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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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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1-10
Completed:
2026-02-03
Words:
54,051
Chapters:
2/2
Comments:
8
Kudos:
30
Bookmarks:
10
Hits:
368

为时未晚

Summary:

维吉尔回来得有些晚,但好在没有太晚。
5代时间线后推IF,私设包括但不限于半魔中年后衰老缓慢、逆卡巴拉树史诗级加强等。清水但私心DV向,有NK提及,部分描写、观点来自于官方小说或者VOV漫画,但会有我的个人理解,总之,OOC属于我,DV属于他们自己。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一)

尼禄结束了一天的修车工作,将满身油污的工作服脱下,换上陈旧却舒适家居服。自从十几年前,传奇恶魔猎人但丁受到故人突然离世的刺激,一改做一休六的懒散风格变为做七休零的劳动模范后,恶魔猎手尼禄就此失业,修车师傅尼禄堂堂诞生。

就在他从准备拉下卷帘门上楼同姬莉叶和孩子们共进晚餐时,一道修长的人影出现在了门外。来人穿着破破烂烂的斗篷,又背着光,尼禄看不清他的脸,但前恶魔猎人知道来客是谁。

“好久不见,但丁。”

“好久不见,kid。”但丁摘下斗篷帽子,漏出那张几乎没什么变化的中年男子的脸,正如少年尼禄第一次见到红衣猎人时的样子。而现在,尼禄已经变成了五十多岁的大叔,而但丁却依旧是三十多岁的样子。

尼禄邀请对方进来坐坐,并告诉他正好赶上饭点,今天的晚餐是炖鸡,姬莉叶总是会多做一点。但是但丁没有进门,他看着已经不再是孩子的孩子,说明了来意,“尼禄,我知道这个请求可能有些突兀,但我确实需要阎魔刀,你可以把她还给我吗?”

“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尼禄说着,把阎魔刀从鬼手里释放出来。他始终用不惯这把漂亮的太刀,在脱离恶魔猎人的生活后更是再也没有机会把她拿出来。“距离丽莎的婚礼没几天了,我记得她也邀请了你。但丁。你还记得丽莎吗?就是二十年前以前我和你一起从恶魔巢穴里面抱出来的三个孩子中最小的那个女孩。但丁,你真的打算缺席吗?”

曾经有过这么一段时间,尼禄怀疑这位看起来风流倜傥、放荡不羁的传奇人物会不会是自己那不作为的生父,但某次非同寻常的猎魔行动打消了尼禄这个念头。雇主是只难得有理智且对人相对友好的恶魔,祂需要猎人们找齐四散的双角爱马并完好无损地送到指定隐秘的山间农场。来自魔界的双角马只会对历经情事的人表示友善与臣服,而当时在场的四位恶魔猎人中唯有但丁被双角马们追着咬了一路。如今,尼禄已经成为了众多孩子的父亲,甚至被称呼为祖父,他早就不再有兴趣找寻从未谋面的亲生父母姓甚名谁了。

但丁用双手接过阎魔刀,摸了摸她的刀鞘,抬头,扯出一个笑容,“不了,这次的时间安排很急。不过我订了礼物给小丽莎,帕蒂会替我带到的。”说完,但丁转身离去。

看着渐行渐远的恶魔猎人,尼禄还是说出了原本打算吞落肚里的那句话,“但丁!我们还会再见面吧?”但丁转过身,还是没有回答,只是挥挥手作为辞别。

*

但丁几经辗转回到位于红墓市的新Devil May Cry事务所的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自网络普及后,位于另一个市市中心的原DMC事务所变成了传奇恶魔猎人的狂热粉丝以及各种媒体的打卡点,不堪其扰的但丁最终变卖了旧房产,并悄悄在老家红墓市的郊区买下一栋独栋楼房作为新事务所,从此再也没有线下接过非熟客的委托。

打开灯,但丁站在那张被烧毁了一部分的巨型全家福下,这幅破破烂烂的画是他从老宅带回的唯二的物件之一。斯巴达家的宅邸撑过了恶魔带来的火灾,撑过了逆卡巴拉树的爆发,却没有撑过城市群的扩张,在十几年前就因征迁被拆掉了。但好消息是政府居然还认可那一大块地和上面那栋破楼为斯巴达家族所有,不仅告知了但丁政府的拆迁计划,还一次性补偿了恶魔猎人一大笔钱——足够后者给事务所交五百年的水电费。

但丁用大拇指将阎魔刀弹出刀鞘,右手持刀,学着记忆中那人的样子在空气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十字后反手收刀入鞘。

无事发生。

我到底在期望发生什么事呢?但丁想。

远行前要做的事情还有不少,虽然但丁不觉得自己还会回到人间,但是事务所长期无人打理还是不行。老伙计莫里森几年前过世了,帕蒂年纪也大了,翠西回归魔界,但丁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把钥匙和房契交由尼禄最为合适。他写了张纸条简要地说明情况:自己是去魔界解决有再次于人间爆发风险的逆卡巴拉树的树根,归期不定……

他将纸条,钥匙,房契等物价打包放好,打算明天去邮局寄个定期的快递,送达日期则定在一个月后——尼禄这段时间应该都会忙于小丽莎的婚礼,但丁不想让在这段应当充满幸福与爱的时光里孩子们还因为他的事情而担心。

忙碌好一阵后,但丁终于将脑海中设想的一切安排妥当,他坐在事务所宽大办公桌后的椅子上,眼睛不由得又看向了桌上那本有着精美手工封面的旧诗集——那是他从老宅带回来的另一件物品。多年来,他曾有意识无意识地回到老宅几次,某一次,但丁在原本该是客厅的废墟里发现了这本诗集。斯巴达次子将它捡起来,却没有带走。但丁知道这本诗集不属于他,也知道这本诗集再也等不回来它的原主人了,只是他还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绝望。但丁将这本诗集放在老宅的某个矮柜顶,期望那人能再次拿起它。

属于斯巴达后裔的诗集一直在矮柜顶安安静静地等着主人的归来,却只是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直到斯巴达的另一个后裔收到政府的拆迁通知后来回收了它。

但丁拿起那本诗集,将它放在大衣的兜里,这本诗集不小,但好在恶魔猎人的口袋足够大。

第二天一早,但丁前往邮局将房契等物品寄送给尼禄。在工作人员确认是否只有小包裹里的几件物品需要邮寄时,但丁忽然想起口袋里的这本诗集,尼禄的父亲留在这世上的东西不多,他已经将阎魔刀拿回,不该再私吞这本诗集了。但丁掏出被半魔略高于常人的体温捂热的诗集,将它在柜台上,“谢谢小姐你的提醒,这本书麻烦你帮我和其他物品一起寄送吧。”

经过但丁十数年的努力,隔离人魔两界的屏障又恢复了稳定,能够容纳强大的半魔通过的裂隙已经非常之少。但丁一直想着找个机会再去一趟魔界彻底解决逆卡巴拉树蔓延到人间的问题——尽管每次都只是些零零散散的小树根出来闹事,但它不定期的爆发还是给人类带来不少麻烦。任务完成后,但丁还想在魔界呆上一段时间,或者干脆不再回来。但丁容貌上的衰老大约在他三十岁时就停止了,身体各项机能更是不减反增。在意识到在寿命这件事情上终究是随了来自父亲的恶魔这一面后,但丁就总是觉得自己终究还是要回到父亲的故乡。

“魔界不是一个好地方,但确实是适合恶魔生存的地方。”翠西在蕾蒂意外去世后决意回到魔界时是这么对但丁告别的。

机会总是在无意间降临,几天前但丁在太平洋群岛上清理再次蔓延到人间的少量逆卡巴拉树根时发现了这道被逆生命树树根撑开因而相对稳定的裂隙,随着附近树根的枯萎,这道裂隙也逐渐变得不稳定。机会难得,但丁决定不再等待。

*

再次踏上魔界干枯灼热的土地时,但丁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在魔界被迫逗留的那段时光,但这次他不再心怀最后一点希望。

他不会再回来了,但丁告诉自己。

和上次一进入魔界就获得原住民的“热情招待”的待遇不同,这次但丁在找寻逆卡巴拉树核心的路上基本没碰上什么恶魔,连劳模恩浦萨都缺席了。魔界没有日月更替,但丁只能靠自己睡了多少次来估计时间。在休息了十一次后,但丁终于闻到了逆卡巴拉树的腐臭味。

缺少人血滋养的逆卡巴拉树比多年前在人间爆发那次要虚弱得多,一路上只有少量树根试图阻挠半魔前进的步伐,这对用着咿呀剑法一路猛冲的但丁来说连减速带都算不上。

在又一次跳下树洞后,但丁来到悬崖边上,这里有着湍急的溪流,杂乱的巨石,昏暗的天空。

恶魔猎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你们这帮恶魔就不能有点新意吗?或许地上还该插着把剑,最好还要有个穿着蓝色风衣,梳着白色背头的人从天而降拔起这把剑将我捅个对穿。”擅长制造幻境蛊惑人心的恶魔不少,逆卡巴拉树在其中算是佼佼者,这一点但丁已经领教过了。只是对于类似的场景但丁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判断方式——会决然离开的维吉尔是自己的恶梦,会跟他回家的维吉尔是恶魔的把戏。

不再幻想的人是不会被幻象蛊惑的。

就在但丁盯着悬崖下的深渊思考是要跳下去还是飞下去时,在斯巴达次子背上安静了一路的阎魔刀震了一下。

但丁回头,空中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裂隙,一个人影踉踉跄跄正地向但丁走来。不是意气风发的魔剑士,不是浑浑噩噩的黑天使,也不是拿着诗集的白发少年,而是一个披着破烂斗篷的,步履艰难的,佝偻着腰的中年男子。

发现恶魔猎人已经注意到他的男子直起腰,抬起头,漏出了他灰白色的,带着密密麻麻裂痕的下巴。

“把她还给我。”男人伸出了他带着绷带的手,试图向着但丁靠近,却摇摇晃晃地向前倒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但丁觉得或许自己终于还是失心疯了,半魔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启魔人形态。

可能是收到来自半魔人的强悍魔力的冲击,又可能只是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由逆卡巴拉树构建的幻境破裂开来,幻境碎片缓缓剥落,露出了魔界原本的黑色天空与暗红大地。

斯巴达次子盯着倒地不起的眼前人,陌生却又熟悉的外貌,同出一脉的魔力气息,还有阎魔刀的阵阵嗡鸣,桩桩件件都在告诉但丁,多年的美梦似乎在这一次成真了,他的哥哥,在他面前跳下悬崖独身面对魔帝的,困在黑天使的外壳中却被他误杀的,但丁的哥哥,维吉尔,从死者的世界爬回来了。

