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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天柱的第五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补天士才从枕头上把头抬起来。擎天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很高兴你终于接电话了,她说,威震天要出来了,得住你那儿几个月。别和她打起来,她还特地加上这么一句。
一开始补天士怀疑自己还在做梦,或者是什么其他神智不清的情况。她从床上滚了下来,喉咙发干,对着话筒“啊?”了一声,然后又“啊”了好几声,像台信号不良的收音机。等他开始对着空气嚷嚷“凭什么”、“不行”、“绝对不行”的时候,手机听筒里什么声音也没有:擎天柱在三分钟之前挂断了电话还发来了一条短信:我相信你没问题的,她值得你给她第二次机会。
无论如何,威震天从监狱大门里走出来时,补天士差点没认出她。她太普通了,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头发剪得很短,都一丝不苟地梳到了后面。只有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补天士感到自己皮肤上起了一阵细密的疙瘩。但她左耳边上那个拿着三叉戟的小号邪恶补天士一直在告诉她:“天呐!她又回来了!给她点颜色瞧瞧!告诉她和你住在一起的时候谁才是老大!”
而补天士向来都对这种直达她内心的建议从善如流。于是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她特意暂停了她的车载摇滚乐。举起手指,从她的作息滔滔不绝地讲到绝对不要进她的房间之类,尽管其详细程度让威震天几度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上错了车,但她还是在第三次听到补天士重复那句“你得听我的安排”的时候笑出了声。补天士有点恼羞成怒,但她应该还没意识到威震天为什么笑。“你重复了三遍。”
这下补天士是真的生气了,她狠狠踩着油门,但嘴上还是没放过威震天:她又把这句话拆开分成大概五小条具体的表现重新说了一遍,而显然威震天刚才指出她重复的行为就是在挑战她的权威。虽然威震天觉得这样逗逗她还挺好玩,但现在她有点累了。她沉默着把头靠在车窗上,眼神聚焦在比因为补天士的愤怒而飞速后退的街景更远的地方。补天士带着怒意的声音好像也在和她渐行渐远。补天士的嘴在一个红绿灯前和她的车一起停了下来,她悄悄地斜了一眼一直保持沉默的威震天,只看到威震天把头靠在车窗上的一幕,她觉得这画面比当年威震天捅他那一刀的时候还恐怖,或者说更难以置信。她不太确定监狱里的日子到底改变了威震天多少,现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只剩深深的疲惫。她在看什么?补天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但除了空无一物的蓝天什么也没看到。“难道这几年的监狱生活把威震天变成了一个痴呆的老人?普神在上,补天士,你绝对不能进监狱!”顶着光环的小号补天士趴在她耳边悄悄说。
“信号灯十秒前就变了,你还要停在这吗?”坐在副驾驶上的等比例威震天对她说。
补天士这回没跳脚。她老老实实地再次起步。威震天也没说什么,继续把她的思维放在车窗外流动的世界里。只可惜补天士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又在看哪里,她自顾自地把现在盯着窗外发呆的威震天的身影和鱼缸里的金鱼关联在一起:毕竟他们看起来同样迷茫和人畜无害。当然,只是看起来。
当补天士和威震天带着她们在令人窒息的沉默氛围里替威震天采购的生活必需品回家的时候房子里只有几缕被窗户裁成长方形的夕阳充当光源。威震天按照她从补天士极其零碎的条条框框里提取出的有用信息打开了补天士安排给她的那间侧卧的门:显然这里已经被补天士当成衣帽间很久了,她在这个房间里摆了两个可移动的衣架,还有几堆应季的衣服堆在床上。无论如何,这看起来都不太像是可以给威震天睡觉的样子。
“呃……你可以和我睡一起。”补天士走过去象征性地拿起来了几件衣服整理一下。威震天则在旁边扶额,她对补天士的钝感力深感无力:“不用了,你收拾好之前我可以睡客厅。”但她显然低估了补天士的斗志又高估了补天士的理解力,因为补天士把她这句对曾经的威震天来说称得上相当体贴的话看做了一种挑衅。补天士显然觉得威震天在将来肯定会拿这事做文章,像抓到了她的小尾巴一样拿出去宣扬或者更直白一点:去擎天柱面前参她一本,好让擎天柱觉得她不能自己照顾好自己。想到这里,补天士脑中警铃大作,于是她把威震天手里的行李拽到了地上,然后把她推了出去:“你猜怎么着!我现在就要把这间屋子收拾干净了,你别想在沙发上睡哪怕一晚!”
