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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再一次见到吴是温时，是在大二下班长举办的高中同学聚会。
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他会来，如果他来的话早知道我就不来了。来之前其实我早就问过了前田陆，他信誓旦旦告诉我说一定不会让我和吴是温碰上面，可我一压上轰趴别墅的门把手我就瞥见了我再也熟悉不过的侧脸。
那时候前田陆还没到，等他到的时候见我一脸尴尬又幽怨，闭了声缩着脖子和我讪笑着道歉，我抿着嘴不理他，丝毫融入不进这种重聚的欢闹氛围里去。
不想见吴是温的原因有很多个。自卑，害怕，最主要的还是我好不容易费了两年的时间才忘记他，可这个时候又要拾起我对他全部的回忆。
我想念两年前每一天都能见到他的那段日子，却不想让自己被永远地锁在两年前的那段记忆空间。
02.
我忘了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吴是温的，或许是在高一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是初中本部升上来的保送生，他是从别的学校考进来的学生，和我们这些初中本部升上来的早就熟稔彼此的人来说，他显得孤零零。那天我刚进班时已经没有几个座位，前田陆招呼我去他附近坐，他和金岱永坐在一起，后方的位置正好是空的。可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只注意到了吴是温，他的刘海趴在前额看起来很乖，眼神却又有些郁郁的，好像隐隐在担心着什么。那天只有他一个人中规中矩地穿这一整套学校制服，我只穿了衬衫，而他穿得却是庄重又好看。
我从来都不是会主动和人搭讪的类型，除了我对吴是温。
我朝他走过去，有些紧张地捏着衣角问：“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直到现在我想起这一幕的时候我仍然心脏乱跳。我一直很佩服高一的我自己，那么勇敢，面对想要的总是敢去争取。而现在的我并不是这样，我少了十六岁的我的勇气，我再也不敢去靠近他，也不敢去奢求拥有他。
如果我现在也能和以前一样勇敢就好了。我一定会去和他道歉，我当时都没有好好和他道别。
可是我们早就成了陌生人。
如果不是同学聚会，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吧。
03.
“勇志，你在想什么呢？”
前田陆打断了我的发呆，右手在我面前用力地挥了一挥，仿佛要帮我一起把绵长的回忆全都打散。
“没什么。你刚刚说什么？”我摇摇头把目光重新聚焦于他。
“我一直在和你道歉，你不要不理我呀！我是真的不知道他会来……”前田陆哭丧着脸喋喋不休，“我甚至还问了岱永好多遍，他也说那个人不会来的！”
“没事的啦。”我耸耸肩，“这别墅这么大，我们又不会一直和他碰面。”
同学聚会的轰趴别墅足足有四层，每层能玩的东西都完全不一样，我其实很有信心可以完全避开吴是温，一整个晚上出了吃饭时间不和他进行任何的碰面。
其实我不敢和他见面。高考后我们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每次偷偷浏览他的社交平台看他分享的漂亮雪景时，我都忍不住在四季如春的温度里发呆。
其实我很喜欢雪，可是我这里永远都不会下雪。
