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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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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1-30
Words:
11,72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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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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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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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mckz】你和我的游戏

Summary:

没有vtb的世界里,真正的永远十六岁和真正的吸血鬼的故事,但重点竟然不在这里!
如果注定是这样,我们两个,就像这样挂在同一片天空的两边,各自映亮一半,那么——

Notes:

标题是用脚指甲盖想的。
大概各种意义上都写得很乱吧。如果要抓到这两个人身上那种重要的东西,那他们两个必须在同一片天空。可又有什么领域像新生的vtb一样轻盈又理想,容得下那样的野心?这是不算成功的一次尝试,角色和关系里重要的东西我觉着我都表达的不够充分,但是经过大概三个多月的挣扎,就今天的我来说,可能只能做到这里了。

Work Text:

我开门的时候没看猫眼,打开门才看见你被淋得湿漉漉,完全的不请自来,来敲我家的门。就好像很多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天,那时候你说,因为今天是你的十六岁生日。完全不讲道理。然后你说,要吃蛋糕吗?
当然没容我拒绝。无论我在这之后要以什么样的心情回忆起这一天,草莓蛋糕都是没有错的。你说,我叫剑持刀也。那时候你的脸和现在一模一样。如果不一样会更好,那样的话我也许就能更清楚地记得你那时的神情,而不是被一个又一个后来的你覆盖过去。高中时的你,游戏展上穿过人群望向我的你,在山顶上用手拢成喇叭形、冲空旷的山谷和树林大喊的你,都长着原封不动的十六岁的脸。我永远不会知道在你的故事里,这一切是以什么样的顺序在发生。
而如今站在门口的你仍然十六岁,比我矮一点,淋湿的前发全贴在额头上。你说:不小心来到这里了。在这个时间点的这附近,没有别的认识的人,所幸周围的地形没怎么改变,所以还是能找到这里来。我能不能关上门,把你留在外面?如果我把一个世纪前的那块草莓蛋糕还给你,后面的一切或许就全都不会发生。但我还是打开了门,我总是要打开门,让你进来。

结识时间旅行者的缺点之一:你们的记忆总是对不上。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哪件事是这个你经历过的。如果我宣布要和你闹掰,比这更早的、没经历过今天的你还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找上我,因为你对这事一点也不知情。当然如果是装的,我也看不出来。想想看,我今天要是和你大吵一架,把你赶到门外去,转过头来昨天的你就可能推门而入,拍我的肩膀。
当然,我从来没想过要这么做。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从里屋拿了毛巾出来,剑持已经没事似的坐在沙发上,见我看他,他说,外套挂在门口了,不会弄湿我的沙发的。我把毛巾递给他,问他,上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他擦着头发和脸,显露出思考的神情,他这人一放松下来,什么心情就都容易流露到脸上,和他平日里维持的那种从容放在一起,多少有点好笑。但他就是这样的。片刻后他转过目光来,仰着头对我说,我们一起去露营了,你会不会不知道?这是,过去(他在这个字上加了个重音)的事吗?
我知道。或者说,我已经经历过了。这是十几年前的事,虽然时至今日我还是能说出很多很多的细节来。不过,估计会说得干干巴巴,流水账般没什么意思:我毫无预兆地收到你消息,让我在某时带上哪些东西去某地等你。食物、衣服什么的。去的是公车站,你永远都没法考驾照。我比你早到,这种情况其实发生得不多,你远远地、远远地就向我招手。聊到我正在准备的新作品,你语焉不详地说“最近也有灵感”。在车上,晃晃悠悠过了好像几十年那么久,窗外有田地,有工厂的烟囱,有几次,你指着它们让我看。我们到露营地,你从背包里拿出支帐篷的东西来,这完全在我知识范围之外,不过你指挥着我把帐篷支好。傍晚,我们分着吃了东西。你带来的零食里,有几样似乎几年前已经停产了。
有一件事情需要拿出来说。看星星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来找我?你没有别的认识的人吗?你说往前找有,往后找也有,不过这里就你一个。确实挺奇怪的,“这里”竟然可以是一个时间词。在每一段时间里,都有其他人认识这个十六岁的剑持刀也。他们对他的印象或许会有各种各样的不同,但都只会和他接触几年,往后就不再有什么音讯了,这是不会随时间长大变老的不便之处。但我凑巧知道了他的秘密,比起人类来又能活得久很多。所以他无论来到什么时间,永远可以来找我。
我说:那幸亏你认识我,不然哪来这么方便的事。
你说:那当然。幸会幸会,巧思天才,熬夜冠军,石田工作室皮下,我们划时代的传奇制作人葛叶。
比起笑声,是咳嗽先从我嗓子里出来,我用手背挡住脸,我说那你呢?不留名的吟游诗人,亚文化论坛的古老传说,傲慢的剑持?
话说出口,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特别轻松。我想,如果注定是这样,我们两个,就像这样挂在同一片天空的两边,各自映亮一半。那无论是你断线般的离开,降临般的出现,还是这一切中间我时明时暗的那些思绪,都可以烟一样被挥散,不算什么了。不过我还是想要讲一下这个故事。关于你和我的这一切,关于你和我和游戏,你和我的游戏。