威震天的本能反应是想头疼的,可她感觉经过补天士这么一误解,似乎对她也没什么损失,于是她走到了客厅享受这一段没有叽叽喳喳的补天士在她旁边打扰的静谧时光。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仰靠在沙发上。水很烫,但她双手死死抓着杯子,仿佛这是唯一可以确定、可以抓住的实在之物。黑暗像潮水,漫过那些长方形的光斑,模糊了家具的轮廓,最后只剩下窗外遥远处路灯投进来的、模糊的一小片橙黄,恰好落在她搁在扶手上的小臂旁。
她没有动,因为她感到疲惫。过去像一套已经锈蚀的盔甲,紧紧捆绑在她的灵魂上,而她已经没有力气去脱下它,只能带着它一起沉没在这片陌生的寂静里。她曾经日夜面对的那些狂热的面孔和一些火焰的碎片试图在黑暗中、在她的头脑里死灰复燃,威震天不知道如何回应这些莫须有的期待和渴望,她只是握着杯子沉默地坐在黑暗里。
直到外面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时,她才沿着那光线回到了现实里:说来轻巧,但过往的一切确实已经过去了。那些火焰,那些煽动人心的话语,那些溅到衣服上的血渍,都已经成为明日黄花,她应该往前看了。她眨了眨眼,顺着光线照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睫毛在光影里投下细微的颤动。天黑了,该开灯了。她已经无需躲着什么存在,她现在暂住在补天士的家里,而在这种正常的情况下,天黑了是该开灯的。这个念头缓慢地升起,给足了她思考自己是否已经获得了享受这种正常和静谧的资格的时间。补天士用力关门的声音从二楼传来,无论如何,她觉得她有必要把这份正常维持下去。于是,在补天士注意到之前,她还是打开了客厅的灯。
“好了!你可以去睡觉了!”补天士冲她喊:“我已经全部收拾好了!”她特地在“全部”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说完,她就瘫到了沙发上。
第一晚就这么稀松平常。侧卧的床很柔软,比监狱里的好多了。威震天躺在床上,耳边是隔壁房间里补天士的声音:威震天猜她在打游戏还是干什么,她忽大忽小的声音一直断断续续地传来,恰好保持在一个威震天听不清又无法忽视的频率。但她把这种声音视为一种安慰,像那杯热水一样的锚点,用来提醒她她已回归怎样正常的生活里。
开始的几个月的确如此,威震天的生活平淡,甚至有些无聊,但她觉得自己需要的或许就是这个。虽然她和补天士之间偶尔有点小摩擦,至少这让她的生活不至于太枯燥。威震天是个早起的人,或者说,她还是很难入睡。她会在起来之后准备两人份的咖啡——在她发现补天士常常玩到半夜第二天却还要起来工作之后。补天士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这份好意,她把这视为威震天的某种屈服,而威震天把这看成一种微妙的监护责任。令威震天感到欣慰的是,补天士还是主动提出了分担家务,但是说真的,轮到补天士做饭的那几天总是特别难熬:威震天先会发现那种蛋白质烧糊的味道和她们买的廉价洗洁精的化学香精味从厨房里纠缠着飘出来,等她赶到厨房时她总能看到补天士眼里正专一地倒映着锅底跃腾的蓝色火苗的光芒,然后不出意料地把所有食材都做成一个样子的难以下咽的东西。于是威震天要是想在那几天里吃上正常的食物还得另外付出一番努力。“该翻面了,补天士。”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提醒道。补天士则像大梦初醒一样回过神来:“什么?哦,好像是的。”威震天走进了一些,站在旁边盯着锅里的惨状:“我真不敢相信擎天柱就这么同意你自己出来住?你没得胃病真是个医学奇迹——叫救护车来研究研究你吧。”补天士显然不会放过威震天对自己自立能力的调侃:“嘿,我刚才只是走神了,这证明不了什么。所以你那套论调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就是我把自己照顾的太好了,擎天柱才会把你塞到我这来!”
