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But still, you take my breath and steal the things I know,
但你还是让我屏住呼吸 夺走我的七魂六魄,
There you go, saving me from out of the cold,
你来了 救我于寒冬,
Fire on fire would normally kill us,
烈烈火焰 将我们扼杀,
With this much desire, together, we're winners,
同心同愿 我们就是赢家。*
亲爱的,还不到向大雪坚冰屈服的时候。
梅斯罗斯营建希姆凛的次年,时为至高王储的芬风携权印、文书与军事资料来访,此次来访标志着梅斯罗斯防线”与第二家族王室权力与同盟关系正式建立,对于多项史学研究均有重要价值:梅斯罗斯接受权印的举动对于诺多王族在贝烈瑞安德的权力分配秩序以及费诺里要安内部的政治冲突的嬗变的相关研究都是热门材料。更有甚者考据证明日后诺多一族在中洲的最后一任至高王吉尔-加拉德亦诞生于此次会面之中。自然,以上皆非本书重点。本章将由芬巩于此次会面三月后寄往希姆凛的一封残信入手,重新解读诺多族的精神文明以及出奔一代的创伤与新生。
——《创造、伤毁与新生:重析诺多精神文明史·卷十二(前言)》
02.
芬巩纵马朝山峰处的堡垒而去时雪已近乎铺了满路,聚首于此的北方群峰奇石频叠,偶有披着新雪而静默不语的针叶林散于其间,、然而大部分仍是已被雪被盖住的草甸与裸石。他在麦提莫夏季的来信中读到过被雨水冲洗后,交错着稀薄贫瘠泥土的石地是如何伸展它们的棱角,如何构成近乎野蛮的美丽的。
「芬朵:
…我们从未在维林诺甚至旧日东方的见过如此的景致,苍凉、静默、近乎野蛮,按以往的历法,暮春时雪才将将融化。仅有的松树林在冬日一言不发,他们于去年夏日朝我们致意,允许了我们在他们的领地边盖起“石头城堡”(松树们如此称呼我们的堡垒),随后在第一场雪落下时再度沉沉睡去。在这片森林生长的年岁里,他们亦从未见过如埃尔达的生灵,但依旧对我们表达了善意。我们与这片陌生的土地正在彼此熟识与走近。
我于昨夜梦见我们偶遇那株落木之时。此处的乔木在雪中却是长青的,然而若有日你于雪落时走入其中,兴许会被自枝头颤下的雪惊扰。」
“它们为何会落下?”芬巩抬手接住一瓣落花,不知是在真心朝他发问,还是仅仅在吟诗般感叹。梅斯罗斯颇为好笑地将斜斜落在恋人鬓边的另一枝花扶正,妥帖地编入在刚刚打闹中散乱的、夜幕般的乌发中。
维林诺四时如春,绝大部分植物都不会凋零,“枯萎”只存在于植物学家的笔记与语言学家的案头,作为对已消匿在精灵生活边缘的植株的记录,或是在辞典作越发渺远的另一片大洲记忆的回顾。而这对尚且年轻的恋人在猎游时一时兴起忘怀,纵马闯入欧洛米森林的深处。在餍足而明快的心情中,芬巩大胆地扯着堂兄的衣襟将之拽倒,两人一并从马背上坠入铺着厚厚一层柔软草甸的泥土上。湿润而清新的气息染上彼此的发梢,梅斯罗斯很快从略微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好笑地在几个相拥的翻滚后直起上身,吻住自己活泼的恋人。这个吻很快变得激烈而深入起来,梅斯罗斯眯着眼,看见劳瑞林的光辉穿透郁郁葱葱的林木,斑驳地交织在芬朵乌黑的发辫中。一如啊,他在喘息的间歇中想,他简直如同劳瑞林的光芒一般明亮而热烈,维林诺最精美耀目的饰品正应当装饰于他发间。梅斯罗斯在这个缠绵的吻结束之时想起锻造炉边柔软的金丝,而芬巩捧起他的脸,与他的额头想贴,仿佛要亲吻他的灵魂。
“麦提莫,”而最终芬巩只是睁开眼,用甜蜜的,如吟唱情诗的调子说,“你闻起来如同宫廷中让人沉醉的熏香,又如同一整座森林。”而第一株落花正是在那时坠入他们之中的。
那花瓣几乎是轻柔的,仍然带着饱满的生机与充沛的汁液,洁白而柔软,如同福乐之地其余所有地美好一样——而它坠落了。
如同被闯入的年轻爱侣惊动,古老的乔木枝头抖动,花瓣簌簌而下,他们才发现草地之上早有散落多时的落花。芬巩于是昂起头接住一瓣花,专注地问。
“这应当是由中洲而来的属种,”梅斯罗斯在编完最后一根发辫后回答,“那片大地上有季节的流转,有为严寒所掌控的时节,据说那时森林亦会陷入沉眠,在漫长的休憩之前,他们会让花叶落尽,待到明年新生。只是没想到有人将他们带到了维林诺,也没想到在永远繁盛的福乐之中,它仍会遵循在故乡的习性。”
“那么此时它的故乡应该是深秋了,我在书上学过那样的描绘,”芬巩亲密地朝他靠来,“可是总是难以想象出来:冰雪是什么样的?花叶如何从枝头坠到地面?祖父所说红遍的枫叶林又是何等壮观?在那片我未曾涉足的土地之上还有多少维林诺没有的植株、生灵和风景?”
“维林诺已经有了不会凋零的花束,无止境的连茵的草地,足够开阔与自由,我的心为何却还在隐隐向往会消逝的美?从此刻到乐章的终结还有多漫长的时光?我们将会永远不得见那片陌生的故土吗?”芬巩偏过头,清蓝的眼睛透净得容不下光明之外的一切杂质,“不知为何,我总期待在某一日,我们的足迹将踏遍一亚的每一个角落,穷尽提力安以外所有未见的风光。否则,伊露维塔给予我们的赠礼又是何用意?”
