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电脑右下角刚跳到新一天的一点钟。江南盯着文档里闪烁的光标，眼前有些模糊。他伸了个懒腰，身后传来肆无忌惮的噼里啪啦的敲击声。显然有人正文思泉涌。
他悄悄站到那人身后，定睛看去，只见屏幕上吐出两个字，“江南”。嗯？被点到名的人弯腰凑得更近了，影子投在新鲜出炉的半句——“江南鬼鬼祟祟地在一旁偷看，自以为没人发现……”他没读完就瞥向始作俑者，两边目光正对上。那人正托着腮，透过反光的镜片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写我干什么？”江南这才直起身。老实说看到文档名是《花痴帮》的时候，他松了口气。两个人没写完稿总比他一个要好。
“不是说了么，给你写同人。”今何在的目光又回到屏幕，打字声重新响起。不过刚才那半句被他飞快地删除了。
“姓江名南，我用大名闯江湖？”
“嗯。”水泡在里面还姓水名泡呢，今何在边敲键盘边想。“就叫江南。”
世上的确有不少作者借朋友的名字写小说，但最多是挪用。跟别人直接写你还是不一样。名字是有魔力的，谎话说一万次也会成真。让别人写自己就像把三魂七魄的一半交到了对方手里。
“别把我写死了。”江南捏了捏那人没几两肉的手臂。其实他不在意。如果今何在把他写死了，想必也是死得很漂亮，很死得其所的。天下有几个人能被今何在一书啊。
幕后黑手没搭话。因为故事的结局早在开头就写好了。二十年后，江南将在一个叫爱晚亭的地方，独自面对一杯毒酒。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
至于死不死的，届时请他自己决定。
《花痴帮》自2001年起笔，那时他们还是网友。后来见了面，一起写书，开公司，住在同一屋檐下，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他们越来越忙，除了作为作者最基本的写稿，还要开会，处理公司杂务，当然还要生活。《花痴帮》逐渐排在所有事务之后的末项，变成今何在最奢侈的事之一。
江南盯着吐字的屏幕，目光飘忽，想起今何在第一次跟他提起“花痴帮”。不管别人信不信，当时只听他讲，就觉得这会是一篇好文章。那会儿今何在写了没多少，还没发他就想看。猴子不肯，只说“天机不可泄露”。后来当成不定期连载发，也不许他偷看，必须等全部写完再看。理由是两个江南不能相见，不然会引发世界线变动。
正想着，文档窗口虚晃一下，最小化了。“看够了没？”今何在不喜欢别人窥探他的电脑屏幕，更不喜欢被盯着写作。江南作势打了个哈欠，去厨房倒水：“怕你偷偷在书里折磨我……”
折磨与否先不提，“我要让你名扬四海的。”今何在让笔下的江南跳上树，大喊道——
我想飞。
“到时候整个江湖都流传着你的名字……”他双手离开键盘，靠向椅背。
江南，他书中将来威震武林的江公子，此时已困得有些迷迷瞪瞪，抱着半杯水，只说了句“好啊”。
二十年太长了，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十年才过去没多久。
台下掌声雷动，江南在热烈欢迎中走到讲台前。他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台下，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玫红色纸打印的名牌放在他们面前。他也有，还放在相当显眼的位置。曾经幻想中的大场面，成了如今的日常。
这些车轱辘话他已烂熟于胸，不加思考也能侃侃而谈。于是给了他走神的机会，让他在高朋满座中发现那个空位。遥远的名牌上写着三个字，不用眯眼也知道是谁。
其实他中途读过《花痴帮》，因为作者写得太慢了。慢到那人不好意思再拦着自己看。他没有食言，那个世界的江南注定会成为一代大侠，名扬四海，在江湖上留下扑朔迷离的两个字。他很喜欢，即便二十年后今何在要他喝毒酒。
演讲声顿住，台下又是一片鼓掌。江南这才仔细看去。观众们的反响很好，双眼都神采奕奕，满怀期待地等着他继续描绘那片幻想大陆。四下无声，他突然很想问一问那个人，喝完那杯毒酒到底会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