着热气在风沙荒凉夜里飞速散去,女孩的懊恼也同鲜美的肉串风卷残云地过去,她看见温厚的军官怀念地笑起来。

“你有很多前辈,他们都很有意思的,时候不早了,去睡吧。等仗打完,我挑几个讲给你听。”

夜哨轮岗的队列已经举着火把开始徘徊,营火只留军机帐中的——他们的那位军师怕冷,而且喜熬夜。邱天也开始揉眼睛,将军已经背过身去,目光迎接明月清辉。

她记得,宗师的血红色眼睛会在无光处相当高效地反光,近似自发光,幽幽诡谲,曾经把她吓到过,那时候,比恐惧先从她的瞳孔中流露出来的,是超乎年龄的冷静和衡量,她疑心从那时起她的秉烛人身份就暴露无遗,后来向将军求证,旁边的军师先冷笑一声:“你还挺自信。”

宗师眨眨眼睛,嘴角微微扬起,噙着风趣的笑意。在白日里头,那双兽瞳沉得像古木,大部分时候都温和无害。

邱天惨叫:“比那还早啊?!可是那天我刚参训第三天啊!”

“小天啊,其实,就像在异国他乡的炎国人一样,秉烛人给人的感觉是特别的,能感觉到,就像有天早上,秋天来了,一个夜晚,花开了——也只能感觉得到。真的,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不用写检讨打报告了,回到队列中吧,帮我看看他们闹什么呢。”

邱天苦着脸,抱拳退出,司岁台派来的督军喝足了茶水,继续跟两兄弟进行纸上谈兵,望军师刚刚宁可刺挠她一下都懒得搭理那人,将军还耐着性子引经据典。

“末将的意思是,知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您可以直接写在呈报里.......”

邱天转头掏出个本子,无题无录,把将军的这句话记下来。

 

初代的秉烛人自江湖民间选拔,她邱天就是腿脚利索,有一招水上漂的绝技,背上背一把鬼头大刀被她师父喝上船,就此莫名其妙从了良,刚想跪拜师门,同门下师兄弟姐妹歃血结拜,按资历排座次,师父说慢,掏出来一沓黄簿,她大字不识一个就听着师父指指点点没头没脑画了两炷香,回过神来时她已经上了户口入了官籍,师哥师姐.....倒还可以这么叫,但是每月一交的呈报上要说“诸同人、某某同人”,师父宣讲纪律注意和艰辛使命,诸同人喊振奋士气的号子,她嘴里人云亦云地念完一遍,才意识到误入正途,刚想弃明投暗,第一个月的俸禄就串成一串放在官服上发到手里了,就这样,邱天玩了命地干到今天。还接了师父——也就是上一辈秉烛人的班。

老师父跟她俩人凑不出半个秀才,这个记笔记的习惯是跟了宗师才有的。

不知不觉,已经跟在将军身边打到朔方了,那本本子也记满了一整本,当下手里拿的是第二本,也几乎用完了,营地里没有光,幽黯吞咽着声响。

把笔记翻到一页记载“月明之夜不祥”。

这也是将军告诉她的,因为月光亮堂,让战士的一举一动都在敌军眼皮底下清晰可见,这对伏击、攻城、潜行的队伍来说都是大忌。

“哦!所以说,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将军在春风阳光里笑逐颜开。

一想到那时少年光景,邱天的心里亮堂堂的,忽然发觉今夜的月亮,圆似小大厨抟出的最结实的白面馒头,亮似洒在面饼上油炸过的香芝麻,亮得很漂亮,没有丝毫不祥的气味。

因为战争是明天的事,今夜的月光还属于游子与诗人。

这本已经记完了,可她没带别的本子,木头脑袋这会灵动一下,翻到书皮里页,拿起笔就在书皮上,照着月光描画起朔的形貌,说是描其实不确切,因为她晚上的视力虽然比前些年养回来了很多,但是夜里清晰视物还是扯淡,眼睛往那个朦胧沉默的背影看一眼少一眼,只是想看,手里不停地默写,将军默许了她在帐外一拖再拖,等窸窸窣窣的动作停了,女孩屁股上的灰也不拍拍就钻进帐子里,同住的将士骂骂咧咧两句,终于彻底消停下来。

将军的眼睛绿夹红,像家乡冬月里的山茶花,可她没有那么漂亮的颜料,只好涂黑,如此这般,将军就连长相都跟人别无二致了,画面上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标志的人。可这和邱天想画的又有所差池,似乎也许是画工的问题......

书页从无力的指尖滑落,邱天不愿去想,索性吹熄了烛,睡了就好了,睡着就不会饿了,梦里还可以吃小大厨做的馕饼馒头,哪怕没有,那也是黑甜的一觉好眠,睡着了好啊.......

朔并不需要吃食,他揣着邱天不由分说塞给他的两块饼,哑然失笑。

久远的往事了无陈迹,唯独气味和滋味虽说更脆弱却更有生命力,一路走来,人亡物毁,唯有它们仍然对依稀往事寄托着回忆、期待和希望,坚强不屈地支撑起整座回忆的巨厦——咬一口手里这个热乎乎的酥香白面饼,眼前忽现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民兵田屯。

 

“大清早赶路,各位辛苦了,要不我们也在这歇一会,吃了早点再入宫,我想好了,就给你讲讲……上官绥吧,我跟所有秉烛人都会讲讲他,你们都该知道的,归光阁里画像挂排头的。”

“归光流芳录为首的,是我朝高皇帝,武烈先帝。”

“哦......受教。这附近可没店家,饿坏了吧,饼,你吃不吃?我可以不吃,都给你好了。”

“不敢。”秉烛人谨慎地作揖,“出于对宗师的敬仰,以及袍泽之情,在下提醒宗师,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在案,呈司岁台保留并抄送大理寺。”