但丁把失而复得的维吉尔抱在怀中,掏出几颗库存的金魂石将它们捏碎,来自魂石的纯粹的魔力被怀中人尽数吸收,对方脸上身上可怖的裂痕终于是少了大半。

“但丁……”

恶魔猎人听见了来自他失去已久的半身的,他日思夜想的呼唤。魔剑士则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什么液体滴落在他那还有点干裂的脸上。

“维吉尔,下雨了。”

“foolishness,但丁,魔界是不会下雨的。”

 

 

(二)

“把阎魔刀还给我,但丁。”

斯巴达次子双手死死握着阎魔刀,如果不是他用魔力约束着她,护主心切的太刀早已飞向同样渴望着她的主人手中。但丁用着骗术师一次又一次躲过维吉尔的进攻,不让维吉尔碰到他的爱刀,“让我把阎魔刀还你,然后呢?拿回阎魔刀的你会怎么做?你肯定会再次转身离去吧,而我则是又要眼睁睁看着你离去,去追随说不定都化成灰多少年的父亲?在那之后,我还要像一条狗一样巴巴地等着你寄一封信,再摇着尾巴去找你?”把弟弟的控诉置之脑后,维吉尔趁但丁分心,一个突进来到对方身侧,察觉主人靠近的阎魔刀脱离但丁的束缚回到斯巴达长子的手中。

“他又要走了!”但丁想。他立刻变成了魔人,一招扫堂腿将维吉尔踢倒,咔,维吉尔的腿骨应声断裂。

在拔刀将但丁捅个对穿和召唤幻影剑将傻弟弟扎成刺猬之间,斯巴达长子选择将阎魔刀收入体内,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现在的但丁不是目前的他能匹敌的。维吉尔倒在魔界粗糙干硬的土地上,他看见红色的恶魔高高举起叛逆剑并重重地向他刺去。维吉尔没有眨眼,叮,银白巨剑蹭着他的左脸颊,钉入土地。

褪去了魔人状态的斯巴达次子俯下身,用双膝夹紧维吉尔的腰,双肘则是撑在对方头颅两侧,胜者投下的阴影将败者整个吞噬了。

但丁盯着他的双生哥哥,“维吉尔,别再……”

斯巴达长子看着胡子拉碴,面相记忆中沧桑太多的弟弟,“你在害怕什么呢,但丁。继承了父亲绝对力量和傲然灵魂的是你,击败了蒙迪斯大仇得报的是你。”维吉尔的记忆停留在蒙迪斯对他进行的最后一次改造时,但既然他能从魔帝的控制中恢复理智,那蒙迪斯只能是被谁打败了。可能的人选只有一个——眼前这位身上有着斯巴达大剑气息的但丁。“失去了一切都我有什么好让你恐惧的呢……”力量、传承、使命、荣耀,这些都是但丁的了,维吉尔什么都没有,连心爱的阎魔刀都在讨厌的弟弟手上…

维吉尔看见但丁的嘴唇动了动,但对方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站了起来收回插在地上的叛逆。维吉尔选择继续躺在地面上,等着魔力修复身体上的损伤——但丁那一脚把他双腿的腓骨、胫骨整个粉碎掉了,魔力储备捉襟见肘的魔剑士不愿意把太多珍贵的魔力用于恢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理智回归的但丁看着躺在地上的维吉尔,他知道刚刚自己被难以言说的强烈情绪左右了。已经七十多岁的但丁曾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了,人生在世数十年,经历过了太多生离死别后,心就像被反复拉伸的弹簧,早已失了剧烈跳动的力气。他觉得自己已经死去很久了。

但维吉尔回来了,用他的存在与行动告诉但丁,他们都还活着。

斯巴达长子在其弟弟平静已久的心湖又掀起一场风暴,一如他数十年前那次不问自来与决然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维吉尔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但丁看着他低声呢喃,“维吉尔…”心中想问的太多,却一个也说不出口。

维吉尔却误解了但丁无意识的低语,他决定大发慈悲地给还看不清自己亡者归来缘由的蠢笨弟弟一个提示。“看来你的脑子里的沟壑还没脸上的多。但丁,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是它打算献给你的交换品,你明白了吗。”

来自双生哥哥熟悉的嘲讽把但丁从思想世界拉回现实,只是他还是没能明白维吉尔想表达什么。

维吉尔看着呆愣的但丁,忍不住又说了一次,“foolishness,但丁。”

在听完维吉尔的逆卡巴拉树知识小课堂后,但丁表示大概明白了,“唔,所以逆卡巴拉树知道我尝试着彻底清除它,便试图和我做个交易让我放它一马。恰好,它在某个裂隙里发现了陷入沉睡与崩解的你,于是决定让自己的部分树根与你共生,使你苏醒,以此换取我的手下留情?”

“比起交易,说是威胁更合适一点。”维吉尔相当不爽,他厌恶这种被当做物品随意处置的感觉,更何况逆卡巴拉树试图讨好的对象还是但丁。他取下缠在受伤的泛黄绷带,向弟弟伸出手,经过的一顿折腾,维吉尔的手上又开始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小裂痕,“Dante,I need more power.”

提取到关键词的恶魔猎人警惕起来,“你又要力量来做什么?”

维吉尔不爽地皱起眉,眯起眼,“我需要力量来解决体内的逆卡巴拉树根,目前仅是如此。”

维吉尔是个混蛋,也是个不屑于撒谎的混蛋。得到兄长算不得上承诺的承诺后,斯巴达次子牵起哥哥的手,将同源的魔力源源不断地分给对方。和来自魂石的无色无味无知的纯粹魔力不同,但丁的魔力是炽热的,还隐隐带着点硫磺味,和它的主人一样张扬,维吉尔想,还是那么让人讨厌。

“够了,但丁。”维吉尔一边说着一边抽回了他的手,“现在离我远一些,大概五米外,我要开始了。”

看见弟弟听话地退到安全距离外的维吉尔召唤出爱刀,丢下刀鞘,将刀尖对准自己猛地戳向腹部。

“维吉尔,你的解决方法就是在我面前自残甚至自杀吗!”但丁又变成了魔人,一个瞬移来到维吉尔面前,双手紧紧握住阎魔刀的刀尖,将其稳稳控制住。维吉尔看着变成魔人后稍大一点的但丁,本想出口的foolishness在看到对方蒸腾的红色魔力后被他吞了下去,但丁的怎么越活情绪越不稳定?

“阎魔刀有分离人魔两界的能力,类似地也有分离人魔两面的能力。现在我的肉体濒临崩解,魔力已经无法修复这具半人半魔的躯体。”

但丁身上的黑红鳞片渐渐褪去,双手也从阎魔刀上放开。维吉尔捡起刀鞘,甩掉阎魔刀刀身上的来自胞弟的血,利落地收刀入鞘。整个过程不过短短的半分钟,但丁双手上的割伤已经尽数愈合。“可是我们的恢复能力来自于恶魔面,你有没有想过分离出恶魔面后,相当于普通人类的你怎么安全地把阎魔刀从自己身上拔出来?”但丁难得找回了他的理智。

“我要丢弃的是人性面,但丁。”

“什么!维吉尔,你就这么憎恨来自母亲的这一半吗?”但丁盯着他的双生哥哥,“如果你是因为当时妈妈只救下了我而埋怨她的话,我想告诉你她当时…”

“我从未恨过妈妈。”我只恨自己的弱小,斯巴达长子咽下了未出口下半句,他瞄了眼自己的胸口,但母亲赠与的项链早就被他遗失了。他救不了妈妈,甚至现在连妈妈赋予他的,最后一样留在他身上的,属于人类的那一半也将要失去了。

但丁双手抓住维吉尔的肩膀,逼迫对方看着自己,“维吉尔,失去人性面的你还会是你吗?你考虑过只剩魔性面的你失去理智的后果吗?”

维吉尔其实想反驳但丁,他们可不止有人性面和魔性面,但那些梦魇是他迟早要丢弃的,目前来说只是无关紧要的事罢了。“我当然考虑过。”维吉尔之前并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恐怕这世界上也没有谁尝试过分离自己的人魔两面。不过维吉尔能推测出自己魔性面失控的后果,只是他做事喜欢不计后果,或者说已经没办法再考虑后果了。

但丁贴得太近了,维吉尔掰开对方的手,把但丁推开。他选择只留下魔性面还有一点原因,他仍想试一试,抛下除了力量之外的一切后的自己,会不会更强一点。

“如果你真的觉得那时的我无可救药,那就动手杀了我好了。”如果依旧战胜不了但丁,被他杀死也是个可以接受的结局,总比依靠那棵破魔树活着强。

“哈……维吉尔,你果然还是那么自私。”

斯巴达长子皱起眉头,看向“无故指责”他的弟弟,在魔剑士看来采用分离自身的方式来解决眼下的问题已经是他所能想的最为可行的且代价最能为但丁所接受的方法了。如果不是为了尽量减少对为但丁所喜欢的人类们的伤害,他有的是办法让逆卡巴拉树自愿或非自愿地离开他的身体。维吉尔抬起头,准备出言讽刺在他看来依旧天真地以为有什么万能解决方式的弟弟,不过当他看到对方的表情的时候又什么也说不出口来。

他看见但丁的脸皱成一团,已经略有浑浊的不再湛蓝如水的眼中含着某种他看不懂也自觉承受不住的情感,似是悲伤。

维吉尔感觉弟弟要哭了。

维吉尔想不明白,但丁居然会为自己可能的死而感到悲伤吗?明明多年前在悬崖边上,是但丁信誓旦旦地对着自己说为了阻止哥哥的邪恶计划杀了对方也在所不惜呢。

斯巴达长子伸出手,想摸一摸胞弟的脸,就像他小时候会做的那样,但手刚抬起就调转了方向,放在了阎魔刀上。现在这个但丁脸上都是胡渣,摸着肯定扎手,被踹断了腿骨都没吭一声的维吉尔在内心随便编了一个理由,压下他认为不合时宜的,没有意义的示好与安慰。

魔剑士把阎魔刀抱在身前,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镡,“如果放任逆卡巴拉树与我共生,你就永远无法使其陷入沉睡。”但丁造访魔界的原因眼下并不难以推测——既足够麻烦又足够没脑子让但丁从人间追杀到此处的,放眼整个魔界就只剩下逆卡巴拉树了。“你肯来到魔界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为了让逆卡巴拉树沉睡,为了人间的安宁…”

