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他們一見如故。
在自由戀愛早已成為普世價值的年代,高人一等的哨兵與嚮導卻仍然仰賴非自願的連結苟活。所幸他們的關係就有如甜度與熟度適中的紅蘋果,兩具截然不同的靈魂近乎完美地交互調和,實屬難得。
但他們會將初見時青蘋果的酸澀永遠銘記於心,畢竟在甘甜鮮美總在一切酸苦散盡後才抵達——Shu如此告訴Aster。他看著那雙天真的眼睛,繼續說:「家庭教育也可能影響對夥伴的第一印象,尤其我看過許多Omega會對Alpha反感。」
Aster好奇地問:「Shu,那你呢?」前輩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解釋道:「你對不同性別的衝突有什麼看法?」他知道自己的前輩身為一名Beta——永遠的局外人——勢必能看得最為透澈。
Shu淡淡地說:「這已經不是新鮮事了,因性別而起的衝突每年都會發生,只是規模不定,我目睹過不少次……」他其實一直在思考:在方才入塔的後輩面前,他要揭露多少黑暗的真相?在剝開真實的同時,他會不會也剝去了對方內心的那份純真?
「我的家人都是Beta,他們對第二性別瞭解不多。所以我有點不安……畢竟我的夥伴是個Alpha。」
「別擔心,你們每天都會相處,如果真的合不來就去申請換夥伴吧。」
Aster又問:「你和Luca認識多久了?」
他的弦外之音是:Omega哨兵與Beta嚮導是如何相互支撐著存活下去的?
「兩年。」Shu又說:「兩年不算什麼,要是相處得好,你和Ren就還會有很多個兩年。」
話說出口後,他才意識到「很多個」這種說法其實是個謬誤——經歷十年的受訓後,未經永久結合的哨兵與嚮導便會被強制調往其他的塔,如植物的根被強硬拔除後再重新栽植。十年,不過五個兩年,分割後得出的數字像是種魔咒,格外殘忍。
永久結合與斷開連結,只能選擇一個。
他想過八年後的未來,但不願深入思索,他知道Luca也不樂意提早面對遠方的風景,這只會徒增無謂的憂慮。他想像自己站在窗邊眺望另一座塔,身邊站著目前仍陌生的臉孔。Luca可能會在別的窗口試圖找尋他,但他們也許不會四目相交。
「我記得永久結合也是種選擇,對吧?」
「我覺得你們得好好考慮,畢竟一旦進行結合,就永遠無法解除了。」
「這太沉重了,況且Ren大概不會願意被綁住。」Aster垂下頭,苦笑道:「總覺得選擇哪一種的代價都很龐大。」
「你們不用勉強自己成為伴侶。雖然夥伴也能是伴侶,但我通常不會把這兩個相提並論。」
Shu從來不認為綁定必須導向愛情,他認為哨兵與嚮導的連結是遠比愛情堅韌的概念。但他並不覺得他和Luca的感情真有那麼偉大,他不過是將自己的溫情適量地分給對方罷了,不多也不少,是帶有保留又不吝嗇的付出。
2.
四人拿著餐盤,在人潮裡隨波逐流。每到午餐時間,食堂總是被大群哨兵嚮導灌滿,有些人甚至肆意釋放自己的信息素,這對於敏感的一群而言無疑是最殘忍的折磨——Aster身邊站著一個素未謀面的Alpha,對方身上濃厚的烈酒氣息爭先恐後地填充他的鼻腔,他感覺自己下一秒就會被推進危險期的深淵。Ren察覺了他的異樣,但他有著快被人潮沖走的跡象,於是略微強硬地拉過對方的手臂。在抓上他手臂的那刻,Ren才發現對方比外表看上去要消瘦了許多。他輕輕地問:「你沒事吧?」
「這裡那麼多Alpha,你要怎麼適應?」
「……我也不知道,這些對我都不管用。」說罷,Aster拉開床頭櫃,裡頭放著份量誇張的抑制貼片和抑制劑,甚至還有無名的藥品。Ren神情複雜地掃過那些偏方,Aster說:「不用擔心,那些藥我都沒打開過——醫療部的人勸我別這麼做。」
「你是什麼時候分化的?」Ren隨意在床沿坐下,Aster在他身旁坐下:「十三歲。」
「那也太早了!我十三歲時可能連第二性別的概念都沒有……」
「但我在十五歲才覺醒,當一個Omega很痛苦的。當你看見朋友紛紛入塔受訓,而只有你一個人還待在原地,漫無目的地過日子。」
3.
