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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记录这工作是越来越难做，主要神座出流对这种堪称枯燥的日常事件配合度很低，老师追着对他说，我知道你觉得很无聊，但是世界上有些事就算无聊也不得不去做难道你以为我很想上班吗……等等！
视线突然停在神座出流领口处，老师疑惑地问：“你这身衣服哪来的？”
并非是神座出流穿了什么奇装异服，相反，他穿着一套再自然合身不过的夏季校服。白色衬衫，深色长裤，如果不是过于平静的表情，截然不同的瞳色和长发，他看起来简直就像……
就像过去的日向创。
老师脸都绿了，她问：“你不会是回家了吧？”
“不想让我自由活动的话，”神座出流指出，“你们的防卫措施还需要进一步增强。”
老师被他气了个倒仰，说：“为了你，这地方已经大改造了两次，还能怎么办！”
项目的经费又不是无限的，要不然希望峰学园也不至于开个预备学科。
并且！
老师接着念叨，“你悄无声息地回来，谁都不知道你出去过。结果你竟然还特意换了身衣服，生怕研究室里的人发现不了是吧？”
说着说着，她的语气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家长面对青春期叛逆孩子的淡淡绝望，她问：“你是不是在挑衅。”
神座出流作为个体诞生以来，这位老师就一直在负责对他的数据记录，或许因为看着他从空白成长至今，这位老师不免生出了几分拉扯孩子的温情，对他的态度也最为亲和。不过睁开眼的那瞬间神座出流就知道了，研究所利用了这位老师的性格，刻意让他们之间产生联系，这既是对神座出流的情感评估，也是对他悄无声息进行控制的一种尝试。这群将人性从这具身体里剥离的研究者竟然想要用人性牵绊他，可笑又无聊的手段。
“不是。”神座出流说。
他不在意研究所里的人有什么想法，之所以会换衣服，当然是有不得不换的理由。他也并未回过日向创家，这身衣服是从狛枝凪斗家里穿出来的。吵架后，分手后，死去后，日向创的备用校服仍在狛枝凪斗家的衣柜里占有一席之地，像一个停滞的秘密。直到神座出流推开柜门，灯光浇泻而进那一刻，故事才重新流动起来。
一切要从昨天晚上说起，彼时神座出流正坐在树林长椅上，几乎已经达到人树合一的境界，这导致那位抄小径去教学楼的深夜访客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存在。
神座出流其实不大喜欢跟人接触，主要是人类实在没啥能引起他兴趣的地方，在被悬置的生活中平庸地窒息，这就是大部分人类的状态。所以就算腻烦研究所后擅自扩大了活动范围，神座出流也几乎没在人前露过面，这直接导致学校十大不可思议在短时间内得到了多次更新。
幽灵，一个幽灵，在希望峰学园游荡！
察觉到有人靠近的时候，神座出流已经准备离开了，但远处深草被踏折的瞬间，许多模糊的，闪烁着暖光的画面出现在他脑海，有人长外套下摆很慢地拂过草茎。
……日向创到底几个对象。
神座出流面无表情地想。
人脑是非常精妙的东西，即便希望峰学园这帮天才研究人员也没有完全参透，他们对日向创大脑进行的改造手术略有点小瑕疵，情况类似于你组装完电脑忽然发现手里还有几颗不知道本来该在哪儿的螺丝。研究员们带着天塌了的表情观察他一段时间后，发现好像没什么大问题，这才放下心来。只有神座出流自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记忆的触发机制有点像台坏了的电视机，偶尔会没完没了的跳节目。有一次他远远看见过一个打游戏的少女，日向创过往的少男心事鲜活跃在他眼前，很纯粹的，带着一丝紧张和青涩味道的回忆。当时他以为这就是日向创的恋爱对象，直到今天才发现并非如此。
他的记忆整理完毕了，结论是，日向创就没有过恋爱对象。
狛枝凪斗——这位正在黑暗中逐渐逼近的意外访客也不是。准确来说，属于有那么一段时间，日向创单方面认为过他们是交往关系，结果狛枝凪斗这人一听日向创居然除了打炮外还想谈恋爱，当场脸色大变跟预备学科划清了界限。这件事对男高中生来说打击还是挺大的，日向创发誓再也不会理狛枝凪斗这个骗人感情的家伙了。
踩碎枯叶的窸窣声逐渐近了，如呼吸在耳畔。
“这位……同学？”
