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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lkien/ET】那么这是一个永恒谎言

Summary:

爱的可贵经验就在于,从某一瞬间的偶然出发,尝试一种永恒。*

Notes:

*欢迎收看为了一碟醋包了一盘饺子但是不小心包太长了系列,抱歉但是首先要说标题不是那个意思,这只是一个纯爱短篇而已,尽管放飞到最后和标题也没什么关系了但是文末解释标题)?太长了所以分上下了,合计1w5,希望阅读愉快

*抱歉,又是复健,也是第一次写中土,希望文风不要太诡异,本篇完成度很低且呈散落状并且伴有一定会发生的ooc

*抱歉,这里有个刚入坑不久精灵宝钻才读了一遍的人,如果我有任何地方犯错了请见谅并且如果愿意的话请指出!

*抱歉又废话了这么多,非要正经summary的话,大概是一些他们所谈论过的永恒以及一些青春日常,涉及一些双梅双子和密林的亲情向

*刚刚学会用凹三于是把这篇搬过来存档占用公共资源中()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1.「学历史到底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埃尔隆德第一次和瑟兰迪尔谈论起永恒的时间点已经不可考——这是一件无法苛责任何人的事,当你经历的时光需要以百年来作单位,即使是埋藏心底的回忆也会变得模糊——又或者说恰恰是因为被埋藏心底的回忆。瑟兰迪尔回忆详细的时间不会比回忆酒窖里的一瓶珍贵的多温尼安容易:毕竟他们曾经谈论过这么多次。

    这就是奇怪之处了,精灵不擅长谈论永恒,这当然也是一件无可苛责的事:他们坐拥永恒。生命短暂的种族才急于讴歌亘古不变与海枯石烂的伟大,在人类当中有无数天赋卓绝的诗人留下惊艳的吟唱,然而在精灵当中的反响大多不如其在次生子女中。埃尔隆德大概是例外之一,这大概有一部分需要归功于埃尔洛斯混迹于人类又还没有离开时往家里带的那些书——努门诺尔的伟大君主留下的旧物连同他没拿走的诗集被收拾妥帖装在绘饰白船的箱子里,而他在伊姆拉缀斯建成以前就辞别了首生子女的乐章,不像林顿时分住着兄长隔壁的房间,箱子只好放在了领主房间的柜子不起眼处,像是更远以前他们一床上听着梅格洛尔的歌声入眠那时候的布局。

       更年轻的瑟兰迪尔躺在他的房间躺椅上,和那些白船图案面面相觑一会,对着他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表情,埃尔隆德大概读得懂他近似于在“怎么这么对待自己”和“也许他真的能平和面对那真是太好了”之间搏斗的未尽之言。然而年轻的领主并不知道怎么回复这微妙的关心,瑟兰迪尔大概也没打算真问出口,于是他只是把柜门重新关上,等辛达懒洋洋地起身和他离开。

       瑟兰迪尔几乎从不在他面前谈及多瑞亚斯,明霓国斯的辉煌灿烂被装在他心脏隔间再隔间的小房中,永远不会被丢弃,但也不常被打开。埃尔隆德从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坚强的比较,他们从来只是在以不同的方式忍受别离的隐痛。然而埃尔隆德曾经隐隐幻想过瑟兰迪尔对他谈起故国的样子,那些吟游的歌颂从对方的唇齿里传达,这大概是个不公平也不太现实的期盼,然而埃尔隆德侧身静静地凝望辛达铺散在自己床铺上的如同熔金般溢彩的长发,如果说他对美丽安防线内璀璨的繁盛有最鲜活的想象,大概就系在瑟兰迪尔逸散的发丝上。再者,他如同每一个坠入爱河的年轻精灵一样,出乎纯粹地好奇着心上人在与自己相遇前的样子——一个更加稚嫩的瑟兰迪尔会是怎么跑过宏伟的宫殿或者青翠的森林的?在哪里学会他令人惊叹艳羡的剑术?他偶尔放任自己的思绪跑马到遥远的时光前,仅仅是勾勒出一个灵动的侧写就让他下意识舒展了眉眼。

    瑟兰迪尔注意到他忽然若有似无流露的好心情,于是也带着笑意凑到他面前,拨过一缕他被吹到胸前的黑发,颇有些打趣地问:“是什么让我们忧天下事的大智者这么开心?”

   埃尔隆德总不能如实交代,然而他也确实被近在眼前的蔚蓝眼眸晃了神,下意识在手头的精灵断代史里寻找借口,结果答出的一句甚至难以比较有没有比真相好上哪怕一点。“这本书将明霓国斯的金色穹顶和壁画做了详细优美的记述,我,”埃尔隆德努力在溺毙在对方眼里之前回想问题是什么,“只是被伟大的文明所触动。”

   瑟兰迪尔知道他在看什么,没有为这个熟悉而缄默的名词展现什么情绪,一如既往露出那幅被他学究气酸到的表情。他微微侧过身,又重新抓住年轻学者泼墨一样的长发,不知道在想什么地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如果你想看那里最美的露西恩的壁画,大概只需要低下头就好了。”

   埃尔隆德花了一点时间理解这句别扭又直接的赞美,还没来得及降温的血液又不可自抑地燃起火苗,发烫地烧过他的耳廓,瑟兰迪尔总是拥有轻而易举让他褪去成熟外壳的能力。

  

   埃尔隆德在八十岁开始写他的第一版精灵编年史,鉴于他过分细致的整理习惯,那份不成熟的四分之一稿件现在还收拢在书架的某个角落,只是几乎没有再被翻看过,他之后至少还正式改过四五版,并且大概率还要随着漫长的岁月继续下去。于是在日渐渺远的记忆里,改版的数目也成了这位精灵的纪年。

   瑟兰迪尔躺在他书房的椅子上,对此不置可否,你还会好好活下去,他骄矜地仰起头喊新起的昵称:埃隆,总有一天你也会成为一本史书。

   其实即使没有数千年的增饰,半精灵在那时候也已经是写进历史的一部分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条条家谱通埃尔隆德嘛,他想起来这有点黑色幽默的总结。

  埃隆是认识埃尔洛斯以后才喊起来的别称,瑟兰迪尔之前偷懒会带着无意识的亲昵截取他名讳的片段,埃尔的尾音轻飘飘,像是羽毛轻柔地掠过。埃尔洛斯也在家的某个清晨第一次听见这个昵称,带着促狭挑眉凑过来:在喊我吗?

