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谢尔宾斯基,所有活动着的生物都或多或少有着一些怪癖。
对完型体工人们而言——经验早已表明,完型体在漫长的重复劳作中总是非常容易发疯。他们对抗这种缺陷的方式,就是建立一种不一样的、几乎毫无实用价值的行为模式。在被浪费的时间里,他们拖延着自身注定的毁灭。至于仿形体,或许是由于这片土地无穷无尽的寒冷在不知不觉间侵入了它们的心智,冻裂了它们的神经回路,而那破损之物又在霜雪的覆盖下催生出某种多余的新芽,才导致它们模仿起完型体,也在工作之余做起一些奇怪的行动来。
无论如何,在谢尔宾斯基,人人都有着一些怪癖:羽鸮群居在一起唱歌跳舞,鹦鹉躲在通风管道里,蜂雀靠她们强大的生物共振能力互相讲悄悄话,而苍鹰——这座设施的管理员,Adler,他选择了写日记。
即使逼问Adler一万次,他也不认可自己的行为和其他仿形体的刻板动作具有相同的性质。对每日发生的事件进行记录是关键的复盘环节,有助于修正他工作中的错误以及提升工作效率,继而使他对整个谢尔宾斯基的管理变得更加井井有条、安全高效。不论是实用性还是重要性,记录日记都远比其他型号的仿形体正在做的事来得有意义。
“你的大部分内容都只是在写指挥官有多么耀眼好吗。”Kolibri收起人员管理报告,给出一句淡然而尖锐的评论。
“……偷看别人的日记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我没看,我是猜的,”Kolibri爽朗地反驳,“看起来我猜对了?那你只能失去评判我们或其他型号仿形体的资格了。”
正在整理先前讨论内容的Adler把手里的资料拿起来,然后放回桌上,接着又拿起来,最后又放下,对着蜂雀型号的仿形体憋出一句“你能不能赶紧回你宿舍去”。
小巧的仿形体微微仰起头,抱着文件得意地离开了会议室。Kolibri们似乎总是共用着同一套思维:不论来的是哪台蜂雀,最终总会和Adler发生一些口舌之争。
Adler对此没什么意见,只觉得对方幼稚。但很偶尔的,他也会好奇,她们明明身为不同的个体,却仿佛互为彼此的延伸,如同一首完整的歌曲般协调——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然而一旦想象出指挥官身边多了个和自己一模一样而又并非自己的“副手”的画面,Adler又觉得委实没有必要经历这种体验。不管怎样,这座设施和它的指挥官都只需要一台苍鹰单位。
总而言之,Adler写日记。他确实会将日记用于复盘每日的工作,以及少许地记录一下指挥官那坚毅的精神面貌和踏实有力的命令。她的指引和鼓励帮助他挺过了在谢尔宾斯基无数个失意混沌的阴天,记录这些内容对日后的工作和生活当然很有帮助。话虽如此,最近因为工作指标的增加,以及在矿区发现了一些令大家(主要是需下矿工作的工人和八歌们)有些不安的异动,他和指挥官已很久没有会面,大部分工作交接都通过她麾下的生物共振单位梯队——唉,也就是总和他作对的蜂雀们——进行转达。
不能说Adler不对此感到遗憾,但又深知自己没时间闷闷不乐,还是加紧完成更多工作,为指挥官分忧来得更重要。只是这样想来,最近确实松懈了写日记的事务。Adler拿起那支花去了他全部代币的气派钢笔,摊开日记本,准备简单记录一下方才和Kolibri激烈探讨的过程作为本次循环的日记内容,还能当作此次会议记录的草稿。
不论是握着这支新买的钢笔,还是用手摩挲快要写完的日记本的纸张,都让他感到十分愉快。他总是喜欢新的东西,也喜欢即将被用完的东西,因为那意味着他马上就可以将之更换为新的东西。Adler喜欢新颖的、充满变化的事物和环境,喜欢解开谜团,从全新的视角看待原本的问题。他时常感觉谢尔宾斯基漫长如一的雪季太过沉闷,连他本身似乎都随之凝结成了一座冰雕。只有获得新的物品能让他稍微提起一些精神,感觉到自己尚且还在活动。
不过,根据不超六原则,“私有制是特权”,Adler需要谨慎地抉择自己所能拥有的东西——从这个角度来说,或许他也应该“喜欢”那些坏掉的东西,因为它们慷慨地提供了让他更换它们的理由。比如,正是因为此前他所使用的钢笔出现了飞白和断墨的情况,才让他有了心安理得购入现在这支昂贵钢笔的机会。但说到底,既然已经对旧物失去了兴趣,那就没必要留着它们,不然只会徒劳占据空间。
通过书写,Adler安静地体验着笔尖在纸张上滑动时传递到手心的感觉。墨水温驯地从钢尖流淌到纸上,运笔十分舒畅,思维也随之发散,先前想到的另一个“自己”走在指挥官身边的画面又毫无逻辑地悄然浮现上来。若自己也在未来的某一刻成为了旧物,那么自己能够接受被更换的命运吗?