声音带着一丝对打破沉默的犹疑，显然对方也没想到大晚上不睡觉在希望峰学园晃荡的还能有第二个人。
学校里神人遍地走，狛枝凪斗显然也属于其中之一，面对黑暗中这团只能说勉强有个人形的不明物体，他并没有感到畏惧，反而关切地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神座出流：“……没有。”
黑暗似乎停顿了片刻。
慢吞吞地，狛枝凪斗打开手电。他向来是一个会做好准备的人。去危险的地方时，他会带上刀；去黑暗的地方，他自然也会带上光源。
神座出流的脸显出一种鬼气森森的惨白，像一张过曝的照片，血红的瞳色却因此更加清晰。长发垂落在木质长椅上，再更深地蔓延。他很安静，并不具有任何凶猛与嗜血的特征，但依旧具有压倒性的危险感。
“啊……”狛枝凪斗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近乎自言自语。
他喊道：“日向君。”
不比风更重，冥界之路上的人却听见了，潮汐与月亮一起缓慢倾斜，如同一道侧转的视线。神座出流眼珠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夜晚，他的目光终于真正落在了狛枝凪斗身上。
日向创的初恋情结有点严重。他评估道。
“他已经死了。”神座出流说。
狛枝凪斗一怔。
感情破裂后神秘消失的人，在某个夜晚面目全非的归来了，上一个这么演的还是回家的诱惑，但哪怕是这种烂俗的剧本也……狛枝凪斗突然往前走去。
深夜出现在学园里，而他并没有穿校服。都用不上什么分析方面的才能，仅靠日向创对狛枝凪斗的了解就能知道，这人一定是在准备悄悄干票大的，结果半路出现个前……前……前同学！直接打乱了他所有计划。
或许是因为生病，狛枝凪斗的身体有些过于瘦削，这样每步都带着精准无误的迫人气势前行时，显得像一团在雪中燃烧的火。
未拿手电的那只手撑住长椅，狛枝凪斗居高临下地与神座出流对视，在这张脸这具身躯中他究竟想看到什么，已死去的无法作答。
如此氛围大好的时刻，怎么能够缺了狛枝凪斗的幸运守恒定律神来一笔。他只是随意撑着，结果这么多年都没事的长椅螺丝突然松动蹦出，整张椅子直接往后倒，狛枝凪斗收力不及，整个人往神座出流身上扑去。
为了避免被手电砸一脸的情况，神座出流果断起身。
长椅砸倒在地的轰响还未绝，他已经站定了，手里还托着一个趴在他肩头的狛枝凪斗。摆脱惯性的牵引而做出刚才一系列流畅自然的动作，很显然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狛枝凪斗“欸”了一声，感叹道：“好厉害啊……你的才能是什么呢？”
他情绪收放自如，几秒钟前火一样蓬勃的东西流散了，像从来不曾出现过。
神座出流：“不知道。”
“不知道？”
“老师们设计了很多才能，并没有某种最突出的可以作代表。”
“很多……才能？”狛枝凪斗眼中慢慢浮现出流转的光彩，“啊……”他声音微微震颤，说，“看起来我真是相当幸运呢。”
陷入自己的偏执世界时，狛枝凪斗总是爱抱着手臂发抖，可惜这会儿被半托半挂在别人身上，相当影响发挥，于是他毫无自觉地箍紧了神座出流的身体。
神座出流：…………
狛枝凪斗一个人在那亢奋，神座出流则多少有点无言，主要跟日向创有关系。众所周知男高中生的几把比钻石还硬，这两人当初谈恋……打炮那段时间当然是天天在厮混，如果雪染千纱知道，一定会如遭雷击。总之……身体骤然这么一接触，神座出流脑子里的电视机噼里啪啦放着黄片。
把狛枝凪斗放下来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但问题就出现在这里。他嗅到来自过去的味道，月光，尘埃，摇曳的树影，四面八方的空气像一个拥挤的怀抱。怀念吗，神座出流知道这种情绪的存在，却还是第一次切身感受。
充斥着空白和乏味的世界毫无疑问被干扰了。
日向创的初恋情结真的很严重。他再次评估。
今夜的行程变动了，他有一些想要确认的事情。
*
狛枝凪斗无疑是一个危险人物，可惜无论对英雄还是反派而言，时势都相当重要，当下暂时还是一个比较和平安宁的社会环境，没有太多催化狛枝凪斗那些疯狂念头的养料，那双本该杀人放火的手此刻也只能在这泡咖啡。至于那些跳跃性极强的狂热情绪和自贬言论——毫无意义，被神座出流无视掉了。