“哦,是吗?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是能让你这位——该翻面了——大人物,烦心这么久的。”
补天士罕见地没回呛威震天的这句,她机械地给锅里的东西翻了个面说:“威震天,你还记得尼昂的那场火灾吗?”
威震天挑起一边的眉头,感到困惑:“记得,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吧?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哦,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了,那件事的背后主谋到现在也没有一点消息对不对?还有,准确来说,这事过去了十三年又七个月零三天。”
“怎么?你之前住在那里?擎天柱因为这事才收养的你?”
“差不多吧,我住在那附近。”
“那你还没得ptsd真是个奇迹。在以前你这样的人会帮我很多的——开个玩笑。”威震天把手搭在补天士肩上,她还是会开这种或许不太健康的玩笑。
补天士把她的手按住了:“是啊,然后你捅了我。”
“这才是我的笑点。”威震天想要把手抽回来,但补天士这会的力气大得出奇,她试了几下都没成功,偏偏补天士又开始用她惯用的耍赖手段,她转了个身贴进威震天怀里,当然还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肩上。“是吗,伟大的威震天?既然你这么有远见、有规划,不如你来做饭吧,因为我正要忙着研究你的玩笑和你的对这顿饭做的长远规划呢。”她——在威震天看来有点——恬不知耻地把头靠在威震天胸膛里,表情戏谑而享受地看着威震天推开她,显然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补天士,你下次想逃避你做家务的责任的时候可以省了这么一大段借口,但我要提醒你,我就做这么一次,下不为例。”威震天推开了补天士,接过了她手里的锅铲站到锅前。尽管补天士除了靠在她怀里也没做什么更出格的事,但是对已经远离肾上腺素飙升的生活好几年的前任有组织犯罪集团头目来说,补天士的行为已经有点越界了,看起来她只是在头疼补天士又在推脱责任,可补天士没放过她泛红的耳尖。可能是威震天这样的表现让她找回了那些在和威震天的唇枪舌剑里被消磨掉的自信,她从后背抱住威震天,几乎像一个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幸好威震天够高。
“……我能点菜吗?”
“你能在我用铲子打你之前从我身上下来,离开厨房。”
那天的晚饭其实还不错,威震天救场还算及时,不说是怎样的珍馐美味,至少是正常人可以下咽的水平。不过不知为何,补天士当天晚上格外安静。少了补天士的噪音,威震天也难以入睡。在她第四十次翻身之后,她还是决定起来去客厅里坐坐。她站在楼梯口的时候,就看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谁在那?”她打开了灯。好吧,只是补天士,被吓了一跳的补天士。威震天揉了揉她的眉心:“补天士,现在是凌晨三点。你在这鬼鬼祟祟的是想干嘛?”补天士还没从惊吓里平复过来,她只是强装镇定问:“这是我要说的话吧,威震天,你要干嘛?”