   埃尔隆德了解胞弟的性格,只是笑笑没有说什么,看瑟兰迪尔马上不甘示弱地回应,然而再听见“埃尔”两个字的时候,昨天还纯然的轻快甜蜜忽然掺进了一点点杂质。

   瑟兰迪尔垂下他浓密的睫毛盯了对方一会,忽然带着笑意喊:埃隆。这次喊得脆生生,像一颗同他眼睛同色的宝石滚落心头,砸出不可掩藏的涟漪来。他于是又爱上了这个新的瞬间。

   

   埃尔洛斯在登船前一个月的某天忽然来势汹汹地病倒了,在他淋了一身大雨的第二天带着出猎没处理好的伤晕在埃尔隆德房门口。他醒过来看见蹙着眉的瑟兰迪尔,知觉慢慢回笼,下一秒哥哥忧愁的脸就出现在眼前,于是他也揪心起来。这像是某种象征,当然是自己并不意外的结果,却在再一次提醒着他心思细腻的至亲他们命运的分别,他迷迷糊糊地想起来埃尔隆德放在客厅的那本历史学著作怎么说的来着:见微知著?他有时候也很好奇胞兄从哪里传袭得来的历史热情,还没想完就被药草敷上来的感觉一激。他很久以前就褪去精灵的特质,开始需要稳定足量的睡眠、伤口不会再在他回程时候就自己愈合,他在哥哥没注意的时候也翻起来那些医书——他已经成为首领,即将成为王者,需要保障自己的健康,也要能及时守候他的追随者。所幸他还在青年,依旧生机勃勃活力四射,直到出其不意地患上他还丝毫不熟悉的症见,四肢绵软无力、头脑发昏,等待兄长的救治。

   埃尔隆德的书柜在那之后加上了几本次生子女编选的医书,关于感冒、发烧、感染,关于精灵所知之甚少的领域,那一列书后来跟着他摆入伊姆拉缀斯,在足够长的岁月里填满了一整排,作为伟大的最后之家领主救治四面八方各个种族的支撑。他没有对埃尔洛斯太多提起这件事,而身体其实很健康的新生人类在卧床两天之后就活蹦乱跳起来,又离家忙活起来——一场可以载入史册的伟大航行要开始了,他确实有数不尽的事情要处理。他神采奕奕地站在船上,埃尔隆德新学会的那些治疗方法并没有机会在他身上实践。

   瑟兰迪尔在他的书房里捧着欧洛菲尔交给他的账本对,陪他从医书的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又由精灵史第一版的首行陪他到了第二版的末尾,他同样对此缄口不言,如同没有看到那本医书下掩藏的思绪,他站在埃尔隆德身侧看埃尔洛斯拔剑高呼,白船扬帆向西而去,众人为之虔诚欢呼膜拜,一位新的王者诞生了,于是他和埃尔隆德共享了这场别离,共享一份带着荣光与隐痛的命运,他依旧在用自己的方式与别离共处。

  

 埃尔洛斯带的私人行李并不多,其中有一个小巧的箱子,装着埃雅仁迪尔和埃尔汶给他留下的挂坠、梅斯罗斯曾给他戴上的额冠、梅格洛尔教他唱诗时的竖笛以及吉尔加拉德赠与的宝剑,甚至还有瑟兰迪尔的两瓶多温尼安,剩下一个小空格:于是他转向埃尔隆德。两个人过于亲密的时候,有些东西很难谈得上送,也少有正经严肃地送出一份意义重大的礼物的机会,直到长久的离别来临,即将长出裂隙的命运中,纪念的礼物才有了容身之所。他仿佛苦苦思索了一下,最后要走了埃尔隆德第二版精灵史的手稿。

   “伟大的历史学家,”他用一双相似的铅灰色眼睛致意,“不知道还没有机会看到你的最终版,只好让我一个人独享这一份了。”

   “那么,再见了,”他笑起来满是年轻的快活,找回童年的亲昵,好像只是要出一趟远门,“哥哥,不要太想念我。”

 

    埃尔隆德曾经有点讶异于瑟兰迪尔送出的那两瓶美酒,在分别的时刻人们总倾向于留下最贴近永恒的纪念,但他又坦然地想,这确实是瑟兰迪尔的风格。

   金发的辛达好像看出了他的疑虑,倚在柱子上晃着那两瓶酒:“与其让赠礼成为供人参观的遗迹还是埋进土里,不如让这份礼物专属于他,从存在到消亡,他会永恒地拥有两瓶酒。”

   埃尔隆德眨眨眼,像是消化那一片金光,瑟兰迪尔总是不同的,拥有他的永恒也总是不同的,而他拥有那一瞬间永恒的宁静的动魄惊心。

    

   埃尔洛斯没有把对兄长历史热情的疑问宣之于口,但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触动了乐章的那一道弦乐——第三纪元年幼的埃莱丹在日记里真情实意地写下中洲大历史家一对二私家教导培优课的真情感叹:“学历史到底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埃尔隆德照例检查他们日记自己被允许涉足的部分:他确实成为了一个有信服力的好家长,双子把能看和不能看做成记号标注在页码上,放心地交给父亲,埃尔隆德也言而有信地从不越线。

   他于是颇为好笑地圈出这句话的错别字,把本子放回去,一边回想自己的教学方式还有没有能调整的地方一边思考这份喜好怎么如同特殊魔法一样仅在自己身上触发。梅格洛尔的歌声又隐隐约约地回响起来。

