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1-11
Words:
6,940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25
Bookmarks:
2
Hits:
206

【鹿限】心之百味

Summary:

负责她的生灵系妖精问她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值得在意的问题。这个梦做过太多遍,鹿野下意识地想到无限光裸的脊背和深可见骨的撕扯伤。法器将她脑海中的一切如实绘制,投射在画纸上。

负责的妖精陷入了沉默。她维持着这份沉默将画卷收好。末了她问:无限大人知道吗?

*cakefork梗,一句话的解释:成为fork会失去味觉,需要食用cake(物理)才能够解决。但本篇的解决方式增添大量个人臆想。
本篇发生在师姐的40代左右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三百岁的起始,约是为响应新岁号召,无限在他独自一人的小屋中等来了一位徒弟。在他认为她会像自己救回来的每一个小妖那样自此在会馆安稳下来时,是鹿野趁着夜色而逃,踩着一双布鞋徒步向北行去,从苍南一路追着无限的灵走了……她忘记了。在很多轮太阳和月亮更替,脚下的鞋裂开了口,身上的疮疤因愈合而发痒时,她踏过溪流,湿着一双裤管,终于来到了无限身旁。

当时的无限正在喂鸡,滚圆的鸡卧在他的脚下啄食,不曾注意这一人一妖有些微妙的氛围。你看,这个人连喂鸡都要因材施教,不会偏袒。他要等到大只的吃饱了,不会夺食了,才会再去喂小鸡……但是养一个孩子又是一件很不同,且发生在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因此他微微有些诧异。妖精之间会收养很多徒弟,但无限是人类,这件事也与他无缘有两百年那么长;另一方面,出于一些旧事,无限仍倾向于维持他独居的现状。

无论如何,拜师本该是一件很郑重的事情。可鹿野站在他和他的鸡面前,扛了一路的包袱顺着肩膀的弧度垂到手里,几近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无限。一时间,无限在她的脸上读到很多东西,所以他只说“先进来吧”。自此,鹿野留在了他和他的群山中。

 

一晃两年已过,鹿野从学堂回来,她从人类的学堂回来。最近她终于开始走回生活里,这几日练功结束后,她偶尔会去旁听夫子讲的课。鹿野将手臂上的绑带一圈一圈解下来,说:“我饿了。”

这话是不常能叫旁人听见的,鹿野上次提出这个要求还是和前一位师父在一起时的事情,那时她总是坦率乐观的,在无限耳朵里这还是第一遭。时间流逝,很多事情都仍在进行着自我修复,无限停下手里的动作,于是鹿野补充:“我想吃炸油糕,人类的集市有买,你能带我去吗。”说话时尾音落下去,这不是一个问题。

无限点头,是答应了。他想去牵鹿野的手,这动作仅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他又将手收回去了。一大一小,一前一后,晚间村里有戏班,秋高气爽的时节,很是热闹,无限数出钱来,想她仍是长身体的年纪,手中拎了三块巴掌大的圆炸糕,又捧出一碗肉片兜汤。

集市人类太多,烟火气太重,两人又一道回山中去。路上,她捧了一块热乎乎的炸糕啃食,外壳酥脆,面团筋道,中间裹着泥似的红豆馅,直到回到无限的小屋她也未能吃完。无限问她:“是不喜欢?”鹿野摇头,和无限面对面在屋内的长桌边坐下。

 

这样吃饭是一个刚刚诞生的习惯。最开始,为补充体能以应对训练,她总会逼着自己去吞咽。有时吃得太急,难免会有反胃、想吐的生理反应。无限没有立即纠正她的坏习惯,大多会再备出一碗汤来给她,好让她吃得慢些、顺些。

鹿野做很多事情都太急了,急着和时间一争高下,为逃离阴影而追赶阴影,急于活着,也急于忘记自己还活着。某一天结束对练后因技巧不进反退,她踉跄了几步起身便又要去练习。无限将她的手拉过来——被挥开——又拉过来。他的力道温柔却不容拒绝,使了些巧劲捏住她的腕子,替她包扎、上药,将拳面上扎进去的木刺挑出来。