“请便,我会把语速放慢,可以随时打断,但请让我讲完。”

铺纸在石,苍头老翁舔了舔笔尖,道一声:“不敢。”

笔录开端,一字不倒。

“听好了,编号个位数的秉烛人大前辈,人送外号“鬼枪”“天涯独步”载元年间的正道第一大侠,上官绥,祖籍陇城人——他做的面饼很好吃。”

 

那时候的朔,如果用人去类比,就是个少年心性的武学奇才,痴心一片,几近疯魔,爱钻牛角尖,一套拳法能使上千遍,只为寻那一点“意未尽处”。与人交手时,他从不咄咄逼人,反倒客客气气,抱拳行礼,笑意清朗;可一转身,却又跟自己较上了劲,非要参透那一招半式的玄机不可。一意孤行,撞破南墙,没有山头和茅庐收得住他。

他似一片流云,今日还在江南烟雨里踏萍;又或是一阵燃野的狂沙,明日便已到了塞北沙原上追风。上官绥的记录中,写得最多的便是“行踪飘忽,心性难束”,字里行间却也不乏欣赏与感慨。

 

一日,朔又被几位暗中相随的秉烛人“看”得烦了。他本在江边悟剑,忽觉身后气息隐伏,无恶意,与其说扰他清静,倒不如更像是激起了他的玩心。他悄无声息睁开眼,眼前是白露横江,他不回头,身形不动,只将手指撑地。

芦苇吐絮,半分不扰。

人已如轻烟般掠出数丈,那身法快得仿佛不曾动过,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随风即散。

上官绥喝一声好——独步天下的轻功,肉眼可见的精进,又马上把嘴里嚼的草茎吐出来,懊叫不妙——又要费大劲找人了。

上官绥内力不俗,轻功亦是人中翘楚,却始终被朔遥遥引着,似近还远。翻山越岭,渡江过镇,忽见前方黄鹤楼高耸入云,楼尖之上,赫然立着一道身影,天风浩荡,吹得他衣袂飘扬,长尾舒展,自在而稳健,正负手笑望楼下气喘吁吁却仍挺立如枪的上官绥,视线对上,笑意如星:

“‘我欲乘风归去’!——十年了,你进步不小。”

人类仰起头笑:“——‘高处不胜寒’,还笑,追你这一路磨出来的。”

朔轻轻一晃,身后的龙尾在空中一摆,在危楼之上闲坐下来。他语气悠闲,仿佛方才那场百里追逐不过是场游戏:“今天在擂台上,我最后等了一会,是在等你。”

大侠苦笑:“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来瞻仰你这一场?可把太守都惊动了,把所有能调动的机动人手都来维护现场治安,你倒只管打得酣畅。”

青年脚尖踏瓦,一点鸱吻,沉膝蹬檐,好似雨燕斜掠而出,飞下雕梁画栋,倏忽狸猫垫脚落地,只发出几不可闻的着地声

,仍笑道:“方才已去太守府赔过罪了,你就莫再念我。总之——你欠我一场。”

“好身法,轻功长驱一比,没追上你,先败一轮。”

“我这身轻功,也是被你们这般追追赶赶逼出来的。”朔说得随意,眼中却闪着明亮的光。他忽然嗅了嗅,目光落在上官绥怀中:“什子香哦?”

上官绥也不拘礼,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掏出油纸包着的两块面饼,大口咬下,含糊道:“大饼嘛,凉了,滋味差些,但总比饿着强。你看什么?你又不需要吃这些。”

朔在他身旁坐下,望着远处大江烟波,语气轻却认真:“我在想,你总是碍着身份,束手束脚。要怎么……你才肯与我真正打一场?”

上官绥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你……?”余光只看见青年不怀好意的笑。

“我也想尝尝——”

朔话音未落,手已如电光般探出,直取对方手中半块面饼。上官绥虽惊不乱,手腕一翻,油纸裹着饼向上一抛,另一只手并指如剑,直点朔腕上穴道。朔轻笑一声,变抓为拂,袖风扫过,那饼竟稳稳落回他掌心。

二人相视一笑,几乎同时起身。

没有拔剑,没有喝叱,只在黄鹤楼前的空地上,身影倏分倏合。上官绥掌风刚劲,如大江奔流;朔的身法却灵动似风中柳絮,每每于劲力将触未触之际轻旋避开。三十招过后,二人拼力各退,上官绥气息渐沉,脚尖去勾地上的剑套,朔纵身后跃,足尖在道旁老梅枝头一点——枝上梅花正绽,尚有余裕挑拣,信手折下一段带着两三朵红萼的细枝,挽了个剑花在手,抖落早春寒露,长尾黑鳞白甲划一道弧光浏亮,身形如弓,再突回。

上官绥抽剑出鞘,鞘未落,只觉喉前一凉,低头看时,那梅枝已轻轻点在他颈间,花睡未醒,幽香暗渡。

“好!”上官绥怔了片刻,蓦地放声大笑,朔撤枝,仍然挽剑花,将梅枝随意插在老友的剑鞘上,又撕下自己衣衫——方才交手虽短,上官绥袖口仍被他指风划破一道,更何况三合过后他就知道这人负伤未愈。

上官绥觑他神色低垂,把自己没咬过的饼试探着塞过去,对方看都不看一眼,也没接。只是低头为他包扎,动作熟稔如行医多年。

“哪伤的。”声音闷闷的。

秉烛人并不答话,只是摆弄着鞘中花枝。

“成,不问就不问呗。”

“北疆有战事。”上官绥忽然低声开口,笑意渐敛,“你呢又很安分,我和我的同僚们没有一个不称赞你的品行和天赋的,不求你为朝廷效力,但是我们都觉得可以把你先放一放,于是……”

“所以你要走?”

