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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兆宇刚开始在流媒体上发视频的时候压根没想过火。
他为数不多的几个视频里看不出一丝一毫网感和想要流量的欲望，只能看出对自己操作全心全意、真情实感的欣赏——技术含量基本为0的剪辑，只有局内回放的视频内容，配上的确准得不行的枪法，让他的流量一直平平无奇，无人在意。
直到某一天，李兆宇发的视频中出现了他的声音。
他只是闲的没事开了个录屏，录到满意的操作后懒得再翻回放，直接简单粗暴地将片段摘出来，丢上了视频账号。这一丢可不得了。刚开始视频的评论风向和他前几个视频差不多，大多是评论枪法或者质疑段位，直到有人发了一条“卧槽极品青年音”，命运的齿轮忽然开始乱转。
视频发布的十几个小时内，评论区的风向一边倒地尽数关注在了李兆宇的声音上。
“这里是战场你一说话把战场搞得扫轰的到底有没有好好打仗”
“这种青年音爆猪率最高了”
“这种声音的可以来找我甜双了”
“声音比枪法扫”
“……”
网吧包夜完的李兆宇脑袋发昏，刚脱离了二手烟的围攻出门和兄弟告别，打开手机还以为自己抽二手烟抽出幻觉了。
虽然他从变声期之后就知道自己的声音好听，但从来没想过仅仅是几分钟内和队友沟通了几次点位、说的字数加起来还没超过一百个的一段视频，就能让他迅速在互联网走红。
李兆宇对着一个“这种青年音就算开出来250斤我也认了，大不了等等过年”的评论看了一会，神游般放下手机，在商业街黯淡的橱窗玻璃旁站了片刻，打量起自己穿着宽松卫衣的身影。
“……哪有250斤。”他自言自语，“188倒是有了。”
2
那个意外爆火的视频点赞飙到了十几万，许多人在评论里仙人指路，让李兆宇开直播——李兆宇没当回事。他和朋友组了战队参加重庆高校赛，眼下已经要4进2了，训练排位轮番招呼。正值暑假，他连游泳馆救生员有假期补贴的兼职都停了，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实在没精力捣鼓自媒体。
第二天李兆宇一觉睡到下午五点，接了队长的电话就刷牙洗脸一气呵成准备出门，在微信刚好收到奶奶发来的消息：小宇，冰箱里有饭菜，都是你爱吃的，放进微波炉里热一下吃完再出门好不好？奶奶知道你有志气，要拿冠军，但身体也很重要啊，日夜颠倒，看得奶奶心疼。等这个什么学校的比赛打完了，好好休息一阵呀？都暑假了，好好放松。（捂嘴笑）（玫瑰）
李兆宇出门的脚步停在玄关，调转方向，回头打开了冰箱。
奶奶准备的饭菜不少，李兆宇吃也吃不完，干脆打包了一部分提去了网吧，刚好在楼下猪脚饭店遇见了队友。队友们叫着什么爸爸义父地就扑上来把半盆毛血旺洗劫一空，几个人吃完后在飘着油腻菜香的小馆里坐着晕碳。李兆宇交叉双腿静静坐着，刘海略长遮住眉眼，带着紫色图案的蓝牙耳机，纤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刷着手机，和整个喧闹破旧的环境几乎有点格格不入了。
队长差不多清醒了，站起身伸个懒腰，肘了一下李兆宇：“走啦，忧郁哥，不然一会没座咯——”
3
那天和其他队伍约了训练赛，战况焦灼，加赛到了15：17才结束——他们输了，输得不情不愿，筋疲力尽，但别无他法。麦里一片此起彼伏的可惜可惜，穿插几句我的我的和对对手某个具体操作的质疑和叹服。队长率先叹了口气，让李兆宇和一个打道具位的队友去帮忙一人买碗泡面，另外三个人则拿着烟下楼去了。
冰柜运作时嗡嗡作响，李兆宇拎出两瓶两升的冰红茶，心不在焉地和队友有一搭没一搭地复盘。前台大屏上正在直播着美洲节点赛，声音不大，挂在那大概也只是当个背景音。队友顺着他的视线抬起头，焦灼的比分刚好在组间跳出，12：12。
队友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到职业也加赛我就放心了。”
李兆宇被他逗笑，当了回应声虫：“看到职业也加赛我就放心了。”
两人和前台小哥一起把泡面和饮料拿回他们的角落。李兆宇趁着队友还没回来，面也还在泡，干脆打开网页看起了刚才在大屏上直播的比赛。