「Ren!不要看我……」但對方已經推開了門,同時看見自己的的夥伴大汗淋漓地蜷縮在角落邊,甜膩的氣味直直竄進鼻腔。他呆住了,正準備闔上門,又覺得似乎該關心下對方:「有需要幫忙嗎?」
「不用。」Aster直截了當地回道,語氣帶著口是心非的倔強。他的雙眸蒙上一層水霧,Ren的身影在他眼裡等同於一個黑灰的色塊。那色塊逐漸沾滿他的視野,最終由一張被放大的臉龐取代之。Ren蹲在他面前,伸手撩起他過長的瀏海,將字句刻意放緩地問道:「你的抑制劑在哪裡?我幫你拿。」
Aster小聲地說:「……早上時還有的,剛剛怎麼都找不到。」
「說不定是掉了,這樣有點棘手……藥局已經打烊了。」他瞥了眼掛鐘,又將視線重新釘在Aster泛紅而潮溼的臉上。「你確定你不需要臨時標記?」
「但這樣很奇怪……明明不是伴侶……」
「Shu沒辦法標記Luca,所以Luca會去找別人的Alpha標記他。」聞言,Aster安分地沉默了,但他依舊低著頭,不敢對上對方關心的眼神。他羞恥地想:要是能立刻穿梭到另一個三度空間就好了。要是進門的是Shu或其他Omega,他就不會有種莫名的挫敗感——讓自己有點動心的夥伴看見自己失態的模樣。
「那……下不為例。」
說罷,他將項圈解開,並把頭髮向兩旁撩開好讓後頸暴露於空氣中,裸露於Alpha的可視範圍。Ren看見那個小巧的紫菀印記。他將雙手搭上Aster的肩,探頭在對方後頸留下淺淺的齒印。他知道自己的犬牙比常人要尖利許多,於是不敢貿然進行標記。他的鼻息打在格外敏感的頸部,對方在他懷裡小聲地悶哼、小力地掙扎。
Ren的犬齒深入Aster的肌膚,突如其來的痛覺使後者忍不住環上了他的腰,指尖輕輕抓撓著對方的背,在襯衫上留下幾道不明顯的皺褶。Aster靠在Ren身上喘息,汲取Alpha令人安心的氣味。體內的搔癢感已經逐漸散去,覆在肩上的手也已經移開,他將雙臂垂下,頭卻依然靠在對方的肩窩。
Ren拍拍他的頭頂,輕聲說:「乖。」
信息素的氣味依舊很濃烈,他感覺自己快要被逼得進入易感期,但這幾天哨兵還得進行額外訓練,他不希望自己陷入這黏稠的浪潮。他的領口和肩膀都被Aster的汗水沾溼,對方終於如願地抬起頭,埋在肩窩的熱度緩緩遠去,他莫名感到悵然若失。
「謝謝你……看到我這麼狼狽又任性的模樣,你不會介意吧?」
「沒事,我看很多Omega都是這樣的。」
Ren在離開前留下了這句話,Aster揚起的嘴角逐漸下沉。門被關上後,他伸手撫摸後頸,摸到了一抹暗紅的血。
4.