   他于是久违地梦见西瑞安河口的小屋,熹微的清晨,夜色依旧没有褪去,埃尔贝蕾斯的柔光里他被混着渺远忧伤的歌声唤醒。

   梅格洛尔总是两位养父里更加妥帖而温和的一位,尽管他同样透露出被誓言折磨的疲惫与暗淡。他在不算短的时光里用曾经声名响彻提力安的嗓音唱起歌颂或回忆的歌谣只为哄两个小精灵入眠,但从不触及惨淡往事的边缘。当他歌唱维林诺昔日的荣光与欢乐时梅斯罗斯就会静静地离开,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和埃尔洛斯都有点惧怕那位高大的红发男人。曾经的王子依旧保持无愧于麦提莫之名的美貌和体魄,然而他曾经用燃烧的焰火温暖着身侧,而今却更像被一团烈焰从内而外支配着空洞的躯干,与他对视时总疑心会被灼伤。

    在更遥远的记忆里,他在哭泣后的昏昏沉沉中被托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以柔和的频率被摇晃拍打,梅格洛尔在一旁哼起安眠曲,他下意识抓住一缕垂落的红发,终于平静地陷入梦乡。然而再大一点以后,这样的场景越发模糊如同幻觉。

   埃尔隆德后来知道他的养父带大了至少六个弟弟,恐怕甚至包括后来英勇的至高王芬巩,大概确乎曾经是一个熟悉elfing的温和长兄,只是命运的诅咒带走了他所陪伴的亲族,也带走了他温情的核。只有极偶尔的时候,过去梅格洛尔口中那位深受大家喜爱的长兄才会影影绰绰地浮现在他们的生活中。

    而他也是后来才隐隐明白,同样受誓言折磨的梅格洛尔眼中化不开的忧郁总被及时压制下去,大概带上了替兄长分担的心思——他将从幼时汲取的温情重新捞起,试图代而今无法直接关怀养子的哥哥给予孩子们远离残酷的精神庇护,尽管他们都知道伤痛无法被疗愈。梅格洛尔悲伤的嗓音都留给无人的海岸,他在小屋中唱响的始终是温和柔软的小调,从他无声的抚慰中,年轻的梅斯罗斯游魂一般拍过双生子的肩膀。

   

   那天夜里他首次被梅格洛尔的忧愁唤醒,于是赤着脚跑出客厅,看见泪痕与毫不掩饰的悲痛,也许还有更浓厚复杂的情感,那首歌比他从前或往后听过的任何歌曲都要悲伤,埃尔隆德甚至认为露西恩所唱之曲大概也没有这首曲子般使人悲哀。命运的残酷、浓重的悔恨、无路可返的孤独以及流逝的爱编织出另一重的震动。

  梅格洛尔似乎并不意外他的醒来,只是向他招手。“我梦见了你的未来,”他抚过埃尔隆德的发顶,“我的预言能力早已衰微,这也许是我所能做的最后一个预言。”

   别离的预感回荡起来,埃尔隆德下意识地不安起来,但最终只是如同每次听见梅格洛尔所奏的历史曲序时一样问到:“这首歌叫什么?”

   “诺多兰提,”他回答,“澳阔隆迪亲族残杀,我很久以前就明白,从那时起就永远无法返航了。”

   “你总比埃尔洛斯更爱听历史的歌谣,我写下的只是我的哀歌,也许会有人做出公允的记述与评价,”他握住埃尔隆德的手,“我知道你会醒来,因为只有你会带着这样的分别一直留守,但是我看见了你的伟大,你永远不会沾染上亲族的血,你将带着你的坚韧与崇高成就伟业,你的事迹会流传在善良和欢乐的歌谣中。”

   养父的目光难以描摹,似乎透过他看见了更加宏大的乐章,看见他身上无可违抗的崇高命运,带着深切的相信注视着他。在这命运之下的埃尔隆德,只是有些微微地发抖:“您要离开?”

  梅格洛尔深深望进他的眼睛:“我要离开,也许不再回来。”

这时候他的目光又不在落在某处玄虚,仿佛最后一次看向人世般描摹过这个孩子:“我无法再去看埃尔洛斯了,孩子,我和兄长用生命最后的爱来爱你们,愿星光照耀你们的前路。”

   

  他和门外的梅斯罗斯启程离开,星辰交响辉织,埃雅仁迪尔之星静寂地投下光芒,精灵宝钻的故事走向尾声。惊才绝艳的歌者梅格洛尔最后唱响字字泣血的悲歌,他们不再回来。

   不久后,年轻的诺多至高王吉尔加拉德来到西瑞安河口,站在双生子面前,开启他们生命中新的相遇与离别。

  

   瑟兰迪尔曾经等他翻查版本等久了,极轻地怨怼他对故纸堆可谓神奇的热情,唤醒那个凄凉的月夜轻轻刺过他的心脏。他不能期待瑟兰迪尔谈论多瑞亚斯繁盛的山毛榉,如同他无法将西瑞安河口的月光诉诸于口。这是不公平的盼望,不公正的命运,他从那时候明白他和瑟兰迪尔对于永恒并非分化的特例,只是短暂、不稳就会唤起对永久的感叹,他们是战火与悲剧的遗民,从相遇处就是,来自一个无法将永恒誓言轻易托付的年代。他们是伤毁的大乐章里孤独的音符,带着还没有结痂的伤疤相拥,当然会有不可忽略的痛觉。然而他只是怀揣着尚且年轻的心脏,无可抑制地纯粹从一瞬间渴盼未来,还没懂得当与人相遇就感受到离别的隐痛时,便已经爱上他。

   埃尔洛斯终生没有再与埃尔隆德通信,似乎这样的别离只要经历一次就足够,直到伟大的国王永眠在他福乐的国度里,白鸟从彼岸带回他灵魂远行的消息。

   又有流水般的岁月滚滚而过,在日渐焦灼的局势里未曾料想的巨变进一步撕碎了表面的宁静和平,努门诺尔陆沉,伟大的人类荣光被愤怒而无情的浪涛吞噬。埃尔隆德在公务中焦头烂额,然而终于在一个月夜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无事可忙地向西注视,翻涌的淋漓鲜血就此冲撞开一条裂隙,悲鸣着吞噬掉他的理性和自持。从众望所归的欢呼,到彻底湮灭的悲剧,总共用了多少个流转的日夜?他早接受了次生子女如朝露般逝去的命运,可是原来维拉赐予的福乐也会有坍塌的一日。埃尔洛斯追求的、创造的,一切荣誉与文明消逝在不比一亚以外更近的深处,那片承载了他遗响的大陆再也无法长出新枝。残酷的第二次分别最终还是到来了。