我们第一次正式认识彼此时,我才刚刚来到人类社会生活十几年,那时,我曾经变回小孩的模样,重新学习过很多东西。在当时的你看来,我应该和你是同龄人。或许正因如此,那天晚上,你才会那样完全没有道理地向我走过来,和我搭话。
我还记得,天已经黑透,我坐在街角的椅子上,你牵着狗从路对面走过,狗突然就冲着我大叫。你拉住它,向我道歉。
“它平常不这样的。”你说,“就算陌生人平常也让摸。”
狗扯着绳子要往别的方向去。我觉得有些好笑:“那要是我摸,它是不是不愿意?”
你低头看了它一眼,笑道:“看来是。真是不好意思。”
我们说了几句我已经记不得是什么的话。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然后你忽然问我:“你想不想吃蛋糕?我可以回家去给你拿一块。”完全是那种突发奇想的语气,轻快又不假思索,“因为今天是我的十六岁生日,你是我过完生日之后遇到的第一个人。”接着你又补充说,家里的人都已经吃过了,不分给别人的话,也只是留在冰箱里。
时至今日,我也弄不懂狗。动物微妙的本能让它们或许可以看得到人类看不见的东西,分得清不是人类的东西。而牵着狗的你转眼间就消失在街角的黑暗里,这一切都像是一个玩笑,一个恶作剧,如同按过门铃就转身跑走的小孩。我觉得你也许永远不会再出现了。但你没过多久就回来,带着一小块蛋糕。

回想起这一天时,我总是感觉不太合理。这竟然是他,“那个剑持”,能做得出来的事吗?后来的我没有向他问过那时的事。只是越来越了解他之后,我越发觉得,这家伙不会突然做这么冒昧的事。虽然如有需要,他并不介意和陌生人搭话,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冷场。
所以我有时候会想,会不会其实是早就知道一切、经历过一切的他回到那个时候,遇到了那时的我。可这又是为什么?当我在构思那些人物对话的时候,为了剧情推进好像角色必须这么去交涉的时候,我总要想,大家在现实中完全不会这样说话吧?不过现实其实是比任何虚构作品都更不讲道理的。你当初朝我走过来的时候,也并不会有对话框冒出来。当然,如果是游戏主角,被路过的任何人搭话都情有可原。到现在,即使已经出现了让读者好奇的不合理情况,也只能说明这是个不错的序章。在这个故事里,我会是主角吗?

在发布会上,我戴着头套,向台下的记者及合作方们介绍备受瞩目的、“我们工作室”的新作品。其实基本是我一个人的作品,虽然肯定也有一些我自己单独难以完成的部分会请人帮忙。我一直在以工作室的名义对外发布作品,最一开始是可以说是由于中二发作,日后却发现这样意外的方便,可以巧妙地把我的身份藏在后面。
我站在台上,熨过的新衣服让我身上发紧。头套上印着我简笔画画出来的工作室logo,带着它说话虽然有一点闷,但是很好玩。头套会限制视野,所以如果要从眼睛的洞里观察台下的人,得有明显幅度的转头才可以。不过我没有专门去找,只是不经意地把目光投向台下,就看到了他。他个头不高,面相也普通,但对我来说,就像是头顶有什么标记一样扎眼。他在看我这边。当然,这里的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他只是其中之一。
我并没想到他会来,但他来了,我也并不会有任何惊讶。我想起来,当初在认识他不久后,开学时,作为转校生,老师把我介绍给全班同学。那时候,就像今天这样,我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班上的同学,在其中看到了他。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他也在看着我。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呢?