“就…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维吉尔眯了眯眼,“当然有。问题的解决关键在于力量,我目前缺少足够的力量。而恶魔的力量根源,你知道是什么的。”他看着但丁的脸色如自己所想的一样,变得更加阴沉。维吉尔听到自己的弟弟说,“如果你想要这么做,我一定会阻止你的。”

一阵沉默,相顾无言。

斯巴达长子垂下眼眸,他并不意外于弟弟的回答,也不为此感到悲哀。维吉尔已经习惯了不被选择,自己也总是别无选择。妈妈选择了但丁,父亲选择了但丁,但丁选择了人类,而他什么也没有。他总是孤身一人,为了生存,他别无选择,只能不断失去,失去,直到失去父亲赠予的阎魔刀,失去赖以为生的力量,最后失去自己…魔剑士摩挲着阎魔刀刀镡,感知到了主人的心绪的太刀轻轻振动了一下。

维吉尔抬起头,看着但丁,对方陷进了自己的情绪里,嘴里呢喃这什么。“这家伙总是这样,足够愚蠢,又足够幸运。”维吉尔想着,握紧了阎魔刀。

复苏的亡魂无家可归,也无处可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存续多久。“没关系,至少现在我还有阎魔刀。”他想。维吉尔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随后转身离去。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维吉尔就感受到了熟悉的,炽热而刺鼻的魔力气息,随后被带着鳞片的双臂狠狠禁锢住。

这下至少断了六根肋骨,维吉尔想。魔剑士不再吝啬于魔力,幻影剑在身后凝聚成型,倾泻而下的蓝色剑雨把红色魔人扎成了刺猬。

 

 

(三)

强行留下他了,然后呢?斯巴达次子看着躺在地上等待半魔血统将身体修复的哥哥,刚刚他们又打了一架,直到阎魔刀和叛逆大剑都饮饱对方的鲜血才罢休。

但丁对逆卡巴拉树的了解不多,对维吉尔的了解也不多。眼下,除了接受维吉尔之前的提议,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只是,一想到要再次面对不再是维吉尔的维吉尔,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要再次失去他,但丁就…不,但丁根本再不敢往下想。

但丁活在雨雾中已经太久了。

从马列特岛上回来后,但丁觉得世间的色彩仿佛随着黑骑士的消散而消散了,一切变得灰蒙蒙的。失去世上唯一同类的半魔像是站在一片浓雾中,只靠着周围的少数几盏灯火面前看清世界的一角,而随着时间流逝,这些灯火开始一盏盏熄灭。他知道自己对此无能为力,传奇恶魔猎人能封印魔帝,能击杀混沌霸主,能重塑魔界屏障,却无法替他的朋友们抵挡那名为时间的利刃。在佛杜那找到尼禄的时候,但丁曾想过自己或许终于可以不再流浪,世界上还有除了他以外的斯巴达血脉。但事情接下来的发展总是不能如他所愿,他和尼禄一开始是叔侄,后面像兄弟。前段时间再见尼禄的时候,但丁没缘由地想到,要是他说尼禄是他父亲说不定真的有不明真相的人相信——实际上斯巴达后裔中最年幼的尼禄已经变得比但丁记忆中的斯巴达还要衰老了。但丁安慰自己,或许不必面对失去所爱的一切后的漫长岁月对尼禄来说是更好的选择,毕竟尼禄他是如此深爱着姬莉叶和孩子们。

而他就这样孑然一身,等着被浓雾侵蚀,和它们融为一体就好。

可偏偏这时候,维吉尔回来了,像风一样,吹散但丁周身的浓雾,又在但丁再次真切地感受自己的心跳时,又准备像风一样自顾自地离开。

但丁想不明白,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维吉尔现在又回来了,偏偏在他已经劝说自己不再心怀希望后。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维吉尔能让他的心再次剧烈跳动,明明他们相处的时光远远比不上分离的时间。

但丁想不明白很多事,但他决定都暂且不管,目前至少一件事是他明明白白的——但丁想留下维吉尔,他想握住风暴。

“但丁,你到底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维吉尔看着魔界暗沉的天空,他知道但丁在看着他。

但丁知道问题的答案,他也知道自己的回答对维吉尔来说也只是一句回答,想从维吉尔那里获得什么东西的方式一直没变——自己动手来拿。然而但丁变了,他不再是通过撒泼打滚祈求哥哥注视自己的幼童,也不再是通过刀剑相向逼迫半身认同自己的青年。但丁已经七十多岁了,他不再想再往后余生里带着悔恨咀嚼那些未曾出口的话。

“我想要你活着,想要你留下。”

维吉尔继续仰躺在地上,紧了紧怀中的阎魔刀,他没想到但丁会回答,更没想到但丁会这么回答。

但丁看着无动于衷的哥哥,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对魔剑士来说是无用的,是会被忽视的,但他还是说了。他侧躺在维吉尔身旁,静静地看着孪生哥哥那种已经和他不再过分相像的脸,对方依旧梳着钟爱的背头,依旧时刻紧皱着眉头,只是脸上多了些许裂痕,此刻它们正随着魔剑士的呼吸微微裂开又闭合。

维吉尔无法忽视但丁的目光,他微微偏过头,看向弟弟那双已经略带浑浊的蓝眼睛。但丁的眼不该是这样的,维吉尔想,那双眼应该是明亮的,清澈的,就像它们的主人该是阳光而明媚的,而不是现在这样潮湿、阴暗。

但丁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呢?在人间的生活不该是幸福而快乐的么?疑问很多,不过维吉尔打算什么也不说,他离开但丁的人生实在太久,失去了为此发问的立场。

“维吉…”但丁开口打破了沉默,“留在我身边,好不好?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这苍白的语句算得上什么?”但丁在心里问自己。可是他就是这么说出口了,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但丁实在是太想和他的半身一起拥有一个不算太坏的结局了。

维吉尔,看看我吧……但丁在心里哀求道,而回应他的是年长半魔的背。

但丁知道自己该和维吉尔一桩桩一件件解释清楚,他的思念,他的悔恨,他的渴求……但脑子像是被糊住了一样,最后但丁说出口的只有长兄的名字。“维吉尔,维吉尔,维吉尔…”半魔次子一直这样呼唤着他的半身。

但丁一直这样一阵一阵地呼唤维吉尔,直到维吉尔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我们下一步去哪里?”但丁坐了起来,用手撑着地面,俯视着维吉尔的侧脸,对方还是那副惯常的不高兴的样子。

刚刚维吉尔说的是“我们”对吧,传奇恶魔猎人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维吉,你刚刚…我们!你刚刚是说了我们对吧?你会和我一起回人间是吗?你不会擅自离开我身边了对吧?”

“但丁,回答我的问题…”维吉尔还是侧着头,但丁看不清他的表情。

*

这大概不是梦,但丁看着眼下安安静静呆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维吉尔,哪怕是喝得烂醉、白日做梦时但丁都不敢这样想:一个成年的,手握阎魔刀的,活生生的维吉尔肯同自己和平相处。虽然回到人间的斯巴达双子刚于事务所打了一架,但丁身上被阎魔刀和幻影剑捅出来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半魔人还是把现在这种互动模式称之为和平相处。至少另一只半魔在捅了自己一刀后没有一言不合地走掉,而后在市里升起一座古怪的高塔。

事务所主人拿着抹布擦了擦全家福边框上不小心被溅到的血迹,某种程度上这幅残缺的全家福是双子不久前的血腥争端的导火索——维吉尔在进入事务所抬头看到这幅画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拔出阎魔刀,而看见出鞘的阎魔刀的但丁也召唤出了叛逆剑。此次争端以传奇恶魔猎人半自愿地被幻影剑钉在自己事务所的墙上,并再三说明斯巴达老宅不是他擅自主动变卖,新房子全款来自于恶魔猎人的其他合法收入为结束。

滴——终于充好电的扫地机开始打扫洒满事务所主人热血的地板,经过妮可的改造,DMC事务所独有的这台机器不仅不会把地板上浓稠黏腻的半魔血抹得四处都是,还能从血液里提取魔力形成类似红魂石的晶体。在新科技的加持下,懒于打扫又不想请家政的但丁在小独栋的一楼拥有了一个相对整洁的居住环境。至于其他楼层嘛,反正也只是用来堆杂物,只要自己看不见,但丁便会默认它们是整洁的。

但丁侧着身子,以一种别扭的方式同时完成清扫墙壁和观察维吉尔的任务,他眼看着那个笨机器人就要往魔剑士的的脚上撞。不想失去特制扫地机的但丁试图用语音指令唤回它,然而人工智障比恶魔猎人更快一步,它直直地撞上年长半魔的脚。

但丁默默在心里给扫地机哀悼,希望核心的恶魔组件不会被暴力损毁,连他都叫不出种族名号的恶魔可不好再找。

维吉尔睁开眼,抬起了脚,目送着扫地机缓缓将地面上的血迹、灰尘等打扫干净。

“What the form of the power is that?”

“科技?总之,欢迎回到人间,哥哥。”

 

 

 

(四)

“Fuck you,Dante!一声不吭就是搞失踪是闹哪样!去魔界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找我们商量一下?你就是学不会多信任我们一些吗?”

维吉尔站在事务所二楼的走廊上,看着自己的弟弟被陌生的白发中年男子一拳揍倒在地。

“第几次了?嗯?这次过去大半年了你一点音讯都没有,我甚至都联系上翠西,准备要……”

对方可能是终于注意到事务所还有一只半魔存在,抬起头,在看到同样是白发却梳着背头的维吉尔后愣了一下,“呃,抱歉!我不知道有别人在。我没有太大的恶意。没吓到你吧?”尼禄朝维吉尔微微点头,“你可以叫我尼禄。”

“你好,尼禄。”维吉尔居高临下地观察起来客,对方没有显现出太多非人的特质,不过一脉相承的魔力气息让斯巴达长子在心下推测出尼禄的身份——但丁居然反过来被孩子照顾 ,不愧是蠢蛋。

“你是委托人吗?还是…”尼禄看着楼上的客人,离开恶魔猎人的行业多年,他已经不太能靠魔力辨别他人的真实身份,但对方的那头白发以及与但丁几分神似的容貌让他不自觉联想。所以斯巴达家在人间的亲戚其实也不少?自己算一个,楼上那个也是?

不过为什么他穿着但丁的衣服?

但丁躺在地板上,“嘿,就没人关心关心我?”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那里没有被尼禄一拳打得凹陷进去。

“这是你应得的,让人操心的老混蛋。”尼禄嘴上不饶人,手却已经伸出去,把在地面上赖着的事务所主人拉起来。“你不是早就不接付费委托了吗?”

