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8-08
Words:
9,111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65

【tugk】暮春幽灵

Summary:

搬点不算旧的文。

而剑持不是空心的,而是比实心还要实心,比具体还要具体,他走过来,遇到什么,都像穿过一片雾,一片烟尘。

Notes:

呃反正我要先出来投降说:我对这篇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不满意。虽然打了相方tag,但是只建议刀公或者刀单推看,对不起!对不起()其实不太建议任何人看

私设互相之间还不那么熟的两人为前提,如果像正主那样比较熟的话可能就不会这么写了!
很难在文前freetalk里作出取舍...写东西能力不足,想替自己狡辩的地方太多了,如果只挑几句话说的话就是本文不能代表我的角色理解,因为我自己也越写越偏了,十分抱歉,写得不是很好甚至很纠结了一阵,但如果继续压在我手里的话会让我持续感到压力,所以就发了吧,我知道我写的问题很多,欢迎批评指正
(后面这些都是直接从lof复制的五毛一条括号里删)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雪还没化尽的时候,天空显得灰而低垂,伏见学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前面马路愈发宽广,人行道逐渐窄到几乎消失,好像水涨上来,没过长着枯草的河堤。车从离他不足一尺的身旁呼啸而过,像河里溅起来冰冷的,让人刺痛的水;而他走在那样的马路边沿,踩着融化过又结出冰壳的脏雪,每一步都嘎吱作响。

那个时候他听到有人喊他名字,很轻快的一声,出现在这个灰扑扑的日子里显得有些突兀,回过头来,就看见剑持刀也冲他挥手。

他当然也轻快地应了,转身迎上几步,露出很明朗的笑来——虽然那个时候他们还不算太熟,如果被问到,剑持大概率会说“只是认识”,伏见则会泛泛的称作是“朋友”。如果仔细去听,那时候剑持喊住他的声音其实也略带一些不太确定。伏见问过好,就问他是要去哪,呼吸一般简单平常的问候;剑持回答说便利店,停顿一下,又问他是顺路吗?一个幽灵,潜伏在空气中,也许沉睡很久:那个时候起它眼睛开始眨动。实际上不算太顺路,但伏见还是点了头,接着又想起来说:说起来那边新开了一家…你有去过吗?

 

便利店,熟食货架总是明亮,总是让人安心,不过一天里到了这个时候,能挑的东西也已经稀疏。剑持俯下身一点,看着那些包装,整齐排列在白光映照的货架上面的,挑选的时候稍微带着笑皱一点眉头;伏见就站在他旁边,也顺手拿了一份。

“fu…がっくん平时经常在便利店买东西吃吗?”剑持在选择称呼的时候小小的顿了一下。

“也不算经常吧?”伏见掂量着话语,“自己一个人,也经常会花很多时间做饭,这种时候也不是没有;但也有些时候只想凑合一下。大家都是这样吧。”

剑持转头看向他,那一刻伏见忽然有些不太确定自己这么说合不合适了,是不是应该开个玩笑改变一下气氛?但剑持只是很快又把视线收回去,他捧着便当,点头道,我懂呢——语气几乎可以被称为高兴。空气像小小地松动了一下,开线的地方飘出棉絮来,却并不让人讨厌,只是轻轻地飘在空中,飘在你面前很容易就能看见的地方。毕竟此时正是春天的开始,一切都很容易就抽出芽来。两个人往收银台走去,剑持突然想起来问,你是要带回去还是在这里吃?问都问到这里,伏见也就顺着接下:正巧不容易遇见了,不如就在这里吃吧。

于是两个人莫名其妙就坐在了店里的桌前,便当很快就热好,两份叠在一起被伏见端过来。他把剑持的那份推给他,后者“啊”了一声,很快地向他道谢。傍晚时分,天色已经稍暗,屋里当然还很亮,伏见合掌的时候有响声,显出几分郑重来,眉毛抬高又在开口时落下:我开动了。剑持坐在对面看着他,他闭眼的时间略长,大约两三秒,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带上一些笑意,面孔都显得亮一些。剑持也低声道:我开动了。含糊的声音混在鼻音里。