在我们两人共度的学生时代,关于你我的一切都还在按线性的时间发生,所以我应该还说得清在那些时候都发生过什么。我转进来是在下半年,那时我们上高二。转学进来意味着,你会错过大家都在互相认识的时期,只能试着融入到一个已经形成的关系网络里。幸好,好相处的同学不少,也有些念及新同学会加以关照,所以就算是这样,我也有不少平常可以闲聊,互相结伴的同学。
但剑持并不在其列。虽然之前有过一面之缘,我和他一开始却并不怎么熟识,只是能普通聊几句的程度。该怎么描述他在身边人眼中的形象呢?优等生,人缘也还不错,脑子转得很快,有时候让人觉得是个怪人。基于前面说过的内容,我对他抱有一点简单的好奇。这些好奇最终会引向什么呢?

转过年来来到了高三,有个校园论坛上的帖子当时在同学中间相当火爆。简单来说的话,是个每日更新的互动文字游戏。帖主虚构了一个由于深夜在校园遇到灵异事件,在论坛发布的求助帖,每天发布的内容最后一部分会让大家帮主角选择行动,得票最高的选择会被采纳。每天零点更新。正文部分的描述相当生动具体,第一次看下来几乎让人觉得确有其事,但发帖账号的签名标明了一切故事均为虚构,仅供娱乐。
很容易就能推断出,作者大概率是学校里的某个学生,因为帖子的内容中,对学校的描述极其细致,如果没有常年的观察很难做到。不过,帖主是个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的小号,在这之前也没发布过其他的内容,没有人猜出是谁,倒是有不少人为出风头想要冒充,最后却都露了馅。

我记得那一天,下课铃中,我迷迷糊糊醒过来。屋里有些发闷,于是我走出教室,穿过走廊,来到另一边的露台,在这里可以同时看到学校里面和附近的街道,只一墙之隔,外面是繁忙、熙熙攘攘的世界,一切都在悄然变化;里面则是日复一日喧闹却永远不变的校园。我扶上栏杆,传来的震动有些不太对劲:凑近去看时,我才发现,旁边有一根栏杆松动了,微微摇晃着。
有些时候,你会感觉脑子里直觉的弦被拨动了,尽管一切都并没有明确的根据。我回过头去的时候,剑持站在我背后。我冲他打了个招呼,他很轻快地回应,然后以可见的探究神情看了我片刻。他这人总是这样。擦肩而过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目光也投向那根栏杆。那个时候就是那样的瞬间。
晚上打游戏,不知不觉就过了十二点,等待匹配的空隙里,我想起来看一眼学校的论坛,帖子里的主角在经过一段激烈的追逐战之后,被鬼堵在了走廊上。我把票投给了逃去露台那边。而一天之后,故事的后续是,主角在二楼的露台上掰下松动的那根栏杆,跳了出去。

 

当你自己身为一位作者,体验一些作品的时候,就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对作者的意图进行各种各样的揣测。有些时候,我在读你做的游戏里的选项的时候,我也会想,你写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看到一口气揭露一大串伏笔的地方,我总有点要笑出声来:这家伙得偷着乐成什么样啊?
人对作品最诚实,所有人都没法写出自己经验之外的东西,只能对自己认知之内的元素进行有限的化用和组合。有时候,我能从里面看出一些你经历过的事情的痕迹,从中对应出一些我知道的部分。高中时,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做,然后我们才彼此开始真正互相认识,互相熟悉。只是那时候,你的世界相对来说还更狭窄,是一条清晰的线,还没有朝四面八方伸展开来,所以这个小游戏的模式是简单。在这以后,遥远的以后,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不知道的时间里经历了很多很多,它们都以各种各样的形式成为了你作品的一部分,你的一部分。而我对这些一无所知。如果我所熟知的你在你的全部经历里占不到一个零头,那么我还算得上认识你、熟悉你吗?有时我翻阅你作品的评价,看到有人说,作者简直像人生二周目一样聪明,那时候我哑然失笑。

 

只是那时,一切都还没发生。我只是触到一个边角,理所应当地要顺着它摸过去。在露台上和剑持擦肩而过的第二天,十一点五十几分,我吃着东西,不断刷新学校论坛的主页,直到故事的后续被顶到前面。
读罢,我熄灭手机屏幕,往后仰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筷子还被握在我的另一只手里。我在心里悄悄地,有些得意地想:我发现你了。这一切是他所为,这并不让我意外。当然,我并没有想过往外说哪怕一个字。我只是忍不住要感到好奇,既然他能做到,会做出这一切来——我想要知道,他还想要做什么?在这以后,还有以后的以后。我要认识你,要知道你在想什么。所以,我在聊天软件中点开了你的头像。