朔总算明白为何今晚上官大侠总浑身不自在,再往后些,他就明白,原来那种姿态叫做“心虚”,可那并没有道理,因为上官绥并不欠他什么,盈亏利害都与他们的交情无关。

“嗯。司岁台大半人手都编入讨魔义军了。”

朔沉默,江风拂过,吹动他未束的发。忽然,他抬手并指,凌空划地,沙土之上,竟随指风浮现出行行气劲刻成的字迹——新精进的武学心法,从内功根基到剑意精髓,无一遗漏。

“以此相赠。”他声音清澈,如玉石相击,“十年为期。若那时你我还打得动,再比一场。”

上官绥愣住了。

朔背手立于礁石之上,语气沉郁沧桑,那张清俊年轻的面容在破晓当中晦明不清。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

“写挺好,但那什么,我不识字。”

“我当时恨不得一尾巴抽过去。但是苦于天将亮,人将行,我只好挑那时他能达到的关隘讲解,一直送他到渡口,行舟远去,眷恋故土,回望岸边的将士很多,牵挂游子者更多,我们两相看不清的时候,他举起剑鞘里插着的花枝,我往里面吹了些真气——不会点伥的,只是让它常开不败——他继续招摇那花,后来,他没能回来。”

“所以我就想去看看,去看看让那个人送命失约也无怨无悔的地方。”

秉烛人沉吟片刻,问:“这就是您隐姓埋名投身玉门军的原因?”

“留待诸君商议裁定。”

朔的表情有点失落,看来这个故事他没有讲好,不是那么引人入胜。

为邱天他们立的衣冠冢完工了,他顺便请笔录官借他一支笔,对着木板却不知如何下笔,这个“他们”到底是谁呢,他又在脑中筛一遍,大体都想得起来,捧起一捧土,就念一个阵亡将士的名字,男人,女人,最老的四十一,最小的十又四,单身汉,夫妇兵,亲兄弟,好姊妹,泥骨水肉,抟在一处,垒在一起,像生前一样不分你我。

这次没人喊到了。

他在地上扦插一根活枝,对其施加了因果,即刻生根抽芽,颤颤巍巍地戍守在此。

秉烛人欲言又止,在心里默念了很长很长的一串什么,并没有发作。

祭了故人,朔起身接旨,旨到即拜骠骑将军,立刻回京,所谓正式封赏——分明是功臣,分明是胜仗,秉烛人和在路旁候车的随行兵士即使不自在,却还是严阵以待。

“有劳各位护送了,哦,还没有问阁下的名讳?”

“司岁台机动营第两千零四号秉烛人,伍知忧,表字子虑。”

秉烛人发现这位大宗师其实很喜欢笑,笑起来很淡泊安静,如无人庭院中的一株花树,无人在意便罢,无心一瞥见便满心满眼满世界。

听了他自报家门,朔也只是笑,似是调侃也似是感叹:“人如其名。”

秉烛人沉默,并不搭腔。

朔似乎也很识趣的与众人一齐沉默,乘车上路。

然而没走出几里,才走到芦苇地,车中就响起富有规律的,哒、哒、哒哒哒......

“什么声?能不能管好自己的尾巴?”

等一下——同行的朔方郡太守是佩洛眼下高兴不起来,秉笔老白断了尾,总不能是经受过专业训练的自己,更不可能是......

车厢里的敲击声顿了顿,两只角顶开窗,一双深赤镶翠的眼睛从黑暗里探出来:“唔,抱歉。”

伍知忧沉默了,虽然他本就很沉默。

“朔大人,怕您无聊,青州知州范大人特地开启文范楼,拿出一箱藏书供您路上解闷,就在您左手边的柜子里。”

“有劳了,替我感谢范老先生。只是......这些书我都看过。”朔的眼皮垂下来,但仍然没有把头缩回去,“路途遥远,你还想听听你前辈的故事吗?他们都很有意思的。”

伍知忧肩背不着痕迹地挺直了些,却未接话,只以目光静候。

 

 

行路两日夜,前辕的车使官侧过身,隔着帘子小心禀报:“大人,等到了京城,礼部有堂官特为您在清晏楼定了厢房,晚间还备了接风宴,您看……?”

朔的目光却被街边一隅牵了过去——那是家临街的面食铺子,蒸笼摞得老高,白汽蓬蓬地冒出来,在百灶清晨冷冽的空气里凝成一片暖雾。他望得出神,几乎不假思索便应道:“入京未面圣,先私见朝官,这不合礼数。烦请回拒那位大人的好意。”

车使官噎了噎,低声应“是”。

朔却又温声补了一句:“倒是那铺子里的饼,香气诱人。我此刻不便下车……可否劳烦你替我买两个来?”

时下北方已入冬。朔接过两个面饼,嗅着热腾腾的香气,悄悄掀开帘子让光透进来,冬日阳光只照明不供暖,朔也只想借光照见饼上热气,翻覆手,一条守宫大小的烟里白龙浮现。

“满目萧索,再无兴致。去也......去也!”

“你打算动身了,怎么样,写出新诗了么?”

白龙张开鳞爪,伸展整条身子,烟雾飘渺的形逸散了一瞬,又在虚空中凝实,百无聊赖地盘在朔的颈上,像是宿醉力乏神未醒。

“梦越千年,意纵万里,兄长的玉门好仙境,没有白马载我,你伴左右,我还去得么?”

女声清凌凌的,除了朔,一切旁人恍然不觉。

“自然是去得的。”朔温声回答。

听了很久也没下文,令又问:“哥,你要去哪?”