他們都默契地沒有再提起昨晚的越界。周圍嘈雜的人聲反倒能暫時撫平躁亂的心思,對面的Luca仔仔細細地將藏匿於麵條裡的番茄挑到Shu的盤子裡,他們則反常地安靜享用自己的餐點,連例行性的天氣話題也沒提起。Shu一面咀嚼麵包,一面瞥過對面表現怪異的兩個後輩,並不打算多問。他察覺他們倆的相處變得自然許多,也發現從他們口中聽見對方名字的頻率變高了。他為此感到欣慰,但也不打算揠苗助長。
5.
「你看過最美麗的星星是在哪裡?」
「我小時候在家鄉看過特別漂亮的流星雨……其他就沒什麼印象了。不過這裡的星星也很漂亮。」
「我只是想說,我看過最美麗的星星在你眼睛裡。」Ren望進Aster的雙眼,看見了對方口中的流星雨。他擔心這句話過於空泛,於是又笨拙地從胸腔內掏出更多真心話:「這不是我唯一喜歡你的點……我還很喜歡你的努力跟細心,你真的是個很好的夥伴,但我希望我們能從夥伴變成伴侶。」
Aster的心臟跳得很快。雖然室外很冷,但他的臉頰很燙。他很少有機會和Ren靠得那麼近,也執意將上次的臨時標記當成一個過分真實的夢。他凝視Ren的眼睛,裡面有著他見過最美麗的極光,他在對方眨眼的間隙裡答應了。
Ren的瞳眸像是北極海初春的融冰,萬般柔情匯聚於內裡。他預先設想了多種告白語言,但思考到最後他卻繞回起點,得出最為原始的結論——表白不必投其所好,只要確確實實表達感情就好。他總是讓自己的大腦適度放空,抹去一切雜訊,才不會被氾濫的戒慎恐懼壓垮。
Aster就不同了。他總是會思考太多、顧慮太多,導致腦袋被過量的杞人憂天壓榨。他已經記不清自己的感情是從何時開始染上不同色彩,只知道被暫時標記的那天是他心臟有史以來最用力撞擊胸腔的一次。Ren很少將視線分給他,或是讓他完全獨佔,因此他以為自己必須永久地維持一廂情願。
他曾在房內的世界地圖上比劃夢想中的路徑——從太平洋繞過白令海峽,最後抵達北極海。他幻想過在黑夜廣闊的海面上,坐在孤舟裡獨自眺望月光。
「如果有機會,我想和你一起去海邊,或是到遙遠的地方看極光。」
「我也想和你一起看更漂亮的流星雨。」
6.
「進行精神結合的哨兵和嚮導會在這裡宣誓。」
傳說世界上的第一對哨兵嚮導便是在蘋果樹下結合。那位哨兵是個Omega,嚮導則是Alpha,前者在懷有身孕的情況下踏上戰場,最終胎死腹中——他們日夜傳唱他的故事。
7.
「這裡的權力結構遠比你想得更加複雜……剛來的時候,Shu就和我解釋過了。」
他說:高等的哨兵控管高等的嚮導,而高等的嚮導管理低等的哨兵與嚮導……他原先以為資歷深僅僅意味著擁有更多經驗,可他們除了經驗以外還坐擁權力。新人嚮導對此一無所知,只能聽著眼前信任的前輩娓娓道來。他問:「你經歷過嗎?」Shu說:「沒有,但我目睹過。」
「我也好,Luca也好,雖然表面上風平浪靜,但暗地裡還是有許多Alpha哨兵在嘲弄我們。」
Shu點點頭:「Aster,之前跟你說的那些就是我瞭解的全部了,說不定還有更多我們沒發現的事。」
祂們說:人人平等。這是神諭,是選民處事的準則。身體結合聽來是終生諾約,實際上是永恆的詛咒。Shu說:「要是有其中一方是Omega,那這樣就會加深『他們得負責繁衍後代』的刻板印象了吧?」