一个人上台演讲的效果可以归功于对讲稿的打磨,至于平常聊天的时候能不能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得清楚有趣,就更多要看即兴组织语言的能力。无论是哪个他都做得很好,像呼吸一样毫不费力。这种事情不是谁都能做到的,我从那时起就知道,他一直是个天生的诡辩家。在他之后,校园论坛里也有过效仿他而作的几个类似的帖子,但没有任何一个能达到同样的效果。那时我想,将来,他一定会成为万众瞩目的作者。
一切都只对了一半。多年过去,很久很久以后,你说话的口吻还是没有变过,你会用数个笔名在不同时代发表作品,因为没什么人气积累和宣传,作品的热度完全取决于机缘巧合。就算经过这么长时间,你的技术力还是没多少进步。这些游戏会因为风格的相似成为小众圈子里的怪谈。阴谋论者一一挑出各种地方的相似之处,分析其中的呼应,以及你确实花了心思起的那些笔名的出处是如何相连。但这些作品分布之久已经大大超过了正常情况下一个人能活跃的时间。也有人认为兴许是喜欢前面作品风格的人刻意的仿作。一切就好像当初学校里的那些传言一样,因你而起,你却能从其中轻轻穿过。

那时候,我已经不是每天都去学校。但我们还是熟络起来,因为这个秘密。当然从后面看来,这还远远算不上什么重要的秘密。你真是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事了——虽然除我以外,别人更无从知晓就是了。
不过当时,我要再说一次:一切都还没发生。对于他,我只是感到好奇,感到如同熬夜看到漫画最新一话时的迫切。我想要知道更多,想要看到十页二十页之后的他。
但这不是这一切从我内里的某处抓挠着我的唯一原因。我意识到:我并不满足于只是旁观这些。在这之前,我也曾不时想象自己可以创造出一些什么东西,但这种想法往往作为白日梦情节的一部分出现,和以不知道什么手段搞到一大笔钱,成为某领域神秘高手之类的事情并列,而与我现实中所做、所能做的一切之间似乎无比遥远。可他出现了,带着这个可能性,于是隐约之中,在因为这种有趣的事情感到期盼的心情里,混进了另一种渴求:我也想要去做点什么。我当然欣赏你,当然相信你会做出很好的东西,我想,有朝一日,或许我会和你并肩而立。
可你说:假以时日,你一定会远胜过我。回过头来再看,是因为你已经看到过未来,还是出于对我的认可?

在那个暑假,也就是我认识你的第二年夏天,我们时常联络,彼此交换一些脑子里的构想。我问及你是为什么想到在学校论坛发那样的东西,你只是说,不觉得很好玩吗?
这一年你生日的时候,我顺路在玩具店买了据说能吹出很大泡泡的泡泡机,正好送给你。你接过时说:你是觉得我几岁啊?但又拉着我要到外面去试一试。
我们就走到夏天傍晚的街道上,真奇怪,明明是一年里的同一个时候,却比我前一年的记忆里明亮很多。或许是因为我们走到更宽的路上,头顶有更多的灯。对着那些亮光吹出来的泡泡,在映照下,上面流淌着很多色彩。破裂的时候,水雾洒在我脸上,入口是苦的。
肥皂液当然不会有这种功效,但也不知怎么,那时我相当亢奋,几乎有点晕晕乎乎。我说:等我做了自己的游戏,我要在开始界面藏个那种输入什么什么内容就能触发的彩蛋,是不是还挺帅的?
当然,总是容易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开始幻想最无所谓、最细枝末节的东西,大家是不是都有这个毛病?那时的你笑道:“你是不是连接受采访要穿什么衣服都想好了?”
光说我当然容易。もちさん倒是也做点什么东西出来呀。
你用手撑在两边,上身往后仰,面朝天空,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在做了在做了。
等到你飞黄腾达的时候,记得分我一点。
你说:凭什么?要是你现在投资我,到时候我还可以考虑一下。不过以后你肯定是会远远胜过我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那已经是最后的夏天,这往后再半年有余,我们就要离开高中了。因为互相有联系方式,毕业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别大不了的事,只是很多关系就是因为大家每天互相遇到才会建立起来。我当然不是在说我和你,但是事实是,不经意间,我们的联系渐渐断了。就好像在这么多年里,和我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一样,失散总是容易的,我也早已习惯。而那时距离我再次遇见你还有十余年。