他熟练地点开关注列表，找到一个正在直播的、头像是一只绿色的小球的主播。直播标题果不其然挂着看比赛，一个寸头棕色皮肤的年轻人放松地带着耳机靠在电竞椅上，摄像头转播框没有拉多大，只占着左上角的一小块区域。然而这已经足够观众们被他惹眼的绿发吸引住注意力——那颜色和他的头像差不多，都是鲜艳的绿色。
Verto。李兆宇把这个id在嘴里默默走了一遭。Verto并不是平台瓦罗兰特头部的主播，平常直播的在线人数也就几百上千——但在高分局，他的操作很耀眼也很稳定，加上阳光开朗的性格，也有了固定的粉丝群体。真正让李兆宇注意到他的时候是今年挑战者巡回赛时他的二路解说，思路清晰独特，还会不怕麻烦地随时打开游戏实验点位和道具，一场复盘下来受益良多。
“可惜了，”青年清亮的声音在他耳机里响起，“这一分本来LZX希望挺大的——防守方的决策做得太好太全面了，让决斗位发挥不出撕开战场的作用，反而送了节奏……”
也是霓虹町，也是快攻B包点。李兆宇听着Verto的分析，手指轻轻敲打着鼠标。他都听进去了，脑内跟着耳机中不急不徐的分析复盘方才那把训练赛的失误。
不一会，身后传来脚步声。下楼抽烟的队友们回来了，队长感激地拍了拍李兆宇的肩，几个人一边吃着一边挨个复盘。一直到了深夜，大家筋疲力尽，队长看了看时间，宣布：“好嘞好嘞，今天差不多咯——4进2在后天啊，大家明天好好休息，没约训练赛了，今天就散了吧，各回各家噻。”
队友们欢呼一声，各个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李兆宇送大家出了门，抬脚又往回走，结果被一股力拉住手臂。是队长。他拍拍李兆宇的肩，手机上亮出一个李兆宇再熟悉不过的账号界面：离索。
队长冲他挤眉弄眼：“忧郁哥，这是你不？”
李兆宇：“……”
他瞬间有种公共场合被扒了摇裤的尴尬感。
队长点开最新那条，精准的枪法，熟悉的声音，惊人的流量。他拍拍李兆宇的肩：“可以啊我宇哥，成大网红了！别否认啊，能叫出离索这么装的名字的我就见过你一个——”
“装你大爷。”李兆宇干脆踢了他一脚，队长连忙笑嘻嘻地躲开。
“你一会还要去单排啊，宇哥？”队长收敛了笑意，将手机揣回兜里，“别那么卷咯，你数据可好看死了，哥几个羡慕着呢。早点休息昂？后天的比赛全靠你了。”
李兆宇嗯了声：“你也早点休息——记得给我点关注。”
4
从微凉的室外回到网吧，李兆宇先要了罐咖啡，三两口灌下去后心脏堪比v8发动机，接着点开瓦罗兰特rank模式选择美西节点，开始单排。
美西这个点正好是下午，玩家很多，没几秒就匹配成功了。他无聊地捏着手里的塑料罐，快速选了捷风，锁定，等待游戏开始。队友在麦里打招呼，他没按v回答——新来的隔壁是个打csgo的老哥，骂人正骂到兴头，恨不得钻紧屏幕里去给队友几枪。即使队友不一定能听懂，李兆宇也不敢赌这亲人含量超标的一通国骂会不会让他的麦惨遭封禁，只是在队伍频道打字回复：没有麦，在网吧。我会打字和ping。
熟悉清亮的声音闯入耳膜：“哇，网吧冲分，repect。没关系捷风，ping全宇宙通用！”
李兆宇拨弄鼠标的手指一顿。这个声音他实在太熟悉不过。他打开挂在后台的网页，点开观看历史，点进那个熟悉的直播间——果不其然，开了延迟的直播恰好播放至自己秒选捷风，随后是队友的询问和自己打在公屏的那句话。十秒前出现在他耳机里的语音再次重播，Verto带着明亮的笑意，说完后又和直播间的观众闲聊起来。
这么巧。李兆宇将直播间静音退至后台，游戏中霓虹町的cg界面出现。
又是霓虹町，又是进攻方——但这次可是在喜欢的主播面前。
得好好打。
5
马特奥在这位不开麦的队友秒选秒锁捷风时心中还有些忐忑——这种一突决斗位时常有点个人英雄主义，不爱和队友打配合，总是想着一个人杀穿对面。但这个在网吧冲分的捷风局内和他在队伍频道中表现出来的孤狼气息完全不同。他会听马特奥的指挥，会要闪和烟，timing掐的很准。尽管对手实力不容小觑，比分咬得很死，可马特奥丝毫没有不耐烦，反而打得浑身舒畅。