梅斯罗斯在这番话和那对眼睛之中心震如雷,曾经同样在他心中燃烧过的、仅仅是蛰伏的欲望再次被点燃,熔铸了他心中每一个坚硬的角落,他于是柔和地说:若有那一天,我当然希冀与比相伴。
他又说:然而这些落花会哺育出新一年的美,也许他们并非走向了消亡。如此说来,那片土地也许有着它独特的生命力:凡是殆尽者,终有再垒之日;凡是凋零者,皆有再生之时;它在消亡之中学会了新生。我们来源于其中,也许有一日,也会在其中学会等待与新生。
“阿塔曾经前往北境游历,在极北之地有永远封冻的海峡,据说可以直接联通到中洲,”梅斯罗斯在后来的谈天中说道,“那里有终年不化的坚冰,白雪纷扬而下,据说可以轻而易举地淹没一个精灵,狂风四时而起。那并非一条精灵可以切实走通的道路。”
“他亦只是进入了冰峡的最边缘便折返,随他而去的两匹马的其中之一在踏上冰峡以前曾惊恐地试图折返,然而阿塔以为那只是对于陌生的应激,”他的音调变得哀伤,“最终它死在了冰原之上。”
不知命运的弦音是否在那时隐隐穿过他们之间柔软的风声,梅斯罗斯忽然产生了那样的冲动,他接着说:“也许感到恐惧之时,正应当及时收手,这提醒亦是伊露维塔的赠礼。”
芬巩向来是个英勇的精灵,即便在祥和宁静的维林诺之中,能令这位勇者心生恐惧的事物大概真的足够少,在这之前返航并非怯懦的行径。他这样想着。
那时候他们仍旧年轻得让人心惊,自由地沉浸在甜蜜的陪伴之中,于林木深处远离了唯一麻烦的家族纠缠,思绪亦跑马般驰向远方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闲聊之中逝去的时间总是难以计量,他们的马匹在林中散了尽兴的步,终于循迹来找回自己的主人。而二人仍依依不舍地起身,然而这已是一个一日将尽的提醒——
芬巩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株古木。不知是大能者让其于此繁衍,还是有精灵在一路向西的迁徙之中怀揣着它的种实栽种于此。他仿佛若有所感,然而最终只是问:我们明年还能再见它新放之时吗?
梅斯罗斯本亦不舍,更不忍他落空,于是他从衣襟中取出一支清液,那是费雅纳罗所用于金属黏合的黏剂,一接触空气便会迅速凝固。在它干涸之前,梅斯罗斯伸手接住了一瓣落花,将其封冻在透彻的胶体中。随后芬巩的掌心触到了那柔软的触感,如同真正捧住了一朵花、或者一日美好而悠远的时光。
希姆凛的堡垒延续了与整座山体相一致的风格,石块线条几乎未经修饰,遒劲而直白地融入渺远而苍白的天空。他在临近城池时领着部属下马,向戒备的守卫举出象征诺多王族的玉牌,精灵的面容被掩在盔甲之下,看不出情绪地向他躬身,打开了沉重的石门。
至少并没有发生正面的冲突,芬巩在心里舒了口气,他的心被公务、家族间积蓄的仇怨旧事覆压了一半,此时其中一部分融化流逝而去,另一半又无可抑制地雀跃起来——关于他一年未见的爱人、以及一些纯粹而甜蜜的思念。
“奈雅芬威殿下适才在重理军事布防,”来迎接他的精灵是费雅纳罗最得意的学生之一,某种意义上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朝他揶揄地眨眨眼,“所以没法出来接你。但是想必会很欢迎至高王储的到来的。”
芬德卡诺略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着,为自己完全没藏住的私心。索性这位精灵并无意对他过多为难,只是为他指明了走廊尽头的房间便告别离开。
梅斯罗斯显然已经接到了传讯,芬巩推开门之时,他正站在门后站着等待,披着并不算厚重的大袍,红色的丝绒与他的红发交融在一起,在温暖的壁炉火光映照下如同流动的火焰。芬巩仍如第一次见这样的景致一样听见怦然加速的心音。下一刻,他撞入一个久违的温暖怀抱之中。
他悄悄将脸埋在恋人大袍的毛绒立领之中,呼吸着他熟悉与眷恋的气息和体温。没有寒热交替的病症、没有压抑的颤栗,他在久别重逢后再次用身体丈量了这具身体中已经恢复的灵魂。
03.
梅斯罗斯曾经的寒热症在从桑戈洛锥姆回来的第二天开始发作,他第一次睁开眼,望见坐在床头休憩的芬巩,沉默良久:“你从何而来?我能知道你并非魔苟斯的幻影,你是否来自我的执念与妄想?”
芬巩在感受到堂兄的手指微微颤动之时就激动地翻身跪在床边,他的面上仍有尘埃。梅斯罗斯在模糊的视线里与他眼中看到了闪过的水光。
“不,”芬巩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出口,最终仍只是简短地摇头,“吾爱,我跋涉坚冰而来。”
梅斯罗斯混沌的大脑重新开始接收正常的信息——而非奥克的狞笑与凄惨的叫喊。而这是他听见的第一个消息。流逝的生命力一点点回到他身上,他于是在渐渐清明的视线里看见了芬巩尚未脱下的厚重的毛领大衣,在陌生的触觉里感知到偏冷的体温。右手手腕处的伤口传来灼伤般的痛觉,他下意识想攥紧拳头捱过这阵痛楚,却没有收到该有的反应。那股过于滚烫的痛感没有消失,沿着他的血管一路向上烧,在他灵魂深处唤醒了沉睡的白焰——一如的赠礼、高贵的血脉传承的标志,在他残缺的躯壳与疲惫的灵魂之上重燃。
这大概是个好兆头,可是他无法说出口,梗在喉口的尚有的其他。他在那时候开始剧烈地咳嗽,芬巩赶忙扶起他,细致地拍着他的背。他呕出一口污血,感知着体内的火焰越烧越盛,从胸口到指尖,他的体温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升腾起来,直至皮肤都泛上了潮红,甚至烫到了握住他手臂的芬巩。
你为什么没有折返、为什么没有回到福乐之中?你的手变得冰冷,他想说。你一路而来,经历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呢?