天凉,林间吹来的风冷了,日头也垂下去,给两人身侧镀上一层余光。做完这些,无限将她的双手捧进掌心里,抬头望去,注视着鹿野紧皱的眉。她挣扎不开,因此,那些无处发泄的愤懑便只能安静下来,变成一线水光窝在她的眼底,似是很快就要落下。

无限握着她的手腕,没有谈及这个发现,语调沉稳轻缓如常:“先吃饭吧。”随后领着她到桌边坐下。鹿野知道他朝村落里的人类订了饭,每日下山去取来带给她;也知道他仍在学习,这是无限唯一一件学得缓慢的事情,比她的伤口还有情绪愈合得还要慢。她将头埋进碗里,因手部受伤不得不细嚼慢咽,暖流挤满她的食道,无限做的汤很咸,和她的眼泪一样咸。

 

给她做饭的人是炸糕摊的老板,无限以物易物,交给她会馆得来的食材和资金,熟稔些了,带回来的包裹里有了各类小食点心。炸糕她常吃,可坐下后仍好似食不知味,面色凝重。她的鼻子嗅嗅,拉过碗来,又喝了一口肉片汤,还是一样。无限的视线落在剩下的油纸包里,又转回鹿野身上,眉间透露出隐隐的担忧:“肚子不舒服?”

“没有。只是我在学堂时闻到了。”鹿野抿开嘴里的豆沙:“忽然变得很想吃,但他们家今天的饭没味道。”

她将手里的炸糕递给无限:“你也尝尝。”

无限不动声色地接过,他捧着手里这小小的热源,注视着上面鹿野牙齿的形状。像是心中已然有了某种结论,他从一旁的角柜中抖出一个小药包,撒了一些白色的粉末上去。鹿野闻到空气中弥散开一种奇特的气味,像是某种花。

他又递还给鹿野,后者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无限安抚道:“再尝一尝。”

咬下去的时候,好像某些神经被迟钝地唤醒,舌面上先是泛起一种苦味,而后才察觉出那是劣质糖精一般的味道。这难吃的东西刺激她分泌唾液,紧接着,她尝到了油糕该有的滋味——很淡,聊胜于无。

鹿野不忍了,她扯过一角纸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这什么?”

“一种补充剂,还在改善中,所以效果可能不太好。”无限答,他延伸向自己的下一个疑问:“不好吃,但有味道。你还记得你是从谁身上闻到的吗?”

“一个人类小孩。”鹿野答过,追问道:“什么补充剂,你知道为什么?”

无限摆正了表情。夜色爬上来,室内的几盏油灯打在他的面庞上。鹿野不曾见过他这样严肃、踌躇的神色,无限张了张嘴,道:“你还想吃掉他。”

“你是一个fork,鹿野。”他道。

 

解释概念并没有花上多少时间,这本该是常识的一部分,她跟着去学堂,总会有一天能听到的。这转换的原理尚且不明晰,可谁也不会想到鹿野年仅十五已然成为fork。鹿野看着桌面,静静地消化这个概念。

无限宽慰她,又或者是在安慰自己:“会馆有在做相关的研究,我改日带你去一趟。学堂你照去就好,我会……”

鹿野打断他:“我当然要去。”她天生地养,成为fork自然不是她的错。这孩子站起身来,两年里她的手脚抽长,个头拔高,前几天刚换了新衣服,一身翠绿,如同竹柏初成。鹿野接着说,边说边往门口走去,拉开紧闭的房门,让夜风灌进来:“我不仅要去听,而且谁也不能拦着我做这件事,就连我自己都不能。”

“我要去休息了。”她话音在这里顿住,放任沉默蔓延。片刻后,鹿野扶着门框确认:“我要去吃人的话,你会阻止我吗?”无限没有回答,鹿野也没有等他的回答:“那就够了,你必须来阻止我。我不想被本能左右,也不要和那些人类一样。”