谢尔宾斯基的管理员既没来得及嘲笑自己突然的多愁善感,也没来得及细究这想法中潜藏的可能性。他的视线,连同思想都倏地被走进会议室的那个身影吸引了过去,仿佛是在遵循一种本能。
“下午好,”Falke向Adler露出那一如既往,既平和又让人安心的微笑;她的光圈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为冷灰色的空间镀上一层薄薄的橙黄,比冷原星上的任何一次日升日落都更加温暖,“我刚刚完成了巡检,路上遇到了Kolibri。她告诉我,你在这里。”
Adler站起来。由于起身太快,他的手肘撞到了桌子,震得钢笔在桌上弹动了一下。他赶忙伸出手按住钢笔,然后抬起头看向他的指挥官。“下午好,指挥官阁下。最近我在后勤梯队人员身上发现了一些……令人在意的行为模式。我们就此进行了简单的会议讨论。”
“那么,你们的结论是?”
“没有异常。人员们有各自的习惯,只要不影响工作效率,那就不成问题。”
“所有人都需要一个锚点。”Falke悠悠地说道。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空气里浮动。有一瞬间,Adler觉得她像是一片雪花,或者某种透明的鸟类的羽毛,即将远远地随风离去——然而她还在这里,用那比冷原星的冰河更加深邃的眼神看向Adler,仿佛刚刚的低语只是他的错觉。
“我信任你和蜂雀的判断,”Falke依旧面带微笑,那既具领袖气质又如此平易近人的姿态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听从、赞同 ,甚至于珍视她所说的每一个字,“你们为我分担了很多,谢谢。”
指挥官从不吝惜夸奖,但还是第一次如此郑重。Adler一时有些乱了方寸,于是把注意力放到了摊开的笔记本上。此时再去合上它的话似乎显得有些唐突,Adler决定自欺欺人地假装自己在检查上面的错别字。他花了两秒钟想到如何回答Falke:“这是我们的职责,指挥官阁下,您无需向我们道谢。”
Falke已经拉开了身边的一把椅子坐下。这间会议室的家具对于身形高大的她来说显得有点狭小,但她仍保持着优雅的坐姿。她稍微向前方倾斜了一下身子,伸手便够到了桌子对面,漫不经心地把Adler的日记本给合上了。
“很漂亮的钢笔。”
她没继续顺着他的话说,而是一手支在桌面上,撑着头,似乎很有兴趣地看向那支仍被Adler按在手底下的钢笔。Adler也坐了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动着他的钢笔。“谢谢您的称赞,我也这样认为。它来自赫马特最好的轻工业制造厂,从用材到工艺都具有非常高的质量。”
“你对这些方面总是很有研究,”指挥官这样说着,“整个设施的物资订购都靠你安排,省了我很多事……实际上,我确实有一个相关的问题想要请教你。”
她变魔术般地也拿出一支钢笔。和Adler的那支不同,Falke手里的钢笔看起来平平无奇,款式也不新。Adler依稀记得这款钢笔来自某个偏僻星球的小型加工厂。由于技术和生产环境受限,那儿的产品大多便宜却不耐用,只能算作消耗品。
“我最近不小心把我的钢笔摔了一下,”Falke坦诚地说,“之后它就变得出墨不流畅,写起字来有些断断续续的。可以请你帮我检查一下吗?”