就像我很喜欢吴是温，却再也无法和他有机会轨迹相叠。
“勇志，不要再发呆啦！大家都难得见面，我们可不是来看你发呆的！”前田陆扬起手里的switch手柄，兴奋地把我拉去和他一起玩游戏。页面上是马里奥赛车，我们一人选了一个角色跃跃欲试，游戏倒数结束后竞速的刺激感让我把吴是温的出现抛之脑后。
直到我们结束了一整场游戏，往后不经意一瞥时恰恰对上了吴是温的眼神。
他正看着我若有所思。见我终于看见了他，眼睛微微一弯，朝我走来，白皙又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我的小臂上。
“好久不见勇志。刚刚来都没找到机会和你打招呼。”
他是那样的自然，我们是同学甚至是三年的同桌，这样亲昵的寒暄实际上再正常不过。
我的扭捏和前田陆长大成“O”型的嘴巴简直把我们出卖得彻彻底底。我狼狈地挤出一个笑容，磕磕巴巴：“好久不见，是温。”
打完招呼后我就迅速回过头来，脸尴尬地皱成一团。余光里的前田陆仍然用意外的目光来回扫视着我和吴是温，在我压下头低下声音问他干什么后，他慌慌张张地收回视线，摸摸鼻子：“哎，是温你也来了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前田同学。”吴是温笑眯眯地也同前田陆打了招呼，随后挥手和我们暂时告别：“我先不打扰你们了，你们继续。”
他走后，我和前田陆同时都松了口气。
前田陆忽然惊呼一声：“勇志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我有些发懵地看着他，皱着眉没想出什么所以然。
“他叫我的时候是叫我前田同学，叫你却是叫勇志。说明他应该觉得他和你很亲呢。”前田陆信誓旦旦地分析着，“等岱永来了我们再问问他，看他对此有没有什么看法。毕竟他和吴是温在同一个学校一个专业，肯定还是熟悉的嘛。”
我的心跳因为前田陆的分析而加快起来，很快绯红色就蔓延到了耳朵根，脸也因为泛红而发烫了起来。
“可是我和他不熟……”
我小声又不确定地反驳道，其实心里暗暗地还是期待着正向的答案。
“切，你说不熟谁相信？你随便拉个人都萌信誓旦旦地告诉你你和吴是温上学时和谈了一样，说不熟的人只有你好不好？”前田陆对着我翻白眼，一脸恨铁不成钢，“勇志，你以前不是也很自信的吗？为什么上了大学之后对自己越来越自卑了？”
我沉默了一瞬，没有理会他的话，只心不在焉地用手柄选好了新角色和赛车，指着屏幕问：“我们开始下一局吧？”
04.
我想，这是因为我的高考失利。
原先我也以为自己可以考得很好，考前也和吴是温相约一起去同一所学校。
出分的那天我紧张地手里捏着汗，看到分数的时侯爸爸和妈妈很兴奋，打电话告诉了好多家人我的喜讯。
可我知道，以我的分数根本就没有办法赴约，我和吴是温的约定从我失利的那一刻就彻底失效，我和他的人生轨迹再也不会重叠，我和他就这样失之交臂。
很可笑的是，那时刚成年的我仍然天真又赤诚，在我出分之前我甚至做好了大学可以和暗恋三年的对象表白的准备。查分对好分数线的我最终的选择是南方，吴是温的选择是北方那所我们曾经一起去的学校。他考得很好，是全校的第一名，市里的状元。而我不是，我只是一个平时一切都好，遇到重要的事时却慌了手脚无法镇定的失败者。
从高考后，我再也没有联系过吴是温。我们的最后一条聊天停留在他给我打的电话，来自两年前的六月，写着已取消。
这样的我，到底有什么资格去面对他呢？我是一个食言的坏人，没有资格和努力又厉害的他站在一起。
所以我变得越来越畏缩，总是与人保持着距离，自己把自己锁在属于自己的安全屋里，不敢再去幻想和勇敢。
那是我第一次被现实和自己狠狠击败，我不想再有第二次第三次了。
05.