从微波炉取出的东西多少受热不均,不过即使是便利店的盒饭,热的食物也总让人高兴,几乎可以被称作慰藉。勺子插下去的时候,好像分开思绪,一切都变得简单,都可以被轻轻舀起;放进嘴里的时候又无比真实地感受到热流流向心里——虽然我们都知道,消化道并不以任何方式通往那里。伏见吃得快,不多一会就吃完,剑持却好像总要端详一下勺子里的东西再送进嘴里,他们那时候还没很多话题可聊,伏见就只是等着他,不说话也不着急。外面街灯已经亮起,映在玻璃上却显得渺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等着剑持也吃完,两个人一起踏出店门,叮咚一声,玻璃门关上带起一阵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然后他们告别。如果告别之后又往同一边走显得有点尴尬了,所以伏见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等着剑持走出一段路之后再动身。说实话这么做有点好笑了,外面还是刮着风,但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吃过东西的缘故,他却不怎么觉着冷。天还没完全黑透,他走在路上,来往的车辆依旧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却觉得呼吸间的重量少了很多,步伐也更轻,尽管仍然踩着凹凸不平,尚未化尽的雪——可毕竟已经是春天。公路从他面前一直延伸到昏暗的地平线尽头,霞光已经稀薄得看不出来,但明天的白昼会更长。他笑起来:毕竟已经是春天了。

 

春天总让人盼望,但好在来得也快,从刚显出端倪来到万物都复苏也用不上多久。立春之后,天气一天一天地变暖,没过多久他们就渐渐熟络起来,顺利得有点让人害怕了,当然这种事情并不需要害怕,这么说只是一种形容。

只是这个世界上还存在这样的东西,存在这样的寓言,影片里侦探用图钉和线梳理人物关系,在墙很白,只有一盏灯,一张桌子,一颗盆栽的房间里,代行神明的职责,把所有发生过的,所有误会和巧合都简化成寥寥的线条。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会不会也有这样一块巨大的白板,以不同颜色的线勾勒出人和人之间的相识相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周身发出许多线来,却都显得松垮,或许稍一松手,他就要从网眼中间掉出去。夜晚躺在床上,半睡半醒间偶尔会感到略微一震,如同半空中失重:也许这就是那种时候。如果这里的线多一根,会恰好把他托住吗,还是只能更加地印证这样的事实?

 

剑持刀也来到约定的地点时,伏见学已经到了。这是三月里,公园里一个普通的清晨,前一天下过一点小雨,现在已经不见什么痕迹了,不过空气还是湿润的。这样的日子理所应当地适合散步,随便拣一条路就能往前走,毕竟它们总是彼此相连,更何况他们已经算是熟悉,就不再急于把对话里无言的缝隙填满。

公园里,植物还没到十分葱郁的地步,迎春花在几乎空荡的树篱中间显出扎眼的黄来,树梢上的花也是刚开的模样,再过上一周才会长出嫩红的叶子来。稀稀落落的枝杈中间,阳光几乎毫无阻挡的倾泻下来,幸而是这样的春天,太阳还没那么高悬,不至于把人灼伤,只是显得像流淌着的,温热干燥的水,液态的金箔。

迎春花从柔软的新枝上落下来,掉进灌木丛当中。明黄色的花朵夹在枝条中间,仍然与它那些开着的伙伴们在一处,像在蹦床边上,粗大的绳索之间,不小心踩到空子里,脚就从本来站着的地方穿下去——只等价于玩闹中间一声带着笑的抱怨,轻飘飘就掠过,教人联想不到死亡。剑持走过看见,却停下来,轻轻地用手指把它捻起来,对着光稍微看一下:它半透明,没隐藏着什么寓言。在如此晴朗,明亮的早春,它却总像一个标点,一个预兆:虽然此时此刻还无从现形。

 

公园里有一小片湖水,在太阳底下显出很漂亮的波光,湖面上有几只鸭子,飘在水上,在身后划开一道水波,好像裁开布料,面料顺着裂痕塌陷。人站在水边的围栏后面不多久,就有鱼从水底下探出头来,冲着空气张开嘴。

剑持伸手,在水面上方做一个投喂的假动作,笑着看着鱼跟着他的手移动,对着什么都没有的空气争抢,“你们这群家伙,这么容易就能被骗到……诶?”