说罢,她身型一掠,消失在夜色中。

等她关上门,无限仍坐在原地。四周寂静下来后,无限眉峰蹙起……胸口闷着,从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苦味。好在无限是一个懂得自己情绪从何起、从何来的人,他感到自己有一些难过,此时终于肯在表情上也显露出来。这悲伤也许是出于一位师长对小辈切身的关心,也许是自有理由:无论如何,鹿野的磨难已经太多,他本还想带着鹿野去尝试感受很多东西,但她已经尝不到了。

但鹿野是一个顶顶坚强的孩子,她总会找到一条出路的。

 

——

 

近来,鹿野的口欲重了很多。

这话她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人生已过四十载,迄今为止,这都还是一个被小心珍藏起来的秘密。在她很忙很忙、每天都有无数的事情要做的时候,这对她自己甚至也是一个秘密。某一天任务结束后,与感知组合作的另一个队伍组织聚餐,邀请她一起去吃饭。其实、过了这样多的年头,fork的身份已经不再是一件需要保密的事情,抓捕和囚禁fork都是人类做的事情,她身为妖精一直过得很好,可不必要的人情同样是一种麻烦。

不能否认,有些妖精天生有着过剩的同理心,知道后总会用另一种目光去看她,这“知道”通常还包含她儿时的过往。因此非必要则不提,她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鹿野下意识地拒绝。她将今天的资料整理好,随口答道:“不必了,你们去吃吧,记得让会馆报销。”

“可您今天都还没吃东西呢,晚一点再忙吧。”那个负责来叫她的小妖怪可怜巴巴地去捉她的手,这正是她最不会应付的那一种妖精:“没有鹿野大人在,我们哪里敢报销,刚分配的资金还没捂热乎就花出去了呀。”

望着她的眼神,鹿野松松地把手抽走,离开时点了一下她的脑壳:“你就报我的名字,他们不敢难为你。我晚上约了其他人,来不了。”

“哦?”鹿野的人际关系寡淡,因此对方竖起耳朵来,连着眼底也亮了一层,她无不好奇地探寻:“是谁是谁?”

“重要的人。”鹿野言简意赅,不再答了。

 

终于告别同事后,鹿野离开传送门,转过一趟绿皮火车,朝着无限的山中行去。晚间山谷中氲开一层薄雾,无限还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穿了一件长袍。他坐在院中,那些被他喂养得油光水滑的鸡也闲庭信步,直到鹿野进来才一溜烟地散去了。

无限正在削一把木剑,亲力亲为地削,已经有了大概的雏形。见鹿野走来,他将手里的东西放下,面上浮现出一个浅笑。

“你来了。”

“嗯,晚了点。这边变化很大,路不太好找。”鹿野答,又问他:“你在做什么?”

“山下的村里已经换了一个世代,认不出我的人多了,我偶尔也会下去走走。”他解释道:“买菜的时候有人帮了我很多,这是她想要的回礼。”

“我以为老君那边很忙。”

“有一点,”无限温和地答,他将手擦干净,“但生活不能总是修炼,我会找些其他事来做。”

说罢她在桌边坐下。这张长桌她已从小看到大,坏过,补过,连木头上的刻痕都已经记得不能再清楚。桌上盘子扣着盘子,有五六个小碟,还带着些从灶里刚刚拾出来的余温。无限替她揭开,里面盛着不同的菜,有买好的,还有——“我也试着做了几样新的。”无限说:“你尝一尝。”

失去味觉后,她偶尔会来无限这里吃饭。因此也无所谓好不好吃、有没有进步。上次他们见面已经过了一只手能数得过来的年份,无限还在城中生活过一段时间,不为伙食发愁,起灶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这和他的修炼速度天差地别,大约是没有什么机会去提升的。

鹿野捡起筷子,新蒸的白米粒粒分明、面前有脆口的凉菜、泡软了的木耳腐竹、裹着糖粒的炸花生米、带着骨头的煎过的鸡肉……她闻不出来,无限总会准备这些吃起来口感分明的食物给她。这使得她并非为了生存需求,终于也生出想要吃饭的心思。