游戏展上,大家最关注的当然是著名的系列游戏即将推出的新作,其他一些曾经透出风声的很受欢迎的作品也说不定会有新消息。与此同时,很多并不出名的小游戏也会在现场设置宣传和试玩。那时我刚刚开始发布自己的作品,受当时朋友的邀请也去参加。场馆里人很多,有些闷热,我戴了黑口罩(至于头套,是很后来的事了),只感觉每一口吸进来的气都是自己刚刚呼在口罩里的。
然后一切就没有道理地发生了,涉及到他的事情总是这样。远远地,我在人群中看到他,十六岁的脸,背着黑色挎包,就像只是周末出来玩的高中生。起初我不敢确定,不敢相信,因为已经过去那么久,就算真的是他出现在这里,也不可能还是这个样子。然后他的眼睛对上我的视线。讲这些故事的时候我总说,时间在我这一边是线性的,可那一刻,虽然人群还可以在我和他之间穿过,但我们两个的时间一定暂停了几秒。
我朝他走过去。他就站在那儿,不迎过来也不后退。被从他跟我中间来往的人挡住视线的时候,我总觉得他会忽然就消失,但一直到我走到他面前,他都好好地站在那里。
“好久不见。”你说,“要出去聊一聊吗?”

甜品店里,你用勺挖着冰淇淋。所以,你觉得可以告诉我你的秘密。你说,而且轮不到我说你,我自己不是也没怎么变模样吗?
那时我看起来应该二十岁上下,我习惯让自己保持在这个状态,比上学那会的少年模样个头要稍微高一点,但样子的确没多大变化。
我告诉你,我是吸血鬼。你把勺子放下了,显露出有限、但如假包换的惊讶:“诶——?”
“怎么,我不像吗?”
“不,只是在想,原来吸血鬼真的存在啊。”
他知道得比我想的要少。我用手握着玻璃杯,可以感觉到我没动几口的冰淇淋正在里面逐渐融化掉。甜品店人仍然多,但冷气开得很足,所以并不会让人觉得闷或是怎么样;四周许多说话声混在一起,反而什么都听不清了。
“嘛,虽然我之前确实从来不知道有什么传说中的超自然生物真的存在在世界上,但毕竟我自己的事也没法用超自然以外的因素解释嘛。所以也不至于太意外,再说,你都坐在我面前了。”你面前的冰淇淋已经没了大半。你用勺子在空气中稍微比画着,告诉我:简单来说,你自己是永远十六岁,可以穿梭时空的人,虽然一次不会跳到太远的时间里去,但具体的距离和方向没法完全控制。不过如果我是人类以外的东西,能度过这样长的岁月,那你就没有什么瞒着我的必要,可以告诉我这些。这一切都很公平。
你说,我会再来找你的。

后来你果然来找我。毫无缘由也毫无规律,或者拉着我出去逛各种地方;或者在家一起看看电视打打游戏。在电脑桌前,我们并排坐着,我向他展示我最近做好的游戏序章。他操作的时候,我多少要注意他的反应,但一直盯着也不太对,所以总是有点不知道眼睛要往哪放。好在他总算摘下耳机,转向我这边。
“感觉怎么样?”我问他。
“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有什么もちさん感兴趣的地方吗?”
“看得出来是伏笔但不知道将来会怎么用上的地方让人很期待,世界观隐隐约约展开的方式什么的也很有趣,战斗的部分手感也,嘛虽然我不擅长这个,不过客观说应该还是不错的?”他随着一条条叙述掰着手指头,眼睛却看向我,“——总之会让人期待后续呢。”
我当然还不至于因为他的鼓励和肯定就不好意思,但他投过来的目光还是让我感觉有点麻麻的。“后面嘛肯定会有的。”我说,“不过目前的想法还是太多了,一时半会估计是实现不完。”
“慢慢来嘛。反正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慢慢来那你就等着我拖到几万年以后吧。”
“如果真能做上几万年那还真是有毅力啊。”
我笑了:“在和作者比命长的比赛里占据这么大的场外优势还是太不道德了。别人说不定会以为我是原作者的孩子的孩子的孩子的。”
“那就来试试看这种传言能走到哪一步吧。”