这时候伏见真的从包里掏出面包片来,递一片给剑持。剑持稍微睁大眼睛,有点笑起来,“うわ、可怕,”他接过递过来的那片面包,“这种程度都能准备到……”

“为什么说可怕啊!真伤人呀…而且也不会专门为了这种事情买吧?都是家里吃剩下的、这几天不吃也就坏了。要是不够的话再从我这里拿吧。”

剑持从面包边上撕下一小块来,丢在自己跟前的水面上,周围的鱼一下子都聚拢过来,撞在一起激起一片水花,都看不清面包屑是让哪一条叼去了,于是他又伸手去掰面包。那时候伏见看着他,他胳膊支在护栏上,上半身探出去一些,不时对着鱼自说自话,眉毛扬起来。当然他们都算得上这样的人,很容易就显出亢奋和热切来。

“诶,とうやさん,如果是自己来的话,也会这样说话吗?”

“不会吧?”

“呀——那还好。”

“‘还好’是什么话?”

伏见像给小孩讲故事那样比划着,“让路边的人看到,‘哇这个人一个人在这里说话’,会被当成怪人吧?”他手上还抓着面包袋,比划的时候塑料就嚓嚓作响。

“被明明自己就很怪人的家伙说了这种话?”剑持笑着,又扯了一小块面包,越过鱼群丢向远处,于是鱼都扭头游向后边去,形影隔一层起波的水面,显得闪烁而恍惚。伏见看了他一会,又看一会远处湖对岸的树木,就低下头去,向前靠着水边的护栏,手伸过护栏垂在半空中,指尖还夹着面包屑,他习惯性的发呆,目光空空地盯着水面,很多鱼就在正下方挤着,几乎要互相顶到水面上边来。他看着:鱼张开的嘴像很深,很黑的洞口——他有些晃了神。

“がっくん?”

——于是他漂浮的思绪又被拉回身体。他回一个笑容,撑开有一道折痕的面包袋。

 

逛累了,两人就找地方坐下,僻静的公园深处,在用于让藤花攀附的廊架底下,有木制的条凳。现在这个季节,上面还只是些尚未长出叶子的枯藤,到了夏天,就会是一片绿荫了。拍拍座位上的灰尘,他们并排坐下来。

伏见说:“之前的时候,这里还有鸽子。那时候那边就有卖玉米粒的。”他用手指向隔了一片树丛的对面开阔的空地,“不过现在他们已经不在这里了,也不知道都到哪里去了。”

“感觉好久没有喂过鸽子了啊!好怀念啊。”剑持有些拉着长音说道。他放松下来的时候,线条都显得比平日柔和一切,像硬的什么东西稍稍融化,塌下来一点点。

“如果那个时候认识你的话肯定就带你来了嘛。”伏见看着周围,很蓬勃的一片初春景象,一切生长着的东西好像都能发光。光线的颜色像蜜,却并不粘稠;空气的触感像棉花糖,却分不出丝缕来。有鸟飞过来,停在廊架上面,他们头顶不远处,“虽然这么说有点…不过偶尔也在想,如果能早点认识とうやさん就好了。”

很容易的,这样的话就溜出嘴边,氛围到了这个地步,他只是张开嘴,让空气里的声音藉由自己的喉咙成型而已。话是这么说,他心却跳得快一点。头顶上方的鸟拍拍翅膀飞走了。

“嘛,”剑持笑着,“现在这样不就挺好的吗?”高中生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他,语气轻快,眼睛都显得明亮,“因为,如果在其他的时候以其他的方式认识,也不一定会成为朋友的吧?”

“哎,虽然是这么说……”伏见也笑,扬起嘴角垂下目光去,呼出一口气来,气息穿过喉咙,他感觉到一种略微的颤动,一种热的,柔软的感觉——当然是高兴。只是心每一次舒展都伴随一次收缩,他一边感到呼吸像蒲公英绒毛一般地轻,一边感到身上有某处被捏住,被压紧。有一双透明的,冰冷的眼睛在背后看着他。在日光底下,幽灵也能现形吗?在这样的微风当中,空气也能凝聚成幻象吗?总有什么东西存在,有什么东西活着,织造出光天化日之下清醒的幻觉。

剑持却只是笑着,手撑在座位两边,上半身往后仰一点点。他们看着相同的景色,只是相同的画面映在不同的人眼睛里,也该是不同的模样。而剑持,该怎么说呢,他明明也算得上足够敏锐,并非缺乏那些对细微情绪的触须,可尚未怎么成型的担忧和哀愁映在那双绿眼睛里,就像纸壳搭建起的布景沾上水一样,自行倒塌崩毁了。