   他已经治史太久,又亲自走过过于沉重的沦亡,可在那一瞬间仿佛被逼退回一个未谙世事的年轻精灵。他的笔端从刚多林的陷落到多瑞亚斯的覆灭,提力安的辉煌到第一家族的破败,一切辉煌的起始都无法拥有永恒,唯有精灵的魂魄永世地长存。然而,然而,他近乎悲哀地想,万事不长存的永恒也是永恒吗?仿佛半精灵的血脉还在他体内流淌,让他无法安心地享受这份关于永恒的赠礼——也许只是因为在这永恒之中,他丢失的远远要多于长久拥有的。

    笼统而言,人类治史大概只出于几种目的:保留记忆、公正记录以及牵连的一系列的意义。而记忆始终存留在精灵的魂魄中于是也许并不适配,他在谈论公正时回想起梅格洛尔的诺多兰提,然而没有一种能够解释他现在强烈的提笔、追忆、记录的冲动。

   “埃尔隆德——!”

   他恍惚着抬头,几乎要被这一幕的灿烂刺激到干涩的眼眶落泪。如同一个不真实的梦境,辛达的兜帽在他翻到窗台上时滑落,在埃尔贝蕾斯的光芒映射下柔顺的金发焕发出生动的光华,仿佛伊姆拉缀斯的领主私自捕捞了一份星辰放在窗口。然而视角中心的精灵却蹙着眉,大概是跑得太急呼吸还略微比平时快,并且显然并不是来给他当画的,下一秒就自顾自翻了进来。

   瑟兰迪尔临到此时才有些不知从何开口,他想说“我来晚了吗”,又忧心显得太自大于自己的分量,或者重提起已经被放下的悲伤。消息传至大绿林深处、年轻的王子耳中,除去人类精灵的阵营变动、战局的纷争,他第一时间想起来的仅剩下遥远的、埃尔洛斯启程的晚上埃尔隆德那双宁静而哀伤的眼睛——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加急处理完自己要做的事,在披星戴月驰往伊姆拉缀斯的路上了。他悄悄否决了后一个猜想:埃尔隆德在看向他之前的样子可不像没事的样子——如同白船离岸的那个夜晚。

   客观来讲,少年早熟的埃尔隆德掩藏自己情绪的能力并不差,然而有些事永远无法瞒过将最真挚的目光投注到你身上的人——

   埃尔隆德屏住呼吸,瑟兰迪尔知道他充盈着不掩饰的关怀的眼睛有多么明亮、多么柔软吗?在他心头尖叫呼啸的海浪以神奇的、和缓的韵律冲刷过,他读懂了辛达眼中的忧虑,近乎酸涩地想:你没有来晚,也永远不会来晚。

   如何的巧合写就这一幕,好像命运的丝线牵引着他们走到这一瞬间。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历史对于辛葛与美丽安初遇的描绘,他们一言不发,身侧的树木已经生而参天;他该怎么说出口,瑟兰迪尔不需要任何词句,只是沐浴着上古的光辉站在此处,就已经是一支不能遗忘的动人的弦歌?

   人类喜欢把瞬间夸大成永恒,而无论埃尔隆德怎么欺骗自己、怎么用使命和荣光试图填满心脏,也无法藏得住失去带来的痛苦;无论他怎么说服自己仅仅拥有一个瞬间,也无法克制延续下去的贪恋和渴望:从一个瞬间出发、追求遥远的永恒。

   瑟兰迪尔皱着眉,他已经打定主意,埃尔隆德再用这样颤动的眼神望着他一秒钟,他就要学着埃尔洛斯带来的人类礼节抱住这个精灵了。而埃尔隆德在被体温、叶脉与山野的气息裹挟住的瞬间,忽然明白了那种摧枯拉朽般烧过的记录的欲望,如同他深深地呼吸着这个瞬间一样,只是唯恐失去哪怕一毫里细节的不舍。

    最后联盟之战结束后两年,埃尔隆德在他三千岁时开始写他的第一版努门诺尔编年史,之后又数度改版。他蘸上墨水,抬笔写下:

     “…埃尔洛斯带领族人扬帆西行而去,登上‘星引之地’埃兰娜,他随后成为努门诺尔第一位国王:塔尔-明雅图尔。努门诺尔的历史,由此走入荣光之中。”

 

 又数尽日月交替,他成为父辈;再走过数不尽的岁月,生性更爱用自己的脚步丈量游历的双子首次告别伊姆拉缀斯,往广阔的中洲天地而去;有一日,日渐长大的莱戈拉斯来到最后之家拜访,带着稚气向他倾诉:Ada从未和他谈起Nana,好像带着什么故意避开的咒语。

   埃尔隆德也许比中洲大陆上的任何生灵都明白,这是多么瑟兰迪尔式的告别,残忍地将分割的刀锋对准自己,接着再也不去正眼看那狰狞的伤疤,于是他懂得背后的隐痛,正要尽可能温柔地开口劝解,对着那双澄明宁静的蓝眼睛却恍惚了一瞬间。那仿佛是他想象中那位快活而稚嫩的、他未曾遇见的辛达,他于是又意识到瑟兰迪尔真的将他的绿叶庇护在繁盛美丽的春天之中,甚至守护住了每一分生机的线条,如同他庇护追随他的子民生活在安宁快乐之中,在一颗沉默而伟大的心下;一份纯净的敬意与近乎柔软的欣赏翻涌过他心头,分别致以一位伟大的君主与一位旧日星光下的恋人。

  那么我呢,他不该却带着一些无法调和的苦涩想,他也闭口不谈吗?我也可悲或者有幸地成为了他漂泊在这片土地上的一道伤疤吗?

