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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小Marti在他的心里一直是一只滴溜漆黑眼珠转的小鹿,他说过这个比喻给Marti听,低垂着的红棕头毛蓬松卷曲,一抓就能炸成一朵小蘑菇云。小蘑菇云上总是飘着一片阴云,Marti走到哪云就跟到哪,连带着主人也阴晴不定的,宛如随时要打雷落雨,一双阴郁的眼睛哭肿了眼泡,眼圈也青黑的,根本算不上体面。Nico在校道上先看到他,他没转过头来,那是Nico和他的初次见面,即使Marti并不知道。但初次见面却令他心底生出一种奇怪的异样——他想拉着哭红了眼睛的小鹿样的Marti四处走,街上的人都彻底清空,或者变成满地的蔬菜干或者木偶,直到全世界只剩他们两个大活人的程度,然后他们可以躺在地上,融进土里,这样他就可以侧身看着Marti的眼睛,不着寸缕地亲亲他弯起的唇角,接着Marti注视着他的漆黑眼眸就滴溜转,像只小野鹿刚从妈妈鲜红炽热的子宫里鲜血淋漓地被挤出来,正天真无邪地看着他要依靠他,Nico走到哪,小鹿就跑到哪。于是那一刻Nico发现他的愿望原来好简单,他想和Marti一直躺在这,到世界终结,人类尽滅,直到他们两个被土吞走或者被藤蔓吸干,也不离开,不离开。
——我会有些害怕。Nico说着,盯着天花板发呆。Marti就皱眉垮了脸,问他为什么,热切地伸手去轻触他的脸颊,那双眼睛又呈现心都要碎了的眼波,眼睛里只剩Nico一个人的倒影。
Nico飘了心神,倒回枕头里,被阳光晒过的织物味道尚存,用过的药的气味飘进鼻腔,窗口漏进来的光线被窗帘切割成一段一段的,每天醒来都是这副景象。昼夜轮回,一切如常,但Nico其实不喜欢独自躲在房间里,他总是害怕,害怕丢失与世界的感召,害怕在无声之间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宁愿逃到琴房里不停弹曲子,或者写一些紊乱到会被人说是聋了的乐句,直到眼前发昏,手指都抽筋发痛,Nico总需要一些东西把自己从那种无望的空虚中填满。
害怕孤独。他喃喃说着。
Marti扁扁嘴滚进他怀里,你现在怎么会怕孤独呢?他问询,迫切地去注视Nico逐渐失焦的眼睛,对恋人那忽然无名的低落而感到恐慌。Marti目前还不知道Nico的情绪是哪来的,他那唯独装得下正论的脑子还在努力思考,到底是自己挑衅教皇的发言没带上他而Nico不开心了,还是因为自己说世界上不再有他想要的长颈鹿而心伤。
“我不想世界上只剩我一个人。”Nico说。
高楼林立,广厦将倾,阿波罗的箭矢带来希望与瘟疫,百年以前罗密欧于这个国度服下寻死的毒药。人类余下的文明太多,历史的痕迹太深重,Nico却触摸不到,有时觉得他存在于世是一件需要被勘误的事情,时间太多,太长了,Nico常常麻木望向窗外,校园里或街道上,都有很多人在呼吸着活着,为了各自的生命神色各异奔波。他和人打招呼,很快和人建立亲脸颊碰拳头的关系,随即白鸥触水般分离。触感和视觉明明方才还清晰,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但他一瞬间却忽然感觉这些人都是会说话的棉花,或者布偶——一种无法融入的孤独骤然侵袭了他,但或许,Nico想,或许自己才是那具会说话的棉花,行动都交由本能驱使,连带着他的骨头都软蓬蓬的,一击即溃,失了力气,于是他只能倒下,倒回床里,睁眼到天亮。
Marti不知道Nico的心伤是哪来的,他现在只恨自己不能长在Nico身上,他往Nico脸上和腰上都掐了一把,迫使他回过神来,随即吻上那双不停说出令Marti心碎的话的嘴唇,刹那警醒人踪烬灭的世界上还剩下除他之外的一个人。如果可以,他可以拉着Nico在无人的世界上流浪,从罗马的斗兽场一端跑到另一端,所有粗糙砖石都踩过摸过一遍,他可以光天化日之下赤身裸体吻他,找到躲避病毒的庇护所,去废弃核电站发动一架直升机,找到Nico最喜欢的一头健壮可爱的长颈鹿为止。