“其实,他是我哥哥。”但丁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想好怎么给这对可能是第一次见面的父子介绍彼此。他看着维吉尔无动于衷地站在二楼走廊上,而尼禄则是带着可见的疑惑面向自己。现在可能还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但丁暗暗思忖,如果将维吉尔与尼禄的关系以及维吉尔目前所面临的困境全盘托出,正直友善的小半魔可能会乐于帮助从未见面但深陷危机中的生父,而维吉尔却恐怕难以全盘接受对方的善意。

尼禄脸上的困惑更深了,他看看胡子拉碴,头发油腻,眼角已有皱纹的但丁,又看看打理得干干净净的目测不到三十岁的访客。“你远房的堂表兄弟?”

“是我的孪生哥哥,维吉尔。”但丁仰头看着默不作声的维吉尔,“嘿,维吉,至少要主动介绍一下你自己的名字吧?妈妈怎么教的你都忘了吗?还是说你害羞?”

魔剑士翻身下楼,一支幻影剑直戳戳往胞弟脑袋上刺,而但丁早就料到般将头微微一侧,那剑扎在地板上,留下一道不浅的痕迹。稳稳落到一楼的维吉尔对尼禄微微颔首示意,“叫我维吉尔就好。”他略过但丁,在沙发上落座,拿起茶几上的某本书籍开始翻找。而但丁耸耸肩,坐在了办公桌后的大椅子上。

看着半魔兄弟俩不甚友好的互动和弥漫在事务所的诡异的氛围,尼禄眉头皱成一团,显得额头上本就不浅的的皱纹更深了。他对维吉尔的了解极少,只知道但丁曾经有过这样一位孪生哥哥,是阎魔刀的前任主人,连这位斯巴达长子是生是死都一概不知。对于孪生哥哥,但丁从未主动提及,而翠西与蕾蒂也只有偶尔在家庭派对上喝得醉意熏熏时面对他人无意的提问吐露一丁点信息,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并闭口不谈。尼禄曾以为这位阎魔刀的前任主人已经不幸早逝,故而大家都不愿提起,但现在看来或许并非如此。

是因为他同但丁的关系实在糟糕吗?毕竟刚刚的兄弟互动实在算不得上友好。尼禄的眼在双子间快速地来回打量,但丁坐在办公桌后对着台式机不知道在忙碌些什么,而维吉尔则是已经沉浸在阅读中了。

若是两兄弟已然决裂,为什么维吉尔突然出现在属于但丁领地的DMC事务所?更让尼禄在意的是,但丁的态度。是的,虽然对方咋眼看上去还是那么散漫随性,尼禄却感受到了传奇恶魔猎人的警惕以及一点不安,这很不但丁。

看来事情会有些麻烦呐…

尼禄叹了一口气,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一走了之,他来这里本只是做一做简单的清扫工作,结果就发现某个让人不省心的一声招呼不打就走的老家伙竟然回来了。尼禄从垃圾桶附近堆积的披萨盒推断出对方回到事务所应该不止一天,然而但丁这个欠教训的家伙看起来并没有想过联系自己。

不过尼禄到底还是没办法弃但丁于不顾,他走到但丁面前,“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去魔界真的只是为了解决逆卡巴拉树?”

“是的,但我遇到了一些麻烦,网上我能找到的关于逆卡巴拉树的信息实在太少了。”

“为什么不去红墓市的市图书馆,要知道那里可是有全球唯一的恶魔主题藏书室。”

“那里需要实名进场,这对我来说并不太友好,这你知道的。”尼禄注意到但丁又往坐在沙发上的维吉尔那里看了一眼。市图书馆只会在进出口查验身份且恶魔藏书室名声在外,每天都人流量都不小,如果但丁想,那对传奇半魔来说潜入藏书室再混进一般的读者里查阅资料不会比击杀几只恩浦萨难多少。恶魔知识这类过于专业和小众的资料以但丁的网络检索水平很难找到有用的信息,而市图书馆离事务所也不过是一个多小时车程,如果但丁采用魔具进行移动只怕耗时会更短,尼禄并不觉得但丁目前给出的解释站得住脚。但丁没必要舍易求难,除非,眼下的他确实离不开事务所。

尼禄看向依旧在看书的维吉尔,但丁也在看着维吉尔。

“好吧,Kid,我知道我瞒不过你”但丁的语气轻得像叹息,“我想拜托你…”

但丁想拜托他什么?让我看管他的孪生哥哥吗?尼禄不了解维吉尔,但他了解但丁。“如果你是想拜托我联系翠西的话,那已经迟了。”他决定暂时抛下文明礼貌,抢在但丁面前回答。没有理会但丁的惊讶与疑问,尼禄自顾自地说下去以此将主动权把握在自己手里,他有预感,让这两兄弟自行解决问题恐怕只会产生出更多的问题。“我已经联系上她了,我会去问问她的建议的。还有妮可,她这几年也沉迷于魔界秘闻,说不定也知道些什么。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把大家召集起来一同找找线索。”

但丁不是没想过寻求他人的帮助,他从不耻于承认自己的不足,甚至有时乐于当个甩手掌柜。只是一想到这件事和维吉尔有关,但丁下意识就不想让任何人插手,他将这种不寻常的占有欲归结于受喜欢一意孤行的半身影响。

然而,有人主动提出了协助,最关键的是提出帮助的那个人是尼禄——又一位斯巴达后裔。但丁没理由拒绝,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对方的提议。

“还有一件事,但丁,少吃点披萨,这几天我来做饭吧。”说完,尼禄顺走门旁的垃圾,走出事务所。

“foolishness,但丁。”在确认门外有汽车发动并远离的声音后,一直沉默的维吉尔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来到这间事务所已经两天了,但丁没有一点要独自外出的迹象,他知道对方不信任自己。“是是是,维吉尔最聪明了。那么聪明的维吉尔能不能帮我看看为什么这个网站登录不了,如果你能理解什么是网站的话。”

*

“…嗯,所以我要在但丁这边呆上几天…别担心,现在我正在去采买物资的路上,帮我和孩子们说声抱歉,这周的家庭聚餐我要缺席了…没事我就先挂断了…我也爱你,姬莉叶。”和爱人说明情况后,尼禄瞟了眼导航,但丁的事务所很偏,周围的路况也不太好,目前距离最近的大型综合商超仍有近一个小时的车程。时间还算充裕,他想着,拨通了另一个人的电话。

“翠西,是我,尼禄。但丁从魔界回来了,放心,我已经揍了他一顿。”“做得好,尼禄。”女恶魔的声音通过车载蓝牙从魔界传来,感谢万能的妮可,翠西也能在魔界也过上了有信号的日子。

“有件事,我想向你打听打听”

“说吧,什么事?”

“翠西,你了解维吉尔吗?我说的是但丁的孪生哥哥维吉尔。”

……

尼禄把车停在车位上,叹了口气。不久前他刚结束和翠西的通讯,对方不仅肯将知道的有关维吉尔的一切尽数说出,还保证会尽快来到人间。尼禄没想到自己的两个猜想还能都对上,在所有人,甚至可能包括但丁看来,维吉尔确实早已死去且生前同胞弟势如水火。

他脑海里响起翠西的话[1],“但丁的哥哥维吉尔,阎魔刀的主人,我也并不了解他,或者说,我不了解真正的,生前的维吉尔。”

“多年前半魔兄弟俩不知为何而分离,维吉尔选择了作为恶魔而生存,因此,成年之后的兄弟重逢时但丁杀了他,也有说法是但丁只是击败了哥哥并将他打入魔界。这段过去我也都是听说的,那时候,我还没有被蒙迪斯真正创造出来。”

“维吉尔随后被魔帝蒙迪斯改造成真正的恶魔,作为自己的部下利用着,我所知道的维吉尔,或者说尼罗安杰罗,只是个一言不发,忠实于魔帝的部下,是一个没有人格的,没有心灵的,悲惨的人偶。”

“在但丁登上马特列岛上试图封印蒙迪斯时,尼罗安杰罗曾被派去阻拦但丁,但直到魔帝被封印,海岛沉没我都没再见到他,恐怕…恐怕但丁把他给,又杀了一次。”

“我这些年在魔界游历时也听到了一些有关的传说,其中有一则是被斯巴达杀死的某位恶魔先知死前预言道,斯巴达的子嗣必定互相残杀,至死方休。”

“但传言不能全都当真,尼禄,你还记得魔教团弄出来的地狱门吗?当时但丁用阎魔刀关闭了它,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使用日本刀,很难想象那家伙竟然掌握着居合这种需要精密操作的招式。当时对阎魔刀还不甚了解的我以为他确实能熟练地操纵着阎魔刀出刀入鞘,但现在仔细回想起来,那时候但丁的多次挥刀只有一击起了效果,其他的恐怕只是对哥哥的模仿罢了。但丁或许在通过这种方式怀念维吉尔,他们两兄弟的关系恐怕不只是传言中的那样,只有恨与杀戮。”

尼禄捏了捏人中,经过三十余年的相处,他早已知道但丁这家伙活得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的轻松自在,翠西的话让尼禄从自己的记忆里挖出了点与但丁的过去有关的东西:蕾蒂曾说过的DMC事务所的名字来源,以及她曾见过某个恶魔为家人而哭泣;帕蒂说她刚认识但丁的时候对方是一个极其消沉的家伙,事务所堆满了披萨盒啤酒瓶;还有自己帮忙清运旧事务所时在抽屉里发现的带血迹的破战术手套,卫生间里从来没好过的镜子以及臭味都掩盖不了的血腥气…

是谁让斯巴达次子为之哭泣?是什么让传奇恶魔猎人为之神伤?那些被有意无意地藏起来的泪与血,在但丁望向维吉尔的时都有了答案。

“维吉尔已经死了,但他依然活着,活在但丁的心中,是但丁的一部分,即使不了解维吉尔的我,也能通过但丁感受到他的存在。”翠西挂断前最后的话在尼禄脑子里循环播放。

麻烦的老家伙!尼禄一拳揍在方向盘上,误触的喇叭声把无辜的路人吓了一跳,他赶紧放下车窗连声道歉。

事已至此,先去采买一些生活物品吧,尼禄想着,下了车。

*

尼禄推开事务所的门,看见但丁和维吉尔在客厅的地上扭打做一团,身形更为壮实的但丁占领上风,把哥哥死死压在身下。

两手都拎满购物袋的尼禄闭上了眼睛,不肯相信在事务所地上打架的是两位七十多岁的成年半魔,上次他见到类似的场面还是自己那对六岁的双胞胎养孙为了争抢最后一块由姬莉叶烤制的曲奇饼干而大打出手。

“我该感谢你们两至少没有使用魔力把这里夷为平地,嗯?”

