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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黑框/江今蔡】雨水涟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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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何在今天破例。不仅中午到公司,而且同太阳一道提早下班。

 

昨天江南跟他吵架了。原本他们一个日行一个夜行,还有半天的时间打照面。但近两个月江南神出鬼没。之前公司里问江南今何在在哪的人,现在又开始问今何在江南在哪。“在忙。”他指指公司窗外。具体在哪,在忙什么,他竟也不甚清楚。他们在公司本就不常打招呼,江南对不知道从哪蹦出来的猴子习以为常。最多一句“来了?”,泛用于早中晚。

现在轮到今何在了。他在走廊的另一头远远地看到玻璃门被推开半扇,钻进高他一个头的背影。那人合上门后,松了口气,于是棱角分明的双肩也塌下来。揣着满眼心事,大概没看到他就朝这边走。

“回来了?”今何在拿着倒满水的杯子,像刚看到江南那样抬眼问。

“啊,嗯。”对方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顿住,回过神,习惯性地打起精神,“回来了。”

融资不顺利这事,今何在是知道的。对初创公司来说再正常不过。现在还支持他们运转一段时间,他觉得急不来这一时半刻。等他再多写点,他们的成果更充分些,还怕别人看不上吗。但江南会急,他已无法像当初在论坛上发文一样潇洒。那时还有学业作为“正道”挡在前面,写作是忙里偷闲,偷到多少都是好的。但现在九州成了他唯一的正途。如果看不到世界许诺他的回报,他的笔就会滞涩。

两人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今何在感觉到江南身上的尖刺刮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细细的划痕。当时他还没察觉到,这样小的伤口也会渗血。他正准备回到电脑前,接着做力所能及的事,手臂忽然被人抓住。

“猴子。”他们在公司不常叫对方。电话里也有事说事,效率高得称呼都省略了。

“来办公室一趟。”

日后想来,也许是手臂被握住这下,让那道微不足道的伤口崩开了。

 

平时总敞着的室内门今日派上用场。起初江南没准备吵架,当然今何在也没有。即便他为了说服对方,不得不站起来且越来越大声的时候,他都觉得他们只是就事论事,为各自的观点据理力争罢了。直到两人都口干舌燥,相对无言。江南瞥了眼电脑时钟,差不多到晚饭点。

“不吵了。”今何在好像听到他叹了口气,但他是会叹气的人吗。“时间不早,我先走了。”没给他回复的机会,一下午都异常安静、无人敲响的门被打开,他们的办公室重获光明。

等江南的脚步声消失,今何在也从剩余的阴影中出来。门外的目光一齐向他投来,打字声、翻页声都同时按下暂停。只有一个工位上的键盘持续在响。潘海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跟这两位不同,没有大段的空白时间能奢侈地花在写作上。只用细长的眼睛瞄了今何在一眼,也能猜到发生什么。他见得多了。等今何在的注意力从大角那收回,剩余的目光便心照不宣地作鸟兽散。办公室恢复生气。

借大家的反应,今何在才确认,江南真的跟他吵架了。跟以前吵设定吵故事的时候不一样,那会儿围观群众都懒得搭理他们。

 

稀薄的日光仍在屏幕上反射。今何在先调换坐姿,又摆弄手提电脑的屏幕。他不常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公司,哪哪都不适应。本来没计划这么早来,但昨天的种子已种下,连夜疯长的根系破坏了睡眠。早上横躺竖卧都睡不着,索性来公司写。脑子里播片似地放送完昨日的来龙去脉,打字的手也终于停下。

马克杯见底了,他拽起杯子朝饮水机走。这次是江南先倒完水。衬衫两边的袖扣都解了,卷到手肘,从走廊那头慢吞吞地来,皮鞋磨在格子地垫上有些拖沓。他们早看到了对方,也确信对方看到了自己。毕竟走廊就这么窄,不对视才需要刻意。再次擦肩的时候,今何在拖着目光,直到白衬衫的背影超过他的眼界。没人说话,没人回头,连那些刺也没再刮过他的手臂。

他按下饮水机的龙头,心想,那么累的话,就不要穿正装了。

水自顾自地咕咚咕咚漫出来,不得不往接水盘里倒掉一些,才端得起来。就在今何在找纸擦手的时候,没注意到背后的人影在走廊那头顿了顿,静静地看他收拾完才走。

 

今何在回到桌前,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新短信。八成是垃圾信息吧,他囤了好几条没看了。

晒在电脑屏幕上的日光消失了,文字在暗下来的空气中更明晰地浮动。他没看两眼,把前面写的一并选中删除。心不在焉的文字他不喜欢,也不够说服别人掏出真金。目光掠过屏幕,刚才的背影在前面跟人小声说话,窸窸窣窣,挠得他手臂有些痒。

还是家里最好。趁江南还在指挥,今何在卷起电脑溜到公司楼下。

 