「Luca這種『衝突的結合體』其實不少,只是他們全都假裝聽不見。」
Ren和Aster對看一眼。在入塔受訓的第一天,他們便收到了一本厚重的書冊,起始的幾頁印刷著迂腐過時的舊思想,冠冕堂皇的洗腦語言:「哨兵與嚮導相輔相成,恰如Alpha與Omega相生相愛。哨兵似矛;嚮導如盾;Alpha即獸;Omega乃犢。」Shu在閱讀完這頁後便闔上了書本。他說:「我不需要這種說明。」
他們以為Shu只是不喜歡它賦予的定義罷了。在和他聊天後才知道,他所厭惡的其實是被排除在外的感覺——全書用虛華不實的句子描繪哨兵與嚮導、Alpha與Omega互補的本能,卻對佔絕對多數的Beta隻字不提。
關於內戰的記載其實不在少數。他們也許用職業分類,也許用第二性別分類,撕裂、嚙咬自己的潛在伴侶,Beta是永遠的觀火者,卻也總是死傷人數最多的族群——當他們嘗試澆熄戰火,雙方便不約而同地將刀鋒指向他們。Shu曾目睹一場小規模的打鬥:渴求支配權的Alpha將Omega箝制於地面上羞辱,領袖舉著火把,焚燒庭院裡的蘋果樹。Luca站在隊伍裡,不知所措地以眼神求助。
當時Ren和Aster甚至還沒覺醒。
Shu在白板上畫了座冰山,浮於海上的部分標示著Alpha哨兵、Omega嚮導等「理所當然」的存在,浸在水裡的部分則寫著Omega哨兵。一旁的小舟載著所有的Beta。冰山等同於塔,海平面則是將各階級區分開來的隔板——而從頭至尾都未曾被納入分類的其實是像他一樣的Beta。
他淡淡地說:「人人平等。」
常言道,高塔內人人平等,Alpha哨兵與Omega嚮導乃天造地設,他們都是彼此最為堅實的後盾……可在鏡頭照不到的角落裡,卻是低等職位的低等生物在抱著膝蓋哭泣。
8.
被指派任務的哨兵在大廳裡與夥伴告別,Luca緊緊抱著Shu,力道大到幾乎要將他窒息,像在進行永久的訣別:「我會想你的……所以你也要好好等我……」旁邊的兩位後輩對視一眼,不禁失笑。
Luca紅著眼眶大喊:「不要笑!你們就不會捨不得嗎?」
Ren搔了搔臉頰:「當然會,但是……」他的眼神不自在地游移,最後對上Aster期盼的雙眼。對方朝他張開雙臂,作為索取擁抱的表示。Ren沒有如他所願,反倒一手搭上他的肩,另一手撩開他的瀏海,於額頭印下一個溫柔的吻,它像個小小的煙火般迸發開來。
Shu在Luca的懷裡小聲起鬨。
9.
在哨兵一片荒蕪的精神圖景裡,一條薰衣草色的蛇緩緩攀上獅子的脖頸,而後給予牠一個吻,肉食性動物過熱的心緒隨之冷卻下來。那條蛇輕輕吐著蛇信,牠說:「我會一直陪著你。」
成功救出陷入狂暴狀態的Luca後,Shu便昏厥過去。他睡過了晚餐時間,醒來時看見Aster正用疲憊的雙眼注視著他。
「還是只有嚮導最瞭解嚮導。」Aster笑著看他。「為愛人付出的心思是假不了的。」
Shu呆滯地問:「我成功救下Luca了嗎?」
「別擔心,一切平安。」
「太好了。」Shu勉強撐起身子,卻牽扯到了腰部的傷口。Aster連忙按住他的肩膀:「我剛剛看見你的腰在流血,現在已經包紮好了,只要不碰到應該沒事。」
Shu點點頭,他又補充道:「我在受訓時學了一點護理知識——其實他們本來打算把我培養成醫護兵,但我只想當個普通的嚮導。」