   这当然不是伟大智者会宣之于口的忧愁,于是他只是抚过那头金发,又做回一个可敬可靠的长辈,娓娓道来细致如水的劝慰。

   

    次生子女在枯朽的岁月中说道:历史承载着对时光最大的抗争,书写历史便是在追逐永恒。埃尔隆德的名字署在努门诺尔篇章之下,在他的远行的精灵亲眷的邻行,有朝一日想必也会在第三纪元中洲经略中同瑟兰迪尔比邻为居。他只是一个经历了过多别离的精灵,失去可承诺的永恒,有些说不出、写不下的话,由此抽象成一页上两个共容的名字与薄薄的字句。残酷而伟大的大乐章在他身后奏响,呼啸的风声裹挟着时光的沙粒从他身边疾驰,埃尔隆德并没有给埃莱丹童年的疑问做出解答,他不知从哪条血脉流出来的历史热情也许也并不需要做出归因,这位智者留在中洲的著作同他的其他功绩合流,又造就一项美名。而文字、瞬间和历史带给“那个”埃尔隆德的故事,也许只好借助永恒走到维林诺来读懂了。

 

 

02.「不要离家太远」

   “好吧,”梅格洛尔放下执琴的手,一左一右抚过两个小精灵的头顶,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和梅斯罗斯交换了一个眼神,“不要离家太远。”

    西瑞安河口并不平稳,或者说,中洲大陆始终被笼罩在未曾拂去的阴影里。即使是——或者说正因为是,经历过史诗中苦难和战争的费诺里安,也会对着尚且稚嫩的小精灵如同每个普通的父母一般生出些不过分的忧心。但玛格洛尔也看见了独属于elfing用不完的活力,埃尔洛斯早就软着嗓子提出要求,而埃尔隆德虽然并未表态,眼中却闪烁着和弟弟一样的期盼,而流淌着火之魂魄的费艾诺众子小时候几乎没有一个是甘于安静乖巧地静坐室内的类型,他从自己的童年成长里推己及人,并不忍心为风险拒绝这两双真挚的眼睛。

    事实上不用嘱咐,半精灵也不会真的跑到海岸远处。稚嫩的孩童天性还在生长,然而战争的伤痛同样没有远离纯净的心灵:他们只是在家附近追逐玩闹,还不时小心翼翼地观察者周围的环境。

   正在某次无意识的抬头中,埃尔隆德意外瞥见了一缕红发,在岸边并不郁葱的林木之中,发端如同燃烧着火光般灼目,无需再添加任何佐证来分析来源于谁。他在那一瞬间领悟到了无声而克制的保护,也是从一天开始不再那么害怕更加年长的养父,遥远的、宽阔的怀抱又变得真实起来,于是“家”这个单字在心上拓展出更加温厚的内涵,又凝练成具象化的人影。

  

 送别埃尔洛斯的瞬间,他又想起来这个午后。那时候他知道以梅斯罗斯作为战士的水平,如果想要刻意瞒过他们,即使岸上凄凉到没有一颗树也是轻松的事;靠近着“家”的费诺里安,在那个瞬间大概也迎来了久违的放松,如同很久以前倚在福乐之地的高枝上照看幼弟。然而这一切的瞬间都没能阻止他们分别走向大乐章上的属于自我的终局,没有一个人留在了那个临时搭建的家附近。他挥手告别从出生起几乎被视作一体的胞弟,不由自主地想到对于精灵而言并不太远的将来。

   埃尔洛斯向来是两人中更明显地继承了埃雅仁迪尔冒险精神的孩子,他的血脉始终被山川、河野以及海浪所吸引。然而他的旅程是父亲也无法企及的,埃尔隆德带着骄傲而饱胀的酸涩想,他的弟弟有一天会把足迹踏到一亚以外,探索连维拉也看不见的世界,成为精灵中出身的最伟大的冒险家,只是,他想,离家太远啦。

   瑟兰迪尔在那久久没有转过头时悄悄在衣袖掩盖下捏了捏他的手掌,带着不带掩藏的关怀盯紧他,好像以稳重知名的少年随时会跑去跳海——传达出这样的意思当然不是辛达本意,然而在一双同样珍贵地凝望他的眼睛中,那份过度的保护与关切也无所遁形。埃尔隆德只好略微错开,对视间浓厚的温热关注正慢慢流入他心头,而再充实一点就要融化心腔中被封藏更深的情绪了。

   

   辛达陪了他一整天,入夜后直接沐浴完坐在埃尔隆德床沿上,显然是今晚不走了的架态。埃尔隆德走进卧室那会瑟兰迪尔将金发铺满他半张床铺,只穿着单衣百无聊赖地翻看他摆在床头的手稿。待到看见他依旧一套正装额冠齐全地走进来又流露出些许奇妙的不满,于是坐直身朝埃尔隆德靠。

   埃尔隆德被他招手弄得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遵从心意凑到近前。瑟兰迪尔跪在床沿正好比他高出一个头,伸手绕到埃尔隆德身后自顾自拆起他的辫子来。

  “你们诺多的发辫也太复杂了,”他照例对这过分追求精致的审美毫不客气地抱怨,语气却不见得有什么不悦,“每天沐浴之前这样拆一遍,第二天再原样绑上真的不累吗?”

   埃尔隆德早就放弃了在审美差异这件事上同好友兼心上人计较,更何况他现在注意力都被摆弄他辫子的手和近在咫尺而从大开的睡袍领口露出的胸膛牢牢抓住,再精于语言的神经都要被烧断。瑟兰迪尔身上带着沐浴后柔和的清香,一缕一缕地流进他的理智中,他近乎于被搂到辛达胸前,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尽可能地屏住呼吸不去破坏这一瞬间。

   瑟兰迪尔指尖穿梭在他向来钟爱的墨发之间——他其实已经想这么干很久了,所幸他虽然不擅长编发,但在让这由夜幕织就的柔顺长发回归最自然的美丽这一事上还算得心应手,灵敏的指尖细致地穿梭过后每一缕发丝都完好而整齐地垂落下来。他感受到埃尔隆德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胸口,浓密的眼睫随之颤动,只好希望自己已经变得急促的心跳不会暴露一些还没来得及吐出的思绪。