在我的房间里,窗帘很厚,拉上的时候,整个屋里一点光都没有。如果再打开灯,房间里就失去昼夜,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也不过只是一个单薄的数字,很容易就能被忘记。对建模稍作调整的时候,把画面里的各个元素挪来挪去的时候,很多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
后来我们在屋里用投影仪看电影,你说,果然是吸血鬼啊,搞这么不透光的窗帘。虽然你肯定知道,我本来就不怕这种东西。不然在艳阳天里和你一起排队买新品点心的是谁?
我知道,没有你,我也总会遇到一件什么事情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投入数不清的时间。虽然你听了可能会说这算什么投入,你这家伙不是本来动不动就能十天半个月不出一次门吗?但除了你之外,可能真的不会有人像这样拉着我走出去。
甚至想方设法,比如说,剑持突然宣布后来的我嫌出门太少缺乏素材,委托他多带我出去走走。
“谁会相信啊,这种事情怎么看都是你随口扯的。想喊我出去绝对有更好的理由吧?”
“反正你也没有办法证明是不是。要不要来?”
我们坐在餐桌前,他用胳膊肘支着头,向我轻飘飘抛出疑问句的邀请。我说,倒是没什么不可以的。不过要先说好具体行程,我可不想又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喊出去。
“嗯……那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骑自行车?”
“不错嘛。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了。”
“もちさん。”
“嗯?”
“如果我真的跟着你出了门,将来的我为什么会这么问你?这自相矛盾了吧!这不是,那个什么,外祖父悖论吗?”
“喔,反应还挺快的。那你就当是你将来为这个感谢过我吧。”他笑着说。
这个时候我才迟来地意识到,从一个真正存在的时间旅行者身上,能引出多少关于时空,关于宿命,所有人争论过,提出过无数假说的问题。而他竟然就这么存在在我的身旁,我碰得到的地方,而我一时竟然不知道从何问起。“……你对外祖父悖论是怎么想的?”
“一切要成立的话,”他说,“如果一个人要说些什么,他必须无法证明自己能看到一切,如果一个人能证明自己看得到一切,他必须什么都不能说。”
“那你是什么都不会说了。”
他笑了:“其实刚刚说的是假的。说不定在你没发现的时候我已经说了很多将来的事了。而且,世界是不会自相矛盾的。比如说我没法跑去将来剽窃别人的东西,因为这样会让将来的他们根本无法创造出那个东西。”
“那你如果见过将来的我,然后再来和现在的我说话,就不会有意无意地改变我的将来吗?”
“应该不会吧。”
“......那将来的我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和现在差不多吧。”

将来的我会是什么样的?后来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我自己都很惊讶,我在这条道路上走得这么远,这么好。他却只是笑着说,我不是说过吗?你会远胜过我的。说到这里,我发现我忘记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们是在同一天发布了第一个作品。这是在游戏展之前几个月的事情。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看到了它,文案和主题都很有意思,解密部分虽然短,也设计得很精巧。这会成为你一贯的风格,就好像冒险探索和长流程是我常做的东西那样。在你出现之后,我们再会之后,再回头想起来,这就几乎是墙上的那把枪,只是我当时还不知道这把枪到底是可以交互的,还是只是背景贴图的一部分。
总是这样想或许会显得幼稚,我只是想,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从同一个时刻作为起点,往后,他成为无数个被零星提起的名字,成为飘渺的传说,成为俯瞰这一切的隐者;我成为这个行业里避不开的名号,成为跨越时代的航标,成为舞台中间的主角。而这一切往前一直溯源,又都要回到路灯下他给我的那一块蛋糕。
那时候的我说,上面还有蜡烛的印,真的是过生日的蛋糕啊。
你说:“人一辈子能过几次生日呢?还是肯定要好好唱生日歌、许愿、吹蜡烛的。——不过具体的愿望我是不会说的,说出来就不灵了嘛。”
人一辈子能过几次生日呢?那又是你的第几个十六岁?或许从一开始的一开始,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结伴出去几次后,他忽然又失去消息,数月没有任何音讯,结果再次联系的第一条消息就是他深夜给我在他失联期间更新的游戏章节发了长段的repo。很好笑吧,我当然无法对这样的他有半点抱怨的地方。但我仍然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他。比如说,最初遇见的那天,为什么要给我蛋糕,比如说,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穿梭时间的能力的,又比如说,为什么有这么多巧合发生在你和我之间。但是,这一切并不重要,或者说,可以不重要。一切的疑惑正是因为没那么重要,所以才不会被说破。说到底,我对他并没什么所求,所以也并不会真的怎么受制于他。只是这些问题还是会不断地堆积下来。有时候,我会想到他的一些事,而在彼时彼刻,他甚至都未必存在于这个我所在的世界上。然后下一秒,他又回到我身旁,带着尘土的气息。这时候我想说的话肯定也不再重要了。