「醫護兵和一般嚮導待的是不同部門,平時也不會和哨兵有接觸。要是你答應了,可能就不會遇到Ren了。」
聞言,Aster紅了耳尖:「嗯,對……幸好我退出了課程,該說幸好嗎……」
「在遇到一件好事而感覺自己很幸運時,我們就會發現其實是過去的選擇導向了這個結果。」Shu喝了一口水後繼續說道:「所以我們的每個決定都是未來的伏筆。」
「是啊,不過我還得感謝很多人——我要感謝媒介人將我跟Ren綁定,還讓我遇到了Shu跟Luca……最後我想感謝自己,謝謝我堅持了下去。」
Shu含糊地回道:「嗯,謝謝你,謝謝我,謝謝大家……」
一星期後的早晨,Shu收到了來自醫療部的通知。他還沒來得及聯繫Aster,便直接跑到了醫療中心,賣力奔跑的雙腿彷彿不屬於自己。
大群傷兵並列著躺在臨時病房裡,像是白色的長型包裹。有些嚮導在掀起布料並看見那人為自己的伴侶後痛哭出聲,甚至當場精神崩潰——愈是堅固的連結,被斬斷時便愈令人難受。Shu沒有心思一個個確認身份,而是徑直繞進治療室,手臂包著繃帶的Ren坐在裡頭與他對視。
他問:「Aster呢?」
Ren搖搖頭:「我沒見到他。你們之前不是待在一起嗎?」
Shu說:「……我們最近都在一起,但我還沒來得及聯繫他。」
「他不會是被叫去支援了吧?醫療部好像人力不太充足。」
當時由於醫護兵死亡率特別高,所以很少有人願意前往醫療部受訓。於是上層隨意找了幾個看上去比較有潛力的新人修習護理課程。第一堂課他們機械地大聲誦讀:「在解救同伴時要冷靜,在保護夥伴時要溫柔!自己的別人的性命同等重要,但自己沒了命就等同於丟失別人的命,因此,保全自身為首要!」
Aster囫圇地吞食著書中的文字,結果第一年時在大部分科目都拿了A,成為醫療部鮮有的資優生。但翌年他便退出了課程。他對Ren說:「我討厭戰爭,因為戰爭總是要分出勝負。我的好勝心很強,但醫護兵不能這樣。」
Ren說:「Aster修過一年的護理課程,聽說還表現得很好。」
Shu點點頭,他嘗試讓對話繼續進行下去,但手臂上氾濫的鮮血著實不可忽視。他用手帕遮住傷口,說道:「抱歉,我先去趟廁所。」
他勉強扯出一抹雲淡風輕的笑,之後用力關上治療室的門。他跪坐在門口的椅子邊,吃力地捲起袖子,看見手腕上的鬱金香圖騰被濃稠鮮血浸透。極端的痛楚啃食著他的神經,走廊上忙進忙出的醫護兵沒有將視線停駐於他身上一刻。他聽見有人說:「增加人手!外面又送來了更多傷兵。」他聞到血液的腥味。
他走到洗手間洗了把臉,也將手臂上的血沖刷乾淨。照鏡子時才發現自己原來那麼憔悴,怪不得剛才Ren看他的眼神有點怪異。他在精神圖景裡救下Luca後大腦便不再發出任何警訊,因此他堅信對方也許受了傷,還來不及治療,但也不會有大礙。之後他回到了治療室找Ren,他們一起去了簡陋的病房,受傷的哨兵痛苦地呻吟,有些嚮導陪伴在側,有些哨兵則被迫孤獨地承擔一切。一名醫護人員用對講機回報著情況:「……已經將三十個人送回來了。」
Ren說:「跟我一樣受輕傷的哨兵好像只有四個,其他都在這裡了。」