“麦提莫?”他听见变得模糊的声音,正要挤出一个笑容安慰,肌肉却酸痛而僵硬地罢工了——他花了三十年时间来疏于此道。所幸不过一会那阵热意就散了下去,他再次重新接管了身体。
“没事。”他听见自己如此回复。
他于当日夜里再次被自体内腾起的烈焰灼烧,五脏六腑都如被置于沸水之中,他下意识要以嘶喊发泄这难以忍受的痛苦,但仍然在最后一刻止住了。梅斯罗斯用尚未长好的右手断面锤向墙壁,刹那间血流如注,但成功让自己倒吸一口气再也叫不出声音。
芬巩就在隔壁,他的心并未因疼痛而褪去狂热,一份不顾一切的欲求正在一点点挤上他的灵魂,一头野兽在心底的栅栏上龇牙,驱使他渴求抓住一切可抓住的、失而复得的美好。这正是他现在为何必须将之扼杀。
“你得知道,麦提莫,”费雅纳罗的面容在被火焰烧得跳动的空气里浮现,“并非谁都可以驾驭灵魂中的火焰。”
他在灼热的吐息里重新被拉回维林诺王长子的锻造坊,到处是散落的手稿,锅炉中的火焰无时无刻不加热着这个空间。费雅纳罗似乎浑然不觉,他的眼中总是闪烁着比一切明火更加耀眼的光:“你要学会用你的灵魂掌控它。世间所有的火焰都会随时灼伤它的主人——你要学会驾驭它,如同驾驭一匹烈马。”
“只有当你的灵魂足够坚韧,它就会为你所用,让你学会创造、让你焕发出夺目的光彩,”梅斯罗斯刚刚长到费诺的锻造台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如果你的灵魂变得脆弱、疲惫,它就会反过来支配你的灵魂,以你为燃料狂热地一路燃烧下去。”
“我有预感,”那声音变得越发渺远起来,“众子女之中唯有你会继承我的火焰,唯有你我会与它博弈终生。”
“现在,站到炉前,告诉我你在火中看见了什么?”
熔炉中的火焰迅速窜到与他等高,张牙舞爪地直飞溅到他眼前一寸。梅斯罗斯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往后退,但他大概没有惊慌地叫喊出声,这种灼热并不让他感到陌生——而后阿塔的手覆上他的,铁柄被递到他手中:“千万不要害怕它。开关一直在你手中。你可以熄灭它,亦可以重燃它。”
他于是一动不动,在幻影之中火焰腾烧出精灵宝钻独一无二的光彩——凡是见过此物者永远无法忘记那份惊人的美。它在费雅纳罗手中向下垂落一滴水汽,刹那间便再次蒸发,像是其降生于世间留下的眼泪。消息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出去,它首次问世的工坊被光辉盛满,诺多王室的荣光流转在维林诺的每一处,甚至是林木万兽的口耳相传之中。
他依旧一动不动,等待那份光彩变成张扬着白帆的天鹅船,它以多少的专注织造的帆布曾被双圣树的光辉流水一般洗过,船头流畅的线条自在地昂首,珍珠宝石以惊人的数量点缀其间。而所有的美丽都陷在烈火之中,梅斯罗斯只在费雅纳罗口中听闻过这样狂的风,经年吹拂过赫尔卡拉克西冰峡。“幸好没有精灵会需要在那里跋涉,不是吗?”他听见旧日的声音。
在那样的烈风之中白帆依旧在鼓动,它在破裂时发出刺耳的撕啦声,银饰于此融化,发出质问般的呐喊,淌下焦黑的泪。费雅纳罗站在烈火前,他回过头来,火焰的光芒同他眼中的光彩交织在一起,无法再辨别来自于灵魂还是秘火。梅斯罗斯在其中读出了催促之意。
此刻他距离岸边仍有五步距离。
——当你的灵魂衰弱或疲惫,它就会反过来支配你的灵魂,以你为燃料狂热地燃烧下去。
四步。
火把拿得太近,几颗火星飞溅到他发丝之中。那团热源似乎贪婪地攫取了邻近的空气,一点点膨胀起来,压得他手臂泛起酸痛。
三步。
一粒珍珠自桅杆上重重坠下,落于烈火之中,他没来由地想到倒在海滨的模糊面孔,血蜿蜒行于泰勒瑞霜雪一般的银发之中,如同火焰攀上雪原。
两步。
——你永远手握开关。你可以熄灭它,亦可以重燃它。费雅纳罗的面孔在被灼烫后四逸逃开的空气模糊了。
一步。
梅斯罗斯抬起手臂——
火焰直直坠入水中,水流自四面涌来将其吞噬殆尽,浮木不言不语,于黑夜中黯淡下去。
他于此时再次睁开眼,厚重的窗帘掩取了新生之月的光芒,迎接他的只有沉寂的黑暗。冷汗如针刺破他高热的皮肤,将更深露重中所有的寒冷注入了他体内,而灵魂深处的火焰在刹那间熄灭,而他免受的狂风与冰雪自指尖蔓延而上。他张开嘴粗重地呼吸,无法控制地颤栗,却始终无法挪动一步。于他而言那是一种极为陌生的体验,以至于他在感受到心脏的跳动一点点沉缓下去时甚至浸入了一种罕见的茫然之中。
一簇火焰在他精神之中再次亮起,梅斯罗斯下意识地要向前抓取,得手时却没有意想之中的灼痛,只有仍高于他体温的脉搏在掌心跳动——那是芬德卡诺的咽喉。那张在他记忆中总闪烁信任与欢笑的脸上尽归于惊疑与失望。他想要松手,右手却先他一步消失,断面处的疼痛再一次袭击了他。与他失之交臂者融为一颗精灵宝钻,似乎要在烈火之中融化,映射出他癫狂而疲惫的面目。梅斯罗斯再次向前冲去,而右腕却在此时再次被拷于万丈深渊之上。
精灵宝钻闪耀在大敌精美的冠冕之上,然而那位维拉竭尽心力打造的金银线条在至高至善的光芒下依旧失色了。那是个乌云密布的雨天,震怒般的雷电贯穿了天际,在昏暗的画面中宝钻仍旧恒定地散发着唯一的光芒,如同新生的日月、或是一颗略显寒冷的星。
