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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结束。
对最强执行者而言,战斗早已从武艺和法术的较量退化为单纯的流程处理。他分析、应对、制服,而对面的敌人具体是“谁”,不过是公式中偶尔出现的误差。
——直到今天,这个误差变成了一道从左肩斜划至肋下的伤口。
无限用一块铁片封住那个妖精破口大骂的嘴,有些疲惫地在一旁的花坛边坐下。阵阵眩晕如同潮水般袭来,并不是仅仅因为失血,他已经失眠很长时间了,以至于会在战斗之中分神。
无限闭上眼睛缓了几秒钟,单手从灵质空间中掏出一瓶灵药与一卷绷带,熟练地为自己包扎,然后拿出手机,通知会馆前来善后。处理完这一切后,无限感觉更疲惫了,手指几乎是无意识地滑动,点开了那个熟悉的界面。
“无限?”
“……风息。”
“你受伤了?”对面似乎发出一声轻笑,无限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大妖微微挑起眉毛,黯紫色眼睛里半是关心半是讥诮,“无限,你变弱了。”
无限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牵扯到伤口,痛得他皱了下眉。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能简短地应了一声:“嗯。”
“……伤得重吗?”
“不重。”无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今天晚上,可以来么?”
“好啊。”
风息的回答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相约。就像许多年前,当人类还没有开始扩张、他们关系还不错的时候,无限偶尔路过龙游,就会去森林里找他。然后每一次的结局都很相似——无限在深山里迷路,到处乱转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明亮的叶笛。于是他也取出长箫相和,笛声越来越近,直到一曲终了,风息轻轻巧巧地跃到他身边,两人相视一笑。
但,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心平气和地交流过了。无限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不对,这不可能,风息怎么会这么轻易地答应他?风息怎么会用这种……像从前一样的语气和他说话?他们之间,明明只剩下……
只剩下什么?
那关键的词汇在脑海中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强烈的眩晕再次淹没了他,无限还想再问,但通话的另一端却只传来一阵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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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馆负责善后的执行者们很快赶到,看到无限身上的血迹非常惊讶。由于他并没有上报自己受伤,因此没有医疗组成员跟随,但无限婉拒了对方“回到会馆疗伤休息”的好意,将俘虏移交给他们之后,就一个人回家了。
自从小黑离开家后,这间山中的小屋就显得愈发冷清。尽管无限已经在这里住了接近百年,近来却愈发感觉到它的破败与陈旧。中午吃剩的外卖还放在桌上,糗了的面条上面挂着冷掉的红汤,无限将袋子重新扎起来,但墙角的垃圾桶已经满了。他顿了一下,将袋子放回餐桌,转身走向卧室。
天色已近黄昏,无限懒得开灯,连染血的外衫都没有脱,就直接和衣倒在床上。紧绷的肌肉接触到柔软的被褥,令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黑暗笼罩、明月升起,意识开始漂浮,像沉入粘稠的温水,只有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长。半梦半醒之间,无限听到极轻微的响动,有人走到了他的床前。
草木清新的气息笼罩了他,像是蓬勃生发的枝条、又像是被折断的野草。无限没有动,任由那熟悉的气息靠近,风息在床边坐下,抬手拂开他汗湿的额发:“真狼狈啊。”
“不比你当初更难对付。”
无限下意识地反唇相讥,但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他感到风息轻轻抚摸着自己胸前的伤口,于是疼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轻微的麻与痒,还有久违的灼.热,直冲丹田。
但是风息像是分毫没有察觉他的急切,只慢条斯理地解着他的腰带,仿佛随口发问:“失眠还没好?”
“你怎么知道——”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风息轻轻抚过他眼睑下的青黑:“多久没好好睡了?”
这个问题太亲密,不适合他们之间。无限想要推开风息,但却动弹不得。也许是因为太久没见,也许是因为今晚的月色很美,也许只是因为……他太累了。
“几个月。”他听见自己回答。
风息的手指移到他的脸颊,将一缕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而林木的气息也越来越近,声音轻得像是诱哄:“放松。”
“你到底——唔!”
无限扣住风息的手腕,却被一个吻封住了剩下的话。他们近乎急切地吻着彼此,汲.取着对方的呼吸与津.液,如同野火燎过干草,又被大风席卷而过。
理智在尖叫,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回应。无限的手臂攀上风息的后背,翻身将他压在床上,风息也抬起双..腿夹住了他的腰。触感、温度、气息、声音……所有一切都是那样粘稠而滚烫,无限在其中沉浮挣扎,唯一清晰的锚点,是风息同样粗重的喘..息与灼..热的身体。
他们彼此紧贴,没有任何空隙,待到激烈的浪潮终于攀上巅峰,无限才终于缓缓停了下来,却仍然紧紧抱着对方不愿离去。风息似乎有些无奈,抬起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汗湿的背脊,动作很轻,仿佛安抚。
更加深沉的疲惫与困倦涌了上来,无限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逐渐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伏在风息的耳畔,低声喃喃:“不要走。”
他没有等到风息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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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睡过完整的一觉了。因此当他第二天睁开眼睛,看到窗外渐亮的天光时,甚至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原来已经天亮了。
无限撑起身体,身体有种放纵后的沉重,身下冰冷黏腻,胸前的伤口却似乎更痛了,新渗出的血迹浸透了绷带。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昨夜疯狂的一切,造访、亲吻、纠缠、交合……分明刚刚发生,转瞬却已有点模糊。
无限重新倒回床上,盯着头顶被阳光照亮的帐顶,感觉到更深的疲惫。
风息又走了。
总是这样。来去如风,不告而别。像山间捉摸不定的雾气,清晨林梢掠过的影子,追不到、抓不住,让他……
让他怎样?