偶然刷到有人发布的一个你很久之前的游戏的实况。那个人在里面说,这种风格的作品(因为对不知情的人来说,这个就是你那个身份的孤作了),初见的体验总是很珍贵很难比拟的。这事说起来也有点好笑,虽然就如前面所述,我会向剑持分享打磨中的进度,但反过来,他完全不会给我看什么制作中的半成品,所以我每次看到他发出来的东西都是初见。也是和他个人风格相辅相成的习惯吧。不过,虽然这么说,其实他也完全不能说是闭门造车,有什么觉得有意思的点子的话,他就算是凌晨也会突然发消息给我。明明按照他给人的印象来说作息应该要更健康一点的。
但是我想,这意味着在有些事情上你知道的是比我多的,比如说你知道有哪些部分我从初稿里删掉了,又有哪些部分是我后来加上的,甚至知道有什么我曾想要放进去却没能做到的元素,诸如此类,从最一开始起的每个更改之处。你也同样知道我是怎么从那个时候走到今天。反过来,我对你的这些都所知甚少。你知道吗,这一切就好像你,一开始就以完成体的形态降临。你如果是蜕皮的动物,一直褪下新长出的皮,回到十六岁的第一天,那就一定至少在某个时候会有你白色泛绿的样子,一用力就会被捏碎的样子。可你总是轻易就从时间里脱身,我的树上挂满了风干的壳,而你出现在我眼中,总是光滑坚硬的时候。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没存在过任何一个未完成的你?
我想到你在那时说过的公平。你知道吗,时间对我固然如此慷慨、已然如此慷慨,可你却站在时间的外面。当一切的布景都变了,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却还可以穿着那身校服出现在我面前,好像是被从其他地方剪下来贴到这个世界上的。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属于他的时间、属于他的时代了。他在哪里都是过客,时间不过是他拿来剪贴的一本杂志,他可以任意选取,任意裁去。而这些时间都是我沿着线性的记载顺流而下,一分一秒度过的。他拿着纸,对着正面的图文裁出他想要的图案,而我在长长的、长长的反面,被裁得七零八落,还能留下几个完整的段落?

在大巴车上,相邻的座位已经没有了,我们就坐了靠窗的前后座。你从座位和窗户的缝里把脸挤过来,跟我小声说话。但要是我反过来想和你说话,就得扭过身去。我往后靠在椅子背上,侧着头听你说话,窗外的景色就从我面前掠过去,影子和光都一闪而过。
我们已经许久没见过,我最一开始甚至有点不太确定要怎么和他说话了,虽然一见面,这种感觉就立刻消散了。我们几乎像从未分别过那样。

我们走过山坡上的栈道。今天是工作日,山顶的观景台人稀稀落落。我不知道我们在那里聊了多久。直到他转向我,告诉我:“我要走了。”
我说:这次就待这么几天吗?
他说:“其实我本来这次来,就是因为想要把手头的这个东西在这个年代发出去。不过为了来到这里我试了好多次。说不定是时间的通道里通向这段时间的本来就少一些。”
最起码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有出现了。我问:“通过时间的通道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皱起眉头来,“嗯……有点像穿高领毛衣。你感觉你的头从里面挤过去,听不到也看不到,然后突然眼前一亮,就到另一个地方了。”
然后他说:不过我现在还有别的事情想去别的地方做。抱歉这么突然把你叫出来。以后的你会知道的。下次见吧。
他向我挥手告别。当然,对他而言,这或许都算不上分别,因为无论他去到哪里,我总是在。可对我来说,我的确没有任何可以主动寻找他的地方。他可以一直不出现,直到永远,我不会介意的。但我知道下次我把毛衣套到头上的时候,在那黑暗的几秒钟,我会想到他。

对他而言,他自己的时间倒是连续的,存在着前因后果,当下与回忆。我遇到的他却只是像一叠被打乱了的扑克牌,我抽出的这个你是十六岁零一个月,还是已经度过千年万年?然而我总想对时间缄口不言。我找不到太妥帖的比方:就好像有一派起死回生的禁忌法术,据传从死的国度里带回自己的爱人之后,不能对他提起死这个字,提及生死这件事,如果让他想起自己应是死者,这个法术就失灵了。我觉得他来到我面前,也像这样一个法术,只是会消散的并不是他,当然也并非我,而是我们中间的某样东西。他来到我身边,我不能问他何时来,何时走,不能问他为什么。说到底,又有什么为什么?

