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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到高考真的结束，总是一转眼的事儿。
一场考试结果就能给一对兄弟带来一个影响他们一生的选择。
午后的阳光投进室内，把温度烘得更高了一些。本应轻松惬意的环境，氛围却剑拔弩张。
两张一样的脸在争吵。
“不行！高超！我不同意！”
沙发抱枕被高越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考不上你的学校吗？”高越拔高声音质问。
“冷静点高越，”见状，高超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来去捡抱枕，“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可是A大导演系！好哥哥，我求你了，你就报这个吧，”高越一把抓住高超胳膊甩来甩去，央求着，“你能上我肯定也能上，我本来也没差几分，你想想，你去读导演我去读表演，以后我们双剑合璧，这才对！”
高超没有说话。
他知道高越说得对。那么好的学校，他过五关斩六将，吃了那么多苦，那是他的梦想，也是高越的梦想。
可是。
高越能考上也就算了，一年他还能等得起。但高越没考上呢？
看着高超抿得紧紧的嘴角，高越心领神会，抓着高超的手臂站起来，平视高超，用一种诚恳又滚烫的眼神看着他说：
“高超，相信我，你去吧，你去了，我们的梦想就完成了一半。”
那双眼睛下，是灼人的少年心气，没有被失利的高考打败，也没有被未知的可能性锤下脑袋，眼里没有恐惧和迷茫，如烈日，如骏马，看到的只有远方的梦想。
就那么自信吗高越。
高超想。
为什么就那么笃定呢？
他摇了摇头，想要否认他，否认他前面说的那些天真的话，打击他那刺眼的自信，用客观冷静的头脑好好跟他分析利弊。
但张开口，话却转了个向。
“知道了，我只等你一年。”
做好决定后的暑假很快过去，高超不情愿地坐上离家的火车。
风景越走越陌生，人越看心里越没底。唯一给他一点安慰的，只有双手紧紧抓了一路的，高越在上车前塞给他的DV机。
不知道高越什么时候背着他偷偷存的压岁钱，明明两个人一直也形影不离，但想破脑袋，他也不知道高越什么时候背着他买的东西。
显然，这台DV高越藏了半个暑假，大概藏在他书桌里哪个垃圾堆抽屉里，一直藏到高超进站之前，才嬉皮笑脸地塞到他怀里，高超上了车仔细观察它的时候，DV机上还沾着橡皮屑。
想起来高越送他走的时候的模样。
“高大导演，好好学，以后给你弟弟拍男主戏。”
那张和自己无二的脸上神情飞扬，那颗小痣随着他的表情简直要飞了出来。高越看起来比他这个离家的当事人还要高兴，但仔细一看，眼眶却是红的，那大小眼里盛着半拉要滴不滴的泪水。
高超当时忍着眼泪，伸手狠狠揉了揉他的头。
“好好学，傻狗，等你过来给我当男主。”
手里紧紧抓着弟弟给的礼物，看着车窗外不停地擦过没见过的树木，带着不安和一点点期待，高超暗自给自己打着气，想着，好吧高超，就一年，只是一年。
高超就这么踏上了远方，进入他人生中第一次，独自一人的，孤独又痛苦的旅程。
大学的生活比预想的忙碌，陌生的人，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生活节奏，压得高超喘不过气来。微信上和高越的对话从最开始事无巨细地分享，随着冬天临近，各自的学业压力增加，联系变得越来越少。等到意识到的时候，手机上最后一句对话，已经是一周前的晚上发的了。