面前的食物小幅度地被消耗了起来。无限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下两口,糊味呛了鼻子,他素来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裂痕。鹿野从鼻腔里挤出声笑来,他又捡起一块肘子,肉已炖得软烂离骨,油脂晶莹透明,嫩得几乎要从从筷尖滑下去。这人坐得笔挺,配着一口白饭吃下,任由这即便是无话可说也安全的沉默徘徊在两人中央。对上鹿野的视线,无限咀嚼的动作才有所停滞,抬手为她也夹了一块。

吃正是生活的一环。他做得坦诚,是再普通不过的关心。迎着蒸腾的水汽,鹿野低下头去扒饭,剪短的碎发长长了些,扎得她脖子有些痒。此时肚腹内的馋虫久违地被唤醒,而并非仅仅来源于筷下,她略略抬起眼来,余光顺着那只手望过去,视线落在他的唇、他的脖颈上。随着无限吞咽的动作,鹿野感到自己的咽喉上下滑动,是食欲自此刻得到了真正的解脱。

从今而后,鹿野开始做梦,梦中她将无限的皮肉顺着脊骨撕下,血打湿她的脸颊,嘴里溢满温暖的,无可形容的味道。无限的肩膀顺着她的动作颤抖,泛起一层薄薄的汗珠。暴露出来的肌理纹路十分漂亮,质地细腻,紧实红润——像一块切好的肉,而肉的味道就该是这样的。

惊醒后她猛地坐起身来,靠着墙进行必要的反思。无限不曾提起过自己是否分化,并非有意隐瞒,但她不知道的事情也确实太多。无限不以年龄作为谈资,大部分时间,他都是那个倾听者。其他身为fork的妖精也不会对无限有所反应,他身上的气味总是若有若无的,因此鹿野猜想他若不是cake,那就是藏得习惯,且藏得太好。

近几年会馆的治疗一部分转向精神方面,诊疗过程获得鹿野本人首肯,允许记录并进行研究,为此借来了鸠老那边的法宝来绘制图像。鹿野定期去检查时,负责她的生灵系妖精问她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值得在意的问题。这个梦做过太多遍,鹿野下意识地想到无限光裸的脊背和深可见骨的撕扯伤。法器将她脑海中的一切如实绘制,投射在画纸上。

负责的妖精陷入了沉默。她维持着这份沉默将画卷收好。末了她问:无限大人知道吗?

无限当然不知道。会馆建议她在近期内不要再同无限接触,但检查结束的第二天,他们就一起去下馆子了。鹿野坐在路边的塑料圆凳上和她的师父一起吃烧烤,串上放了厚重的辣椒面和香料,无限请摊主烤了土豆、青椒、胡萝卜,山药豆,像串糖葫芦那样放在鹿野面前。

最近他来会馆的次数变多了,苍南一直充斥着种风雨欲来的平静,无限很忙。他刚下了钢琴课,身上的衬衫还没换下去,脊骨打得很直,像绿化带里的阴杏一般,和周遭格格不入。店里的灯光因经年累月的使用蒙上一层油污,鹿野隔着这层光注视无限,她的尖牙扯下一块肉来。

无限的目光很温和地注视着她:“怎么样?下次,还要不要再来?”

鹿野最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她还是遵了医嘱,因此,那也是几年里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无限的名字随公式文书一起来,又从旁人的话语中走。渐渐她开始不再做梦,后续的检查治疗中也不再出现类似的图景,以此证明这食欲确实只是一场事发突然的意外,她和欲望斗争获得胜利,重新接管身体的掌控权。无限寄来过几次书信,约见被拒绝后,他也不再强求,只道:照顾好自己。

这种关系持续到鹿野去总馆交付任务的汇报。当时天色已晚,远方烧着一层薄暮。出来时,院外也多出了一道身影。鹿野没有再前进,她停在那一条短短的汀步上,隔着几米远的距离问:“你怎么来了?”