但他现在并没有离开,他还是和我在同一个世界上,还没有穿过深黑的隧道,去到我无法想象的地方去。
所以,我转身向他跑过去,路是一段下坡,我被惯性、重力和同样倾斜的心情推得停不下脚来,根本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只是为了跟上身体的速度迈动双腿,因为呼吸得太急而喉咙生疼。
如果直接停下来,我肯定会往前摔倒。我几乎是冲着他撞过去,翅膀在背后猛地全部展开,才堪堪刹住脚。
然后,我抓住他的手。
路在山的阴面,太阳从后面斜照过来,我站得又比他高一点,背着光,翅膀的影子遮在他头顶。有那么片刻,他流露出惊讶的神色。一种近乎满足的心情从我心里升起来。
“……虽然不会成长,姑且还是普通人类的身体,要是被这么撞一下滚下去还是会死的。”
我松开他,他把手抽出来。我注意到他手背上留下了几道细细的血印。那时候我才回过神来,可转眼间,他又平静下来,就好像本来就不奇怪我会这样做。
我说:以后走之前可以都告诉我吗?
这种事情的话,刚刚直接问我不就好了吗。当然可以了。
我说:我想给你看我的新建文件夹。
他说:好啊。我们去你那吗?
他没说我可以发给他之类的话。我接着说:那你的呢?
他说:让你看倒是没什么。但里面有一些东西……总之还是想让你自己单独的时候看。
我说:什么意思?
他笑了,但先往后退了一步。刚刚,我问这些问题的时候,我几乎要踩到他的脚了。
“先走吧?边走边说。”

那天,隔着窗户,我看到外面正落下新雪。他的新作品已经发表了,就是他前几天跟我说过的那个。其实我会在意这些从来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我只是觉得,一切都太鲜明又太淡了,我们两个彼此遇见,又在同一天发布了第一个作品。我总想假设他能,或者已经无限接近于能看到,又或者至少有能力看到他会遇到的每一件事。所以,如果我们的命运注定被这样交叠在一起,那要么是他的选择,要么是他的默许。你说想让我单独的时候看。这意思是说,你给我留了一些东西。会是什么呢?
这是他这个身份的首个作品,没什么提前的宣发,评论和口碑都要慢慢长出来。天气很冷,虽然屋里很暖和,我还是感觉手指的关节好像不那么灵活。所以我不打算现在就玩,只是想先下载下来,顺便点进游戏的详情界面,看看他写的简介。很短,然后我翻到下面的评论,没见过的新作者的第一部作品,很看好,喜欢这个风格,是不是在致敬XXX(他之前用过的一个署名)啊?
开始界面的元素一如既往的单一。是夜晚的路口。想到你这么久了还总是用内容比表达形式更重要这种说辞给自己的技术水平找借口,我还是有点想笑。
主角在门口捡到一张纸条。纸条上说,想办法让见到的第一个人记住你。然后,十年后已经成为朋友的两人合力造出了时间机器,他回去,在十年前自己的门口放了一张纸条。大概就是这样的故事。我返回到标题画面,画面上多了一盏闪烁的路灯,照在街角的长椅上。夜晚的路口。我想到我们两个初次遇见的晚上,而我曾经说过,要往主界面加的彩蛋,那时也是在夜晚的街上。于是答案呼之欲出,我在键盘上敲:草——莓——蛋——糕——
忽然,画面改变了。
——那是一个视频。现在,录像的质量早就比这要好得多,所以我知道这段视频应该是来自很久之前。然后,我就知道了一切。
屋里关着灯,画面很暗。画面中间是桌子,摇晃的镜头里,唯一的照明是桌上草莓蛋糕上的一圈蜡烛,此时,这个蛋糕还是完整的圆形。桌子周围围坐着一圈人,面孔都看不清晰。画面又剧烈地晃动几下,然后落到你面前。蛋糕离你最近,摇晃的火光映亮你的脸。你戴着纸做的皇冠,冲镜头回以微笑。
可以开始唱生日歌了吧?一个年长些的声音说道。所有人都轻声唱起来,拍手打着节拍,这个录视频的人应该也在拍手,因为画面有节奏地摇晃着。歌声落定,你吹灭蜡烛,有人早跑去按亮了灯。画面结束在因为骤然变亮而出现的一片白色当中。
而我从看清楚蛋糕的那一刻就知道了,这就是我遇见你的那天。

在最开始的最开始。你曾经对我说,因为今天是我的十六岁生日。他已经吹灭蜡烛,许下愿望。那个魔咒就是在那一刻开始转动:在家人的环绕和注视中,生日歌的旋律里,十六根蜡烛的火焰温柔地跳动。他许下一个愿望:我想要在最有精力、最有想象力的时候,看见更多更多的东西。
那个时候,世界为他睁开眼睛。他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而半个小时后,舔过蛋糕上的一勺奶油的小狗会围着他脚打转,让他带它出去。或许他会在门口看见一张纸条。然后,他会遇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