朔用手指缠着白龙须,低声回答:“去百灶。”

许久,还是没下文。

令便不问了,朔只会回答她的问题,并不启发更多,一切只等她亲身体验这颠簸脚程,亲履其地、亲见其景,方得真味,登上玉门城头之后,沙川长天会招待她。

“叫我等四处走走停停,大过年的,你又不回来了。”

“......快要过年了,我有很要紧的事,令,希望烧刀子合你胃口,到了玉门再想起我吧。”

明知不可去而赴。这就是她的哥哥。

“一朝赴山海,歧路风雪骤。哥,保重。”

人的一生中,会遇到多少场改变命运的大雪?

“......是啊,好大雪。”

覆在朱墙琉璃瓦上,漫漫千年光景中。

朔连夜赶路,进宫时官道上雪积尺许,人马不得行,他并不知道皇帝特许今日百官辍朝,劝回品阶较低的众人后,独自前往太和门待漏。

天地宫台,上下一白,风雪盛烈,几乎将那于没踝的雪中跋涉的高大背影埋没。伍之忧咬咬牙,收紧了披风,撑开一把伞追上去,费力撑过朔的头顶。

朔接过伞柄,自然而然,反将大半伞面倾向伍知忧那一侧。

“我来吧。”他说得平常,“我不畏寒。倒是你,当心剑鞘——这等酷寒,冷铁沾皮,是要撕下血肉的。”

伍知忧默然退后半步,看着朔的背影。那人肩头已落满雪,却依旧挺直如松。

二人沉默并行,风声里,远远听见尖细的男声抱怨,披着丹砂红大袄,水獭皮兔绒里子揣手拢着同心球手炉的太监在阁子里跺脚。

伍知忧微微偏身过去低声道:“......太子大伴,姓陈。”又极快地收回。

“多谢。”

“诶哟,这大雪天的,等得咱家脚都僵啦!”那太监抬眼瞧见来人,神色倏然一敛,堆起笑疾步迎来:“朔将军可算到了!太子殿下在庆和殿设宴,专候您一人哪。哦,见着惊为天人的朔将军忘了规矩,奴婢陈福,是殿下跟前伺候的。”

说了这么多,陈福一直挡在门槛上,没有先请二位入阁的意思,伍知忧不屑,下意识地把手搭在刀柄上,露出司岁台腰牌,朔微微颔首:“有劳陈公公久候。”

陈福那双细长的眼在朔肩头积雪上一扫,笑意更殷切,眼缝眯得跟满脸皱纹一般深:“将军这是打马直入宫门呐?连伞也不撑一把……快快,里边暖阁已备下干净袍服,您先换过,奴婢引您过去——诶诶诶,闲杂人等未经通报擅闯大内,司岁台真是愈发的没规没矩,赳赳武夫,威风什么呀?”

“他是陛下谕旨照看我的钦差,想必朝中还没有岁兽代理人独自行走宫中的先例。”

“咱家会陪您——”

“陈公公,教坊司不教怎么用缚龙索吧?”

雪光反射到阁子里,旁人自寒天忽入暖阁,面色发红发烫,口鼻之间一片湿润,朔无论在雪中雪外,薄唇之间吐纳的只是洁净齿光,全无暖意,看得久了,他眼中那一圈鲜亮的翠色似将被大片的猩红吞没,正荧荧。

“......那咱家先行通报一声。”便匆匆地带着紫袍的小太监们溜走了。

“我......我没带缚龙索,放车上了。”

“嘘,先找地方烤烤去。”

这话是对伍知忧说的,语气平常,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温和。伍知忧怔了怔,下意识看向自己几乎冻僵的手指,又抬眼望向眼前这人——外罩者不过一件半旧大氅,立在尚有残雪寒风的门口,却不见半分瑟缩,呼吸间不见白雾。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默地躬身一礼,退后两步,转身走向暖阁另一端专供侍卫暂歇的耳房。那里炭火正旺。

朔目送他离开,这才举步,踏入真正的暖阁内层。

暖意如潮水般裹挟上来,混合着更浓郁的龙涎香、酒气、脂粉香,以及无数锦衣华服之人身上散发的暖烘烘的体息。与外间的风雪肃杀相比,这里俨然是另一个世界。水晶帘,琉璃灯,猩红毡毯一路铺向深处,两侧侍立的宫女太监低眉顺眼,如同精致的摆设。

他目不斜视,径直向里走去。靴底踩在厚毯上,无声无息。

原本有些嘈杂的谈笑嬉闹声,在他身影出现的刹那,低了下去,如同被无形的刀锋削去一截。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忌惮的,复杂的情绪在这暖香浮动的空气里交织。

朔仿若未觉,步履未停。

就在他即将走到主宴区域时,一个身影忽然从侧旁的人群中快步迎出,带着一丝刻意扬起的、温婉又不失清脆的嗓音:

“朔先生!”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着一袭湖水绿的宫装襦裙,外罩银狐比甲,乌发挽成简单的双环髻,仅簪一支素银梅花簪。她面容清丽,此刻却努力端出一副庄重模样,只是那双微微发亮的眼睛,泄露了压抑的雀跃。

朔转过身,看向少女。方才面对陈福时的沉静疏离,如同冰面化开一道细微的裂隙,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瞧瞧,谁来了?”他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若细听,却能辨出那平淡之下,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暖意。

“哥,你来得好晚。”

朔看着她,目光在她略显单薄的衣衫上停留一瞬,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嗯。路上雪大,耽搁了。走吧,咱们去给太子殿下拜个早年——”

朔牵着弦的手朝太子行礼,高声禀告:“臣与臣妹为酬来宾,请铁琴铜剑,奏舞一曲,恭贺殿下安康。”