Shu快速地數著人頭,有些犧牲的哨兵陸陸續續被推了出去,導致他屢屢被干擾。他們跟在那些人身後出了病房,穿過逼仄的走廊,抵達另一個陰涼的空間——與已故之人道別之處。每走一步,手腕上的鬱金香便愈發疼痛。Ren拉住Shu,後者搖了搖頭,執意向內走去。他在痛楚達到最強烈時停下腳步,對著眼前平躺的人深呼吸。
他無聲地說:不管看到什麼,都要冷靜。
他用雙手抓住白布,故意極其緩慢地將它向下拉——他在拖延,但晚一秒到來的現實終歸是現實。看見那張寧靜祥和的臉龐後,他倒吸一口氣,後退了兩步。
他轉過頭看向Ren:「這……是Aster。」
Ren連忙跑上前,熟悉的面龐映入視野——Aster的臉被燈光照得過度慘白,雙頰的陰影像是凹陷,看上去有如一個營養不良的孩子。直到現在,Ren背上的紫菀印記才開始隱隱作痛。他輕輕撫摸Aster白雪一般的臉——乾淨卻也冰冷。於對方耳邊輕輕道出未曾出口的坦誠:「我很愛你。」
在大廳裡,他靠在Aster耳際說:「等我回來,我們就去蘋果樹下宣誓吧。」
在蘋果樹下,他說:「別這麼想。你擅長很多事——你擅長讓我笑,還很擅長讓我心跳加速。」
可此時埋藏在那人身體裡的卻是一顆停止跳動的心臟,同時他再也笑不出來了。
持續猖狂的痛覺讓Shu頭腦發昏,他扶著牆走了出去,將這處空間留給那對伴侶。
Shu用汗溼的手掌抹了一把臉。他的心臟依然跳得很快,在目睹Aster的逝世時,他已能約略想像Ren的反應——只不過對方比他預料的要冷靜,雖然可能只是不想在前輩面前失態。他說服自己:在見到Luca前,無論遇到什麼事都不能慌亂,Luca不會想看見他狼狽的模樣。
病房裡Luca依舊不見蹤影,寫著他名字的病床空蕩蕩的。Shu索性走出病房,站在窗邊望著傾瀉而下的暴雨,他無法想像哨兵是如何在這種惡劣的天候下作戰,同時思緒被釘在了一個問號上:要是Luca在戰場上哮喘發作怎麼辦?Omega哨兵是脆弱感官的結合體,受器接收到的一切被迫放大到所能承受的極限。他在前線支援過,當然知道那裡環境多麼惡質,房屋多麼破敗,天花板隨時都會漏起水來,也許還伴隨著其他散發腥臭的液體。
他突然想起自己和Luca的相處橋段,那照理來說不是令人印象特別深刻的回憶,頂多算是毫不起眼的瑣事。不正式進行結合一直是他們心照不宣的默契,Shu說:「我們都須要給彼此一點空間。」Luca附和:「我也不喜歡被綁住的感覺。」但兩週前在中午的餐桌上,Luca卻沒頭沒尾地拋出一個問句:「永久結合的感覺是什麼樣的?」
永久結合的感覺是什麼樣的?Shu很難用三言兩語概括。他不能用片面的認知扭曲Luca的想像,只能將文獻裡的描述和別人的說法揉雜在一起:「這是精神和身體上的融合。如果他們有著深厚的感情基礎,我認為他們在進行結合時大概會感到非常幸福。」他盡量讓自己的措辭得體而不過於武斷。
Shu在走廊裡撞到了不同期的嚮導,他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對方便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樣,同時僵硬地閃避他的眼神。Shu輕輕地問:「怎麼了嗎?」他以為對方表現得如此膽怯是因為夥伴遇到了危險,但那人卻說:「你看見Luca了嗎?」