   “好了,”瑟兰迪尔轻柔地将他的头发捋直一遍,埃尔隆德却从头皮开始感到一阵战栗的发麻,以至于没有发觉对方指尖轻微的颤抖,任凭那双蓝眼睛一错不错地打量过自己,“这样明明更好看。”

   埃尔隆德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

 

  肾上腺素上泛的愉悦在沐浴中渐渐平复下来,更加恒远的沉重又如同暮色一样笼罩他周深,埃尔隆德呼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同这种心绪和平共处,再一次推开自己的房门。

   瑟兰迪尔已经变为捧着一本书倚着床头,只是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正要开口,辛达似乎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提前开口打断:“我已经和Ada讲过了。”

  埃尔隆德失笑,瑟兰迪尔的父亲并没有干涉孩子的交友,但是对于瑟兰迪尔时不时留宿至高王领地这件事还是有点意见,埃尔隆德只好劝好友还是先和自己父亲报备,别因为自己闹不愉快——瑟兰迪尔对此只会不耐烦地应答:别和他一样把我当小精灵!今晚却为了堵住他要说的话一样先发制人。

  “瑟兰,”他于是温和地注视着对方,正色道“我真的不会自杀,也不为此伤怀。埃尔洛斯找到了他要追寻的事物,并即将创造一番伟业,我为他感到骄傲。”

   “谁担心你自杀了!”瑟兰迪尔几乎是立刻睁大眼睛否认。

    “还有,你笑得好假,”他冷笑一声,“伟大的智者,没有人会因为你有不好的情绪就把你逮捕起来的。”

   埃尔隆德依旧无声地注视着那双眼睛,瑟兰迪尔话语带着尖刺,蓝色的瞳仁却始终泛着温柔的浪潮,不带杂质地迎接这位访客。他甚至要听见心里的某一处冰面细微碎裂的声音,有些他即将咽下去的酸水挣扎着上泛,灼伤他的喉咙,逼他张开口,向此刻屈服。

  他在眼眶酸到不堪重负之前投降认输,双腿靠上床沿,瑟兰迪尔的怀抱没有凝滞一秒地向他张开。

  

   “我不会以这种方式离开你,”埃尔隆德听见瑟兰迪尔庄重地说,“我会尽可能地留在这世间,而即使在曼督斯的殿堂中,如果你仍需要,我也会向他请求重返到你的身旁。”

   “You have my word.”瑟兰迪尔抓住他的手放到心脏之上。

   他颤抖着接受了这个诺言,明白这是瑟兰迪尔所能给出的最大的永恒。他们不幸地没有降生在精灵在成年前后就能大胆地许诺永世的福乐之中,所能拥有的永恒都像伤毁的大乐章一样残缺,他们只能在内心掂量称重自己所持有的分量。而这是瑟兰迪尔的极值,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全装在这句告白之中。

  

 “我所拥有的所有福祉,我都愿赐予他,”埃尔隆德无数次念出过这句话,却极少有如此次一样带着无可抑制的颤抖与绝望,比起一句咒语,他已近乎于真正在向维拉祈祷,“…只愿换取他的平安。”

  瑟兰迪尔陷在柔软的床铺之中,生命力却肉眼可见地不断流逝,埃尔隆德凝望着半边伤毁的面容,又回想起太久的岁月以前的许诺。他握住瑟兰迪尔的手,试图唤醒他的意识。瑟兰迪尔大概不会忘记那句话,可是他如今还持有这份诺言吗?如果真的在福乐之地的亡者殿堂,他还会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为了一份孤寂重返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吗?

  “瑟兰迪尔,”智者调动起他理智的语言,“你的臣民都还需要你,你的孩子还需要你,唯有你的庇护让这片森林依旧保有生机。醒来吧。”

   他的心依旧撕扯着,半边的疼痛让他想要不顾一切地祈求,如果连瑟兰迪尔都离开了,维拉对待他未免也过于残忍——而精灵王闭上仅存的右眼,似乎想要躲避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然而那温热的泪还是落在他的脸侧,在剧烈的、模糊意志的疼痛中竟然格外明显,如同浇灌到他开裂的神魂之中,瑟兰迪尔于是撕开一点混沌,重新睁开眼睛,艰难地履行一份关于永恒的诺言。

 

“好啦,”金发的女精灵揉了揉他的头,“别离家太远哦。”

   瑟兰迪尔像模像样地执起nana的手吻了一下,带着自己的小弓快活地出门了。在精灵战士尽职尽责的守卫下,多瑞亚斯的森林恢复祥和而宁静的生机,到处是树木友善的低语。比起奢华的宫殿,年幼的辛达更加钟情于自由漫步于森林之间,自由呼吸其间清新的气息。然而他玩累了往回一看,明霓国斯依旧矗立,向注视者慷慨地展现它的伟大,又是一番别样的美了。

   他在一个繁盛的春天诞世,获得了几乎所有精灵贵族长辈的关怀,明霓国斯内部的恢宏对他不是遥远的秘密。瑟兰迪尔只是看了一会,就依着承诺赶在日落余晖散尽以前往家走了。彼时对他而言,家还只代指那个温暖精致的、仅仅住着一家三口的小府落。

  

   战火烧起来的时候瑟兰迪尔还和埃尔汶一块游走在明霓国斯的长廊中,灯火温暖,远处传来辛达悠扬的歌声。费艾诺众子就是在那个午后攻入这座美丽的城池——火不知从哪里烧起来,未着刀剑的精灵被烧出凄厉的惨叫,金雕与宝石在烈焰中不发一言,展露出残酷的美丽来,壁画却以惊人的速度熔毁,那些用尽心血绘饰细节的艺术品,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就沦为黑色的眼泪。          

 Nana从拐角冲出来,腰腹处已经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她没有多做安慰,只是把两把刀塞到两个小精灵手中——快跑!进密道!森林会庇护你们!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瑟兰迪尔,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瑟兰迪尔拉着埃尔汶的手拼尽全力跑过长廊,匆匆略过伤毁的宫殿,来不及回头看一眼。而那是他对明霓国斯曾经数千载光辉最后的记忆。