原来下雨了,怪不得刚才屋里也阴恻恻的。毫毛般的雨丝隔着玻璃不容易被眼睛捉到。今何在突然发觉肚子饿,从早上失眠开始自己还粒米未进,光喝个水饱了。

只是要去哪觅食呢。他看看手里的电脑,又环顾四周的雨雾。早上稀里糊涂出了门,包都没拿,硬扛着电脑到公司。

上海的春雨应当下不了多久。他打算等等看。这样百无聊赖的机会不多,那几条未读短信终于得以面世。

最新一条,来自半小时前——

“没什么事。你忙的话,等空了再说。”

发件人是蔡骏。

今何在带着疑问往下按,昨天下午还有一条。当时正吵到要紧处,哪顾得上看手机。

“明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发件人还是蔡骏。

 

“你现在饿不饿?”今何在不管在电脑还是手机上打字都很快,不然会追不上脑子转的速度。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没按下去,因为屏幕右上角告诉他现在是2005年的下午三点多。吃中饭太晚,吃晚饭太早。

正犹豫,被手臂夹着的电脑趁机滑下去。他赶紧去捞,右手顺势抓紧手机。短信就这么发了出去。

哎。没来得及反应,屏幕又弹出一条新信息。

“嗯。”对方仿佛为了佐证他真的在下午三点多饿了,郑重其事地带上一个句号。

“在家?我来接你。”

“在公司楼下。”今何在赶紧发过去。

 

坐上蔡骏的副驾驶,今何在扑掉身上剩余的水汽,才敢把电脑从怀里拿出来。

他打起床开始没整理过的乱发,被雨淋得服帖下来。蔡骏看着他头顶的水珠和外套上星星点点的雨痕:“你们都这么早下班?”

“没,我提前溜了。”今何在扣好安全带,“走吧。”

不然等会儿再碰上某个神出鬼没的人,以为自己又没在工作。

车子转出熟悉的路口。蔡骏瞄另一边后视镜的时候,路过那张安静的脸。他个子不高,靠不到头枕,就歪在座椅里。目光斜在镜片后面,不知发呆去何处。

他只说走,没说去哪。

“吃什么?”

“还回去加班吗?”

俱是摇头。

“那…”蔡骏本想说吃点好的,庆祝他写完新书的初稿。

“去我家附近吧,上次跟你说那家。”今何在盯着后视镜里倒退的楼宇,走廊上的背影和许多悬而未决的事回到脑中打转,挤走偷闲的心情。早点吃完,早点回去写。他想着。

没记错的话,那是家本帮小面馆。蔡骏心想。看样子今天不是吃大餐的时候。

其实下午三四点,也不是吃大餐的时间。

“嗯。”他一如既往地回应,打亮了转向灯。

 

今何在带着蔡骏熟门熟路地点好单,付完钱,坐到老位子上。不太好意思突然喊人出来就吃这个,他坚持要请客。

闻着香味,他真有些饿,顾不上多说,稀里呼噜地开始吃面。蔡骏吃过午饭了,还没饿到再加一碗主食,缓缓吹着勺里的红汤。

“怎么这个点想吃饭?”看刚才的气氛,蔡骏直觉自己不该问。但还是问了,就像他的第二条短信,其实可以不发。

“中午……忘记吃了……”对坐的人趁咀嚼间隙说。

按照他昼夜颠倒的作息,“你还吃中饭?”

“今天醒得早。”今何在顿了顿筷子,热气遮住他半张脸,“昨天江南跟我发火来着。”

果然不该问的。不过话得往下接:“吵架了?”

“嗯……我不知道算不算……反正在公司写不好,就先出来了。”

半碗下肚,面汤的雾气逐渐散开。外面的雨似乎仍在绵绵,隔着带油污的塑料帘子,看不真切。

今何在的手机屏幕亮起,又一条新短信。都四点多了。“你不忙吗?”他边问边抬筷子。

“今天不忙。”蔡骏想了想,决定转移话题,“昨天交了全本的初稿。”

刚传给编辑,他就给今何在发了短信。

旷工两日的今何在刷地抬起双眼。他和江南不是同类型的作者,蔡骏又跟他们都不同,好像从没跟写作发生过矛盾。每次碰上不是开新书,就是快写完了。

“要看吗?”迎着对面带水雾的镜片,蔡骏神神秘秘地从包里拿出一叠文稿。

好啊,不是说没什么事嘛,原来在这等我。今何在嚼着嘴里的大排,心想,早知道宰他一顿好的了。

他擦干镜片,目光在纸页上跳动。蔡骏写诡计驾轻就熟,轻松地牵着他翻页。剩下的面汤也被推到一旁。

凭心而论,蔡骏不是今何在最喜欢的那类作者。他志不在写故事,也无意于文学性,跟他所爱的都不合。倒让他想起江南了。有一次江南问他,用这个字好还是那个字好。被他笑了一通,说先想到哪个就是哪个,何必拘泥这种小节。该土豆还颇为不悦地抱怨,问你也是白问。

“笑什么?”蔡骏不记得这段有安排幽默。

今何在回神,摇摇手中最后一页,“然后呢?”