专精道具位的他排位时实在是被听不懂人话的队友折磨惨了。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个配合默契乖乖听指挥的决斗，瞬间感觉连呼吸都更顺畅了——更何况这个捷风不仅仅会打配合，枪还很硬，基本功结实得能砍穿地心。每次马特奥观战他每分每秒都身心愉悦，按下tab看战绩心情更是好得不行。
“嘿chat，”他在直播间聊起天来，眯起的双眼漏进几缕亮光，“我们家捷风真的很强。Está cracked…（他强得像开了）瞄准太干净，心态也很稳。你们说我要不要找他试着双排？我可不想和他成为对手。”
下一分，10：11。马特奥指挥着捷风和队伍里的铁臂打配合，麦内倒数两秒，捷风dash，然而不知道是网络波动还是什么原因，铁臂的震恰好落在冲出掩体的队友身上。
枪响后，捷风倒地。铁臂连忙道歉，他则冷静地打字回复没事。第一波节奏失利，队友补技能迟疑了半秒，随即就被二楼上的敌人瞄准。后续对枪队友频繁失误，仅仅点掉了一个对手就相继倒地。面对队友自责的语音和系统播报的Last player standing，马特奥什么都没说，瞄了一眼不远处掉落的爆能器，精神集中地操作着角色。
他退到死角，死死控制着身位，接着放出狗向A口试探——对面开枪暴露位置，马特奥立刻跟上一个闪光，侧身拉出，干脆利落地收掉第一个人头。
局势缓了口气。1v4的残局变成1v3，可选的路线和机会更多了。马特奥立刻靠近爆能器捡起，释放大招寻找剩下三人的位置。二楼上还有一人，马特奥没有打算在地势不占优的情况下对枪，静步前往中路，抓住搜点timing收掉第二个。
接着他静音上绳，人闪同出，冷静解决因为减员开始慌张的对手。接下来是1v1了，马特奥紧张的表情放松了一点，快速跳下二楼进点下包。爆能器倒计时的滴滴声在地图中回荡，马特奥确定最后一个对手一定会来，卡在非常规的点位冷静架起枪线。
对方很聪明，用假拆来回骗马特奥露身位，但马特奥比他更沉得住气——直到对方终于暴露在枪口下时，扣动扳机，Clutch的播报传入每个玩家耳中。
马特奥长长松了一口气。耳机里响起队友此起彼伏激动的夸赞，他揉着手腕轻笑，随口应和着——直到一道完全陌生的低音响起：“斯凯……Verto，这波太厉害了，打得漂亮。”
代表队友发言的捷风头像在侧边亮起。背景音的确混合着一点吵嚷，但不妨碍队友和直播间的观众被他磁性的声音震惊到。马特奥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对方点名他的时候不仅仅用了角色名，还准确叫出了自己的id。他藏在头戴式耳机的耳朵泛起烫，慌张地瞄了一眼此时因为捷风说话后飞速滚动起来的弹幕：
“这声线？？”
“老兄听起来像BBC旁白（骷髅头）”
“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yo他认识你欸Verrrrrto”
“ASMR声音lmao”
“这捷风是谁啊？？我需要他的联系方式立刻马上”
马特奥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干咳一声，“哦，嗨，捷风，谢谢你……话说你居然认识我？”
对方的声音几秒后再次响起，震得马特奥耳根酥麻：“是的。Verto，我是你的粉丝。打完方不方便要个好友位？”
“……当然，当然。”马特奥喉咙发紧，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弹幕已经疯了，大写的文字伴随emoji和表情包潮水般刷过屏幕，马特奥却一条也没看清。购买阶段很快结束，随着光幕落下，他压下心中的悸动快速进入状态，努力把一切都暂时抛之脑后——只是泛红的脸颊完全出卖了他。
这局游戏最后他们顺利拿下，退出游戏后，好友申请如约而至——id为两个中文字符的好友加入房间，令马特奥心悸的声音再次响起：“喂喂？晚上好，Verto，不好意思我这边有点吵。”
马特奥甚至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啊，没关系没关系，嗯，你、你怎么称呼…？我是说，我不认识中文，你的id我不会读……”
“离索。Li、Suo。叫我Li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