当然现在没什么需要担心的,离花落下还有些时日,什么都只顾着滋长,如同电影的二十多分钟处,前景平坦的铺展开来。只是一切获得都伴随着怀疑,伴随着对可能到来的失望的悲哀。当你确切的,确凿的,把什么东西握在手里,也就多了一个需要为之不安的理由。就像一个幽灵,你看不见它,有时候甚至会忘记它的存在,但它依旧在你身后的那个拐角处注视着你,从未移开过视线。

 

高中生要考期中,大学生虽然按说应该比较闲,春天里,花期彼此重叠,学校的活动也都挤在一起,伏见又是特别容易被喊去帮忙的人选,隔三岔五就去替熟人打杂。忙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他只在通勤路上的一瞥里感知到时间的踪迹,树梢上的花落下,被风吹散,路边草丛里钻出新鲜的绿色,很快就盖过去年的枯黄。

难得到了周末,两人都有了时间,已经是四月中间的事情了,约着出来玩了大半天,准备回家的时候已近半夜。春天的夜晚也还是冷的,他们是中午出的门,薄外套敞着披在身上,现在就要把外套的拉链拉上,手也插进口袋里。两个人脚步都变拖沓,精神却好像还可以,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说着话,又断断续续笑起来。

街灯一亮起来,路就显得更长,他们还差一个路口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刚好从马路另一头现出末班车的影子来。剑持刚发出诶的一声,伏见就已经拽着他的袖子跑起来,两个人倒是还都有余力跑上这么几步,像小孩子一样从人行道一下子跳到马路,脚底下传来的轻微的冲力好像直接连着心跳,像打气泵一样,用轻盈的亢奋把心里某个空缺的部分填满了。他们一前一后跨上了车,又在座位上以一种突然卸力的方式一下子坐下,松一口气的时候心还跳得厉害,目光一相接,很容易就笑出声来。一整辆车上除了司机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就在空荡荡的车里挨在一起坐着,四周无比安静,他们说话的声音都下意识变小,或许也是因为累了。说上一句话,目光就转向窗外,虽然肩膀仍然靠在一起。那时的情绪像是热的蜡油吹到了冷风,表面上就生出一层膜,从外到里渐渐凝固,渐渐变冷变硬了,可最里面还是烫而软的。

他扭头看一下窗外,忽然变了一点表情道:啊,要下车了。

他话音刚落,到站的广播几乎是压着他话语的末尾响起来,剑持突然一下子站起身来,远离伏见的一只手撑在前一排的椅子背上,扭过头来正对着他。很少有的,伏见要抬头去看他,他刘海有些长了,垂在脸前面挡出一块微妙的阴影来。剑持就这么越过刘海前面垂下的那一绺直直看向他,停顿了片刻说:今天能和がっくん一起出来玩,真的很高兴——车突然停下,剑持没站稳,身体猛地一晃,伏见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扶,却被他笑着伸手拂开了。车门打开了,于是他最后飞快地说:下次有机会的话再一起玩吧——然后转过身去,几步走下了车。

车的引擎发动起来,伏见才想起来回过头去看:剑持在站牌底下站了片刻,就顺着人行道走远了,并没有回头。他回过身来,公交车在纯粹的夜色中继续行驶着,他四周却一下子变得很空。他迟来地在这个春天的夜晚感觉到一点点冷,垂下眼睛的时候,寒意就从手臂蔓延到后颈。街灯亮着,两排立在路边,街道空空荡荡,好像从未有人来过。他低下头去揉揉眼睛,视野里仿佛留有某种强光过后的残留。

再过两三站,伏见也下车,路灯底下,几枝樱花被映得过分地白。路旁的便利店对着街道发出光来,在这样的夜晚里,好像一种温和的残忍,一种冷漠的慈悲。他买一个饭团,在店里的微波炉热过,边走着边吃。米显得干硬,受热不均,内里的酱汁几乎有些烫了,最外面却还是凉的。当然他还是吃完了,只是感觉喉咙里总好像没咽干净,被不存在的什么东西卡着。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他把外套裹紧一点,走进无人的夜色里。

 

也许在人际关系上做好最坏的打算才算得上成熟。所以尽可能地把所有可能性都放进自己的思考,尝试去揣测别人的想法,虚构一扇透明门扉,然后反复演练如何礼貌地敲开。但做得过头,就要被困在对尚未发生或者无从知道是否已经发生的坏发展的可能性的想象里。何以寻得一条界限,一个平衡点,能做到足够妥帖,又不至于让自己空耗?