魔苟斯同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未曾听入,那时候他还保留着生机充沛时对万物感知的能力,于是被首次尝到的折磨死死钉在了绝壁之上。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发出了惨叫,那正是安格班大地之上最不缺的声音。唯有精灵宝钻静止不变,誓言在他体内烧得旺盛,以他每一寸的力量催促他挣扎向前——大雨终于在最后一声擂鼓之后坠落,它们落到宝钻之上瞬息便被蒸干,所携带的尘埃泥土丝毫无法沾染这伟大的造物;它们洗过梅斯罗斯裸露的血肉和伤口,那是他所体味过的最接近于寒冷的滋味。在模糊的视线中,有一刹那一滴雨停留在茜玛丽尔之顶,如同谁在渺远时光以外对他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堕落的迈雅带着他美善的肉身抬起他的下颚,索伦在变着花样折磨他上比魔苟斯兴趣要大的多,而他只是第一次体会到这一点。梅斯罗斯感受到疗愈的力量在进入他的身体,他下意识要挣动束缚以反击,然而身体出于保护而沉睡的、过载的痛苦又一次袭击了他。
奈雅芬威,那位迈雅玩味地念着他的名字,高贵的费诺里安的血脉,你知道你看起来像什么吗?困兽在笼子松动时会以为找到了出路,甚至会不顾一切地撞击可能松动的缝隙,而最终只会血肉模糊地倒下。你和它们都一样,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如果你在想洛斯加的事,”芬巩收回投注到窗台外的视线,并不意外地看见了略显疲惫的梅格洛尔,“麦提莫没有参与。”
“我知道。”芬巩只是摇摇头,不知道是对哪一件事进行否定。同样的疲惫蔓延在他身上,即使是在梅斯罗斯归来后日渐变动的微妙的两岸关局势之中,他依旧没有因这位堂兄的身份做出什么响应——在这件事上他依旧能够确认,站在这间房间以外,正在将他们链接紧密的仅仅是对同一个人的爱。
“他醒来以前一直在幻梦和呓语之中,”他接过梅格洛尔递来的酥点,苦笑一声,“尽管现在也依然是。我早上进去时他发着高热,却不断打着寒颤,似乎正在忍受严寒,仍于过去与想象之中迷乱。然而你不必担心他会因此在此地受到新的伤害。”
消息传出此地时他就猜到梅格洛尔会马上赶来,然而事实上他在过去的三年内也没有比图茹卡诺多和费诺里安多说两句话。在手心因为被砂石磨出的血打滑之时,他心中的苦恨仍未完全消解——自洛斯加的火光传到此处始的那颗苦果经过三十年的发酵而成。他的灵魂感到撕裂般的疼痛,还没有冷却的爱不断地炙烤着的他的一切,然而在看见那样风尘仆仆而衰微疲惫的昔日恋人之时,狂风四起,再次把那颗火种烧至燎原,压倒了他的心以外的一切。
梅斯罗斯在落到实地以前始终认为芬巩只是他的一次新的幻影,而芬巩正是在稀薄而寒冷的高空之中听见了他萦绕不去的旧梦。他精神的弦依旧紧绷着,比起如释重负抑或是惊讶,芬巩首先感到的是沉钝的疼痛,一跳一跳地割过他的灵魂。狂风席卷得如同赫尔卡拉克西冰峡终年不止的烈烈寒风,他想要坍塌下去落下一滴泪,然而不知是太过于干涩、还是瞬间被吹离,他沾染尘埃的脸上没有感知到水流经过。
“我并非前来将他带回,我的兄弟们正忙于争议,那大概不会是个适合麦提莫恢复的环境,”梅格洛尔沉默了一会,看起来准备离开,“我尽量让消息传开得更晚些了,然而想必不久他们亦会一一到来。”
“你参与了吗?”
梅格洛尔好像没有听清,只是反问:“什么?”
芬巩最终还是把压抑已久的问句吐露出来,尽管他心知肚明答案为何,这问句依旧在不止他一人的心上盘桓了数十年,他于是再次重复了一次:你参与了吗?
“我以为你只在乎麦提莫的清白呢。”梅格洛尔露出一个有些扭曲而疲惫的笑容,似乎在开一个并不成功的玩笑。
“埃兰葳死在了冰原上。”
“我知道。”
芬巩的眼睛变得幽深而寂静,像酝酿着风暴的天际。不是你在我们幼时教我们的琴乐吗?玛卡劳瑞。不是你为图茹的婚礼谱写了新作吗?那首歌曾经传唱在维林诺各处,而今被封缄在所听过的人的旧回忆之中。不是你为了泰勒瑞的一根琴弦同芬达拉托秉烛夜游在天鹅港的海岸边吗?提耶科莫和库茹芬呢?不是他们同伊瑞皙竞逐嬉闹在森林与平原之中,弯弓比试、纵马疾驰?
“我很抱歉。”最终梅格洛尔只是说。他削金断玉的嗓子似乎浸入了疲惫的池沼,变得沙哑难认起来,“然而誓言仍旧烧在我们心上。”
芬巩再次踏入房间时梅斯罗斯已经安静下来,眼神清明而疲惫,如同仅仅生过一场大病。
是秘火,他在芬巩将餐盘收好时说道。灵魂之火,它正在试验我还够不够格主宰它直到阿尔达的终结。在我征服它或者被它杀死之前,也许还会一直如此。
这仅仅被馈赠出两例的礼物在精灵的医学之内找不到可供参考的示例,医师对此束手无策。而黄昏时分芬罗德回到营地,他沉默了一会,谈起阿玛瑞依曾经对他所说的:这样的才赋由伊露维塔在生时点燃,因诞生是源于创造阿尔达的力量。精灵或许可以舍弃,然而却不一定能再次点燃,那其中需要的力量就如同双圣树一般,是难以再现的,需要到阿尔达的源头去寻找。
他在远离故土之后很少再聊起也许千万年无法再见的恋人,芬巩直起身抱了抱这位堂亲。在沉默之中看向正闭眼休憩的梅斯罗斯。
梅斯罗斯坚定地拒绝了芬巩守在他床边的尝试,尽管这最终也只是然后芬巩由床头转移到了门前一寸——“你知道有问题我一定会进来的”,芬巩抵着门最后说。
他在第二天一早打开房门,却在一夜宁静之后收获了带着新伤昏厥的堂兄。梅斯罗斯唇齿之间全是血痕,在睁眼看见芬德卡诺的蓝眼睛之时,动了动喉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芬德卡诺从不得不处理的事务之中脱身,再次来到房中,梅斯罗斯比之昨天看起来好了很多,然而他并不知道这一切是否又会在夜晚被颠覆、推翻。他坐在床沿,细细地编起那已经被洗去尘埃的、柔顺的红发。