于是民女装束的弦高坐琴台,身穿军礼服的重岳起势御阶下。

并无杀气,却悲壮苍凉,如见孤城落日,宾客有些尴尬地正襟危坐。

素指起,铜剑扬。

琴声初如幽泉咽石,瑟瑟冷冷;剑光乍似暗夜流星,倏忽明灭。

通明的宴席无处不燃烛,上好的脂膏烛火跳跃,混合着名贵的龙涎香气,却被那初起的、带着寒意与金石之音的剑气一荡,显几分浮躁与虚弱。

弦的指节逐渐发力,琴音铮铮,金戈铁马重重将此阁包围;重岳的剑势随之开阔,不再是宴前助兴之舞,像领军冲阵,剑风荡得席间烛火齐齐一暗。

剑尖所指的官员手中玉盏被吓落,训练有素的侍从如影子般悄然而至,眨眼间收走碎片,拭净污渍,奉上一只色泽大小别无二致的夜光杯,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官员讪讪接过,却再无心品酒,只怔怔望着场中。

沙场秋点兵,征夫眼神肃杀——

关山月似雪,游子孑然孤寂——

那位一直沉默的兵部侍郎,面前的珍馐未曾动筷。他握着酒杯,指节微微发白,目光穿透舞动的剑影,似乎看到了别处——或许是冰封的关隘,或许是孤悬的烽燧,或许是永远留在关外某个无名沙丘下的年轻面孔。

昆山玉碎,剑动风云四方,铁骑突回,忽见银关雪隘,山色沮丧,周遭天地低昂。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城头黑云,沉沉压来。

满堂宾客早已忘了饮酒谈笑,只怔怔望着那一道于方寸舞出万里山河的剑影,武士的精铁脊,仿若大泽中伏潜的鼍鳄;七弦间的葱根指,张出风骨铮铮,拨弄着千秋哀乐。

战场之中,诗仙醉里挑孤灯一盏,朦胧地看剑光雪亮,遥遥地醉里唱和。

人们对宴饮的兴致已然阑珊,而舞剑奏乐的兄妹却恍然无觉,殿内没有半点杂音,殿外的簌簌雪声下在剑啸琴铮当中。

雪落弹剑,风起弦急。

朔,你也会有苦闷的时候吧?

你也曾酒入愁肠!

七分酿作月光,三分啸成剑气,半醉半醒间,令在梦中为朔喝一声彩。曾经他们畅行九洲时,朔只穿一身素色单衣在雪里,不为天地人神鬼,只为自己舞剑。

一舞尽,白虹入鞘。动作凌冽,眼神褪尽温度。隆冬天气,身着单薄舞裙的舞伎上来接剑。他却用丝绸袋装了,放到男孩颤抖的手中。

朔忽然抬眸,目光越过重重人影,直望向上首的太子。

满室皆静。

“殿下。”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进人心底,“今日庆功盛宴,臣本不该败兴。”

太子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脸上笑意未减。

他设此宴,自有打算嵌套……却不想,对方竟连寒暄都省了,先发一步。

“朔先生说哪里话。”太子哈哈一笑,举杯示意,“学生已有八年未得与老师谋面,世事纷扰多离乱,天高地阔相见难,今日只管尽欢,莫谈……”

“可若臣今日不言,”重岳打断得平静,甚至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如初,“那么边关成千上万伤残将士,无数孤儿寡母,便过不了这个年。”

“先生几年才难得进京来看看本王和父皇......”

大家都记得朔上次进京,紧随其后的是一匹血污的病马,飞驰入宫,累死阶下——

“报!王震恺部八万明渡军,所带承钧营二千精锐全军覆没,火器弹药,全部落入和尔克手中,秀水、双清二镇失守,双清遭屠……”

朔不顾朝堂,出奔到大殿外,迈步跨过门槛时被官服绊住,如山倾颓般向南跪倒,霞光照彻他的瞳孔,天子下意识站起来。

八万兵马,覆没;两个重镇,屠城,许多人还没意识到这是多么惨烈、耻辱的历史转折点。

“茶马春花此来往,锦衣夜照琉璃霜。您知道,明渡秀水是多么美丽俊逸的城市吗?”

临危受命时,学生为他饯别,他一口酒都没多喝,便匆匆上路。

“臣进京路上,也有人请臣吃饭。臣回绝了,臣不知道那位大人是谁。”

“但是臣在鸿聚楼门口,遇见了一些故人。”

他用了“一些”。但据众人所知,朔没有亲属,仅十一个弟妹分散各地,行踪在握,更没有朋党,甚至于没有朋友。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各位可知——”重岳打断得平静,甚至算得上恭谨,却让满殿笑语骤然冻结,“有多少为这片山河流血断肢的将士,过不了这个年,今年边关年夜,有多少户的灶冷如冰?”

太子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放下酒杯,指节叩在案上,陈福忙上前来:“朔大人,此事自有兵部、户部循例处置。今日场景,且住了,不敢妄言……”

“循例?”重岳忽然笑了,这一笑,把高瑅笑得面色一变,据他所知,他的这位骑射师傅从不是轻作讽笑的人,即使荒唐至极,他此刻的笑里更多的还是悲凉,以及他最不愿看到的——

“臣也想问问,是哪部哪司的‘例’,能让阵亡将士的抚恤银两三年不到账?是哪条哪款的‘例’,能让断腿伤兵被接上异肢,充作‘蜘蛛怪’、‘美女蛇’,在瓦舍勾栏里供人猎奇赏玩?出卖荣誉尊严,还不得糊口?”

——眼中锋利的失望。

满座哗然!

“朔大人慎言!”

“正是苦战之际,怎能堂而皇之议论丑事!”

“流出去动摇军心,该当何罪?”