可在面对面的时候谁也想不了那么多,回到家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反而会开始复盘,刷牙的时候,对着洗手台水池里的泡沫,放一点水把它冲下去,眼睛睁着,看见的却是别处,白天相处时的言行,接过话之后的温度,都在他脑袋里闪过。他想着,与此同时,世界上最小的风暴因习以为常被忽视了。那些存在不多久的泡沫被深黑的洞口卷走,好像鱼张开嘴,吞下面包屑去,吞下去,就从这世间消失,再也不见形迹。

所有人认识之初都热切。这里面多少掺有一种幻觉,一种新鲜感,如果你手攥那种过分较真的幼稚,把别人曾经说出口过的都当作真实,那样对谁都不好,他当然并不缺乏与人往来的经验,也完全称得上体贴,这种道理不可能不明白的。说到底人最怕的还是自作多情,所以才要把所有的揣测都打上问号,只是有时候他也不禁要想,是否有些东西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有些东西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在太阳天,扑面而来热的风,他却感觉到冷:幽灵就站在一旁,注视着他,对他用口型一字一顿地说着话。或者坐在车上一转头,就看到窗玻璃外面的鬼影,用长的,尖锐的指甲敲击着窗户。

有时候他甚至感到奇怪,为什么剑持就像感觉不到,就像视若无睹,他们并排走在路上,天和地之间架起蛛网般细密的丝线,他们走着,于是越来越多线挂在伏见身上。可那些丝线触碰不到剑持,剑持只是从他们中间直直地穿过去,于是路两旁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变成风景。

小时候伏见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一个人看恐怖片,幽灵穿过墙壁出现在镜头里,穿过摆有晚餐的餐桌走向主人公。它穿过桌上摆着的烛台,烛火的颜色就变冷。房间里的灯关着,幽灵是空心的,而桌子是实心的,所以是不是应该说,是桌子穿过了漂浮的幽灵?

而剑持不是空心的,而是比实心还要实心,比具体还要具体,他走过来,遇到什么,都像穿过一片雾,一片烟尘。如果这种时候剑持冲他伸手,会不会就那么直直地穿过他,像穿过一个昨日的幻影?

 

四月很快就走到末尾,活动总算顺利结束,伏见和社团的同学一起去吃饭,吃过了饭就去看电影。俗套的情节,总有人因为一次偏离就走向彼此错过的结局,好像大家都是哑巴,只靠手势交流,眼神意会,牵起彼此的手来,凭着一厢情愿的误会和自以为的以为,在舞池里默不作声地旋转不止。但凡松开了手,指缝间的温度就要遗失;但凡背过身去,就什么也听不见,什么都传达不到了。

他看着,想着,感觉情绪堵在喉咙里,好像那天晚上在过于白的路灯底下,咽下没有味道的饭团里的米,在烫的时候打一个寒颤,在冰冷的时候又感觉像被灼伤。他想起来很多——从便利店桌前略显生疏却鲜活的对话,到廊架下洒落的阳光,再到公交车上,颠簸之中,两个人都被推向对方一点点。这是那种时候,你仿佛比谁都清楚,此时此刻该交给直觉来决定。而他只是想:再不见面,春天就要结束了。

 

这天下午没课,伏见去接剑持放学,他去得早,离放学还有大约两个钟头,于是在学校附近的饮料店里,挑了临街的落地窗前的座位坐下。他给剑持发过消息,对面还没回复,他就喝着饮料慢慢等着。大概是下午第二节课了,下课铃声一响,原本安静的学校里就一下子吵闹起来,就算隔一条马路还是能隐约听到嗡嗡的回响。

那个时候他会觉着落寞吗?太阳隔着玻璃照进来,风却吹不进来,所有店里最小的桌子当然也是两人桌,他就面对着一张空椅子发呆。不过多久他就被太阳晒得困起来,趴在桌子上,喝了一半的饮料放在他脸前面。正是加冰有些过早,常温饮料却显得寡淡的时节,他选了前者,于是冰块在杯子里投下光影,连带颜色被抹在桌子上,轻轻地颤动着,缓缓地随着他的视野和意识一同模糊了。

一只手隔着玻璃轻敲两下,发哒哒两声,重复两三次之后伏见醒过来,迷糊了两秒旋即转头看向窗外,剑持正在玻璃外面弯腰冲他笑着。伏见手长脚长,睡着的时候腿却往后蜷到凳子底下,急忙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就要被推向后边,差点直接翻倒。

当他走出店门,剑持已经站在门口,伏见只能用还没太完全醒过来的声音说,啊,とうやさん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这不是随随便便就找到了吗?”剑持笑起来,“がっくん才是,怎么突然想起联系我?我下课看见消息真是吓了一跳,要出去的话倒是提前一点商量啊……”

伏见也笑起来,只是思绪多少被疑虑拽住,像挂有重物,没法轻易漂浮。“就是……想和你一块随便转转?”