“和我讲讲冰峡上的事吧。”梅斯罗斯忽然打破了午后阳光的寂静。
“这不会对你的恢复有任何帮助。”
“但我总有一天需要去面对所发生的一切。”
芬巩沉默片刻,仍旧摇摇头。
“图茹今天看到我以后将门拍上了。”梅斯罗斯将眼睛闭上,“我听见了他与你的争吵。”
迎接他的只是更长的沉默,最终芬巩妥协一般地开口:“埃兰葳在坚冰破碎时陷落了。图茹救起了小银足,但是没有救起她。你知道这些就够了。”
梅斯罗斯攥紧的拳微微颤抖。他记得他的堂亲在情窦初开的宴会上的模样,因那时芬朵以一种对弟弟了如指掌的口吻和他悄悄调笑着:你瞧,麦提莫,图茹一定是爱上谁了。再过一些时日,他也不会比我追求你时明智多少。他记得那位果敢而坚韧的凡雅姑娘在下一场宴会时将一封信递给他身侧的芬朵,拜托他转交给未前来的心上人。他前往诺洛芬威安的宫殿时,看见过图尔巩为埃兰葳养的小动物私下做完却不敢送出的一整排小屋;在那场盛大的、充斥着欢乐与幸福的婚宴上,所有人都举杯而庆,仿佛那时还不甚严重的家族矛盾也要融化在泰尔佩瑞安柔和的银光之中。
这便是他最终要面对的了,在狂风与冰雪之中葬身的精灵之中,在家徽装饰的旗帜和长剑出现之前,他们曾有许多或远或近的相遇、曾经在同一场福乐之中沉醉。而亲族的血仍在蜿蜒地流着,在那些被心火模糊的形象一点点鲜活充盈起来之后,那依旧鲜红的血终于流到他的咽喉。
芬巩的思绪于此夜再次被扯回冰原之上。他几次想要吐露出口,寒冷尚未远离他的周身。冰峡上一路是一路铺陈般的白,猎猎风响让精灵敏锐的耳朵时刻如被擂鼓震动,几乎一半的路都充斥着仿佛永远不会止歇的厚重的大雪——只需要停下数十分钟,它们就会沉沉地压住行进者的脚步。风大作时雪割在裸露的皮肤上,仿佛真能割出血来,然而再如何的水流也会在一瞬间被冰封。
他在坚冰海峡之前就听到了那宛如怒吼的、回荡在山谷之中的狂风,体味到了一份从中晕出的寒冷。他那时候心火烧得正旺,并不觉得难以忍受,却仿佛预先感知到一种无法回头的沉重,一种陌生的滋味在他体内蔓延开来。芬巩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感知到微微颤抖的双手,他在一滴汗划过皮肤时想起来那个词:
恐惧。
也许感到恐惧之时,正应当及时收手,这提醒亦是伊露维塔的赠礼。
他竭力呼吸着变得稀薄的空气,握紧了手中才擦净的长剑。
芬朵,勇者亦有恐惧与后退的权利。
他听见那个他曾无比依恋、而今却近乎恐惧听见的声音再次响起。在族人之前,他下意识看向了身侧的白马——芬巩在那双眼睛中看见了不安与退缩。他沉默片刻,贴上那匹自他学习骑术开始就与他相伴的马驹的额头。“回去吧,”他喃喃道,“愿你自由驰骋于原野之上。”
随后他拔出剑直指天际,率先向前走入那片雪白的荒漠之中。第二家族的长子用清亮而坚定的嗓音高呼:如今我们将穿越严寒,追寻本属于我们的荣光和自由!你们有谁愿意一道前往!
他于跋涉数十步之后回头望去,却再次看见了那匹白马,几乎要同风雪融于一身,然而仍旧跟在他身后几步。他于是拂上那厚实的皮毛,感受到同一份灵魂的震颤、亦有在震颤之中才真正剥露出的勇气。
他在独身一人踏上安格班的大地时再次感受到那种已经尝过的滋味。模糊的鲜血干涸在开裂的焦土之上,芬巩行走于上能感知到其下不安而咆哮的灼热的地脉,好像什么他们从未见过的事物正在被唤醒。那其中弥漫的、精灵尚未真正熟知的邪恶气息会让一切纯净的灵魂痛苦不堪。他的心跳渐渐加速,本能让他想要后退——芬巩最终还没有回头。还有二十支,他在心里默默地数过,在箭囊之中的二十支箭——在他可能的殒命之前,仍有大敌的二十个爪牙会丧命于他手中。
梅斯罗斯的症见并不见好转,依旧在日夜之间起起伏伏。费诺里安在这些时日中陆陆续续地前来,芬巩给梅斯罗斯擦尽身上可能有的每一处血,编好精致的发辫,披上足够端正的外袍,让他能够以一种更加让人安心的状态同亲人见面。
凯勒巩和库茹芬于一个黄昏一同到来。伊瑞皙立于厚实地毯铺就的长廊之中,向他们之中张弓直直射出一箭,几乎擦着提耶科莫的耳尖飞出宫门,向磅礴而橙红似血的落日疾驰而去。库茹芬似乎想说要什么,然而最终还是缄口不言;而提耶科莫一动不动;伊瑞皙亦不发一言转身离开。
芬巩一如既往守在房门之外。他听见漫长的沉默之后凯勒巩只是说:我以为我再也看不见你这张脸了。而梅格洛尔于太阳真正西沉之时来到这里,他外袍之下的衣领露出八芒星的一角。芬巩在他的示意之下走到了避开交谈之地。
有什么要发生了吗?芬巩吐露的并非一个问句。
不会让事情更糟了。梅格洛尔只是向他行了个抚心礼。
这场长谈结束于夜幕最为暗沉的时候,甫一结束芬巩就走了回来。梅斯罗斯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然而芬巩只是站定在原地,好像一尊疲惫的石像。他眼中似乎有水光,但终究没有落下来:麦提莫,你眼睛里都是发作时的血丝。
梅斯罗斯的面容沉了下去,正在他体内压抑的痛苦一点点侵蚀着他平静的外壳。“出去吧,芬朵,”他闭上眼,手臂上青筋浮现,“让我来面对它。”
“然后在黎明到来之时再迎接一个满身是伤的你吗?”芬德卡诺忽然忍无可忍般地爆发,打断了梅斯罗斯将尽未尽的劝说,“我受够了这一切!我将你从悬崖上带回,不是为了一遍遍为你擦拭新的血痕!”