他沉默著搖搖頭。對方深吸一口氣,說:「……你可能永遠無法看到他了。護理長說,他們在現場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他。而且周遭的地區都沒有哨兵的氣息,所以——」那人又說:「Shu,請節哀。」
他步履蹣跚地走回病房,看見護理長站在Luca的病床旁調整儀器,於是上前搭話:「請問有Luca的消息嗎?」年長的女士擦去額角的汗,看了他一眼:「沒有,不過探測機偵測不到他的生命跡象。我們不排除是他已經超出可偵測範圍的可能性,但……」她嘗試讓自己的言語委婉一些,她知道此時Shu的心極端敏感,帶刺的字句可能使他當場精神崩裂。
「有些嚮導可以感知哨兵的記憶,你修過通感課嗎?如果有,那你應該知道技巧。」
「嗯,修過一學期。我大概瞭解該怎麼做,不過沒有很熟悉。」
她握住Shu的雙手,讓他坐在Luca的病床邊沿。Shu緩緩闔上雙眼,她說:「現在不要想其他事,只要專心想像自己是Luca就好。之後你就能看見他的記憶,知道他經歷了什麼。」
他努力洗腦自己:我是Luca,我是Luca Kaneshiro……半分鐘後,模糊而破碎的畫面逐漸浮現在眼前。他聽見Luca的聲音:「剛剛聽到了某種怪聲……是在這裡嗎?」說罷,他扶著樹幹,小心翼翼地探頭。深林裡黑影幢幢,據說是珍奇異獸聚集之地,也是不少哨兵送命的地點——他們為了賞金而賠上了自己的性命。Luca搖搖頭,掉頭走出森林。他和小隊裡的其他人走散了,好巧不巧通訊設備也故障了。他只得順著太陽的方向探尋人影——最古老卻也被普遍採信的方法,聽說這拯救了不少瀕死的哨兵。
眼前終於豁然開朗,Luca鬆了一口氣,也放輕了腳步,天真地開始聆聽身邊的鳥鳴、嗅聞路旁的花香。野花雜草堆裡一個細嫩的生機捕捉了他的視線,他於是蹲下身,以手撥開上頭覆蓋的泥土,夕陽般的色澤讓他驚呼出聲:「天,是橘色鬱金香!Shu肯定會喜歡。」
Luca的腰上長著一朵嬌小的橘色鬱金香,Shu的手腕上也是。
他思忖著怎樣才不會毀壞它脆弱的軀體,他屢屢伸手打算摘它,卻又在指尖碰到花瓣時收手。他站起身,看看周圍有沒有相同的花種,卻發現它正是這一帶碩果僅存的鬱金香。他用寬大的手掌罩住它,不讓微風摧折它的細莖。他打了個噴嚏,整個身子大幅度前傾,所幸沒傷到花。Luca說:「得快點想個辦法,不然Shu就不能看到它了……」
Shu怔怔地回應:「得快點想個辦法,不然Shu就不能看到Luca了……」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腦中的畫面被突兀地切斷,Shu被迫回到現實。回過神來才發現,兩行淚水已經沿著臉頰潸潸流下。他用袖口草草抹去淚水,她垂下眼眸,拍拍他的肩:「請務必代替Luca繼續堅持下去。」
深知逼迫剛失去伴侶的嚮導堅強只是徒勞,她給了他一個展現脆弱的空間。她在離去前說道:「偶爾也依賴一下別人吧。」
Shu在門口碰到了和他一樣雙眼和鼻尖都紅通通的Ren,看見空蕩蕩的病床和Shu的表情,Ren已經大致理解了情況。
他說:「我們回去吧。」
10.