但丁先松了手,站在一旁,维吉尔也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都没有为此次出手解释的意向的兄弟俩,尼禄感觉有股火冲到了脑门,但和翠西的那通电话又让他冷静了下来,至少这兄弟俩目前都还活着不是吗?

他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并从保温袋中掏出一杯打包好的圣代,“我在回来的路上买了草莓圣代,先去洗手,但丁!”尼禄预判了但丁的动作,把圣代依旧牢牢拿在手上。看着乐颠颠去洗手间洗手的但丁,尼禄掏出了另一杯蓝莓圣代,他不知道维吉尔的口味,选了蓝莓味是受的幻影剑是蓝色的影响。“维吉尔,这杯蓝莓圣代是给你的。”袋子里还有一杯和但丁那杯一模一样的草莓圣代,如果维吉尔也想要草莓圣代,他就拿出来,作为养父、养祖父的“大家长”尼禄深谙端水之道。

“不了,我不用吃人类的食物,谢谢你,尼禄。”但维吉尔给出了第三种回答。

尼禄却也不尴尬,“好吧,那……”

“那这杯蓝莓圣代也归我,尼禄你肯定买了三杯对不对,我猜第三杯是巧克力味的!”洗好手的但丁突然出现,伸手就要拿起维吉尔面前的圣代。

但是维吉尔的动作更快,“我没说我这杯要给你,但丁。”他拿起那杯蓝莓圣代。

“嘿,尼禄,维吉尔没洗手!”

维吉尔把圣代塞进尼禄手里,自己去了洗手间。尼禄看着已经对着草莓圣代大快朵颐,又看看手里这杯蓝莓圣代,或许半魔双子之间并不是他之前所设想那样无解。

 

(五)

维吉尔知道进门的金发女子不是妈妈,也知道这位名为翠西的恶魔和但丁关系不错且是受尼禄的委托来提供帮助的,但他握住阎魔刀的手还是紧了紧。

他想质问,但无从提起,也没有资格。翠西的诞生并非她所能控制,罪魁祸首蒙迪斯也已经被封印,尼禄显然对这一切并不知情,而但丁,但丁和他之间本就还有很多未问出口的。

但丁三人在就各自的发现做交流分享,而作为被讨论者的维吉尔坐在另一侧的小沙发上。他在翻书,书上的字词从眼睛进入半魔的脑海里,很快又飞出去。

“维吉尔…”是尼禄的声音,这几天的相处下来,维吉尔对这位看起来更为年长实际上确实也很成熟可靠的晚辈颇为认可。他抬起头,其余二人也都看着自己。“维吉尔,我想你对逆卡巴拉树的了解应该比我们都透彻,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逆卡巴拉树,魔界的生命树,从某种意义上它与魔界共存亡,整个魔界乃至恶魔的肉体都是其繁衍生长的沃土。但它本身的战力并不强悍,魔界屏障建立后,缺少人血供养后更是日益虚弱,只要多动用一些魔力就能将分支根系摧毁。”

“问题在于只要仍有一根魔树的根茎存活,逆卡巴拉树就仍有机会恢复。人类书籍上所记载的砍断逆卡巴拉树的主干就能杀死它是他们的臆想。事实上,逆卡巴拉树并没有固定的主干,每一根根茎都是完全的它。”维吉尔认为给出的解释已经足够了,他停了下来。

翠西做了补充,“逆卡巴拉树还会随着时间让特定宿主体内的根茎与宿主魔力趋于一致,这样哪怕宿主在未来拥有摧毁根茎的能力后也无法区分自己的肉体与它的根茎。”她看向维吉尔,对方只是点点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我知道。”

“维吉尔,这点你当初并没有和我说过…”一直在沉默的但丁出了声,“你就不着急吗?”

“我已经尝试过了,不是吗?”维吉尔没有正面回答,他看向但丁,“不管怎样,你更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人界。”

“但你的方法有不可忽视的缺陷,是吧?”翠西看着维吉尔,如果不是如此,半魔兄弟恐怕并不乐意他人插手他们的事情。“是要牺牲些什么吗?”恶魔的解决方法总是伴随着痛与血,她对此十分了解。

“他要抛弃他的人性面,选择做一个彻彻底底的恶魔。”

“但丁,我觉得这并非不可接受,毕竟眼下我们没有其他选择不是吗?”

“你都没尝试过你怎么知道别无选择?”但丁向前一步。

“我对逆卡巴拉树的了解可比你深刻得多,但丁。”维吉尔也不示弱,用阎魔刀刀柄顶着靠得过分近的弟弟,“我自有分寸,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

但丁揪住哥哥的衣领,“你有分寸?嗯?我倒是觉得你是个从不考虑后果的混蛋,你当年跳下去的时候考虑过后果吗?!”

“凡事总是有失才有得,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幸运吗!”维吉尔挥手用刀鞘给了对方一击。

尼禄感觉好像听到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但他已经来不及思考了,在事态升级前他拨开了兄弟两。翠西顺手扯过但丁,让他冷静下来并阻止了对方掏出武器,而尼禄则是挡在维吉尔身前。

一阵激昂的音乐响起,是尼禄的手机铃声,他接通后妮可的声音传来,“嘿,尼禄。我想我找到线索了,你们赶紧回佛杜那一趟!”他从未觉得妮可的声音是如此不惹人讨厌,“好的,我们今天就启程。”

双子已经冷静下来了,维吉尔紧攥着阎魔刀,但丁盯着哥哥的手。尼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用商量地语气对维吉尔说:“我想我们应该先去佛杜那一趟,那里有不少未公开的恶魔有关的书籍。妮可或许也能为我们提供什么有空的建议,她思考的角度总是和常人不太一样。”说完他瞥了眼但丁,尼禄倒是不担心对方不同意。

维吉尔点了点头,然而他并不对一位并不熟悉的人类抱有太大的希望,只是佛杜那这个名字让他觉得十分熟悉。如果他的记忆无误,那座小岛应该是一处地狱门的所在地,在那里他更有机会一举摆脱烦人的弟弟。维吉尔开始后悔跟着但丁回到人界。他明明已经知道结果的,或许曾经作为孪生兄弟,他们是最能感知对方情感的存在,但他们选了不一样的路,并渐行渐远,最后连彼此都看不到了。

维吉尔不再需要但丁,或许但丁也是如此,哪怕他们曾经是同享母亲子宫的双生子,也没有谁注定要陪伴着谁,只是他弟弟总是想都得到,也总是能都得到。

他决定离开。

翠西不用收拾,骑上她的摩托先行一步离开了硝烟气弥漫的事务所,尼禄在厨房清空事务所的储物柜和冰箱,但丁则是去了地下室。

维吉尔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有阎魔刀就够了。维吉尔打开未阅读完的小说,但随即又合上,反正这点时间也看不到结局了。他走向但丁的办公桌,来到事务所的第一天他就察觉到这里有着属于阎魔刀的魔力气息,微弱但确切,这并不应该。他并未过于在意,毕竟自己手中的确是阎魔刀无疑,只是现在既然有机会为什么不一探究竟呢。

他拉开办公桌的某个抽屉,看到了一小片金属,放在某个被划破的手套旁。维吉尔拿起碎片,顺手合上抽屉,熟悉的共鸣告诉他,这是如假包换的阎魔刀碎片。可是阎魔刀不是完好的吗?等等,自己是怎么失去阎魔刀的?维吉尔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再受自己的束缚,从脑海深处涌现。他看到自己丢了刀鞘向魔帝冲去,看到爱刀在自己手中折断,看到伤痕累累的自己被魔帝擒住…是他刻意隐藏在记忆深处的,属于维吉尔的梦魇。

“维吉尔!”是但丁的声音。

魔剑士瞬间清醒过来,虽然有关这些耻辱旧事的大致记忆自己并没有丢失,但是被迫一点点回忆其中的细节还是让他难受非常。维吉尔看向但丁,叛逆被但丁紧紧握在手中。尼禄也闻声从厨房赶来,“怎么了!”,手上甚至还沾着泡沫。他看看居然面带几分恐慌的双手紧握大剑的但丁,又看看一脸茫然拿着未出鞘阎魔刀的维吉尔,“但丁,发生什么事了?”

但丁将叛逆放回背后,“我以为你又要走。”刚刚在地下室他突然觉察不到维吉尔的魔力了,“维吉尔…”

维吉尔将阎魔刀碎片收入体内,他看着但丁。为什么你会有阎魔刀的碎片呢?为什么你将这近乎无用的碎片留存呢?为什么你又露出那副难看的表情呢?

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但丁也不再追问。

*

尼禄把前些日子买的果蔬米面等物资通通都带上了,他可不指望这两位大爷回到事务所后会开火做饭。当他提着大包小包走向皮卡车时,但丁和维吉尔已经等在车旁了。但丁只背着陈旧的吉他盒,尼禄猜测那里面应该都是魔具,维吉尔更是只拿了他心爱的阎魔刀。

“好歹拿些换洗的衣服吧……”

“我带了的。”但丁看着他哥哥,“维吉尔倒是什么也没带。”维吉尔默不作声,他已经不再有用人类的方式清洁自己的习惯,魔力足以让他保持相对整洁,如果不是但丁实在太过于吵闹,维吉尔甚至不愿意换下他那破烂的斗篷。他身上这套已经是他认为但丁的愚蠢衣柜里稍微能看得过去的衣服了,他实在不愿意带上那些充满但丁风格与气息的衣服,更何况他也不打算在尼禄那儿借宿太久。

想到对方是真正意义上的从地狱爬回来,又看着维吉尔身上不甚合身的暗红色大衣,尼禄把行李丢上皮卡车斗,“维吉尔,我们到佛杜那再买几套合适的衣服吧,先上车。”说着他拉开车门,尼禄的本意是让维吉尔坐上皮卡后座,至于但丁是开汽车,开魔具他无所谓,但没想到但丁先上了车且拉着维吉尔一起坐在了皮卡后座上。

扭头确认两位半魔已经系上安全带后,尼禄踩下油门,“斯巴达在上,希望我不要在高速公路上停下来调解半魔的兄弟矛盾”,尼禄在心里默默向曾经信仰过的神明祈祷,他从未如此虔诚。

移动的车辆将一切抛在身后,尼禄在专心开车,但丁闭着眼休息,电台在播放柔和的怀旧抒情歌,只有导航偶尔的提示音打破平静。维吉尔却自觉不太妙,电台的音乐变得既遥远又刺耳,他依旧能感受一切,但平时敏锐的感官却变得迟钝,一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体内的逆卡巴拉树不再全力替他修复身体的裂痕,魔力在一点点流逝,维吉尔知道自己在逐渐失去对这具身体的绝对控制权,而偏偏此时,坐在车上的他感受到了似曾相识的,被困笼中的无力感,梦魇趁机从记忆深处涌现。