“看来。诸位大人怪罪我口不择言,但的的确确,没有一人否认确有此事。”

四下又沉默。

“臣所言句句属实,现在那班......故人,就在殿外候旨——宁峥。”

陪在弦身边提裙扶搀的“侍女”起身利落,叩首起身,提起了着地的襦裙。

席间一位独眼老妇人眯着仅剩的一只眼打量走动的女人,迟疑道:“你……莫非是宁镇北将军家的……宁姃?老臣记得,老宁的独女,表字淑贞,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清丽娴静,最是端庄……不对呀,你怎么看起来这么小,淑贞今年该有......老陈你帮我算算,是不是该三十有五?”

老将军算得老泪纵横,只是揉着眼睛看着女人的脸。

“但是分明跟小淑贞长得一模一样,十六岁的,站她母亲身边,个子高高的,脸瘦瘦的,问我,李姨婆的眼睛好不了了吗,我骗你说,小娘把你爹的好酒拿几坛来,给姨婆喝了就耳聪明明了,你真的去问你爹讨了,还记得姨婆吗?小淑贞......”

挺拔如杨的女人平静道:“回老将军,您认错了,我的名字,是峥嵘的峥。”

皇子来了兴致:“一个女儿家,取这个名字不多见。”

“我生在靖熙十七年双清镇的死人堆中,生来吃我娘的奶和我爹的血,咬我姊的骨肉才得以苟活,我不知道爹娘给我取了什么名字,大人讲的宁姃,是我姐姐,有玉为证。想必我是配不上这么美好的字了,于是取个同音的狰,狰狞的狰。”

“宗师救了在下性命,末将无以为报,国都传捷改易年号时,我自改名,将宗师的名字嵌入我名,高山仰止,铭恩余生。”

随即,她掀开了层叠的裙摆。即使已经被处理过,离得近的席上宾客仍然可见断肢切口处的血茧肉块。笃信宗教的官员握住念珠,别开脸告一声阿弥陀佛。

女人的眼睛扫过席间神色各异的面孔,最终落回自己那双异化的“腿”上,声音仍只有一片冻土般的平静:“……各位大人锦衣玉食,大约想象不出,被强行接上那些玩意儿时,人是清醒的。他们告诉你,这是‘恩赏’,是‘让你还能走动’。可每走一步,关节就像被生锈的铁钳拧着,刮着骨头。夜里,这些不属于自己的部分会发冷、抽痛,像有虫子在里面钻。我们成了‘怪物’,在瓦舍里爬行、卖笑,供人指点评判,只为了换一口馊饭,或者几枚铜钱,寄给或许早已不在人世的家人。”

“住了口,快住了!难登大雅,有损圣听!”

“……我已是半身崎岖,半身入土,微身将死,复何足惜?原本我懒得到这里妄言这些话,但是宗师给了我第三次机会,我宁峥第二次活过来的时候就发誓,我要为了他去死,宗师说这个世道里,死是很简单的,不如活下去试试看,所以我装上了我最体面的一条腿,站在这里,为了不让他孤立无援,为了给其他还活着,还有希望活下去的人讨个说法而已。”

席间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太子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节奏平稳,却透着一股隐而不发的威压。在座的绝大部分官员,此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突然对袖口纹路产生了浓厚兴趣,只有几个军中老人,高高地昂着头,慨然泪下地捶打着自己或强健或萎缩的被官袍盖住的肢体。

宁峥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殿宇里带着回响。宁作峥嵘骨,不为绕指柔。

重岳就着宁峥的铿锵余音道:“我......曾经把很多人带离他们的家乡,很多人举家搬迁,扎根边疆,再也没回来,有人十年百战,回到家中已是井生青葵,还有的人再也没回来,余下的,为数不多的幸运者,回到家中,老小尚在,却没有得到朝廷许诺的妥善对待,是,他们回来了,可是不应该这样回来,所以我想为他们讨个说法,让他们有个盼头,找到能够为民做主的人,过好这个年。仅此而已。”

“太子殿下,”他转向主位,拱手,姿态依旧恭谨,“臣离京八载,征战四方,所见山河疮痍,士卒血泪,远多于庙堂华章。今日之宴,琼浆玉液,歌舞升平,臣本不该败兴。然而,就在此刻,宫墙之外,风雪之中,尚有无数兵士在挣扎求存,无数家庭因失去顶梁柱而灶冷屋寒。他们不敢奢望厚赏,他们只求活命的吃穿用物能落到实处,只求朝廷的承诺不至沦为废纸。”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沉缓下去,却更显力量:“臣今日所言,非为一己之私,更非挟功自重。臣只是代那些无法来到此地的将士,问一句:浴血守土者,何以寒心?舍身报国者,何以无依?”

殿内落针可闻。太子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他环视四周,看到的是闪避的目光,紧绷的面孔,以及少数几位老将眼中压抑的激动与悲凉。

陈福试图再次打圆场,尖细的嗓音刚起:“朔大人,此言过于……”

“陈公公,”太子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年轻的储君目光落在重岳身上,良久,缓缓道:“先生所言……学生听到了。”

他用了旧称,语气也软了下来,“此事……确令人痛心。朝廷岂会不恤将士?其中必有奸猾吏员中饱私囊,或交接环节出了纰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相关大员,“兵部、户部、吏部,三日内,本王……我要看到双清镇乃至北疆历年抚恤发放的彻查条陈,以及整改方略。至于眼前——”

他看向宁峥:“所有在京的伤残将士及烈属,由东宫府库先行拨付钱粮,务必让他们过个好年。相关涉事瓦舍、牙行,即刻查封,主事者交有司严审。那些……异肢者,着有司尽力医治安置。”