“然后等书出了再给你看。”

“我的胃口你也吊……”今何在把书稿递回去。

透过门帘盖不严的缝隙,湿漉漉的树叶在风中摇晃,雨还没停。蔡骏笑了笑,没回答。

 

“走两步就到,别送我了。”今何在边掀门帘边说。

蔡骏看了眼他抱着的电脑,风吹来雨丝还有点凉:“送佛送到西吧。”

车跟着今何在指的方向驶入小区。“等等,我先掉头。里面不好停。”蔡骏拦住准备开门的人。正打方向盘,一个侧影闯入后视镜中。水珠从他的白衬衫滑到西裤。

蔡骏点了一下刹车。是他?

虽然有共同好友,各自关系也不错,但他们一直不算熟。多次碰面只是点点头,说不了几句便沉默。

四个轮子继续迟缓地挪动,倒车雷达的蜂鸣声越发急促,配合那人在镜头里踱步。单元楼门口狭窄的屋檐似乎限制了他,焦躁的步伐时常踏出安全区域,闯入雨雾中。左臂上挂着的西装应当被打湿了,他好像也不在意。

在雷达几乎响成一声完整的“滴”的时候,今何在抓住蔡骏的袖子,车才停下。他转头看到今何在的脸,忽然可以确认——那人是江南。

“走了。”今何在把电脑塞进怀里,冲他摆摆手。视野盲区里尚未发现第三人的存在。

“哎,”蔡骏抓起一把格子折伞,递到窗外。看他犹豫,又扬了扬手,“下次书出了我请客,再还给我。”

于是哗啦一下,他撑开伞,钻进迷蒙的雨中。

 

蔡骏没有急着开出去,把车藏进树影下。

今何在果然在楼前停住。他举着伞,才跟江南差不多高。后者正好走到屋檐外,雨丝很快洇入他的头发和肩膀,托起一方潮湿。隔着雨雾,两人都没说话。天地间只剩细雨的沙沙声。

咚,树叶上凝结的水珠敲在蔡骏的车顶。他听不到他们后来说了什么,只在镜里看到,今何在把那把折伞塞进江南手中。

雨刮器重新打开,车驶入雨中,离开了这场故事。

 

蔡骏,今何在,江南,当年的所有人都以为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唯有雨水涟涟,望不到头。

 

面馆里,躲风又宽敞的桌子上,坐着一位熟客与他的旧友。店里的门帘换过几次,风吹雨打的,塑料容易老化。不过看不太出来,吃面的时候望过去,总是有点泛黄,带着油污,盖不严实的。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那株行道树,叶片在雨雾中滴着水。

过了多久了,蔡骏忽然想。仿佛忘了今年是几几年,他轻触手机屏幕。2025,2005,那就是二十年了。

“怎么了?”今何在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外面没人,只有雨在下。

“突然想起以前、很久以前的事。”蔡骏放下筷子,“你记不记得那天,我们第一次来这吃饭?”也许是年纪上来,容易疲倦。他现在跟今何在更熟悉了,说话的斟酌也少了很多。更多时候他们不说话,只是对着坐各干各的。

“记得啊。”今何在向来是坦荡的那个,“就那天,吵完架带你来的。”

说完两人都笑了。

其实不是那天吵的架,是前一天,蔡骏记得很清楚。尽管他也不知道两位当事人都对不清楚的账,他记来干什么。总之他就是记得了,像记得小时候没集齐的某张卡片一样。

不过那之后的事,谁都想不到。

“还在下吗?”今何在点开今日天气,降雨动画正循环播放。他忽然觉得手臂的某处有点发痒,隔着外套,摸不到是哪。

“还在下。”

 

门帘外,蔡骏还在找停远了的车。身侧突然被人敲了一下。

今何在扬了扬手中的格子折伞:“我带了。”然后顺理成章地递给蔡骏。身高的缘故,他已经习惯总是身边的人来撑伞。以前还会争一下的。

两人熟门熟路地在雨中并肩而行,好像这样的事发生过很多次了。以至于抬起头发现是今何在家的单元楼门口时,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那你先回吧,我车离这也不远。”蔡骏收起伞递给他。

今何在没接,拍拍刚才伞没遮到的肩膀:“本来就是你的伞。后来你请客那天没下雨,一直忘了还。”

蔡骏转了一圈手里的伞,水滴敲在最后一块干燥的水泥地上。格子伞都差不多。是不是这把,他早就忘了。

“走了。有事联系。”今何在的声音和脚步一同消失在走廊的昏暗中。

等蔡骏放下伞,只剩他一个人和外面沙沙的雨声。

 

他甩了甩积水,屋檐下的水泥地彻底沦陷。然后把折伞一褶一褶地收起来,扣好。其实不管伞在谁手里,二十年都要过的。

于是最后一位提着伞,也走进不知停歇的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