玩了好几局后前田陆开始不满于我的心不在焉，说了好多话可我都没有在听。
其实有时候真的有点对不起前田陆，作为他的朋友总是会因为其他事分心进而无视他。不过好在金岱永很快就来了，每次他一来氛围就会瞬间又往上好几个度，好像他起到一个柔顺剂的作用一样——虽然这样说有些好笑，可我实在是想不到更贴切一点的比喻了。
他一来，前田陆就抓紧机会朝他演示了方才进行于我、他和吴是温之间的一番对话。
金岱永笑得有些暧昧，说的话又模棱两可：“很多事看破不说破，最重要的还是当事人的感受嘛。”
前田陆在旁边跟着点头附和，只是看起来还是有些不知所以然的懵懂：“勇志你要不要问问岱永和吴是温相关的事？岱永应该还知道挺多的。”
我点点头，刚要开口问，身侧却又传来熟悉的声音，金岱永和前田陆同时一愣。
“关于我的事为什么不来问我，要问他？”
吴是温靠我很近，近到我可以看到他垂下的长长的眼睫，还有眸底我看不太清的郁色。
他实在是靠得太近了，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偏过头一看，刚刚还在我身边的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走，这样严峻的情况下只留下我一个人独自面对。我脸已经烫极了，思绪又乱到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听见轻轻的一笑，抬起眼来看到吴是温正无奈地看着我。
“我看起来要把你吃了吗？这么害怕的？”
“没有。”
我避开他的目光，抿着唇不是很想说话。
现在的情况复杂又让我有点恼怒。一方面我并不很想见到他，并且他自行打断了我和前田陆金岱永的私人谈话；另一方面我的这两位朋友又把我一个人丢给喜欢了五年现在正决意放下的男人，而这个男人目前的态度又是让我极其捉摸不透。
“你想问岱永关于我的什么呢？”
他的手攥着我的胳膊，有点痛。我低着头没有说话，任凭着他的动作慢慢从重到轻，再彻底松开。
“我要回去找他们两个了。”
等他放开我，我状若平静地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微暗的光下他眼里的情绪像是濡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我没有勇气再看第二眼了，匆匆想要跑走。
“勇志，如果你是因为我们以前的那个约定所以再也不理我了的话，我想和你说，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没有赴约，从来都没有。”
我肩膀差一点碰上他肩膀的时候，他突然哑着声音告诉我，说出来时没有任何坏情绪的赌气，好像只是借着机会告诉我他的想法。
我怔住，偏过头去看他，一时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约定是我心里永远拔不去的一根刺。起初他不过只是扎进了我皮肤的表层，可慢慢却与我同生共长，成为我血肉里的一部分，负面消极时的初因。
“对不起。”
我低下头去，眼睛里氤氲的水汽让我无法再直视他的眼睛。他静静地看着我，我们离得这样近，我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楼下传来的电子音乐声都在此刻变得越来越弱，只剩下模糊的鼓点。
“你又不用道歉，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呀。”
吴是温看着我，随后笑起来，好像是如释重负：“我终于找到这个机会见你了。得能勇志我真的好想你，你好难约好难找。”
我愣愣地看着他，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鼻子。
“我一直都和金岱永说我不来同学聚会，就是怕他告诉你，然后你就不来了。还好你们三个都被我蒙骗过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股孩子气，眉眼飞舞的样子好像高中时的他，张扬、开朗、有活力。我随着他的语气轻轻地笑了一下，随后又蔫了下来，毕竟这些日子全然地逃避他，让他在不清不楚之中被我单方面宣布绝交。
我真的好幼稚。可我也没有办法，那个时候我只敢逃避，不敢去面对他。我真的不想看他失望的表情。
“我当时只是不想看到你难过，所以我……”
“可是我这两年来每每想到你都会更伤心，你知道吗？”
吴是温看着我，我低着头不说话了。解释让我越描越黑，苍白又无力。
“我不是怪你的意思啦。”
意识到我的情绪转变，他慌忙摆手，手忙脚乱地想把我哄开心一点，“你现在不会和以前一样突然就哭了吧？”
不，我会的。我在心里说。
酝酿了一段时间的水汽终于凝结成了水珠，从眼眶一路滑到了下巴，留下细细的一道水痕。