深夜熄了灯，下面室友在打游戏，电脑一闪一闪的，随着这不规则的闪动，想着手机上对话截止的日期，高超感觉自己有点窒息。浓重的夜色下，一种莫名的情绪顺着光线，沿着他的脚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他的胸口，死死地压着他的鼻腔。高超想翻个身让自己呼吸顺畅一点，但身上的被子却如千斤重，压得他胸口发痛，四肢发麻。
手机突然亮起，耳机响起一阵熟悉的铃声。
那压人的情绪像回箱的蜂群，一瞬间就被那聒噪的铃声驱散了。
高超缓了口气，拿起手机划开接通。
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高超————！你怎么这么久才接，不会背着我在打游戏吧！”
电话一接通，高越就张大嘴凑近镜头，不清晰的视频里都能看到他小舌头抖来抖去的。
高越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高超连忙按下音量，心虚地抬头看了眼室友们，然后卷起被子罩住头，把自己和手里的高越一起藏进被窝里。
“吵死了，很晚了高越，小声点。”高超压着声训道，“我跟谁打游戏去啊我。”
“那谁知道你呢，大学又不管收手机。”
高越哼哼唧唧了几下，话音一转，“想我了吧高超，咱俩一周没聊天了，还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没和对方说话。”
高超瓮声瓮气地笑了一下。
“这么自恋呢高越，谁想你了。”
“好啊高超，你就嘴硬吧，憋死你算了，千年老鳖。”高越骂骂咧咧地翻了个白眼，“刚才谁难受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我难受。”
高超眯着眼使了个嫌弃的表情，否认着。
“谁跟你说我难受了，我好着呢。”
“装，我还不知道你？没有什么能逃过你越哥的法眼！”高越咬牙切齿，食指狠狠点着屏幕镜头，仿佛真的在戳高超的头一样，“我难受行了吧高超，我心里不舒服，我胸口痛行吧，我孤单寂寞冷行吧，老鳖。”
高超没说话，只是一味眯着眼笑。
他感慨地想，双胞胎的心灵感应原来真的能跨越几千公里传输。
高越叽叽喳喳地分享着这一周的生活，说着学习训练有多累，说着和新朋友做了什么，说着爸妈今天给他开小灶做了红烧小鸡腿，说着一大堆鸡毛蒜皮的事情。
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只是高一个音调的声音像晨光一样驱散了夜色和孤独，把家带到了他面前，在此时让他逃离了这无法适从的地方，把被挤压的心脏解放了出来。
高超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具流浪的肉体，他的灵魂留在家里，留在海边，留在高中的教室，留在家门口的公园，留在清蒸海蛎子的香气里，就是没有跟着他过来。
高超花了很长时间适应大学生活，所幸，他分宿舍的时候运气好了一次，宿舍里除了他一个山东人，一个内蒙人，其余四个是东北人。
他们的热情像铁锅炖，硬，很顶，但是很热乎，吃起来肠胃暖呼呼的。他们不介意高超的内向，不介意高超的提防，不介意高超的逃避，每个人都用一种钝感的直爽把他从龟壳里刨出来，温暖了他一点，让高超这一年的生活过得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
有时候高超和高越打视频电话的时候，他们会跑进镜头里，呲个大牙和高越打招呼，大家都很热情，对着高超手里那块小屏幕，还能和高越聊上一会儿。
“越子！等你过来了，哥们带你铁锅炖去！”
“越子，你不在的时候你哥跟个大闷驴一样。”
“哎你过来了能不能住我们宿舍，你们哥俩挤一张床算了。”
他们打趣着这对分隔两地的双胞胎，七嘴八舌地和高越分享那些高超羞于启齿的事情。