“和你一样。”
“哦,那你想……呃,想出去兜兜风吗?”补天士不知道在忸怩什么,威震天看她就像看到了一个想提前找毕业舞会舞伴出去约会的青少年。
“好吧,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好做。”她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补天士的提议。
她们沉默地坐在车上,补天士也并不说要去哪。威震天感觉她只是在随机的路口转弯,在城里毫无目的地绕圈子。
威震天不知道补天士在想什么,她只看到补天士面无表情地在每个路口停下,然后直行、左转向或是右转向,路况允许的话,她甚至还会调头。威震天想说点什么,她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在心里构思了几遍却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哦,璇玑湖的威震天,你的文学素养哪去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把目光从补天士身上移开,转而面对着车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继续自己的腹稿。威震天和补天士已经在互相磨合的生活中度过了大半个夏天,现在正是夏秋之交气温凉爽而天气晴朗的夜晚。路上没人,也没亮几盏路灯,好在月亮和零散的几颗星星还提供了一点柔和的光亮,让街道看起来不至于像车里的两人一样寂寞得可怜。
补天士也不知道威震天在想什么,她随意地开车兜着圈子,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种躁动和不安攫住了她的心,她所求如火,而威震天十分可怜地被推出来当了引信:她是变数,她站在那就是一个显眼的纪念品——过去留下来而时至今日仍悬而未决的,或者有的时候在补天士最阴暗的设想里,她觉得这是擎天柱故意留给她的。她知道威震天不想让她看到可她还是看到了:威震天经常苦大仇深地静坐着,总站在窗前神情严肃地盯着窗外发呆,就像她把她从监狱接回来那天一样。她希望自己能打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宏伟的犯罪集团蓝图还是她的文学思绪。补天士觉得不可能有其他的东西了,她也实在想不出来了,不是这些还能是什么?悔过和哀恸吗?得了吧。
“我们这是要去哪?”威震天最终决定从简单而实际的问题入手。
“……我不知道。”补天士一脚刹车把车停在了一个路口,“我只是想出来转转,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威震天把注意力从窗外又移回车内,她低下头沉吟了一会:“我没什么一定要在半夜造访的地方要去。说真的。”补天士觉得威震天有点扫兴,但转念一想,她也是这样。
“好吧,那我们回去吧,你来开可以吗?我有点想睡觉而且我不知道我开到哪了。”补天士不知道威震天在想什么倒也不耽误她毫无心理负担地把自己应做的一部分事推给威震天去做。放在平时,威震天一定会严辞拒绝这种荒唐的请求,但在综合考虑了补天士疲劳驾驶可能会导致的问题后,她还是答应了。
威震天坐在驾驶座上,沉默地按着记忆里刚才来的路线摸索回去。她不想因为一心二用错过应该转弯的那些路口,犹豫了几分钟之后,她还是准备把她的问题说出来:“补天士,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但没得到回应,她转头时才发现补天士已经睡过去了。她没有对着睡过去的人唱独角戏的习惯,于是彻底把剩下的腹稿都咽了下去。
这样的晚上不常有,严格来说就这么一次。但她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就这样度过了磨合期。尽管补天士还是该干嘛干嘛,但威震天的生活似乎好了不少,补天士发现的。她在黑暗中静坐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似乎威震天用文学爱好填补了这些时间。有些时候,如果补天士愿意开口问的话,威震天也并不会抗拒为她念几句她写的诗或者给她看看她新写的文章。补天士的文学素养不高,她只是大概能看出来那里面还是写满了她对政治的构想,按照威震天自己的说法,这些比她早先写的那些东西要“温柔多了”,对补天士来说没差别,可至少看到和你同居的室友终于回归正常生活了也没理由抱怨。整个秋天就在这种融洽的氛围里度过了。
一些坏事的开端往往是悄无声息的。补天士最早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注意到那个女人的,一动不动站在路边的面具怪人不常见,但本来也没什么好恐惧的。直到连续一周她都在同一个位置看到那人之后她才有所察觉。不过,她觉得不该用这种事来打破她和威震天在家里的宁静氛围,所以,她采取的措施就只是提醒威震天在家的时候注意安全,出门的时候也别忘了锁门诸如此类。不知道威震天作何感想,但这显然没使那人受到挫折,补天士只是更频繁地看到她了,而且往往都是在有威震天的时候:在她和威震天从超市出来之后、她们偶尔进行的晚间散步中,她总能看到那人在离他们不近不远的位置上静静地观望。三周之后,她终于受不了了,在晚饭时,她试探性地开口了:“我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就是……嗯……你有没有注意到……”
而威震天则头也不抬地回道:“你说那个戴面具的人吗?”补天士相当惊讶,她本来以为威震天毫无察觉呢,但当威震天的前半生在她脑子里闪回的时候,她懊悔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哦,是的……这么说你认识她?”