梅斯罗斯不再言语,芬巩垂下眼睫,率先道:“原谅我,我不该这么说。”
“ 不,这是我的错,亦是属于我的报应。”
“不管如何,为什么不让我只是陪在你身边呢?”芬巩缓缓靠近床边,带着模糊的悲伤叹息,“麦提莫,你不会伤害我。”
梅斯罗斯的视线落在他前日被掐出淤青的手臂,已经渐渐暖和起来的日子里这位王子依旧身着厚重的长袍,遮掩着他们心知肚明的伤痕,只是总没有人点破。芬巩仍在靠近,似乎想要抚摸他的脸颊。
梅斯罗斯至今只在梅格洛尔带来的镜子中窥见过自己如今的憔悴。精灵大多重视外貌的整洁,这间一切完备的房间里却缺了任何能折射出他面容的平面,不用想这是谁的安排。他在那时咀嚼着麦提莫这个母名,如同咽下一块苦涩的果实。阿米增给他的祝愿大抵已经随着他的恶行消逝在大海彼岸了——包括这个曾甜蜜地活在恋人唇舌间的赞美。他的眉目凌厉而疲惫,眼中烧着不正常的狂热,如同一个从地狱折返的亡魂。芬巩当然不会因此离开他,这让他秘密地喜悦又沉重地痛苦。梅斯罗斯在这场对峙之中率先失控,花费精力压制白焰已经将他逼至极限。
他反应过来时,手掌再次落在芬巩颈侧,腹部则被恋人用大腿实实地顶在了床柱上。
“不要靠近我,”梅斯罗斯压抑着颤抖收住想要掐上堂弟脖颈的手,他看起来像是发过一场高热,“你会被它灼伤。”
“那就让它来灼伤我!让它来征服我!”芬巩反握住他的手,好像直接握住了那团作乱的火焰,“我在这里!芬德卡诺在这里!一如设下的火焰呵,你若不能征服赫尔卡拉克西冰峡的坚冰,你也就不能征服我!你亦不能征服奈雅芬威!诺多一族最英勇、最骄傲的王子,最坚定、最强大的战士!”
他的话语落地砸出金玉般的脆响,梅斯罗斯在其中挣出一线清明,重新剧烈地喘息起来。从手掌处传来的清凉触感似乎正在逐渐渗入肌理,一场大雪下在他的额上,千头万绪如同感知到即将到来的寂静时节,慢慢沉睡下来。
他在这样将破未破的高热之中感到额上当真落下了一些湿润而冰凉的事物。最终他也无法辨别,那是一个吻,抑或是一滴泪。
烈焰仍旧在他血脉之中流窜,梅斯罗斯想咬紧牙关捱过呻吟的欲望,芬巩温柔而坚定地掰开了他的唇齿,劳瑞林的金光自窗帘缝隙之中渗入,再度浸润到金丝之上,又折射出液体晶莹的反光。芬巩攀爬崖壁留下的伤仍旧盘亘在掌心,梅斯罗斯此刻才在渐渐平静的疼痛之中分出神感受到那突兀不平的新生的疤痕和冻伤带来的粗糙的印记拂过他的唇。那种感受如此清晰,如同芬巩一路的曾遇经的风雪和砂石都在这掌心的纹路中压落在他身上。不言不语之中,一场大雪已经覆尽了沉睡的火山。他在不知过了多久以后忽然若有所感,捕捉到林木最高一枝上雪花细微的抖动,像是融化的先兆——他的耳目忽然清明、呼吸终于轻快起来。在某一刹那清新的、带着隐约香甜的气息涌入他的灵魂之中,几乎让他窒息的、逼仄的空气泛起微风,有婉转而明快的乐曲被这风送来。在三十载风雨之后,由一个沉重的吻起始,那些独属于安宁与美好的灵魂的感知渐次在他身上苏醒。梅斯罗斯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正陷于一张多么柔软的床榻之中,丝绸流水一样温和地环绕他疲惫的身躯,无声地传达出安排者细致的爱,如同一个遥远的维林诺午后。
芬朵,他于是问,我闻见流蜜的香甜,听见流莺的雀跃。今天是一个怎样的日子?
麦提莫,芬巩话语中有藏不住的颤动,他以近乎祷告般虔诚的语气回答:现在是春天。
他最终泪如雨下,仿佛一座坚冰在春的时节融动的泣涕。
我将熄灭它。梅斯罗斯是忽然说出这句话的。芬巩那时靠在他的床边搅动一碗温热的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又在芬巩说出话来以前补充:我亦将放弃传之我身、亦是费诺里安一脉的王权,由诺洛芬威执掌诺多王室的权杖,领导中洲大陆上我们所有的族人。
“你不必如此!”芬巩听见自己大脑铮的一声,他的手微微颤抖了。
“你清楚这是最好的选择。”梅斯罗斯转过脸温和而不容置疑地看着他,那双铅灰色的眼睛恢复了光泽,再次变作一块坚硬而沉重的金属。
芬巩沉默不语。
被死亡、背叛还有仇恨分割的诺多一族需要一个再度连接的契机;在苦旅中饮下了太多悲伤的跋涉者需要一份足够分量的歉意。而王权是他们如今所拥有的唯一合格的筹码。
他并不是一个疏于政治的精灵,然而,然而。芬巩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精灵,他自幼年就开始爱慕的人,他坚定地选择的爱人;他用目光一寸寸地描过那依旧美丽的线条,仿佛要穷尽无限的一生来望着这一幕。如果可以,他不会情愿梅斯罗斯失去原本拥有的一切,他惊人的热烈与美丽、他卓越的才华、他灵魂中的火焰、他与生俱来的权柄、他写在名字中的高贵,他曾经愿意牺牲一切来捍卫这些。直到他真的失去了他能给出的许多。于是他只是说:诺多会记住你的勇敢与高尚。
“不必为我伤怀。”梅斯罗斯从床上直起身,肩背如同过去千万次走入一个庆典般挺拔,“费诺里安并不因权柄而高贵:我们会向更东处迁徙,在抗击大敌中重铸我们的荣耀。我亦非秘火的傀儡,我会用残缺的躯体将这一切伤毁还给大敌:这不来自于火焰,而来自于我的灵魂。”
我。奈雅芬威。他的面目在烈火前模糊了。汝之主宰。如今,我命汝熄灭。
他再度站在那个壁炉前,火焰窜至他眉尖,而梅斯罗斯一动不动。此乃不可违逆之命!自汝被赐予吾身,便为我所驱。今日,乃是汝之主宰命汝熄灭。我永远不会为你所征服。
芬巩站在他身后几步,静默地望着烈烈长风中扬起的红发流火般溶于晚霞之中。
熄灭之后,尽管回到世界之外!去告诉主宰一亚的伊露维塔,自埃尔达诞生于世,自祂使我们生出双目,我们有所欲见之景;自祂使我们生出双手,我们有所欲造之美。微渺者有欲于建立不逊于大能者的功勋,有欲于自由驰骋于祂所创造的世界之内,错在何处?既有错,又为何生我双目、生我双手?如今且尽管收回你的恩赐!在世界之外,看见你的埃尔达儿女但凭血肉击溃堕落的大敌!