“我只是说，如果那个时候我们一起想解决方法了，我就不会毫无头绪地去想你，更不用每天缠着金岱永问来问去关于你的事了……”
吴是温的手背擦过我的脸颊，是微微发凉的触感。
“勇志，这两年来你想不想我？”
他看着我，眼睛灿得发亮。
我当然想。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那种想念和他对我的想念完全不一样，他对我是单纯的朋友之间的思念。
而我呢？夜里辗转反侧时我想念他牵着我和我一起许下愿望时的温度，想念午休时我们相视而笑的眼神，想念他替我讲的每一道题，想念他离我很近时我能清晰数下的他的睫毛，想念我们假期他躺在我床上时扑在我脸上的呼吸。
“我很想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尾音颤抖。
“有多想我？你怎么想我？”
他追问我，就像高中的时候那样逗我般，像是在逗猫咪。
“吴是温，你是不会想知道我怎么样想你的。”
和前田陆一起来玩switch前我喝了一杯其他同学的调酒，伏特加的主基调就算加了别的元素也仍然让我有些微醺。
其实我的酒量还算挺好，这时候冲动说出这样的话我分不清楚是我的本意还是源于酒精，或许我可以把一切都依赖和怪罪于那杯伏特加特调身上，这样闹不愉快后我可以“理直气壮”地撇开清醒的那部分的我的责任。
“高考前你和我说，上了大学要告诉我的那个秘密是什么？”
他绕开我的话题，没有再深入地问下去。可是实际上这个问题更单枪直入，我想其实我们彼此也心知肚明问题是什么，只是答案并不明晰，至少在我这里是模糊不堪的。
这是要什么，让我迟到两年仍然去和他告白吗？我才不要。
我一下子就赌气上了，撇头看向别处。
“你想知道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吗？”
吴是温一直以来都很了解我，我的心思在他面前透明如同最纯净的水晶，他只要看一眼就能完全地明了。
见我不说话，他语气放软又放慢，一字一顿地告诉我：“我对你的思念，和你对我的思念的含义是一样的。”得能勇志，我喜欢你。这是我对你迟到两年的告白。以前的时候你总是争着要做我心里的第一名，但你不知道就算我看起来和别人再要好，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无可改变的唯一。“
我怔着说不出话来，吴是温哑然失笑，指了指角落里站着的金岱永：“不信你可以问他，这两年我哪天没骚扰他问你的事情。”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金岱永笑得一脸高深莫测，无奈地耸了耸肩：“勇志，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是温他要挟我要挟得太狠了，实在是不能和你说。”
前田陆在一旁小声抗议：“那怎么也不和我说？”
“他们两个，每个人都要面子。当时冷战地那么仓促，重归于好也只能靠他们两个人。我要是告诉你的话勇志不就知道了吗？虽然会加快和好的步伐，但是温肯定会抹我脖子的……”金岱永笑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随后小声附在前田陆耳边吐槽，“你又不是不知道吴是温也是拧巴的人，他们两个人凑一起，问题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解决。”
信息太多的时候我总是会接收得有点缓慢。我站在原地看看金岱永，看看吴是温，又看看前田陆，最后指着自己问吴是温：“所以你刚刚，是在和我表白吗？”
“废话！”前田陆气得喊了起来，惹得正在上楼梯的一行人的频频侧目。随后他蓦然想起金岱永刚刚说的那番话，瞬间便噤了声。
“是啊。”吴是温点点头，“所以，我们可以在一起吗？得能同学？”
我又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等我坐下他身边的位置后，我们开始做自我介绍。
我有些磕磕绊绊地说：“我叫得能勇志，你叫什么？”
他腼腆地笑了起来：“我叫吴是温。”
不善言辞的我想不到什么话题可以延续一段聊天，更何况是初次见面的尚未熟悉的人。
吴是温见我有些拘谨，虽然紧张却还是主动缓解气氛，认真又热诚地向我道谢：“得能同学，谢谢你来当我同桌。”
回过神来，他仍然耐心地等待着我的答复。金岱永和前田陆的身影又再一次离我们远了些，静悄悄的给我们留下了私人的空间。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微微踮起一点脚尖去抱住了他的脖子，用力又绵长地抱住他。
“谢谢你过了这么久还选择来到我身边。”
我把下巴埋在他的锁骨，他摸着我的头，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