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五月末,灶门炭治郎得知自己即将升入县里排行第一的中学。那天早晨他下山帮母亲买牛奶,回来时家门大敞,祢豆子站在玄关处,通知书像一只白鸽栖息在她掌心。炭治郎一眼就看到了那枚鲜亮的校徽。他走过去,手指和膝盖都在发抖,所以动作有点滑稽。那条路真长啊。他紧张得快要呕吐,决定停在一个无论喜讯还是噩耗都可以消化的位置,等待祢豆子的宣判。他的妹妹背着箩筐,鬓边渗出细细的汗珠,抬头时眉毛和眼睛一同扬起来。哥哥!她高举信纸,是你申请的学校,他们还给了你奖学金!
炭治郎愣在原地。仿佛浪漫喜剧里主角重逢时的慢动作,祢豆子挥舞着信笺,裙摆飘扬,阳光浸透她的长发。炭治郎奔向她,闻见她身周肥皂的清香,像春天,势不可挡地撞在他的肩膀上。他搂住祢豆子,抱起她转了一圈,用额头抵住她的脸,心脏原路跌回胸膛。祢豆子的笑声比刚解冻的溪水还动听千万倍。
他们在家乡的后山度过了最后一个暑假。那里的野草永远茂盛,每年盛夏都组建出一座崭新的迷宫,需要手拉手才不会迷失方向。炭治郎记得所有山间的小径,就像他熟悉祢豆子指尖的纹路,哪里是帮母亲做针线活刺破的伤疤,或者写字时过度用力留下的茧。他在枝叶的阴影中穿梭,紧紧攥住她冰凉的手,直到两个人都变得汗津津的。这个时候祢豆子会悄悄捏一下他的小拇指,炭治郎就乖乖松开,再递给她一壶家里带来的水,熟练得不像话。
吃午饭的地方选在溪边。两个人脱掉鞋袜,卷起裤腿,在水里搅出一圈一圈的漩涡。炭治郎嚼着饭团,第几百遍讲起从前的故事。当时祢豆子六岁,个子比现在矮很多,脸和眼睛都圆圆的。我带你来看这条河,转头的工夫你就跳了下去。水那么急,我吓坏了,以为你要被冲走,结果你站得稳稳当当。一瞬间我意识到,祢豆子也长大了,不再是个需要保护的小孩子了。
如果是这个原因,哥哥不用担心。祢豆子认真地说。她总有耐心听完炭治郎的话,连他没说出口的部分都能读懂。家里的事,我会照顾得很好。妈妈还说我可以坐班车去找你,每周的周六或者周日,直到学校放假,只是不能带其他人,因为他们年纪太小。
她把海苔慢慢抿化,嘴上沾着亮晶晶的盐粒。炭治郎伸出胳膊,指关节弓起,为祢豆子擦干净唇边的痕迹。这是他不经思考就会做出的动作,比清早的懒腰还要理所应当,可在触碰到她的那一刻,他突然无法想象失去她的生活。坐在陌生的屋子里,和一群以后大多不再交往的人成为朋友,一次见面要等待七日之久。某天他会惊叹于祢豆子的成长,她消失的婴儿肥,逐渐追上的身高,提及名字要支吾的男孩。再往后,他们将渐渐失去共同话题,而她是否还会准时赴约?起初是一周的空缺,然后是一月,一年,直到他开始遗忘她的气味。站在分岔路口前,没人知道下个交错的地方要走多远。原来这就是他们注定要踏上的人生啊。
炭治郎摩挲着手指,感觉到祢豆子的温度悄然散去。他很快便打起精神,但在那之后的几星期里始终玩不尽兴。祢豆子帮他收拾行李,察觉出他的低落,旁敲侧击询问过数次,他却只是笑着说,大概是提前开始想家吧。对方不作声,第二天再找上来,递给他一只晴天娃娃。
这是我和竹雄、茂、花子,还有六太一起做的。祢豆子把娃娃放进炭治郎手中。如果遇到难过的事,摸一摸,心情就会变好。希望那边的天气也要一直晴朗下去。
娃娃缝得漂亮,色彩搭配倒是不可恭维,仿佛由好几人在未经商榷的情况下各选了一种颜色涂抹上去,但炭治郎看着它明媚的笑脸,就什么话也说不出了。他抢在视线模糊前紧紧地抱住妹妹。谢谢你,祢豆子。他呢喃着,声音在布料里显得沉闷。祢豆子也去抚摸他的发旋——她得踮起脚才能够到——呼吸拍打在炭治郎的侧颈,暖洋洋的。
我不会忘记你的,哥哥。祢豆子说。
炭治郎离开的那天阳光灿烂,他把行李搬上车,倚在窗边,与家人做最后的告别。祢豆子一直等到弟弟妹妹都道过再见才上前,炭治郎在窗框的那头微微笑着,已经显露出一丝长男的气质。他率先开口,祢豆子,要多多保重。
祢豆子牵起他的手,知道自己的安慰对他聊胜于无。她的哥哥永远不会退缩,不会说害怕。这也是为什么她爱他,因为他拥有让人信服的本领和勇气。炭治郎回握住她。他的手比祢豆子宽大,也更粗糙。车快要发动了,不准备说点什么吗?他安静地问。下次见面,就是要很久以后了。
汽笛鸣响,车厢缓缓移动起来,祢豆子仍然攥着炭治郎的手,仍然不言语,但她很确定,炭治郎能够明白她想说的话。他们的目光相接,她随他小跑了一段,最后不得不松开。在漫天的蒸汽里,炭治郎半个身子探出车,奋力朝他们挥手。再见!他高声喊道。再见,祢豆子!
祢豆子也冲他招手,又低低地补充了一句:我爱你,哥哥!车轮碾压铁轨的噪音彻底掩埋了她的话,她被灰尘呛到,弯腰咳嗽两声,再抬头,炭治郎已经化作一个黑黑的小点。那趟列车像蛇一样扎向山的另一边,她从未企及的地方,终于不见踪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