这道口谕,不算雷霆万钧,却也明确表态,给了台阶,也划出了底线。不少官员暗暗松了口气。

太子再次看向重岳,语气放缓:“先生为国为民,心系士卒,学生感佩。今日之宴,本为庆功,却引出这般沉疴……是学生失察。老师且宽心,此事,我定当督办到底。”

重岳深深一揖:“殿下明察,臣代万千将士,叩谢天恩。”

宴会的气氛至此已彻底转变。佳肴无味,歌舞停歇。太子起身,以“不胜酒力”为由,提前离席。众官如蒙大赦,纷纷告退,只是离开时步伐匆匆,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殿内很快空荡下来,只剩下琳琅满目的珍馐,通明的烛光,久久不散的龙涎香,和兀自立在中央的重岳。烛火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光洁地板上,拉得很长,显出几分孤峭。

一个人无法抗衡一支军队,一只兽无法抗拒一个国家,一种冲动无法成就一项牵涉很多人的事业。

殿外的寒风卷着雪沫,从门缝钻入,扑在脸上,竟让他想起了另一场雪。

 

 

那是岁陵的冬天,比任何一个冬天都冷。风雪刮在身上不是凉,是刀子剐。而岁兽体内,却是另一番炼狱景象。

熔炉。

空间的边界在高温中扭曲、融化,目之所及尽是流动的、暗金色的粘稠光芒,如同地心翻涌的岩浆。空气——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空气——炙热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火炭,灼烧着咽喉与肺腑。源石能量在这里不再是可控的技艺,而是狂暴沸腾的本源,嘶吼着要将一切有形之物分解、重铸。

凡人说道,他作为岁首,动念一瞬息,便穿梭云端,比飞矢流星更快……不,不够快。

举手投足,移山填海,有兽力至伟,覆手补天……不够强大。

还是不够……还是不够......

念头未竟,一阵尖锐的痛楚攫住了他——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源于体内某种本源的共振与撕扯。他在这里,每多待一刻,属于“岁”的那部分就在欢腾、在咆哮,渴望回归这片原始的混沌。

而属于“自我”的那部分,正在被缓慢地煅烧、瓦解,他确认着自我,反复明确那摇摇欲坠的清明,一往而深。

煎心,炙肝,烧肺,滚血。

就在意识行将被高温与嘶鸣吞噬的边缘,他找到了她——

颉蜷缩在更深处一片相对“凝固”的暗影里,几乎与周遭流动的金色融为一体,身躯因剧痛与消耗而微微颤抖,双目紧闭,脸上是近乎空白的平静,仿佛灵魂已先行离去。

他想呼喊,喉咙里只发出灼热的气音。他竭力向她伸出手,手臂沉重得像在粘稠的金液中划动。

就在这时,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她并未睁眼——或许已无力睁开——只是凭着某种本能,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也向他伸出了手。

指尖在灼热的混沌中,艰难地靠近。

他咬紧牙关,将最后一口清冷的生气,自肺腑深处逼出,化作一缕微不可察却凝实无比的气息,吹向她的方向。

那缕气息穿过沸反盈天的炽热,拂上她的脸颊。

哥哥的血在煮沸之前滴到妹妹的脸颊上,像是一滴泪流进她早已空荡荡的眼眶。

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她开始动了,不是走,而是攀爬。用尽残存的力气,朝着那丝微凉气息的来处,在粘稠的“地面”上,一寸一寸地挪移。像初生的幼兽本能地寻找血亲抱团。

突然,整个空间剧烈震颤,无形的压迫感自四面八方凝聚,一双庞大到无法窥其全貌、纯粹由能量构成的犬齿,自混沌的天顶缓缓浮现,带着吞噬万物的意志,朝着下方渺小的颉,缓缓合拢。

拦腰嚼碎——这是即将发生的唯一结局。

重岳目眦欲裂。他不再试图移动身躯,而是将全部的精神、意志,乃至属于“岁”的那部分躁动力量,强行拧成一股,化作一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楔子,狠狠楔入那即将闭合的“齿缝”之间。

“咯——吱——”

令人牙酸的、能量剧烈摩擦的巨响在灵魂层面炸开。那双巨齿的合拢之势,被硬生生卡住了一瞬!

仅仅一瞬。楔子或者剑,权能本身,就像脆弱的琥珀矿,瑰丽地碎裂逸散。

就在那巨齿即将压碎“楔子”,再度落下之际,一直艰难爬行的颉,忽然抬起头。她面向重岳的方向,沾着血与无形泪痕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极轻,近乎虚幻的笑意。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气力,并非抓住他伸来的手,而是向前,轻轻一推。

一股柔和却决绝的力道传来,不是拉拽,而是托送。将他从那片粘稠的灼热中推开,推向后方隐约显现的、属于现实世界的裂缝,推回那些仍在苦战、等待的弟弟妹妹们中间去。

后来尘埃落定,赏功罚罪,凭谁问大义灭亲,力挽狂澜,及时止损?各中细节不得而知,于朔而言,他所做的无非挽回了一个弟弟。

煌煌诏书,金玉其言。

盛赞他“忠勇冠世,临危不乱,于岁陵骤变之际,明断千里,力挽狂澜,制暴戡乱于未萌,止损护国于倾颓”。

“制暴”二字,尤为刺眼——所指何“暴”?朝野私下流传的版本,指向了那位“急功近利”、“谋算失策”,甚至“疑似与岁兽过从甚密、加速其苏醒”的望。

至于细节?无人深究,或无人敢深究。只知那一日,岁陵核心处爆发了远超预估的恐怖波动,留守军士目睹朔只身闯入那片凡人绝地,随后便是惊天动地的冲击与令人灵魂战栗的嘶吼。待波动稍息,将军携出之人,唯有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望。而另一位同样身陷核心的女性代理人,则踪迹全无,只看见朔和望手中都紧紧攥着的纸页残片,封存的笔录当然记录了那一天镇守入陵口的士兵的口述:“那一天的岁陵给人一种.....焕然的清新感,轻松多了,好像泰拉的引力变轻了,心中也被某种柔和却浩瀚的力量洗涤过一般。