一定要走开,走得远远的,离开但丁,然后把不安好心的逆卡巴拉树连同令人厌恶的梦魇一齐丢开。

“维吉尔,你…是晕车吗?”尼禄轻声问到。

维吉尔不太明白什么是晕车,但他能猜到这不是什么好的事情,且魔剑士向来不习惯示弱,“我没事。”说着他闭上了眼,学着但丁把头微微歪向一边。那种仿佛沉于水中的感受依旧令他不爽,却渐渐地不再那么难受。维吉尔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弥散,多年的求生经验告诉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但周围同属于斯巴达血脉的魔力气息却让他本能地放松下来。

感受到身边人的呼吸渐渐平缓,但丁睁开了眼。

“但丁,你快收一收你的魔力,我都要开始犯困了。”

“一会我来开吧,你也该休息了,尼禄。”

 

 

(六)

或许是斯巴达真的听到了尼禄的祈祷,一路上维吉尔安静得出奇,但丁也安安分分,除了换上但丁作为司机时他把纯人类科技的皮卡车开出了魔具的速度外。清晨,尼禄驾驶着皮卡车离开佛杜那的码头,驶上熟悉的道路。今天没碰上抽检省去了不少麻烦,尼禄暗自庆幸,要知道他车上可是有着一个半黑户,死而复生的维吉尔算一个,不愿意暴露真实身份的但丁算半个。

“欢迎回家,尼禄。”姬莉叶抱了抱归来的伴侣,她也看见了在尼禄身后的斯巴达双子,“欢迎回家,但丁先生,维吉尔先生。”

“好久不见,姬莉叶。”但丁简单地打了招呼。

“翠西和妮可都在楼上等着你们了。”姬莉叶也不多做寒暄,给他们主要是维吉尔指了指楼梯的方向便去帮着尼禄拿行李。但丁点点头,一边往前走一边背对着维吉尔伸出了手。维吉尔快步上前,走在但丁前面。

当但丁来到二楼的客厅时,坐在沙发上妮可正对着翠西展示些什么“…我觉得这几个方法都相对可行,但还是得问问…”翠西注意到双子的到来,对他们点头示意。妮可也转过身,“嘿,好久不见,但丁!”她挥手示意,“你好,维吉尔!”

维吉尔简单回了一句,找了个单人沙发坐下。

“新染的头发不错嘛,妮可。”但丁坐在沙发扶手上,紧挨着维吉尔。维吉尔用刀柄顶着但丁的腰,“自己找位置坐,但丁!”

“维吉,一会尼禄与姬莉叶可还会上来”温馨的小客厅只有两个单人沙发和一个长沙发,但丁俯视着紧皱眉头的哥哥,“总要把位置留给房子的主人吧。”

维吉尔用余光看了周围的布置,确实没有多余的沙发可供但丁选择了。但你明明还可以直接坐地板上,维吉尔在心里愤愤地想,却把顶着但丁的阎魔刀收回怀里。但丁得寸进尺,伸手搂住了维吉尔的肩膀。维吉尔用手重重拍了但丁的手背,然而只收获了弟弟的傻笑。

“他两七岁?”妮可用手机给翠西发了信息,经过多年的相处,她当初对但丁的传奇滤镜早就碎了一地。翠西看着暗中较劲的双生子,打字回道“最多四岁。”

“抱歉,收纳物品花了点时间。”尼禄拎着果汁,端着小饼干上了楼。妮可自觉地起身翻找出杯子,但丁已经拿起饼干吃了起来,并伸手试图喂维吉尔吃一块。翠西看看楼梯,“姬莉叶呢?”

“去送饼干了。”尼禄将果汁递给翠西,“姬莉叶总是会一次做很多,大部分都会送给邻居们,今天是布施日,她应该还会把饼干送去给救助协会并留在那里帮忙。”虽然魔剑骑士团已经覆灭,但佛杜那的人们在生活上仍保留着部分教团习俗。

吃饱喝足后,妮可开始分享她从网络以及前教团图书馆搜集出的信息,众人认真地听着,可惜的是相当大的一部分与众人已知的相同。

“所以,还是没能想出足够可行的方案啊。”妮可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我以为这些足够了呢?”尼禄拍拍她的肩膀,“你能找到这么多的信息已经帮大忙了。”但丁也微笑着对着妮可点头表示感谢。

尼禄起身收拾了桌面上的餐具,“时候不早了,姬莉叶也该回来了,我先下楼提前备菜去。”尼禄下了楼去,妮可给翠西示意了眼神,后者起身随她去了娱乐室,客厅只剩下但丁和维吉尔。

维吉尔用手肘顶了顶但丁的腰,“现在有足够的位置了。”但丁不为所动,目光垂落在维吉尔依旧不曾松开的左手上,维吉尔回瞪了但丁一眼随即扭过头去。蠢弟弟这个神情他再熟悉不过了,幼年时每当维吉尔不愿意陪他打闹时但丁就喜欢这样子看着他,结局总是但丁得逞。但这里不是他的家,这里是尼禄和姬莉叶的家,维吉尔不愿意给尼禄再添麻烦。

“离饭点还有一段时间,出去走走吗?”但丁发出了邀请。

“好啊。”没必要再伪装下去了。

尼禄的房子位于城镇边缘,双子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无人的林地里。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落下来,维吉尔背对着但丁,“我们一定要这样吗?”他听见弟弟这么说。

“我们不总是这样吗。”维吉尔转过身,拇指顶着阎魔刀刀镡,随时准备拔刀出鞘。既然但丁已经知晓他的打算…

*

“时候不早了我便让她们都去休息了,虽然翠西说维吉尔的崩解已经停下便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我还是希望从你这里获得一个解释,嗯?”尼禄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了上去,他看着坐在床沿的恶魔猎人,对方神情呆滞,只是用手一遍遍抚摸着昏迷不醒的维吉尔的太阳穴,以便确认那里确实没有什么可怖的伤口。

尼禄叹了一口气,从翠西那里听说两兄弟外出散步时他就大觉不妙,在红墓市那几天他可从来没见过斯巴达兄弟有散步的闲情逸致。炖菜在锅里热了一遍又一遍,再也无法忍受等待的他最终还是和翠西出了门。幸亏尼禄还没有将恶魔猎人的技能忘个精光,他仅仅通过但丁的魔力波动便在离家几公里的林地里定位到了斯巴达双子。然后尼禄就见到了现在想起来心脏还突突跳的一幕,但丁跪在地上,抱着怀中死死抱着的是了无生气皮肤上裂纹密布的维吉尔。

“我没有,我没有再一次,我…”但丁依旧背对着尼禄,他停了下来稍微在脑海中组织语言。“当时我们在,嗯,切磋…”

“但丁!”尼禄出声打断了他,“都这个时候了。”但丁回过头,见到了难得黑着脸的尼禄,对方早就不是可以轻易敷衍过去的少年人了。

“维吉尔再一次计划着要一个人离开,而我想留下他。我们因此打了起来,大概才过了几招吧,突然有恶魔出现在维吉背后,而他似乎毫无察觉。我举起黑檀木白象牙击溃了恶魔,但维吉尔却突然倒下来,而我也察觉不到他的魔力了。我试过给他补充魔力,恶魔掉落的各色魂石,随身携带的金魂石,还有我自身的魔力,都没有用。”但丁垂下了头,转过身去,尼禄从未见过对方如此泄气的模样。

尼禄当然不会认为是但丁失手击伤了维吉尔,对方的出神入化的枪法他已经见识过多次。但丁的解释比之前稍微详实了些,不过这依旧不是他目前最想听的,“我把布拉德的联系方式找出来了,他在治疗恶魔方面比我们中的任意一位都专业。他是可以信任的吧?”布拉德,这只爱好和平擅长医术的恶魔与市长千金相爱后便在乡下开了一家疗愈馆,为特殊人群以及其他爱好和平的恶魔提供医疗救助。“但丁点点头表示同意,眼神一直停留在维吉尔脸上,什么都没有再说。

“但丁,斗争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尼禄靠在椅背上看着两兄弟,他不知道自己有无资格与但丁谈论半魔兄弟相处的细节,但纠结了一段时间后他还是决定把心中所想说出来。

“我试过…但从来只有刀剑相向时他的眼中才能有我。”已经成为传奇的恶魔猎人当然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只会用刀剑证明自己的青年,但不幸的是一旦遇到自己的半身,但丁后天所习得的所有美好品质,那些理智、宽容、豁达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本能的争斗,七十岁的斯巴达双子依旧习惯于用他们七岁时候的规矩相处。“如果你想要,就过来拿。我们的规矩从来就是如此。”

“那维吉尔想要的是什么呢?”

“力量,他渴望获得斯巴达的绝对力量。”

力量么,尼禄看着沉睡中的半魔长子,对方的一直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不再是一副难以相处的模样。他想起与维吉尔在DMC事务所相处的那短短几天,对方总是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阅读,看到有意思的章节的时候嘴角甚至会带着点上扬的弧度,倒是但丁不安分总想着引起对方注意。这样的维吉尔,居然一直追求着力量这种“虚无”的存在吗?尼禄站起身,“时候也不早了,我去给你拿张折叠椅进来。”客房的床是张小单人床,无法同时睡不下兄弟两,而但丁恐怕不会轻易离开这个房间。

“谢了尼禄,但我目前也不是很需要睡眠。我坐着就好,你快去休息吧。”

尼禄倒也没再说些什么,起身离开房间,带上了门。尼禄没走几步便看到了依靠在走廊墙面的翠西,对方看起来一直在等着主人出现,也不知道刚才那番对话女恶魔听进去了多少。

“但丁同意你联系那位布拉德了?”

“嗯,但我与他只有过两三次简短的照面。翠西你对布拉德有多少了解?”

“没比你多很多,只知道但丁对他有恩,而且他确实是一只平和且擅长恶魔医术的恶魔。”翠西理了理她的金发,眼睛转了转,决定还是把她的看法说出来。“不过我并不抱有太大的希望,逆生命树的寄生在不采用献祭这类方式的前提下的解法极少,更何况它这次寄生的对象是半魔,是一个魔力枯竭以至于需要依靠魔树反哺魔力的半魔。力量对于恶魔来说相当于一切。”她起身拍了拍尼禄的肩膀,“但比这更糟糕的事情我们也不是没经历过,不是吗?总会有办法的。”

目送翠西下了楼,尼禄想起她说的维吉尔选择成为恶魔而活,想起但丁说的对方对于力量的追求。力量就是一切么,他看向自己的右手,恶魔之力曾帮助解决很多棘手的事情,但尼禄知道真正帮助自己度过人生中的无数难关的是什么。对于恶魔来说,魔力或者说力量也许以为这一切,但对于人类来说并非如此。维吉尔…尼禄还是忘不掉维吉尔阅读时的宁静,品尝到喜欢的食物时难掩的喜悦,在但丁身边时下意识的放松,如果真的给你自由选择的机会,你会选择作为恶魔还是人类呢?