那流窜在他体内的火焰终于平静下来,一点点从他高热的指尖褪去。梅斯罗斯在久违的宁和中若有所感,疑心要有灰烬从他喉口涌出。他想:这就是结局了。
芬巩在他静立许久以后终于小心翼翼地跨步过来,伸手拥抱了他。在紧实到害怕失去的怀抱之中,他却再度感知到那团火焰——以一种新生的、柔和的方式涌动着,如同许久以前他第一次在阿塔的指导下点亮一簇火苗。
那簇火苗就是在此时亮于他指尖的。在火光之中,他们在彼此眼中看见如同泪光般的反射。
——麦提莫!芬巩惊喜地喊:你征服了它!
他们最终也没来得及搞明白究竟是什么重新点燃了火焰。梅斯罗斯第一次用左手挑落芬巩的剑时,他上马朝对岸而去。
而芬巩回到宫殿之中,遇到手持新弓的阿瑞蒂尔:显而易见的费诺里安风格。他挑挑眉,不知何时他们的小妹又同堂亲活络起来了,最终他没有追问,只是说:“没让图茹看见吧?”
阿瑞蒂尔的回应是一个白眼:“噢,瞧瞧我们的好大哥,你以为你同奈雅芬威复合的事情能瞒过谁吗?比起我,你倒是真的该同图茹道个歉了。”
“你知道,”白公主正色下来,“你不告而别对谁的伤害最大。”
芬巩沉默不语。
他捧着刚熬好的奶油浓汤敲开弟弟房门的时候,图尔巩正在收拾桌上的弃稿。芬巩几乎可以想象到那流畅的线条在蓝天下延展的样子,他眨眨眼,示意这位废寝忘食的建筑学家不要错过这份特供的夜宵。
在他将要离开时,芬巩才拉住桌对面的精灵。对不起,他微微垂下头。
有些事情不必言明,而他们都清楚。“芬德卡诺,”而图茹卡诺只是张开双臂,在良久的沉默后说,“我希望你幸福。”
芬巩让他高大的兄弟微微弯下腰,如很久以前一样抱住了他,难以掩盖唇齿间的颤抖:“我爱你,图茹。”
04.
芬巩在最后一份公务交接完以后朝梅斯罗斯走去,在壁炉火焰的映衬中格外乌黑的发丝散落下来,他不偏不倚地直接坐在了恋人的腿上,丝毫没有掩饰暗示的意味——尽管如此,这阔别已久的引诱依旧让他有些生疏与面热。
梅斯罗斯的欲望同样轻而易举地被这久违的亲热燎起,他伸手环住芬巩的腰,正要仰头索要一个吻,却看见了对方眼中隐约的水光。他颇为好笑地伸手揩去那一点水珠:“你困了,芬朵。”
芬德卡诺被点破后抿了抿嘴,以沉默承认了这一事实,颇为恼怒地在红发精灵大腿掐了一把以示报复。他叹口气:“你不想我吗?”
梅斯罗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捻起他的一缕发丝:“你来的路上花了几天?三天?”
“三天,不算太快。”
“那可不快,”他调侃着,“再早上一点你的马也要罢工了。”
芬巩难得心虚地沉默了一会,随即闭上眼:“回去后我会让它好好休息的。”
他沐浴过后躺到希姆凛领主的床榻之上,感受着梅斯罗斯特意换出来的柔和温暖的厚被,在困意带来的迷糊之中小声地说:“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
“明天也不迟。”梅斯罗斯为他掖好被角,恍惚间又回到一个照顾小精灵的夜晚,这样渺远的联想让他有点放空。他描摹着恋人线条更加硬朗的脸,内心翻涌着纯粹的、让他心底融化的柔情。最终他只是在熄灭灯火之时在芬巩额上落下一个吻。
芬巩于久未享受的一夜沉眠后缓缓转醒时,梅斯罗斯已经不在身侧了。他起身不意外地看见了细致的字条:关于房间主人的去处和早餐的位置。然而他并未循指引而去,而是推断着领主现在的工作一路绕过铺着厚实地毯的回廊上到石块砌就的城墙之上。
在漫天大雪之中,天际显出昏白的暗色来,一时难以分清时刻时分,几乎有压面而来的天地倾覆感。而芬巩早已熟悉此道,脚步丝毫不受影响,他只是一路向前,最终在灰与白之中捕获到一抹张扬而明丽的红。
大雪仍在下。下在厚实的雪被上,下在沉眠的泥土上,下在不言不语的松林尖端,下在一切名为冬的世界之中,下在流动的火焰上。
他着迷地屏住呼吸地望着那个背影,数着点点洁净的白坠入梅斯罗斯的红发上。哦!伊露维塔!祂的乐章如此残酷、又如此美丽!芬巩见过足够多让人惊叹的奇景、足够多巧夺天工的结晶,然而在那一刻世界仿佛被压成极薄极薄的一线,变成一粒融化在恋人发端的雪,变成一声掩盖过心跳的长风。
他压下心尖饱胀的酸涩,他们都失去了太多,然而在苦旅过后,梅斯罗斯竟仍拥有让他惊心动魄的美与爱。
芬巩悄无声息地向前走去,本想给他的恋人一个小小的惊喜,却在前一刻被提前转身的梅斯罗斯截住了。而对方只是笑着说:怎么存心吓我,芬朵?
“你得原谅我,麦提莫,”芬巩仍用吟诗般的语调说,“我是第一次看见雪落在烈火之上。”
他不免又带着点甜蜜抱怨道:你怎么就转过来了?
梅斯罗斯被他直白的赞美扰得心头一跳,最终眨眨眼道:“你也得原谅我,芬朵,我一直在想着你。”
他们于是并肩站在涛天的风雪之前。梅斯罗斯忽然说:“在维林诺,祖父曾经向我讲述过他在中洲大陆的遇到的雪。我前夜忽然又想起来。”
在奎维耶能河畔醒来的精灵,在尚无书籍、文字和预先经验之时遇到的第一场大雪降临在迁徙途中。他回忆着:我们那时已经尝到了寒冷的滋味,但尚未学会编织,欧洛米教会了我们打猎动物的皮毛来保暖。噢,麦提莫,我一箭便射中了山中之虎!它死时眼睛仍是睁开的,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亡。
又行进一个月后,雪下起来了。那片状的、洁白的晶体,把整个世界都改变了——有许多精灵被这陌生的景致吓到了,而欧洛米在那时告诉我们,这就是“雪”。我们便以此称呼它。然而有些精灵却浑然不觉恐惧,埃尔威以雪之名吟唱起了一首新作之曲来歌颂它,歌颂它的神奇与美丽,而我们的族人也纷纷传唱着。
哦!雪!你尽管落下吧!尽管覆盖大地与高山!