“随便转转?”剑持重复道。

“不如说有个地方有点在意……とうやさん愿意一起去吗?”

剑持似乎还想问,但看一眼伏见的表情,就闭上嘴,反而去扯些别的有的没的,浅而轻的话题。他们平常就说很多话,所以反倒记不清楚每一次都说了什么,因为太过于习惯彼此,所以相处的时光总像抓不住什么似的,都飞快地从手边流走了。

如果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就是如此加深的——只是感情没法用什么工具直接度量。在某些时刻,他好像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之间的氛围,像从空气中察觉到某种气味,但这未免要显得太过主观。只是如果开口去发问,有什么东西就要被打破,好像什么meta情节,突然从木偶戏的舞台上伸手把线拽住:追问感情本身就有风险会消耗感情,所谓善解人意有时候也不过只是轻轻绕过那些要剖解内心的话题。

在曾经的春天,他们并肩走在公园的小径上,谈笑时仿佛余下的世界都变远,很可笑地,他会想要挽留春天。字面上的伤春悲秋,人类诞生以来最无用又最滥俗的忧愁,而说到底,挽留的也从来不是某个季节,移情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又轻易,好比当对浪漫故事的想象总被设定在夏天,人们就不想要夏天离去。

剑持是那种会把这种事情指出来的人,他总像一个旁观者,于是可以轻易地对一切发表评论,其中也包括自己。世界对他来说是框在漫画的格子里,还是印在胶卷上?而在漫画的这一格,胶卷的这一帧里,再次来到同一个公园,剑持却反而没对此特别说什么,还是接着刚才的话题聊着天,笑着,看不出在想什么。伏见本该有些不安的,可他却笑得从容而轻,只是这从容是属于那种头顶悬着一把剑的人的,显得苍白且薄,堪堪包裹起自尊,他笑起来的时候,就像面对一场判决。

三月里一切都刚刚抽芽,画面上尚有大片的空白;到了五月就摇身变为颇有生机的样子,显出有些拥挤的繁盛和明耀。在春天的中间,樱花树新生的叶子是几近半透明的嫩红色,如今花朵落尽,它们就褪去那层腊般的光泽,变成舒展的绿。樱花落后一个星期,紫藤就要长出花苞来,春天就是如此焦急地奔向末尾,每种花都急匆匆奔向注定要到来的夏天,一路上把花瓣都跑散。

 

剑持看着周遭,目光掠过树木和花草,小径和长椅,像隔一层玻璃画框,好奇也纯粹,热切也纯粹,只是好像都带着一种漠然。从树梢漏下来的阳光随着风摇曳,洒落在路面和两人的头顶,依旧可以被通感为甜味。走在晚春的公园小径上,伏见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很多东西彼此堆叠,不断堆积,虚构的叠叠乐,抽木条,谁知道抽出什么东西的时候一切就要倒塌?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又无缘无故地彼此分开了:在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在所有人意识到有什么发生了之前。

有一堵透明的墙壁把夏天拦在了这座公园外面,如同一座堤坝拦住上涨的水。你知道这说到底只是暂时的,开口的瞬间,魔法就要消失,只要数过三二一,透明的高墙就要坍塌,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而此刻被暂时赦免的他们走呀走,像书本边角上草草画下的翻页小动画,如果他们的年龄都砍去一半,就可以在课本角上画这样的小东西,在旁边写上:永远永远。可惜成年人难以拥有如此不为多虑所干扰的幸福。路旁的塑像,矮墙上的蔷薇,看过了,就都被甩到身后去;走过石桥的时候,又要伸出手摸一摸桥头的圆球。有些东西没办法预测,有些东西却总在那里等着你,转过一个弯去,他们就看见上次见过的,挂着枯藤的廊架,而现在紫藤正开着:绿叶中间,挂着许多长串的,饱满的渐变色花朵。几乎要让人认不出来是同一个地方。当然伏见有理由这样想。