最后替高超留下一句：“等你嗷，越子！”
跟他们混得时间久了，有时候高超说话说着口音就串了。
高越还会吃味着逗他哥：“哎呀这个高超哈，出去上大学了，青岛话都不说了，张嘴就是东北味，忘了老家了！”
哪能忘呢。
说这话也不昧良心。
高超腹诽着，摇摇头，最后指着高越说：“学你的吧笨狗，你来你也一样。”
“切，”高越撇了撇嘴，给了高超一个白眼，“你说得像我真能去似的。”
“对啊，”高超一脸理所当然，“你一定会来。”
这话听得高越出奇地沉默了。
他顿了好一会，露出一个他一如往常的灿烂呲嘴笑。
“对，那肯定的。”
很快寒假到来，大家相互道别。
为了接风高超，家里晚上做了一桌菜，还有妈妈特色海鲜面，香气扑鼻，连在训练的高越都请了假，留下来抢着吃给专门给高超做的下马面。
海蛎子的鲜香在室内蔓延，吃得兄弟俩发出满足的喟叹。
高超吃食堂吃得脸都绿了，就馋这口家味儿。
吃完饭俩大胖小子凑一起，无所事事，都很手痒。
“高超！上号！今晚我必须整一个甜蜜双排，我段位都掉了！”
这俩人一人一台电脑，没什么好聊的，开了机就是打了个通宵。
反正第二天是周末，看兄弟俩好久没见，父母也没管。
高超的寒假很爽，但高四生高越没有寒假。
高四生的怨气深重，见神杀神见佛挡佛，就算是另一个自己也不行。
每天清晨，高越都会故意把高超闹醒，闹的时候故意打他几下，看着高超皱着脸烦得要死跟他说滚蛋，反击的拳头够不到随时可以跑路的他，他就很爽。
他天天这么闹高超，高超天天蹲他们学校门口，等他出来就揍他一顿。
高三的教室在一楼，看不见学校大门，高越每次走到门口，一眼就能看着人群里的高超。他看起来要装低调的样子，双手插兜戴个帽子，实际上站在那里阴恻恻的，没散发什么好屁。
“我哥来了，走了，明儿见。”高越和同学打过招呼，一边摘书包就一边就往过走。
还没走到人跟前呢，书包就先到高超面前了。
“高越，你是没手吗？”高超一脸不解，他真的想不到怎么有这么理直气壮让别人给他拿书包的人。
高越原地用力跺了跺脚，撒泼道：“哎呀高超！你帮我拿一下书包咋了！你在家休息得好好的，我上了一天学呢！”
“真无语啊高越，”高超翻着白眼，还是接过了他的书包，然后把手里带的餐盒丢给他，“今天咱妈做的鸡腿。”
鸡腿俩字可给他高兴坏了，去训练的路上都走得比之前快。他俩一边走一边斗嘴，斗嘴斗得狠了，高超就要抢饭盒，威胁他没饭吃，高越躲得快，抱着饭盒对高超使大鬼脸。
特别大那种，一般人做不出那么大的鬼脸相儿。
但无所谓，没讨到的好基本都会在晚上给高越检查作业查背课文的时候讨回来。
高超的寒假就在每天没有好觉睡、给弟弟带热饭、拿着书包回家晚上监督高越写作业背课文中度过。
活像个老妈子，高超在家他妈妈都年轻了不少。
高越的寒假……
高四生哪来的寒假呢。
高超在寒假的时候也没闲着，他一个人到处跑来跑去，拿着高越送的DV来回拍，拍了不少不知道用不用得上的素材。
每天晚上他都会检阅自己今天拍的素材，偶尔高越出于好奇会一起看，看完了他便挠着脑袋瓜纳闷。
“高超你拍这玩意有啥用？这不就破电线杆子吗？！”
高超给了他一拳，吐槽道：
“你是真没文化高越，这叫审美积累。”
高超的素材盘留了一堆青岛的景，有海边，有下雪的街道，有家的角落，还有使相的高越。
这还是高越自己非要拍的，很丑，但也不知道高超为啥到最后也是没删。
他就带着这些东西和一堆特产，又踏上了去北京的路。
距离高越来找他，只剩下这一个学期了。
高超心情没有上一个学期离开的时候那么糟糕。
他坐在火车上，看着手机里拍下的一堆视频和图片。
宿舍的群里欢快地聊着，所有人都期待着下一个学期的故事。
并且期待，再过一个学期，即将也会有更有趣、更欢快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