Maddalena神色严肃。Nico忘了她已经说过什么,此刻她望着他,眼神里却呈现一种怜悯,她说他病得不轻,太敏感,太难缠——Maddalena问他:你说你爱他,是吗,Nico?你如何知道、如何辨别那是爱呢?那是你真正想要的爱情还是你又一个荒诞的冲动念头呢?你们明明才见过几面罢了,你如何将你梦里的谵妄和真正的爱区分起来……你只是病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又伸手去牵他,牵Nico因紧张而冰冷的手,褐色的眼睛一望就足矣把Nico一眼望穿,如同一片利刃贯穿一张白纸。她的话语和动作是有力量的,往常都是她敏锐地察觉Nico恍惚的自伤自毁念头,再把一切伤害Nico的源头都拒之门外,大麻,剪刀,或者一本琴谱。她能够给予Nico丝绒般密不透风的庇护,Nico曾经自认为他需要这些。
——于是Nico这种时候会躲起来,在她的庇护里消化病症的痛苦,直到天明。他的状态一天天消沉,躲到一个看不见人的地方,什么也不说、不做,直到五感又从身上剥离消失,直到Nico又开始怀疑他到底是否还存活于世。直到恍惚之间醒来,Nico发现自己已经在罗马开到布拉恰诺的路上,一路疾驰。本能驱使他来到这里,来到这个天寒地冻的湖畔,小屋很冷,壁炉坏了,泛着湿气的空气足矣把皮肤上残存的所有温度都夺走。微弱的火苗跳跃着,Marti吻上来那一刻前他都觉得寒冷,刹那他才感受到一种由心灵涌出的滚烫,心跳剧烈得仿佛要碎掉——他任由这个眷恋他到失言的人肆意咬着,撞着,把Nico所有五感都从世界之外撞回来,落到Marti身上,跌跌撞撞磕绊着往床上走,一切空虚和痛苦都融化在Marti看他的眼睛里,交由欲望牵引。
原来那才是Nico真正感觉到的东西,他感受到一个人竟可以如此爱他,他感受到这个人的命运正在炽热的亲吻里融化,交融到他的命运里,把他长久驱车奔波的寒冷都尽数驱散,肌肤交缠化作熔岩般滚烫,他碰到Marti的身体,品尝到他肩背上遗留的咸味,带着不清不白的情绪做爱不是一件好事,Marti疼得咬住他不松口,Nico又得以听见Marti的声音,听见他朦胧之中说Ti Amo,说好想念他想念得快死掉了,听见他哽咽着骂Nico是个该死的混蛋,刹那Nico眼前忽然一片迷糊,原来滚烫的泪珠打到Marti脸上,他居然哭了,Nico泪眼朦胧地贴上去,心跳贴着Marti的,亲眼目睹着一个为他倾心的人叩开他心门,亲自走进他的生命里。
于是Nico那天晚上又做了一场梦,梦到这个世界上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梦里的五感太过清晰,在世界之外飘摇的魂魄终于魂归故里,又钻回他的身体中,一切都像真实发生过的。
他梦见他拉着Marti走出这个无人的小屋,走到街上,在整块大陆上奔跑,布拉恰诺的人也消失了,罗马也是,乃至世界上一个人都没有,他们两个人在这个人踪烬灭的世界上就这样活到生命尽头,命数将尽之际,Nico想亲吻他,接着再慷慨赴死,直到最后Marti的嘴唇还是温暖的。Nico牵着他渡过转生的小路,来到冥河的岸边,那里烟波浩渺,摆渡人的船飘摇,两个流浪的魂魄登上去,穿越那条漫长的转生冥河,迎接死亡,一同奔赴人类文明的尽头。
梦境层层嵌套,Nico却梦见船将倾覆。大雨滂沱,电闪雷鸣,转瞬就天崩地裂,船体和他的灵魂顷刻坠入水中,Marti在他的怀抱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剩冰冷的深水包围着他,他还没来得及眷恋那个在水下和Marti交换的吻——Nico的梦就碎裂成灰,恍然睁眼,他却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一场很真实又美丽的梦又把他骗了。被肌注过药物的手在痛,天花板又是苍白的,Nico又沉睡在孤独的枕头里,另一个亚麻色的枕头上还留着Marti的气味,天还是黑的。一切又变得熟悉而麻木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回到了现实,还是又走进了另一个无望的梦里。在他恍惚之际Maddalena就推门进来,伸手去探他的体温,她的手也是冰的。