就像、就像......春风过境一样。”

各中真正的惊心动魄、生死抉择、权能碰撞、信念交锋……不得而知,唯二的知情人皆保持缄默,罕见的是,朔的坚决不配合态度。于朔而言,褪去那些宏大叙事与事后评判,他所做的,无非是在那片连时间与空间都被扭曲的混沌里,找到了那个即将被自身野心、悔恨、恐惧以及岁兽无休止低语彻底吞噬的弟弟。

望站在那里,周身缠绕着失控的辉光与虚影,理智的弦已绷至极限,却仍以残存的意志,操控着危险的力量,构筑起毁灭性的术法,既像是对外界的疯狂报复,更像是对自身的终极毁灭。他看到朔闯入,眼中爆发出更加混乱的光芒——有被撞破的羞怒,有走投无路的绝望,更有一种扭曲的、近乎挑衅的疯狂。

“你来做什么?!”望的声音嘶哑,字字句句重重响荡,仿佛不止他一人在说话,“来看看我如何一败涂地?”

话音忽而顿住,望脚底的影子受伤一般蜷起,声音单薄,也滞涩下去,这才像他那个惜字如金的弟弟:“……你来了,到最后……果然还是你。”

朔轻轻“嗯”了一声,握得长剑在手,锋芒清冽,直指望苍白将折的四腕。

他以步步紧逼的身形,以更凝练、更坚定的“存在”本身,强行切入那片由望的混乱力量主导的场域。这不是兄弟切磋,而是针锋相对的压制与争夺——争夺对失控能量的控制权,争夺对这片濒临崩溃空间的影响力,争夺望那即将沉沦的最后一丝清明。

剑光与能量洪流碰撞,炸开无声的惊雷。朔的剑没有指向望的要害,只截断其术法枢纽,震散其汇聚的毁灭性能量。

动作毫无留情,绝对冷酷,极致精准。

朔对望此刻状态的理解达到了无人可及的深刻——任何犹豫、任何温情脉脉的劝解,都会被那疯狂吞噬,唯有以更强硬、更毋庸置疑的力与理,劈开混沌玄离,斩尽凄风苦雨。

“望。”

无声无风的内在宇宙里,朔的声音解释了风的源起,是一念叹息。

望发出野兽般的怒吼,攻击更加狂暴,穷途末路的悲鸣当中,他托付了自己不甘松手的执意。最终,在一记毫无花巧、纯粹以力量与意志碾压的对撞后,望周身缭乱的光芒骤然黯灭,术法反噬,他喷出一口灼热的鲜血,踉跄后退,眼中的赤红与疯狂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空洞,以及一丝茫然的、孩童般的脆弱。

他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说出口,出了口有没有随着权能逸散一同付诸东流,他知道这些都不重要,于事无补,于事无益,只是想要告诉他——

“终究是你,当然是你,只能是你。”

就在他力竭瘫软、即将被残余能量乱流卷走的瞬间,朔猛地前冲,手臂穿过紊乱的能量锋刃,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骨骼,却也是此刻唯一真实的、温暖的、来自“人间”的牵绊。

与弟弟血脉相连的权能共感微弱下去,让朔想起在自己怀中远去的故人众众。

 

 

邱天的气息细若游丝,生命飞速从她年轻的身体里流逝。她努力聚焦涣散的目光,似乎想笑,嘴角只牵起微弱的弧度:“那我……我一定也救了很多很多人吧?”

重岳收拢手臂,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一点正在消散的温度。他低下头,贴近她耳边,用最平稳、最确信的声音回答:“很多,很多。”

“真......的?”

“真的。我们阵亡半数,实际上是二百六十一个士兵,但是仅仅这一仗,就保住了一座有廿万人口的镇子,从前我告诉你们,不要记得自己的功绩,自己得到了什么,那样走不远,现在,你歇一歇,我告诉你,你有多了不起……你从义武来,你保护了家乡,保护了千万人。邱天,你很了不起。”

“……我从义武来……我保护了……很多人……”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孩童般的满足,“我好了不起……”

“对。”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沉静如古井,“你很了不起。”

重岳为她阖上眼睛,从前他哄着小孩睡觉,把手掌盖在她的眼睛上,手心里的睫毛不服气地颤动,眼球古灵精怪地骨碌转,现在,女人的眼睛仍然很柔软,却安分了很多,“将军......你念古诗,真好听。”

她舒展开被燎尽的眉毛,将秃枪抱在胸前,机警地闭上了那双总是机警地打量世界的眼睛,永远。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重岳从漫长的失神中惊醒,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邱天睫毛轻颤的触感,鼻腔里却仿佛又灌满了岁陵那灼热的、带着铁锈与灰烬气息的风。

他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奔突难着,俯首以寻。他曾经试过躲藏,天上云间,想要突围,重山叠嶂——永远不够,总会被命运找到。

他救不回沉入岁影的妹妹,止不住阵亡将士亲人眼中滚落的泪。

他已经没法把那些人带回来了,他怎么可能不让这些为家国流血又流泪的战士们得不到一个说法呢?

风雪兼程出宫门,回望来时,有箪食壶浆,有羽林俯首,有知己两个,有大路空阔。

他一一笑应,一个人,还在走。

不疾不徐地走着,穿过逐渐有了人声的坊市,掠过早早开张、热气腾腾的早点铺子,经过扛着柴禾的樵夫、挑着鲜菜进城的农人。

身后有气息没藏好,他仍旧闲庭信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