 

日光底下,一切的一切说到底只是重复,两个人坐下,视线就被垂下的花序所遮挡,在花序之间的空隙里,伏见看向远处,于是花朵的紫也在他视野里变得模糊。晃呀晃的,中午睡醒过来,突然对什么东西感到怀疑;勺子插进蛋糕里,一瞬间反倒觉着恍惚。我们说暮春,其实和暮这个字也没那么搭边,明明最明耀的季节还在前面等着,他却要垂下眼睛,扭头向后,注视着自己影子里不存在的幽灵,从遍身骨骼的缝隙里搜刮出每一分感伤来。

总是这样:想过太多,又藏起太多,肯定太多,又否认太多。只是闭起眼来,曾经早春里的那一幕就比什么都鲜明的出现在他眼前,包含光线,气味和温度,以及心里的那种颤动,就像被最柔软的绒毛扎到。可他还是要想:是不是只有我在在意,是不是只有我会记得?暮春的幽灵注视着他,于是他手里一直攥着可能的坏结果。

但总得有什么——总得说些什么来开始,不然想说的话就会烂在心里,死得了无痕迹,尸体都无处可寻。

毫无意义的,他说:“做了个梦。”

“做了个梦?”

开口之后反而觉得轻松,伏见随口扯谎道:“嗯。梦见,嗯,と…长得和とうやさん一模一样的人,说了很多很差劲的话…”

“诶,”剑持笑起来一点,“这是人身攻击吧?是诽谤吧?明明我什么都没做来着的,”他看一眼伏见,“这么说就因为这种事情找我?也太…”

“当然不是,怎么可能!只是醒过来之后,想起来有一阵子没见面了而已。”

“不过差劲的话平常一直有在讲的吧。好的话明明也不少来着。”剑持摊平远离伏见的一边手臂,向四周指一圈,划出一个半圆来,手指划过紫藤的花序,垂落的花朵被依次拨开来,像伸手掀串珠的门帘,或是碰一下风铃。

啊,他还记得。这个念头好像一滴雨点落在他头顶。只是他又觉着有些好笑了,当然会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怀疑这种事情?

 

他是一片暖色调,快要在这个蓬勃的春季里化开。这是晚春的一天。我们都深知所有这一切都要散去,像草尖上饱满悬垂的露滴,眨一下眼,就跌进泥土里。夏天已经等不及了,于是它就那么碾过来,把落花都碾碎,像潮水推翻所有海滩上的沙堡,而剑持是一抹冷色,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潮水从他背后涌来,从他身侧分开,他就如同涨潮时分的一块小小石礁。

——那个时候,剑持看向他,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包含了一种无意的残忍,而这又能怪谁呢?伏见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他视野里是一整片发光的红色。他几乎是把睫毛压在下眼睑上,有些刻意的绷着声音,用开玩笑的口吻问:那现在呢…? 后半句话让幽灵擅自吞去了。

话出口的片刻就如同失重,让人为之紧张的原非浮空,而是即将跌落的预感。剑持八成会说,你为什么会怎么想?无法看见幽灵的人走进闹鬼的房间,就要偏过头去问身旁的主角,你在看着什么呢?你在害怕什么呢?

可剑持只是有些低低地,轻轻的说:“没关系,我知道的——所以才会说那样的话呀。がっくん不用担心什么的——为什么要这么想呢?”

后半句,他的声音由轻转重,由虚转实。当然这与预想相同,只是又不同——当然不同。他知道是什么。问句并不是刺向他,而是铺展开来,至少此时此刻,从枝梢落下的花朵被接住了。因为即使如此,即便如此……冷的光源,也能愿意给出温度。睁开眼睛吧。于是头顶悬着的剑终于坠落,它穿过他却没有碰到他,因为在这一刻他比整个世界更真切的站在这里。他伸手碰到剑持的手:比什么都更温热而具体。一个肥皂泡轻轻爆开,扬起细小的水雾来:这就是夏季的第一场雨了。

Notes:

虽然我们其实有出本时候校对过的版本,但我还是从lof上直接复制了原文,这样你才知道你是在网上看的
我发完这个之后在lof写了超级长的一堆话给我自己找补,如果你想看的话可以看,但还是建议不要看,我就直接放链接吧:https://toya-is-1.lofter.com/post/7b91419e_2bc8076d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