“我在等你。”无限答,他从圆桌边站起来,在鹿野发难之前,简单道明自己的来意:“我要去北域了。”

“什么时候?”一些浅浅的情绪在她胸膛里升起,鹿野走近了一些,叫两人不用扯着嗓子说话:“为什么在这里等我?”

“明天就走。”无限解释道:“我知道你有任务在身,一定会来的。”

“我没有来呢,你就不打算说了吗?”鹿野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要去,会馆最近都在传。”

“那我就等回来了,再告诉你。但我不想你担心,所以决定来碰碰运气。”他答。

无限又问:“我可以再靠近一些吗?”

他迈过那些汀步台。方才有夕阳笼着他的身影,鹿野看不真切,此时终于察觉出无限身上灵力的异样。她大跨步地跑来,在询问出口之前,无限先一步按住她的肩膀,将自己的手交给她。这只手带着妥帖的温热,指骨掌根的弧度一如既往,剑茧厚重,以提醒她缺失大量的灵力对他来说不曾造成影响。

鹿野的力道收紧了些,她问:“你怎么……?!”声音急促,两人相握的地方逐渐因她而逐渐泛白,无限另一只手轻轻覆上来,相识四十多年,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双手交叠。他的声音轻缓,好像这不过是件谈论天气那样的小事:“怕你担心,我提前来说一声,请替我保密。”

说罢,他的肩膀垂下去一些,微微低下头来观察鹿野的表情:“你最近有没有想吃的东西,回来以后,要一起去吗?”

——

交付过诸项事宜后无限迎来接踵而至的工作,无限年岁漫长,已然懂得如何忙里偷闲,但能抽出时间同鹿野见面约饭时,也已经是小有一周的事情了。后者在他回来的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看得出他并无大碍,已然放心,回绝过两次,又将这顿饭的时间往后推迟。后来,无限直接找到了感知组的门口,这叫她再也不能视而不见。

鹿野走出门外,她的短发距离他们上次一起坐下时长了不少,束了低马尾垂在肩上,就连苍南里有灵滋润的花也至少开落过三茬,如今结了新的花苞颤颤地缀在枝上。鹿野没忍住又要问:“你……”在她说完之前,无限少见地打断她:“我的任务结束了,回信一直不来,就想来看看你,顺便接你回家。”他认真地解释道。

无限向来尊重她的想法,留宽边界,小心地做事、小心地讲话。那连一张床的地方或许不能称之为家,鹿野也早已有了别的归处,但他那样坦然,带着半分有意而为之,这叫鹿野再说不出什么了。两人登上火车,票买了并排的,这些年新线通路,窗外掠过一片片绿色的山峦,高天碧色如洗。车厢里人很多,无限双手垂在膝上,低声问她:“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鹿野挑了挑眼皮,从嘴里挤出一个字来:“说。”无限抿起唇,又放开:“你为什么躲着我?”这句来自长辈的关心带着认真的困惑。

“我没有。”鹿野否认,她别过头去望向窗外:“……你自从回来开始,身上就太香了。”顾及还有其他人类,接下来的话不太方便大声说,于是鹿野在他手心里写:你变成cake了吗?

无限眨了眨眼,他缓缓地摇头。鹿野继续写:你现在很碍事。说罢她以只有无限能看到的角度微微张开嘴,露出维持不住化形的几枚尖牙,这下轮到无限沉默。他浅浅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类,将要说的话收回心里。鹿野却继续道:“我一直克制得很好,但它现在影响到我了。你自己又闻不到味道,肉的味道。”座位对面回乡的大叔比无限先给她反应,将溢出行李外的腊肠往回收了收。

一直到下了车,最后一段路鹿野有意走在前面,与无限相隔数十步远,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到家后她维持着距离,先一步换了鞋走进屋内。

长辈总用身高丈量年龄,衣服小了,鞋子窄了,这才知道孩子长大了。眼下开春,雪水沿着山路渗进泥里,这已然不会叫她再把裤脚弄脏,无限望着她长开的脊骨,在见到李清凝后又一次明确意识到时间的变化。于是无限的回答姗姗来迟:“你想咬我吗?”