为什么不买一支新的呢? 这个念头飞快地闪过Adler的脑海,如同一个阴森的幽灵。他在心里呵斥了这个自作聪明的家伙,然后拿过那支旧钢笔,并顺手从自己的日记本上撕下一页纸用来试笔。也许是撕纸的声音有些刺耳,他瞥见Falke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他尝试写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发现Falke的钢笔也有飞白的问题,甚至还很严重。墨水从带着锈迹的笔尖里艰涩地流出,在纸上留下时断时续的墨线;由于墨水的分布并不均匀,连单个的字母都显得非常不完整,仿佛是被割碎了一样。他把笔尖对准自己,仔细检查起来。
“看起来,除了笔尖型号本身偏细之外,这支钢笔的铱粒也错位了,使得墨水无法正常流出笔尖,”Adler向Falke汇报他的发现,“大概是摔落时产生的碰撞导致的,但这并非您的过失,而是这款钢笔本身就质量不佳,无法承受正常使用过程中可预见会出现的意外。”
想了想,Adler又补充了一句:“虽然应该是无法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了,但我可以尝试修复一下它。”
然而Falke摇了摇头。她从Adler的手里取回自己的旧钢笔,半握着它,用指尖轻轻敲击着黯淡的金属笔身。“没关系,不用了。我会把它拿去回收。”
这似乎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Alder觉得自己有义务向指挥官提供一个更符合她需求的解决方案,于是把自己的钢笔推了出去。“或许您可以用我的。”
Falke停下了轻敲笔身的动作。短暂的沉默后,她说:“Adler,我有其他的笔可以用。你不必……”
她后半句话中留下的空缺被轻微的“嘶嘶”声所填补。悬于两人头顶的电灯忽然闪烁了几下,像是始终凝望着他们,现在终于眨了眨眼睛。由于太过寒冷,谢尔宾斯基的电力供应有时会不稳。
在Adler提出去检查电力室前,Falke转向了下一个话题。“我需要你帮我调整一下日程安排,”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踏实,“帮我留出一个循环的时间,然后再安顿好所有的人……我要去矿井里看看。”
矿井里的东西。奇异的门。他们都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Adler赶忙回答:“没问题,指挥官阁下,我马上去安排。您需要哪些人员?需要我一同前往,为您记录现场勘察的过程吗?”
“不,”Falke说,“谁都不用来,我自己一个人去。”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的。
Adler平静地合上日记本。自从诡异的瘟疫在谢尔宾斯基肆虐以来,他已将其中记录下的各种情绪反刍了太多遍。如今,即使回忆过往种种,他的内心也难以有什么波动,就像把所有的颜色混合在一起,最终只能得到绝望的黑色。那是最明亮的太阳落下后,世界所呈现的模样。
他撕掉手里的本子,把碎片随手扔在地上,然后走上前,推开Falke房间的门。
昏暗的房间中,谢尔宾斯基的指挥官正躺在病床上。用于维持和监控生命体征的仪器围绕着她,发出细碎、噪杂的声音。然而她无声无息,甚至没有发出呼吸声,只有旁边的心率检测仪跳动的数据能够证明她还活着。她还活着,这是Adler唯一的指望。
“对外界的通讯被完全切断了,我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寻求支援,”Adler站在他的指挥官身边,面无表情地汇报着设施的情况,“内部通讯也彻底瘫痪了,但考虑到大部分仿形体单位都已经失去行动能力或……理智,这不是很大的问题。”
仪器的震动声是这个房间唯一向Adler做出回应的东西。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而缓地吐出,像是为了不打扰正在沉睡的Falke。
“当时,我想把我的钢笔给你,”他开口,声音听上去好似被一层纱布蒙着,“我想把它给你,是因为我觉得你配得上更好的。更好的笔,更好的待遇,更好的职位,更好的……命运。”
他跪下来,双手颤抖着牵起床上睡着的人的手,紧紧握住。“Falke,Falke。我很抱歉我不是最好的苍鹰单位——我真的已经毫无办法了。求你醒过来吧,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告诉我怎么做……或者就只是醒来吧。求求你,别把我留在这里。”
他把额头抵在Falke的手背上,一遍遍念诵她的名字,徒劳无望地期待着对方的回应。然而他得到的只有可怕的、令人窒息的静默,如同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如同被黏稠的、半凝固的血液所淹没。
Adler最终还是重新站了起来。
“我要去确认一下那扇门后的东西,”他低声对Falke说着,“问题的根源应该就在那里,我会查清楚的。”
然而不知何故,他预感自己将会惨烈地失败,而连这种预感本身,他都觉得无比的熟悉。就像是他在用一支飞白的旧钢笔写字,在纸上反复划动,试图让笔留下正常的墨迹,但同时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最终只能用它写出支离破碎的文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曾被Falke夸奖过的那支钢笔静静地躺在Adler的手里,他的钢笔已不再崭新,银蓝色的笔身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它曾被用来记录Adler这个存在所度过的时间,如同放下一个个锚点。曾经Adler对这件事乐此不疲。
“我计划再攒够一次代币就为你买一支和它相同款式的笔,”Adler看着手中的钢笔,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我一直觉得红色的那款会很适合你,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新的事情可以记录了。在你离开后,就再也没有了。”
Falke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安静得几乎像是永恒。
Adler把旧钢笔轻轻放在Falke床边的柜子上,如同放下自己的一部分生命,然后径直走出了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