 

 

 

(七)

“我很抱歉没能为您提供更好的方式。”伪装成人类老者的布拉德低下了头,恶魔之间的治疗相当依赖医者的血统与魔力储备,对上即使虚弱不堪也比自己强上太多的斯巴达长子,他用尽全力也只能让对方堪堪转醒过来。布拉德看向但丁手中那支由自己给出去的药剂,“服用魔力固化剂后再通过血肉给出去的魔力比正常的魔力消耗更难恢复,特别是接受的那一方是和您一样强大的斯巴达血系,您给出去的那部分魔力极有可能再也无法恢复。”但丁只是笑笑,当他同意尼禄向一只纯血恶魔求助时他便已知晓不会有完全不发生任何牺牲的解决方法,所幸天平另一端只是自己,这已经比他之前所设想的好上太多。“这已经比我能想象出来的方式好太多了,谢谢你为我来这一趟布拉德。”

尼禄把车开了过来,但丁替医生拉开老旧的皮卡车门,对方跨入车厢内随后又从车子里探出身子,“我还是建议您不要放弃我说的另一个方式,虽然调配恢复药剂需要的材料难以收集且恢复时间相当漫长。”

“我会考虑的。”挥挥手送别布拉德,但丁目送车辆驶离自己的视野,转身走回屋内。其他人都不在,房子内安静异常以至于但丁能听到二楼客房里传来的属于维吉尔的轻微但平稳的呼吸声。但丁快步上楼,拧开房门,站在床边俯视着躺在床上的维吉尔,他的哥哥在受到治疗后有过短暂的苏醒,但随即再一次陷入昏睡。“为什么你总是能心安理得地独自往前走?”房间里只有他和维吉尔,注定无人回应但丁的质问。一种古怪的情绪随着寂静爬进但丁的心,他拧开手中一直紧握着的药剂瓶将其中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带着我走吧,维吉尔,如果人间让你痛苦不堪,那这次出逃你至少带着我的一部分走吧。

但丁召唤出叛逆将手腕划开,携带着超出常量魔力的血液缓缓流入杯中,但伤口很快便不再流血甚至开始肉眼可见地愈合。半魔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尝试,终于在药剂失效前获得了大半杯果冻状的猩红物体。但丁扶起维吉尔让他依靠在自己怀里,用拇指撑开对方的嘴把自己的血肉一点点送入维吉尔口中,但很快但丁就感觉不到自己拇指的存在了。维吉尔居然在吞下第一口但丁的血肉时一瞬间清醒过来并生生把弟弟的手指咬断,他一个肘击挣脱但丁的怀抱,对着地面吐出了被灌入口中的对方的血肉。残存的少量药剂很快完全失去了固化魔力的效果,一缕缕红色的魔力离开地面的污物自发回到主人体内。

“但丁你疯了吗?这诅咒的后果你不会不知道吧?”面对维吉尔的质问,但丁一言不发。或许我早就疯了,他想着并将维吉尔压倒在床上。但丁左手快速卸了维吉尔下巴并把被自己魔人化的指甲弄得血肉模糊的右手伸了进去,药剂带来的诅咒效果还没有被自己的恶魔之力完全消除,只要能送进去足够多的血…维吉尔自然能猜到但丁所想,他向来不会束手就擒,抬起腿一脚把但丁踢进墙里,只是魔剑士自己也不太好受,蠢弟弟飞出去的时候还带走了他的几颗牙。

*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着变得和恶魔巢穴一样乱糟糟且充满血腥味的客房,尼禄不知道是否该庆幸斯巴达双子还算克制仅仅只是弄坏了一个房间。“我也不太清楚,我刚回来就看到维吉尔坐在地上。”妮可挠挠头,“我刚把病人安置在另一个房间,还没来得及去找但丁。”

“大概是因为维吉尔不同意但丁替他选择的治疗方案。”翠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加入了讨论。尼禄捏了捏眉头,“不是说等维吉尔苏醒我们再一起讨论吗?他又自作主张!我要去和但丁沟通沟通…”尼禄说着就要往别的地方走,被翠西一把拉住肩膀,“但丁那边我去,尼禄你去找维吉尔吧,他的真实想法我们几人之中恐怕只有你能探出一二。”虽然不太明白翠西为什么这么说,但是尼禄还是点点头随即推开了维吉尔所在的房门。“那收拾的活就我来干啦?”妮可把脚边的木头碎片踢到一旁。“一会让男孩们自己收拾。”翠西上了楼。

女恶魔很轻松便找到了趴在顶楼阳台栏杆上眺望着远处的但丁,尼禄和姬莉叶的房子位于城镇边缘,隐隐能看见位于岛屿中央的魔剑教团建筑。

“来质问我还是开导我?”但丁扭过头扫了一眼来到他身侧的女恶魔,“如果是来宽慰我就不必了,我早知道他不会乖乖接受我的好意的,维吉尔是个混蛋,我比你们中的任何一人都了解这一点。没有比维吉尔更坏的哥哥了,偏执、自我、一意孤行、死不悔改。”维吉尔的眼里或许从未有过他的兄弟,但丁觉得悲哀。

“但你放不下他。”

“当然,我们是孪生兄弟。”但丁摊手,一脸无奈的样子,“血浓于水,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吧?不管怎么说,我不会再放手了。”哪怕这次阎魔刀刺向他的心脏,他都不会再放手了。

“但丁,你爱维吉尔吗?”

“嗯?”但丁没想到翠西会问这样一个直白的问题,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不能第一时间回答。翠西一直在等他的答复,但丁看着对方的眼,他突然想起伊娃,他很久很久没有再想起妈妈了。但是翠西终究不是伊娃,但丁垂下眼眸,转过身去,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我怨他。”他和维吉尔之间就是一笔烂账,或许只有带给对方的痛楚是清清楚楚的。

“岛上的人还保留着教团那些建筑。”

“啊,是的。”但丁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突然谈起这个,他再次看向翠西。

翠西看着远方的教堂,“还记得当年你破坏地狱之门时,疑惑为什么斯巴达会留下它吗?其实我想我是能理解他的,以一个魔界出身的纯种恶魔的身份。”当年她并未回答但丁的疑惑,因为那时候的她觉得但丁无法理解类似的情感。

“即使是背叛了魔族选择站在人类这边的斯巴达,也无法断绝对魔界的思念吧。就像着岛上的人们,虽然已经知道了教团罪恶的真面目,却也还会怀着某种难言的思念留下这些建筑。”她停顿了一下,“隐藏自己的恶魔本质,伪装成人类留在人间这些年,我有时会想,有什么是恶魔与人类共有的呢?直到再次回到魔界我才明白,不管是人还是恶魔,都有故乡。”

不管是人类还是恶魔,都是有故乡的。但丁曾经以为自己的故乡是自幼生长的人间,但后来他发现并不是,哪怕他吃着人类的食物,学着人类穿搭,与不少人类建立了友谊,他的心始终是游离的漂浮的。半魔不属于人间,更不属于魔界。短暂而幸福的童年被狱火焚烬后,他游荡在人界,迷失于时间。直到维吉尔再次出现,但丁的心有了锚点,半魔找回故乡。他们是共享血脉继承的双生子,是同根而生的树,或许枝叶会四散生长,但根茎始终紧紧缠绕,正如他们的命运。每次,每一次,肉体都会因为对方的靠近而震颤,世界也因此变得明亮鲜活起来。曾经但丁想不通为何如此,或者他将缘由刻意忽略掉了,答案就是那么简单,他是如此地爱深着维吉尔,而血与爱携手,将维吉尔与但丁的灵魂缠绕。

“谢谢你,翠西。”可是太晚了,但丁想,我明白得太晚了。如果他早一点意识到自己的内心的真正渴求,特米尼格塔上的他会不会说出自己心中关于重逢的喜悦,目送兄长坠落的他会不会甘愿跟着对方前往魔界。可是没有如果,那时候的他还是太年轻,还幻想着有一天他的半身会再次和他重逢,更没预料到命运的回答比他最害怕的再也不见更为残忍。“可我快要再一次失去他了。”维吉尔不同意吸食他的血肉,更不会将阎魔刀借出让他前往魔界找寻材料,他只是再一次地擅自出现又决绝离开。

“早早放弃可不像你啊,但丁。”翠西展示了她手中的一个小物件。“你什么时候从事务所那里…不对,这是另一片阎魔刀碎片。”但丁接过翠西手中的阎魔刀碎片,这片碎片里面所蕴含的源于维吉尔的魔力比自己拥有的那片还要稍弱一些。

“这一片是我偶然在魔界寻得的,如果只是用它暂时切割结界的薄弱处或加固原本就存在的裂隙,也足够我们在魔界与人间之间往返几趟了。不过,在行动之前你是不是应该把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收拾一下?”
(八)

维吉尔坐在沙发上,手上捧着书,眼却瞟着楼梯口的方向,但丁已经七天没有出现了。争执后的第二天,他和但丁花了将近一天把被他们毁掉的客房收拾干净,就像他们儿时无数次做的那样。终于完工的时候,维吉尔发现但丁脸上挂上了浅浅的笑意,仿佛和他在一起真的很快乐的样子。可是他们不久前才大打出手、撕扯着对方的血肉,缘由甚至是维吉尔不愿意接受但丁的好意施舍。维吉尔不明白为什么但丁总能这么快放下,他很早以前就看不懂但丁了。

“怎么在发呆,是身体不舒服么?”尼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维吉尔身边,他俯下身查看维吉尔的脸色以此判断对方是否又发起烧来。那天劝说维吉尔采用布拉德的另一个建议时尼禄其实并没有抱有太大希望,但对方居然相当爽利地答应每天服用抑制魔力的药剂。“我没事。”维吉尔其实被突然出现的尼禄吓了一跳,服用恶魔医师配制的药剂后,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被约束起来,连一向异常敏锐感官都变得迟钝了。

尼禄却没有如往常那样离开,而是坐在了维吉尔旁边。后者放下了书看向他。

尼禄假装翻找茶几下的物品,实际脑海里还在反复斟酌用词,不知为何他在维吉尔面前总是有些紧张,尽管他认为总是板着脸的维吉尔反直觉地要比他的弟弟更容易沟通。上楼前他同意了姬莉叶的提议:家庭的女主人认为每月家庭聚会应照常举行不必因为维吉尔的存在而取消。“维吉尔先生也算是我们的家人不是吗?”姬莉叶一边准备几天后要用到的油渍小番茄一边说,“我理解你的担忧尼禄,但我们不能把自己的臆想强加在他人身上,家庭聚会是否参与至少要问过他本人的意见不是么?”可能是受到但丁与翠西如临大敌的态度影响,尼禄也在下意识里将维吉尔划入了“危险人物”的名单里,姬莉叶的话倒是再次点醒了他。仔细想来维吉尔其实一直很安分甚至算得上友善,除了面对但丁时会忍不住动手,不过尼禄认为意图殴打但丁这点算是人之常情。

或许他真的不会拒绝呢?