鹿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无限又补充道:“有食欲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果你忍得太辛苦,就来咬我吧。我不会有事的。”说完他走到鹿野面前,伸出右手手臂,随身金属从他身上滑落,滚做一只小球。

“谁要……”她嘴上说着,可翻腾许久的饥饿感在此刻一并涌上来,无限端着的手臂停在她面前,鹿野好像能看见当年自己隔着绑带留下的齿痕。在无限的默许之下,这次犬齿没入皮肉,有血流出来,她的鼻腔里盈满食物的香气,她的嘴里没有味道。鹿野将牙齿嵌得深了些,这只手臂的肌肉绷紧了,却仍旧稳稳地停在原地任由她撕咬,只有黏稠的液体布满她的舌面,以此佐证无限确实把自己藏得太好。他不挣扎也不反驳,道:“其实,我以前也是fork。”

这件事追本溯源要沿着时间逆行许久。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无限也方才分化,尚且还不能护佑全军。他的一位战友被流箭击中,此人入伍已久,孤家寡人一位,跟随行军几年。死前他抓着无限的手道:小将军,你把我吃掉吧。这里还需要你,还有很多人需要你。这些日子,我看你吃不下饭,瘦了好多……你得要活着、还必须得要好好活着。说完,这只手便垂下去,再也不动了。

这些事他不曾和鹿野讲起,所以鹿野只是有些气恼地抬起头来,口鼻处全都是血,叫她看起来有些面目狰狞,可拧起的眉头又确实让她看起来不过是一个上当受骗的孩子:“那我怎么……”无限略有些无辜地从灵质空间中取出不知什么时候打包好的饭菜,鹿野看着他,他承认道:“我没有做饭,只是想带你回来而已。”

这痕迹不由其他妖精负责,鹿野替他上药,包扎,结束后鹿野抿起唇来,将额头抵在无限的手背上。这个姿势无限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得宽慰道:“它会好得很快的。”鹿野将他的手掌攥紧了一些,声音闷闷地传来:“你不许死。”战争他经历过、北域他趟过,相比之下这实在是一个没有道理的指责。鹿野接着说:“不要总做老好人、管好你自己。”

无限一一应下,他说好。

 

大约因找到病因,会馆对症下药,后续的治疗进度变得很快。又一年开春时她照例在记录表上签字,负责的妖精抬头看她,说:“可以了。”而后将一块糖塞进她的掌心。它小小一块,带着浓郁的青苹果香,吃进嘴里时爆开酸甜的味道。回家时,她将这好事告诉无限,后者却少见地为难了一瞬。原是锅里已经闷好了饭菜,却已经不是做什么都行的时候了。

“我想吃的,给我尝一尝。”鹿野要求道。

无限头一回做茄子,苦味很重。但他会炒肉了,这是另一种进步。无限在她面前坐下:“怎么样?”鸡肉半面是焦糊的,嚼起来很老,但吃着吃着,她竟感到自己的唇边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掉下来了,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它悄悄滑落,是咸涩的。

鹿野放任情绪决堤,她停下筷子,这眼泪汹涌地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进碗里,鼻腔里泛起酸涩的感觉,鹿野曾以为她再也不会这样哭了。这感悟后于得知消息,实在是来得好慢好慢,原是幸福常伴左右,而今日她才终于得以品尝。

无限知道她落泪的原因,但他只是将新买的糕饼也一并推到她面前,待她有所缓和后适时地再递上一包抽纸,问:“有那么难吃吗?”这句话显得无不担忧。鹿野被气笑了,遂答:“特别难吃。”

可沉默一下,她又问道:“……你明天还会继续做吗?”

 

END.

Notes:

解决任何问题,心都要先感到宁静。
如果能有感想的话,我想看留言和kudos,这对我来说很重要,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