“她曾经是我的追随者。最狂热的那一批。你应该能猜到她现在找上门来是想做什么吧?”威震天想起补天士刚才的问题,不放心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补天士出声打断了她:“大概能猜到。所以你就准备什么都不做?”或者更糟,补天士在心里想,你是不是要同意她,再回到那种生活里去?她因为这种可能性有点生气。
“不,但我也并不想直接回绝她——那样更麻烦。所以,可能得麻烦你一件事:请你无视她。只要她不来找麻烦……”威震天像是谈论补天士又做糊了的一道菜一样波澜不惊,用叉子轻轻压着盘中的豌豆,力道均匀地将它们一一碾碎。
这天晚上,补天士再次失眠了。尽管种种关于威震天的莫须有的指责也令她心烦意乱,但要在你的生活里容忍一个不知何时会爆发的跟踪狂显然更令人紧张。她只能放任这样一个诡异的人像幽灵一般出现在她生活的角落里,甚至是她的梦里。
“我们真的要放着她不管吗?我已经这个月第三次梦见她了。”补天士忧心忡忡地开口,“你就应该直面她!你走到她面前,把她那个瘆人的紫面具扯下来,指着她的脸告诉她你已经改变了,你不会再回到过去的生活里了……对吧?你应该这么做的,威震天。”
威震天的目光越过补天士,她透过窗户看到那人隔着一条街看着这栋房子:“我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他们在监狱里真的这么彻底地把你改造了?”威震天听出来了补天士正在无理取闹地拱火,但她没什么立场严词令色地反驳她。她只好耐心地为自己辩解。
“他们没有,只是我认为我应该改变一些行事方式。塔恩不是唯一一个想拉我回去的人,但她绝对是最难对付的那个……我不会让这些事、这些人来破坏我现在的生活。”
补天士的脸上露出一种威震天难以理解的复杂情绪,因为她自己的表情也同样复杂。补天士想了好几个词来理解威震天脸上的表情,但都没能成功。再一次,而且毫不意外地,补天士又从理解威震天这件事上获得了足够的挫败感,足够她愤怒地转身出门找塔恩对峙:“行啊,你随便吧。我再也受不了这人了!”
威震天不知道该不该阻拦,她也实在不想在塔恩面前露面。不过她总觉得自己还是应该站在窗边看着点补天士:至少如果塔恩要动手或者其他什么她不得不出去保护补天士——不然她该怎么向擎天柱解释?或许这件事比向塔恩解释还恐怖点——的时候她能第一时间冲出去。
“嘿,说你呢,你叫塔恩是吧?”补天士双手抱在胸前走到了塔恩面前,妈的,威震天手下这群人吃的什么长这么高。“给你个建议:找点事去做,别在别人家附近盯梢了。”
一种和这人高大外表不太相符的温柔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听上去有点闷:“哦,所以威震天终于打发你出来面对我了?”
“不是。还有别用那种说法,我可不是威震天的小喽啰——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现在是她借住在我家,所以我才是那个发话的。”
塔恩弯下腰把脸,准确地说是那张面具,凑到补天士的脸跟前:“这么说,威震天怕得只敢躲在屋子里隔着一条街看我吗?不如你替我转告她一声:我改主意了,她太懦弱了,她是个逃兵,她已难堪大任。”她把脸扭开,正对上补天士身后远处从窗户里望向这边的威震天的视线。“但她会为自己的懦弱付出代价的,我们的行事风格向来如此,有没有她的领导都无所谓。叛徒都会得到与他们所作所为相称的代价,永远如是。”
说完,塔恩就转身离去了,只剩下补天士一个人站在原地被她的话语惊得大气不敢喘。直到威震天的手搭上了她的肩:“她跟你说什么了?别太当真好吗?”