尼禄胡乱翻出一个相册,这件物品本不该存放在茶几下,或许是上次从书房带出来给孩子们回忆过去后他不记得收回原处了。

“维吉尔,你要不要参加我们的家庭聚会呢?就在四天后。”

维吉尔看着对方手里的有这精美手工封皮的相册,也看见了尼禄嘴角不自知的笑意。他听说了对方有一个大家庭,那应该是一个很有爱的大家庭,维吉尔想,所以尼禄才能只是拿出相册不用翻开就能被美好的回忆充满吧。而魔剑士没有家已经很久了,“我可以在房间里。”

尼禄不意外得到这样的回答,他回头却发现维吉尔的眼神落在他手上的相册上。被发现后的维吉尔收回了他的眼神并拿起书,“我不会打扰你们的。”尼禄不算了解维吉尔,但大半辈子都在救助孤儿的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他看见了对方掩饰在冷色眸子下的好奇还有羡慕。“可是我和姬莉叶都希望你参加。”尼禄不知道他这么做是否正确,他打开了相册的最后一页并稍稍往维吉尔那里推,那是大半年前养女丽莎结婚时同难得齐聚一堂的孩子们拍摄的全家福。“而且孩子们也都对你这位新家人很好奇哦。”

真是一个大家庭,维吉尔看着相片纸上密密麻麻发色不同甚至肤色各异的人,他还看到了一个被扛起来的“但丁”。“吉娜认为大合照不该缺漏一个人,同布莱克还有维克托订做了一个立牌,他们三个总是有些小奇怪的想法。”尼禄用手指着立牌附近的三个人,因为笑着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维吉尔有些不知所措,他能感受到尼禄的好意与真诚,只是善意是魔剑士偏偏所不擅长面对的。他或许也曾渴望再次体会过亲情的温暖,渴望着被谁挂念着爱护着,可是在生死边缘徘徊太久了他已经忘记了那种感觉。独身走过太远,丢下的已经太多,这种无意义的懦弱的渴望没必要再次拾起,维吉尔在心中唾弃有所动摇的自己,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只有自己就好。

他或许一开始就不该留下。“谢谢你们的邀请,但我还是更想一个人在房间里休息。”可是现在后悔已经不太来得及了,目前的他连逃离这座小岛的力气都要积攒好几天,更别提彻底逃离但丁。

“啊,没关系,这是你的自由。聚会是这周六,就在楼顶的露台,你要想参加可以随时过来,姬莉叶准备食物时总是会多备一些的。”

*

维吉尔感觉口渴,魔力被束缚的他再也不能同往日一样通过仅通过魔力流转来维持生命体征,可是他总是不记得。倒了倒水壶发现它已经空了,他走出房间,去往厨房。厨房传来歌声,是姬莉叶在哼唱着当地的民谣,维吉尔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不确定是否该进去打扰。就在他打算转身上楼时,厨房的门拉开了,“尼禄过来帮我…”姬莉叶探出身子,她穿着围裙,已经带着白丝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啊,是维吉尔你呀。”姬莉叶看到了对方手中的水壶,“来接热水还是冷水呢?”“热水。”维吉尔发现自己需要同人类一样适当饮水时是打算直接喝自来水的,但却因此小病了一场。被姬莉叶教育了一次后他就老实喝热水了,连楼上的直饮水都不喝。姬莉叶拉开厨房门,用手指着还在工作的水壶。“那要稍等一会哦,热水还在烧。不过等待的时候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可以的,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维吉尔很轻松地完成了姬莉叶交待的任务,打开几个被拧得过紧的腌菜瓶子。水还没开,他站在厨房看着姬莉叶忙碌,案台上有切好的各色蔬菜,腌制好的小粒禽肉,放在一旁解冻的整块红肉,很显然女主人正在为今天的家庭聚会做准备。尼禄之前提过,这次是每月惯例的小聚会,只有住得比较近的几个孩子们会带着家庭成员在中午过来聚一聚然后一起同尼禄夫妇享用晚餐,但姬莉叶显然已经为此准备很久了。他突然想起来佛杜那的第一天的那顿被他和但丁毁掉的晚餐,对方也一定曾为此精心准备了很久。“那天的事,我很抱歉。”发自真心的话说出口的时候维吉尔自己都小惊了一下,姬莉叶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浅浅一笑,“我原谅你们上一次的缺席,但下次请不要这样呢。”水怎么还没开,维吉尔有些不知所措。“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帮我做一下曲奇饼干吗?我刚刚看了消息,尼禄留言说客户找他额外帮点小忙,要比预计的晚一些回来。”“我能做些什么呢?”“生曲奇面团已经准备好了,就放在冰箱冷冻室里,只要拿出来用刀切成小片再摆上烤盘就可以了。”

仅仅是切歪了前面三四片后,维吉尔已经能熟练地用厨房小刀把面团切成薄厚均匀的小片,甚至最后还能把前面切歪的几片修整得和后面的别无二致。不过到底还是剩了一小块面团,这块由边角料捏成的面团已经不足够做成一块曲奇饼了。他捏着手中的生曲奇面团,觉得这一幕很熟悉,鬼使神差地把它送入了口中,“没想到你居然也会喜欢吃生面团。”姬莉叶端走了烤盘,准备把它送入预热好的烤箱中。维吉尔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做,他点点头吞下口中的物体,生面团的滋味并不怎么美妙,虽然闻起来很香甜但吃起来很黏糊很粗糙。“维吉尔你的刀功很好呢,至少切得比尼禄整齐多了…等聚会时我一定要和大家说说这饼干有你的功劳。”维吉尔心中警铃大作,聚会,他居然呆着呆着就忘记这饼干是为聚会准备的。他忽然很想跑出去,因为害怕姬莉叶下一句就是再次邀请他参加家庭聚会,如果是由她提出的话,现在的自己完全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但姬莉叶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维吉尔离开厨房前问了问这次除了主食要不要预留别的菜品,特别是由他亲手切的曲奇饼干。维吉尔点点头说照旧便好,他现在需要进食,但却始终吃不惯人类的食物,只是每天吃点面包好让自己不至于死于饥饿。

坐在床上,维吉尔认为自己目前的状态很奇怪,他将这一切归于但丁,魔剑士习惯于独处,习惯于在刀与血之间生存,他应该活在魔界而恶魔猎人偏偏把他带到了人间。维吉尔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尼禄和姬莉叶的养子养孙们陆陆续续上楼了,聚会地点选在了楼顶露台。他开始担心尼禄或者妮可敲门邀请他上楼,他开始构思回绝的理由:我惯于独处,我喜欢安静,我需要休息…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而在漫长的自我折磨中,已经和常人无异甚至要更加虚弱的斯巴达长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他再次醒来,看向时钟发现已经是夜间十点多了,聚会早就结束了。

维吉尔感觉自己有点饿,他走出房门打算去厨房找点面包填填肚子。厨房里有清洗物品的声响,他不确定里面是谁,但里面的人先认出了他的脚步声。“维吉尔,来找吃的吗?”尼禄拉开门,“快进来吧,我给你热一热。”尼禄从冰箱里拿出吐司和分成了小份的炖菜,“红酒牛肉还有奶油汤给你留了点,都试一试?”维吉尔点点头,看着尼禄熟练地操作起来,炖菜进来微波炉,吐司则是被他放在平底锅上热着。“鸡蛋要不要帮你煎一个?”“不用了,黄油也也不用抹。”

没几分钟尼禄就给他把热气腾腾的食物端了上来,维吉尔坐在案台旁吃了起来。尼禄在清洗锅具,都是些陪着孩子们长大的上了年头的玩意,不方便放进洗碗机里,“抱歉啊,本来想着给你留点你切的曲奇饼干,但是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孩子们分吃完了,我都没吃到呢。”“没事,我吃过了。”虽然是生面团。维吉尔慢吞吞地咀嚼着食物,他还是不太能吃出食物的美味与否,只能分辨出煎吐司是韧的,炖牛肉是软的。尼禄开始一边干活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起聚会上的趣事,维吉尔安静地听着。他不熟悉那些人名,却能从尼禄的描述中想象出他们的大致形象,皮特大概是个爱吃的小胖子,差点把折叠椅坐坏摔下来却不肯放下手中的饼干;米莉亚和约翰则都擅长厨艺,分别从家里带来了准备好的食物;克丽丝应该是个酷酷的健壮的女孩,和妮可聊武器聊得火热掰手腕赢了皮特…

尼禄爱着他们,尼禄和姬莉叶爱着他的家人,而孩子们也爱他们的养父母。聚会对于他们而言确实是一件值得期待值得参与的事情,维吉尔决定说出心中的疑虑。“为什么你没有要求我一定参与呢?”尼禄停下了手中的活,转过身来。维吉尔意识到自己可能失言了,“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毕竟是我自己拒绝的。”

“维吉尔,你是真心不想参与聚会吗?”

维吉尔想了想,虽然听尼禄的描述,这是一次无比成功的家庭聚会,但要是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他还是选择会独自呆在卧室里。“我喜欢独处。”他不喜欢热闹,更何况这片欢乐里没有但丁。

“这就对了呀。”尼禄也坐在了维吉尔对面,“有的人喜欢热闹,有的人享受孤独,这是每个人的选择。你可以选择参加聚会,也可以选择自己在房间里看一本书,家本来就是给你自由选择的地方。”

选择,自由的选择。维吉尔低下了头,他最常面对的选择就是失去一件珍贵之物和另一件更珍贵的,而后者通常是自己的生命。现在还能对他有生命威胁的恶魔已经被但丁尽数打败,他不必在珍贵之物和自己的性命之间做取舍了,然而他还是没得选择的自由,但丁从来不听他的。

“可我没得选,我一直都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