   他们从密道拐入熟悉的森林,瑟兰迪尔祈求着树木的帮助与回应,落在耳中的指引萦绕着哀歌。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感到身上一阵阵发冷,而埃尔汶惊惧地握住颈上的宝石——时至今日瑟兰迪尔也记得那份美丽,然而精灵宝钻动魄惊心的光华在那昏暗的哭泣的古木林中只显得讽刺。

  

   他们跋涉向更深处去,却被沉重的脚步声惊吓。精灵身体永远轻盈——只有疲惫不堪的灵魂才会有这样的脚步声。瑟兰迪尔确信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并本能般感应到强烈的危险,电光火石间他唯一能想起来的只有绝不能让任何费诺里安发现埃尔汶,于是他贴近埃尔汶只来得及轻呵快跑并一把将对方往前推——随即握紧刀主动往另一个方向冲去。

  高大的精灵抓住他并没有耗费什么力气,瑟兰迪尔拼尽全力想要转身将刀刺入,却被对方意料之中一般制住了。那精灵腰上佩剑但并未出鞘,看起来似乎并不为杀戮而来,然而身上尽是斑驳的血痕,映衬着他混沌而疲惫的眼睛。他对上瑟兰迪尔那双蓝眼睛时似乎有一瞬间的动容,随即坠落进更加浓重的痛苦中。

  “我不会伤害你,”精灵的红发上还结着血块,仿佛游荡的厉鬼,语句间却近乎带着祈求,“你是森林的孩子?对吗?你能自己找到出去的路,对不对?”

  瑟兰迪尔被这问话弄得莫名其妙,然而那重若千钧的痛苦也裹挟着他,何况出于求生的理智,他此刻最好不要说什么太激烈的话。他只好僵硬着点点头,感受到辖制渐渐松动。

  红发精灵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掉头离开了。瑟兰迪尔握紧了刀柄,然而巨大的差距摆在眼前,他发动攻击的结果只会是送命——而埃尔汶还在森林深处等着他。

  

很久之后瑟兰迪尔知道了凯勒巩疯狂而残酷的举动以及失落的梅斯罗斯到底在寻找什么,简直是最讽刺的所谓迷途知返,他在埃尔隆德房间里偶然瞥见过八芒星的家徽,并没有让对方发现,只是把盒子重新关上——他只是猜到费诺里安的亲情脉络——不合时宜的疯狂与残酷、不合时宜的惭愧与温情。而不置一词是他对与之相似的命运下的埃尔隆德所能做的唯一的事。

    

由林顿到大绿林,瑟兰迪尔偶尔在梦醒时分回想起那已经消逝的辉煌,将其定义为不再返归的家园。他才明白当故园沦亡后,“家”就随着消逝的部分扩大定义,更大口地蚕食着幸存者的心绪。当你走出村庄,村庄会成为你的家;当你走出故国,故国就成为了你的家。最终整个多瑞亚斯都成为他的家,因为他已经走得太远、走到了光阴的另一头去了。

  苦战数日后北线战场终于迎来了一场大捷,新站上领导位的瑟兰迪尔率领已经带着悲愤战斗了太久的大绿林精灵驰马归来。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样了,满是尘土与污血,连带着黏连着衣服的伤口也被掩饰其中。他如同欧洛斐尔的尸体被送回营地的第二天一样,脸上保持着不为外界所动的坚毅沉稳,看起来没有半点倦色,依旧镇定地指挥着部属安顿、清点伤员、调配物资。

   至高王的传令官正是在这时候来到营地,埃尔隆德没有打扰瑟兰迪尔的一连串理智精密的安排,一直站到了所有部属都离开的时分。

   “什么事?”瑟兰迪尔终于来得及找口水喝,挥挥手示意他直接说。

   “吉尔加拉德陛下吩咐我前来祝贺这场大捷,向大绿林的新王表达诚挚的敬意,”埃尔隆德担忧而细致地凝望着他,“并且由我领队送来最新的军用物资。”

   “那正好,”瑟兰迪尔目光始终未与他交错,“现在很多伤员需要救治,有多少药物?”

    埃尔隆德瞥见熟悉的影子,知道在能忙的所有事解决之前这位倔强的精灵不会袒露一丝软弱,于是只好收起满腹挂怀,公事公办地报告起来。

   

夜幕四合时埃尔隆德刚从伤员的营帐中走出来,过多的伤毁与治疗让他有点暂时性的晕眩,只好在走入瑟兰迪尔账前缓了缓,带着凉意的空气却激发了一种谨慎的不安——不知道该不该说所幸这种不安在看见瑟兰迪尔赤裸着上身试图给自己处理两三道将要见骨的狰狞伤痕的时候瞬间变成了难以招架的怒气。

   “瑟兰,”医者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更和缓一点,“让我看下好吗?”

     瑟兰迪尔苍白着脸看他,似乎才从挨过上一阵疼痛里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已经被埃尔隆德拿水袋中的清水柔和地洗过伤口了。

   “还好你来了,”他缓过压抑在声带里的战栗,试图说点什么改变下埃尔隆德身上的低气压,“要是被大绿林的医官看到又得说我好久。你知道吗他们简直当我随时要坏的瓷器——”

   他的声音凝滞在埃尔隆德略微带了点力气的按压下,瑟兰迪尔吃痛地怒视这位公报私仇的精灵——然而埃尔隆德并没有看他,只是闷着声回应:“他们担心你。瑟兰,我也担心你。”

  瑟兰迪尔挑了挑眉,不再呛回去。埃尔隆德是个精于语言与赞美的精灵,然而并不影响他对于感情的克制——流露出心底情绪的关怀与倾诉都不常见。他于是缄口不言,任由刚刚的话语流淌在二人之间。

   埃尔隆德反而在这时候抬起眼眸注视他,铅灰的眼睛一错不错,最细致的医者恐怕也没有这样的耐心——他刚才俯身一寸寸地将药酒涂过每一道伤疤,而此刻近乎是在检查他的灵魂:检查他绷紧到疼痛的灵魂。