你尽管落在我的肩头!而我不会被你击垮!
梅斯罗斯在讲述中轻轻哼唱起来,然而那福乐宁静的记忆毕竟远去了,他并不确定其中的几个音节。他正要就此停下,芬巩却接过了曲调:
我还要歌颂你!歌颂轻盈、洁净、纯白!
歌颂一如!歌颂埃尔达的跋涉与勇气!
他在梅斯罗斯诧异的眼神中略微笑了笑,解释道:“祖父没有同我谈过这个。这是我在赫尔卡拉克西冰峡上学会的。你知道,并不只是年轻精灵向往新的世界,有些精灵在那时怀念自己的故土,于是他们选择了溯游而上去追寻。”
他试图不再避讳谈起那段经历,这终究是他们需要一起面对的课题,他于是接着说:“我们从前不知道寒冷是什么滋味,不知道无望是什么滋味。有许多精灵在两年后病倒了。你知道,埃尔达的肉体通常不会衰弱,但灵魂受困时就会疾病缠身。”
“冰原一望无际,”他说,“漫天都是苍白的,没有其他色彩,凝望得太久,就会忘记自己身处何方,视线变得模糊,甚至陷入一片漆黑。”
“最初我们同那些精灵都以为这是寒冷带来的不治之症,只是抱着绝不可放弃族人的心态牵引他们一路向前,直到某天在升起的火光之中有人忽然恢复了视力。我们才知道,埃尔达的灵魂可以战胜这份伤毁:正是在那时,有人唱起了这首歌。”
梅斯罗斯在沉默以后珍重地望着他的恋人:实际上,我的家族内部许多精灵都想向你们表达诚挚的敬意。而你仍旧如此英勇而决然,我却已经做错了太多。
芬巩牵过他的手,缓慢地摇摇头:“麦提莫,你还记得我为什么能在桑戈洛锥姆上找到你吗?”
“因为你的勇气,”梅斯罗斯答,“还有无私的爱。”
“不,”芬巩说,“是因为你也没有忘记旧时的歌。”
他站起身,又问道:“奈雅芬威殿下,光记得歌可不行,你还会跳诺多宫廷的舞吗?我有这个荣幸能邀你一舞吗?”
他们起舞时雪下得更大,几乎织成一张密实的网,而起舞者的脚步却也越来越快,密集地踏在覆雪的石地上,激昂起宣战般的鼓点。他们在旋转交缠的瞬间触到彼此温热的呼吸,刹那间盖过了呼啸而来的寒风。
结束的时分雪融化在他们越发温热起来的面颊上,留下莹润的水痕,如同未曾流出的眼泪。
而芬巩微微喘息着,说:我想你了。他的眼睛明亮得如同旭日初升。
回应他的是一个更加潮湿的吻。
05.
芬巩坐在床沿,哼着一曲轻快的小调等待梅斯罗斯细致地金丝编进他的发辫中,像是维林诺一个一切尚未发生的午后。
而他正要起身时,梅斯罗斯忽然说:我知道是什么再次点燃了一如的火焰了。
是什么?他试探着问。
是爱。梅斯罗斯回答。一切创造欲望的源头、一切生命诞生的来处,自一如创世之时就流转在埃尔达之内的,最初的也是最后的力量。是爱。
06.
麦提莫吾爱:
尽管这一消息大概率不能保密多久,但算是我的小建议,你最好还是找一个无人的地方阅读这封信。
……
你大概已经回到了书房?也许正在好奇是什么样的消息吧(但愿你没有提前翻到后面)。
事实上,自上次来访归来,我于近日确认了一个新的灵魂已诞生于我的体内。这真是一种太奇妙的体验,我能感到祂的灵魂以流动回应我的呼唤。这是一个奇迹,不是吗?新生的眷顾尚未抛下诺多一脉,祂的到来也许正意味着希望。
很抱歉没能让你成为最先得知这个消息的人,事实上,希斯路姆的王庭已经为此事争论开了,然而不管怎么说,这亦是一个修补三大家族裂隙的象征。不过他们坚持要这孩子命名“诸王的后裔”以示其出身和血脉,我本以为这政治意味太重,后来一想,又何尝不是对奈雅芬威的一种延续呢?(原谅我,但愿这没有太刻薄)所幸我们还可以给祂命一个真正属于他本身的名字。
我于昨日梦见一颗明亮的星,比我所见过的所有星辰都要耀眼、恒定。那会是瓦尔妲的新造物吗?而我们的孩子就在其下,我无法追忆祂的面容,这大概是一如留待我们自己去邂逅的。然而我已确信祂会有我的黑发,亦会有你的银灰色眸子。那颗星星使见者心底生出希望,我们的孩子在如此的星辰下驰骋,岂非说明我们的抗争终会胜利?我想为祂命名为“星光”。芬达拉托前日告诉我,在辛达语中这会被呼为“吉尔-加拉德”——日后他的通用语名亦是好听的。我多么期待你会为他赠与怎样的名字。事实上,尽管方阔别三月,麦提莫,我早已经开始思念你了。而几个月后,也得希姆凛的领主在繁忙中抽身来希斯路姆一趟了。
……
亲爱的,我亦梦见了你的背影,屹立于茫茫大雪之中。希姆凛的冬是我在中洲大陆所遇的最寒冷之境,你统率于此总免不了同寒冷博弈;然而见此幕我心仍不免空落,我在梦中试图上前,却总被风雪阻挡。
尽管如此,亲爱的,还不到向大雪坚冰屈服的时候。亲爱的,我们的血还没有变凉,我们的心仍旧滚烫,而我们仍旧相爱:我们仍持有爱。
我们仍持有风雪、寒冰和烈火都无法战胜的事物,直到埃尔达衰微、直到众神疲惫的黄昏、直到新的乐章来临,都不会被征服的事物。我们还拥有爱。而黑夜终将逝去,光明必会来临。
你的 芬德卡诺
FIN.
我看到一个时间旅人,从身上拍落两场大雪,由心里携出一篮火焰,独自穿过整个冬天。
——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