补天士则像溺水者抓住岸上伸来的援手一样抓住威震天的手:“我的天啊威震天她说你是叛徒或者其他什么的……总之她要来报复你了我们该怎么办我要去买把枪吗你需要一把吗?”
如果塔恩看到此刻威震天脸上那种堪称慈祥的怜悯一定会恨不得把她就地正法的:“没关系,我们先回家吧。”
补天士在威震天的牵引下浑浑噩噩地回了家。她不知道那天晚上是怎么过的,她也不知道后来的那几天是怎么过的,在上下班路上悄悄跟踪监视她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在她脑子里,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威胁。威震天则冷静的多了,她基本没怎么改变自己的生活作息,依然生活在她自成一派的静谧里。
补天士本来以为或许她就要这样,她们就要这样过很长一段日子了,可惜变化永远来的比她想得快,也永远不向她设想里的方向发展。
在被监视和跟踪的诡异感中,秋天早已过去。补天士记得那天晚上已经是那年的第二场雪。她本来正窝在被子里,但楼下客厅传来的闷响把她从噩梦中惊醒了。她推门出来,发现威震天睡的侧卧房门大敞着——她平时都会关上的。也许威震天又失眠了?无论如何,补天士觉得自己还是应该下去看看。
一楼漆黑一片,窗外还下着雪。路灯的光亮打在雪地上反射进室内,正好足够补天士看到客厅里发生的一切。威震天背对着她,对她的出现毫无察觉。而在威震天面前的地板上,躺着一个人,补天士觉得自己从没见过那人——一个高大的黑发女人,半边脸偏倒在阴影里,另外半张笼罩在光里的脸上则布满了狰狞的疤痕。她没见过这人,但她的确见过地板上那个紫色的面具。她还想再靠近观察一些,可威震天说话了:“你听到了?”
她转了过来,面对着补天士,窗外寒冷的光线勾勒出威震天的轮廓,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或许吧。发生什么了?”
“显而易见。”威震天说,她侧开身子,向旁边让了一步,好让补天士能看清这第一现场的全貌。其实和她刚才看到的大差不差,只是在这里,她看到了塔恩脖颈上紫红的掐痕。
“是她闯进来的。她执意要破坏掉我现在的生活,她没能消灭我,于是她得到了她应得的。”威震天说。她呼吸平稳,头脑冷静。“我杀了她。也许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部分,我还是没办法持有我已获得的这份平静。”
明亮但毫无生机的光线打亮了威震天的半张脸,补天士基本没怎么听她说的话,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脸,仍然努力揣摩着那些比她红色的虹膜更深层的事物。“我们的院子还挺大的。”补天士说。威震天听懂了她的暗示。
三个小时后,她们又重新回到了客厅。没人想去开灯,威震天坐在沙发上,补天士点着了壁炉之后一屁股坐在了威震天腿边的地毯上。她借着壁炉中跃动的火光端详着自己手上、甚至是指甲缝里的污泥。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她们乐于见到这事,只要再下一会,就能完全掩盖刚才前院中发生的事。
她们处于一种特别的状态里:没人说话,但也不至于绝对的寂静。窗外的喜闻乐见的风雪声和壁炉中碳火燃烧时产生的那种令人愉悦——至少补天士是这么想的——的爆裂声似乎正有意地拯救着这复杂的一夜。
“我以为我可以再也不伤害别人了。”威震天说。
“是吗?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威震天思考了一会:“一个多月前吧。”
补天士显然还挺有开玩笑的心情:“我还以为是你捅完我那次之后呢。”
“我很抱歉。”
补天士对这个回应很意外,她转头看了一眼威震天,她还是不知道这人有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她只看见了她脸上那种深深地、从未散去的疲惫。她们之间的空气,像一块看不见的玻璃。足以让她们两人看见彼此,听见彼此。只是所有的声音都要经过层层折射传来,一切听起来都是那样扭曲而遥远。“没事的。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你、我和擎天柱,不是吗?我们都伤害过别人。”