Maddalena又自顾自说着什么,Nico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也听不见,五感又好像擅自从他身上抽离,他又开始心觉麻木。Maddalena一直管着他,妈妈欣赏这样能够让Nico乖乖听话服药的对象——Nico,过来。她说着摁亮他房间的灯,伸手去揽Nico的脸,撑他起来服药,你还发着烧,哪也去不了,你不要再乱跑就是最好的。她说着,摸摸Nico睡乱了的头发,医生就应该和病人待在一块。她一直这么告诉他,他们是碎骨连筋的关系,病人曾经耽溺于她的保护,医生也逃脱不开对他的怜悯。待在她身边,Nico才是安全的,不会受伤,不会受冻。她说。
Nico感觉他如此这般,再无法逃离痛苦。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类似受伤动物的呜咽,她讶异地看着他红肿的眼睛,Nico长久以来一直麻木重复:我没有错,我没做错什么,没有人能真正获得幸福……我只是病了……
时间绵绵不绝,这痛苦却经久不息,心灵深处那个低落的红棕发男孩的影子渐渐离他远去,Nico或许找到了在Maddalena密不透风的翼蔽下唯一寻死的方法,他会心碎而死。
哎呀,你能再陪我睡会吗。他一闭上眼,就是那个人的身影,那个人说话时占据他心思的声音,唤醒他爱意,挑起他欲望,Marti迷迷糊糊像条章鱼一样又缠上来,他那张平日里毒辣尖锐的嘴也就在昏沉迷梦时能说出些讨饶可爱的话,Marti缠着Nico陪他睡着,久久一睡不醒。或许早在Nico坠入爱河以前,他们就理应归一,做起一样的梦来,忽然之间就将意志交付野性,疯狂而苦痛地陷入深爱,那是一种能让Nico潸然泪下的爱情的狂热,一种药石无医的病症。
我没有犯傻。Nico最后那样对Maddalena说。
他逃到学校天台去,那个第一次和Marti交换着咬一支烟的地方。寒夜寂寥,天穹黑暗,Nico却感觉明亮极了,不管凄厉的风声还是荒废的空气都把他拖回那个在奥斯瓦尔多电台吓到Marti的那个午后,他喜欢听Marti说那些明快的笑话,喜欢冲动地翻过天台带Marti俯瞰罗马,街边的人都变得小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剩他和Marti看着这明亮天穹,融于烈日。天地多辽阔。Nico想。
直到Marti突破他的想象,穿越他的梦境来到他面前,Nico才发现自己好迟钝呀,跟一头笨拙的长颈鹿别无二异。灵魂早就飘出身体被这个小鹿般的男人牵着走了,肉体还遗留在原地,缓缓向前,忘了去追逐,忘了说爱。即使到此刻他都忘了,忘了请求Marti能否原谅他的这份迟钝,能否不要抛下这个恐惧末日的孤独的人,Marti就替他说完了一切,把他拽进一个坚定的怀抱里,他的心跳动着,即使他前一刻还在害怕他的心会因孤独而腐烂,好像魂魄和肉体终于都被拯救。哎呀,你怎么又哭了。Nico听见Marti说,蹭掉他的眼泪,好了好了,我现在要带你走,让你变成世界上最不孤独的男人,就你和我,我和你,我们两个人去翻围栏,跳墙壁,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让教皇的厕所爆炸去吧,等你明天睡醒了,我就要带你在这个世界上流浪一辈子,去抓直升机,找长颈鹿,你余生都会被这样无厘头的事情塞满,你不会再孤独了,牵着我的手别放,别害怕,听到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