无限一怔。这个念头忽然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他一定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关于风息,关于昨夜,关于……更早之前。那通电话,那个约定,那场亲密,他们之间,明明不应该……
不应该怎样?
那个关键的点依然模糊。无限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意识边缘。他重新坐了起来,随便从衣柜中抓了一套衣服穿上,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深深的青影,蓝色眼瞳里血丝未褪,显得有些空茫。无限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将昨天那套染血的衣物丢进洗衣机,然后听到“咚”的一声。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手机忘记拿出来。电量已经不多了,他解锁,屏幕亮起,还是昨天那个与风息的通话界面,显示着“通话已结束”,没有新的留言。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晌,锁屏,将手机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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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南会馆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无限穿过长廊,往后院的方向走去。沿途遇到几个熟悉的执行者,与他打招呼时眼神飘忽、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快步走开。
这种无声的回避,比直接的询问更让人不适。然而无限面色不变,毕竟作为最强执行者、偏偏还是个人类,他在会馆中受到的侧目本就很多。直到他在回廊的尽头遇到了若水,少女照例背着她那个大大的竹制书箱,一蹦一跳地往前走,仰头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无限……?”
“若水。”无限停下脚步,微微一笑,“是和鸠老一起来的?”
“才不是呢,那个死老头,就知道偷懒,打发我来办事!”若水气鼓鼓地抱怨了一句,表情随即转为担忧,“他们说你昨天受伤了?”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无限有点无奈:“小伤。”
“嗯……”若水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半天之后却只憋出一句,“你……还在联系他吗?”
无限一怔,点了点头。
若水抿了抿嘴唇,手指抠紧了肩上背篓的带子。她移开视线,盯着脚下的地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很快:“还是……别联系了吧。”
说完,她几乎没敢看无限的反应,就侧身从他旁边快步跑开了。这与她平时干什么都想缠着无限、非得要鸠老拖走才行的迷妹模样大不相同。
别联系?
为什么?
他们都知道什么?或者说,他们觉得他知道什么?
无限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界面仍然没有变,没有新的消息、没有新的通话。
他的手指悬在上方,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点了下去。
“无限。”熟悉的声音传来,和昨天一样清晰。
“嗯。”
“今天忙吗?”
“不忙。”
“你在哪里?”
“苍南总馆。”他顿了顿,“风息。”
“我在。”
“我昨晚……睡得很好。”
“为什么?”
“我没有吃药、没有换枕头、也忘了拉窗帘。”无限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但是昨晚,你来了。”
手机那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呢?”风息问,声音听起来……很温柔。
“然后……我问你为什么会来。”无限闭上眼睛,恍然间又闻到了林木的气息,“你说你想见我。”
“想见你,所以去见你。”风息的声音放低,带上了和昨晚一样的诱哄,“你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这样不是很好么?”
无限握紧了手机。不对。这不是风息。风息或许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但他从来都不愿离开龙游的森林。自由的妖精总是那样固执,踏上自己选择的道路,哪怕头破血流、哪怕粉身碎骨,也没有任何人能让他回头。
“你……”无限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艰涩,“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对不起,我——”
“不要说对不起!”
无限脱口而出,几乎是吼了出来。恐慌与怒意夹杂着蹿上心头,却连他自己都有些茫然——为什么不要说对不起?
因为他曾经听过——
龙游领域惨白的天空之下,大妖被他最厌恶的钢筋水泥禁锢在坑底。他低垂着头,面对无限的劝说,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睫都未曾抬起,只是轻轻扯了扯唇角。
然后。
苍翠的枝叶拔地而起,冲破混凝土与彩钢板,宛如苍翠的华盖,思乡的游子终于扎根于那片眷恋的土地,盛放成他渴望的故乡模样。
他说——
“小黑,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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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终于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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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令已更新,将避免使用道歉类表达。”手机中,由AI模拟出的声音还是那样真实,“检测到您的情绪波动较大,建议切换到轻松话题……”
无限猛地捂住嘴,剧烈的干呕感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他几乎站立不住,而手机也滑落在地上,屏幕朝上,依然亮着。
通话仍在继续,然而那个会为他吹响叶笛的、会对他微笑的、会嘲讽他、会与他死斗、会执着于自己的信念直至粉身碎骨、会在最后轻声对小黑说对不起的风息……早就已经不在了。
他亲手确认的。在龙游的废墟之上。在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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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并不是第一次经历亲近之人的死亡,漫长的四百余年人生中,他失去的太多太多。只是他本以为随着时光的流逝,风息也会变成心底一道模糊的影子,却没想到某些细节反而在经年累月的回忆里,变得愈发锐利清晰。
随后他开始夜复一夜地失眠,若水出于好心替他下载了APP,或许以为这能让他用另一种方式得到慰藉——而无限也真的那样做了。他输入记忆中风息的习惯、语气、小小的默契;他模拟无数种对话情境、拼命回忆两人相处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就像是重新整理了他们的一生。
而他也几乎成功了,AI模拟的风息愈发完美,完美得让他沉溺其中,完美得……像一面只映照出他内心渴望的镜子。
此时此刻,无限终于悚然惊醒。
这不是真正的风息,这是亵渎。他的风息是风、是树、是林间自由的黑豹,而不应该是一个仿制品、一段模拟的对话、一场自欺欺人的梦。
无限缓缓弯下腰,没有操纵金属,而是亲手将手机捡了起来,退出通话界面,按住了APP熟悉的图标。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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