“或许吧。但你只是做了我的从犯而已。”
“不,不是这样的,威震天。”
“你杀过人吗?”威震天很诧异。
可补天士不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把头转了回去,死死盯着壁炉中的那团火。她还是觉得寒冷,她希望这团火再大一些,大到能把她和威震天都包裹在一起,烧熔她们之间那道隔阂,她想知道威震天总在想什么,她想要看到威震天在火中燃烧的样子,她想知道她喜爱的那些事物在火中燃烧的样子——从十三年前就是如此。
她背对着威震天,威震天看不到她眼底颤抖的那团火焰的倒影。威震天也随着她的目光望向火焰深处,她什么也没看见。不过那天补天士说的关于尼昂的那些话闯进她的头脑里。她战栗了一下,她现在明白了。她怎么会不知道呢,曾经当威震天做过的某些事还没被人发现、被指向她时,她总会饶有兴致地让声波收集关于那事的报道,或是监听擎天柱对于这事的评论,然后获得这种隐秘的快感。
那么她现在在做什么?要一个前青少年纵火犯帮自己掩盖罪行吗?哦,这事被揭露出来她该怎么向擎天柱交代?对不起,尽管你给了我第二次机会但我还是搞砸了,顺便把你的养女也带坏了?
不,她没办法这样说。
于是她去自首了。
这事过后的第三天早上,补天士是被擎天柱叫醒的。擎天柱以沉痛的语气和相当委婉的措辞向补天士解释了事情经过。但还没等她说完,补天士就冲了出去。在她家的前院上,刚指认完现场的威震天正被扣押着带上警车。补天士冲她大喊。但没得到什么回应。
事后,补天士对这件事没做什么回应。补天士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放在以往她一定会生气,然后否认所有由威震天自己供述的经过。但现在,她只感到无助。
在威震天行刑前,她去探视了一次,也就这么一次。现在她们之间那道透明的隔阂已经变成了物理意义上的隔阂。
补天士捧着话筒,用几乎祈求的语气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威震天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不过现在她看上去也是同样平静:“你知道为什么的,补天士。我不配得到那时的生活,你应该是还活着的人里最能理解这个事实的人。”
“我不理解,威震天,你只是丢下我一个在这里了。”
“我没有这么做,补天士,你应该抛弃这些幼稚的念头。我乐于见到我自己迎来这样的结局,我不能背负着我应该偿还的那些罪孽继续生活……”
“所以这就是你的选择?你真的觉得你非死不可吗?”
威震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补天士的问题,所以她保持沉默。只可惜补天士不会因为她的沉默而噤声:“你不想回答吗?那我来告诉你吧,威震天,你其实也不知道你在寻求什么,对不对?你想用这种事来告慰你自己?你真觉得你能分清自己想要的和自己得到的东西了吗?”
威震天叹了口气,说:“或许你是对的吧,补天士。”
补天士觉得这场没有结果的对话没必要再进行下去了。威震天那么想让她自己的生命停摆就随她去吧!
补天士在那天之后很久才想起来,或许她与威震天之间并非隔着一道简单的看不见的玻璃,威震天更像一条把自己困在玻璃鱼缸里的金鱼,补天士就在外面观望,她还是选择把自己隔在那一方圆形的空间里,直到一切让她除了自己再也没有更好的事物可以牺牲。
“我买了条金鱼,我给它取名叫威震天,不在乎你怎么想,反正这挺有意思的。不过第二天我感觉它太可怜了,就又去买了一条放在一起。它们现在都挺好的,威震天,你应该来看看。”补天士捧着电话听筒说,“我真希望你在这里。”
电话那头传来短促而规律的电子音,毕竟她拨打了一个空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