  欧洛斐尔的死亡同时标志着战事的混乱与失守,埃尔隆德在公务和治疗中忙到一度差点倒在格洛芬德尔面前,瑟兰迪尔守在父亲的尸首边坐了一个小时,接着就回到营帐内轻点辎重、会见部属;第二日他着装整齐地出现在军队之前,言辞悲痛而激昂,再一次撑起了绿林军队士气的骨架,给战乱的权力更迭交上了他国王身份的第一份答卷——接着是出征、忘我地战斗,有些情绪还没被放出闸门就被落在身后。可是他知道。他们都知道,那份洪水不会因为不曾爆发就消失。

   埃尔隆德重新一言不发地给他上起药来,他懂得这一份痛苦,就像他在从医的过程中明白瑟兰迪尔身上的伤的严重性:于是他明白此刻他们相拥会带来的疼痛。维拉赐予他们这份熟稔,于是他们无法相拥。埃尔隆德懂得有些事不能忘、也不能催促,于是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等待与陪伴。

   在最严重的伤开始处理前瑟兰迪尔忽然抓起一旁的烧酒径直倒了上去,胸膛剧烈地起伏,埃尔隆德又惊又怒,手上握着的更温和的消毒药水如同烧起来一样灼烫他的指尖。然而他抬起头,却只看见了瑟兰迪尔颤动的眼睫与滚落的泪,这一次灼伤了他的心头与喉口。

  瑟兰迪尔紧紧咬着下唇,尽管此时眼睛也不愿闭上,如同要在虚空之中凝望出什么答案。埃尔隆德于是也无法讲出一句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感受依旧温热的脉络。

  无法掩藏的啜泣声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始终压抑、却足够震动人心。如同一个痛苦地降生于世的婴儿,抗拒地静默了太久,终于还是在某一瞬间带着伤痕睁开眼,在血水里呼吸进稀薄的氧气,然后被这残酷的世界呛出止不住的哭泣来。

   埃尔隆德曾经同他的好友在山野间谈论:哭泣不是软弱的标志,从生命的源头而言,那是降生的标志。瑟兰迪尔发笑:既然是这么有生机的事,那么这位包容的智者,你允许自己落泪了吗?

  埃尔隆德于是在这一晚明白:降生有时也是一件残酷的事。

  月光从营帐的缝隙里探入,将他们依靠在一起的影子拖长,于是也像是亲密的相拥。埃尔隆德感知里的万事潮水般退去,他在那一瞬间别无他念,只是想抓住那布着伤痕的尚且鲜活温热的手以及一颗心,直至永恒,再也不放开。

03.「给我一个永恒的谎言吧」

   “我明天就要走了,”瑟兰迪尔擦拭着已经纤尘不染的剑身,却忽然抬起头看他,“绿林剩下的精灵随我返程。”

    他又顿了顿,还是让词句滚落出喉舌:“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埃尔隆德站在三步以外,用瑟兰迪尔始终无法招架的柔和眼神定定地看着他。瑟兰迪尔于是在心头微微颤抖起来,那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你别是要立誓了吧,”他故作镇定地玩笑道,“你们诺多的誓言可没什么好东西。”

   “不。”埃尔隆德终于开口。

    他不会在瑟兰迪尔面前当一个立誓的诺多——他们竟然在此刻还抽空运用上一点黑色的历史幽默,然而他苦涩地想,他终于明白,永恒的誓言的珍贵也许并不在于给出被约束的永恒,而在于在那一瞬间愿意为了仅仅听凭内心而承担有朝一日碎裂的痛苦。他愿意为了瑟兰迪尔担起这份痛苦,因为责任与生命可以交给许多,唯独誓言仅仅追随精灵的心;可是他仍旧不能给出这个誓言,因为在他的心之外,还有太多太多。

   “我永远为你献上忠诚的爱,吾友,”埃尔隆德抚心低首,庄重地一字一顿,“愿你的王国一切安好,愿星光照耀你的前路。”

     瑟兰迪尔几乎要发笑,如果除去两个音节,他就要质问埃尔隆德只想对他说这些?毫无新意、陈腔滥调。可是他说了“永远”。那两个字摧枯拉朽地烧过瑟兰迪尔的灵魂,于是他又几乎想要落泪,当一个精灵谈论起永恒,那么这大概是真正的永恒,一直流转到世界的末日尽头:怎么会有人在分别的时候道出永恒?怎么有人在一切颠覆过后还盲目地想要相信永恒?然而在他体内某一部分依旧坚韧而洁净乃至于天真的灵魂,怯懦而无畏地接下了这两个字,好像一个愚昧的年轻精灵,在黑夜里依旧相信看见了属于爱的光明。

   他闭上眼睛,做一瞬间盲目的爱者,嚼碎了过于沉重的许诺,他尖锐的一部分在心里指责:这是一个谎言吗?

  而它被取信了,从一颗真心流入另一颗真心。

FIN. 

Notes:

*标题灵感来源是中岛美雪&吉田拓郎的《给我一个永远的谎言》,虽然有些愧疚将这首歌挪做我搞产品的灵感(我真的非常抱歉也欢迎大家去了解这首歌的背景,并且我也是因为日左的抗争相关听到这首歌的,我的以下延伸都和歌无关!),但是标题想表达的和我对这首歌的一部分延伸大概就是:有些东西也许无法实现、也许知道会坎坷和艰难,但依旧愿意在此刻相信一个谎言,愿意在此刻聆听一个许诺。或许更像是“给我一个关于永恒的谎言”,我思考过很多类型的ET相处模式,感觉在年轻的很多时候意识到未来不能达成的结合,理智上去承担、分析,但是总有一瞬间像一对最寻常不过的年轻的爱侣一样渴求永恒,想看这一瞬间大概是我写这篇文的创作初衷

*summary引用来自阿兰·巴迪欧《爱的多重奏》

*由于这篇是在学校断断续续地写+熬夜神志不清地写的所以十分散乱。。很抱歉。感谢看到这里的的你!

*其实我是坚定的HE派 所以总有一天他们还是会在一起的只不过not today(比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