Ren將窗臺上掛著的信件拿下,慢吞吞地拆開,孩童般的字跡映入眼簾:「親愛的Ren:讓我想想要講什麼,我有點緊張……因為這些話我只想告訴你。要是你在讀信,也許就代表我已經回不來了。我能提一個小小的請求嗎?我的抽屜裡放著一些要給你的東西,去問Shu吧,他會知道的。」
他想Shu此時大概也沒有心思在意其他事。畢竟他一小時前才收到Luca的訃聞,兩位西裝筆挺的紳士摘下軟呢帽,制式化地說道:「關於這件事,我們深表遺憾……」
被螢光筆塗過太多次的紙張最終會因吸收過多水分而破開,就像被鐵鎚敲打太多次的心臟終究會溢出血來。Shu靠在床邊哭了一次,床單被他的淚水浸透。情緒平穩下來後他意識到自己半小時後還得參與嚮導會議,於是起身到廁所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練習微笑,
Ren託信使將一張紙條交給Shu。隔天他們照常在食堂見面,Shu懷裡抱著個包裹。他說:「這就是Aster留下的東西了。」他們坐在斜對面,身旁都放著一個空的餐盤。
「我還是想知道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那。」Ren的嗓音無精打采,在被死寂團團包圍的臥房裡,他徹夜未眠。少了Luca安穩的的呼吸聲和總在他腦內努力奔跑的Aster,他無法安心進入睡眠狀態。他啜了口咖啡,又說:「……這樣不合理,不是說送回了三十個人嗎?總共只有三十個人出戰而已,我不相信他們會把Aster誤認為哨兵。」
Shu淡淡地說:「Luca沒有被送回來。」
Shu又說:「可惜嚮導無法感知嚮導的記憶,不然我會幫你看看他發生了什麼事。」
匆匆用完餐後,Ren獨自前往另一棟大樓裡的醫療部,他隨意叫住一個資深的醫護人員:「關於前幾天哨兵專屬的A級任務……我能問一下,為什麼Aster也會在那裡嗎?」
對方正整理著資料,沒有抬頭看他一眼。她飛快地說道:「他被送回來時雖然受了重傷,但還有意識。我們問他,為什麼他一個嚮導會出現在哨兵專屬的戰場。他說,因為感知到自己的哨兵出了危險,所以想都沒想就衝了出去。」
那一瞬間,Ren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緊緊扼住,似乎連呼吸也是奢侈。他將懷裡的包裹抱得更緊,狼狽地、不顧一切地向外跑。他撞到了牆角,哨兵的感官被過度放大,他咬著牙繼續奔跑後按下按鈕,在電梯裡他的身子沿著牆面滑落,冰冷的金屬材質刺激他的神經。他的耳膜在震動,心臟在震動,世界也在震動。
原以為這只是個惡質的玩笑,直到現在他才發現,當哨兵與嚮導斷開連結時,真的會感覺心臟像是被撕裂一樣。
沿路上他疲憊地與認識的哨兵們打招呼,他們的表情都略顯怪異,有些人臉上的笑容很僵硬,他彷彿能看見他們心頭的字句。
回房後,他坐在床邊拆包裹。包裹裡是一個形狀歪扭的花環,附帶一張卡片:「你聽過紫菀花浪漫的傳說嗎?聽說死去的人墳墓旁會長出許多紫菀,讓活著的愛人能天天見到他。你願意每天看到我,對我說說話嗎?」
Ren戴上紫菀花環,輕輕親吻小卡的邊角。
盒子裡還有一片紙板,Ren將它拿開,底下是一塊厚重的獎牌與另一封信。獎牌上以流金色的字體刻著Aster的全名與榮譽
11.
Shu說:「Luca不需要葬禮。」
他想靜靜地紀念Luca,不需要太響亮的哭聲和太悲悽的輓歌,只需要一顆和對方緊緊相連的心。幾個同期的嚮導前來哀悼,他耐心地向他們道謝。傍晚時他將Luca的寶物——床頭櫃上的零食和玩偶,還有母親縫的毛毯——一一打包後離開了哨兵宿舍。
Shu重新回到蘋果樹下,撿起草地上腐爛的蘋果,用手帕仔細包覆,將它放在Luca的墓碑前。偶爾他還是會想起那個淒美的傳說:世界上第一對哨兵與嚮導用蘋果作為定情信物,最偉大的愛是等待對方直到蘋果腐敗。於所愛之人的墓前放上一顆爛蘋果,則它在日後將化為土壤裡的養分,滋養逝者的靈魂。
要是和夥伴一見如故,則他們會用一塊布裹住那腐爛的蘋果,象徵吾愛永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