他说：“老师们认为，你是让他最终决定参加这个计划的原因。”
可能是觉得人都马上要死了也就不用谈人权了，希望峰学园这帮人毫不尊重隐私，手术前给日向创调查了个彻彻底底，包括他这段失败的恋……同学情。做数据记录的老师跟他絮絮叨叨，从自家孩子早恋唠到人生第一个恋爱对象的选择有多重要，要不然你也不会是现在这样云云。她说了半个多小时，神座出流眼皮都没抬一下。
“会这样认为吗？”狛枝凪斗有些惊讶，“嗯……两件事情如果时间相近的话，可能确实会给人这样的感觉。”
“不过，”他笑着说，“如果是神座君的话，一定知道的吧。”
是的，神座出流知道。日向创对这个世界并非毫无眷恋，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神座计划，一种最为深沉的渴望压倒了其余渴望，仅此而已。日向创的所作所为只出于自己的决意。
狛枝凪斗总结道：“虽然日向君只是一个预备学科，但也并不会被我这种人影响哦。”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咖啡递至神座出流眼前。
屋内出现了几秒沉默。
“欸？”狛枝凪斗惊诧，“还是不对吗？”
看着那杯比起咖啡更像泥水，还隐隐泛着奇怪颜色的液体，神座出流说：“……不是说过别乱放东西吗。”
狛枝凪斗做入口的东西时相当具有创新性，常常灵机一动，导致惨烈收场。上一次他端出同样配方的咖啡时，日向创险些以为这人因为自己扔掉了他所有蓝羊所以起了杀心。
狛枝凪斗喃喃道：“就是因为失败过，才以为有经验后会成功啊……哈哈，像我这样的废物，果然什么都做不好呢。”
神座出流没有说话。
放下咖啡杯，狛枝凪斗突然问：“神座君刚刚在想什么呢？”
他不认为沉默的那几秒是神座出流被他端出的咖啡震撼到了。
神座出流说：“无聊的试探。”
做错的咖啡为什么会再一遍出现，因为这是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知道的错误。
“果然瞒不住神座君啊，”狛枝凪斗说，“但是，你还是回答了哦。”
“嗯。”
那不是纯粹作为神座出流应有的回答。
一万张镜子里一万张你的脸，一万次对视里一双不同的眼睛。
神座出流漫无目的地在心里算着秒数。他觉得无聊时，整个世界无论前行与否都是在静置，那些乏味的时光被压缩成一秒。振翅前那一秒，春天跌落枝头那一秒，冰河将要解冻那一秒。
拉长的时间里，一团灼热的吐息突然扑过来。
冰箱因冲击而猛地震动，狛枝凪斗手指穿过神座出流长发，他的呼吸淹没在急切的吻里。
*
虽然老师大多数时间扯的都是废话，不过有一点还是没说错的，恋爱对象的选择确实很重要。当初日向创要是跟七海千秋在一起，他的感情总结大概会是成为游戏高手之旮旯给木里就是这样的；而跟狛枝凪斗在一块，他的感情总结直接只有黄片主演和绝望的精神病人家属。
狛枝凪斗这人不愧是超高校级的超高校级粉丝，才能与希望的狂信徒，扒他裤子之前还忍不住问了一句神座君有这方面的才能吗？表情是非常真切的好奇，毫无问了不合时宜问题的自觉。
神座出流说没有。
其实还真有人提过。当时研究所负责人表情诡异，说虽然我们已经抛弃了道德，但起码还可以选择不拥抱低俗。最终这个提议还是被否决掉了。
这样啊。狛枝凪斗跪在沙发前，明明什么都还还没发生，他脸靠近神座出流双腿之间，神色已经带上了痴态，声音也黏黏糊糊的，他说，招待不周，对不起啦神座君。
但凡多给他点时间，他一定会献上一次体体贴贴周周到到的服务，不会让神座出流费半点力，要是让日向创知道，估计能气活过来先跟他对打一顿，毕竟他两在一起的时候，狛枝凪斗完全一派枕头公主的作风，风水轮流转，这枕头公主也是快给让神座出流当上了。到时候狛枝凪斗肯定还很理直气壮，语气是颐指气使的，态度是高高在上的，说，当然啦，日向君不过是区区一个预备学科，神座君可是最接近希望的存在哦。
乱七八糟，神座出流脑子里的电视机已经会自己剪节目了。
客观来评价，狛枝凪斗的口活实在烂得可以，全靠一腔真诚在撑，显然日向创并没有给他多少锻炼这方面技能的机会。可惜真诚打动不了神座出流，狛枝凪斗才磕到他一次，就被扯住了头发。后仰的姿势让狛枝凪斗喉口不自觉收紧，成为一条紧窄的甬道，神座出流没有给他喘息适应的时间，那是日向创才会做的事。他以最精准最效率的方式使用着狛枝凪斗，搞得人完全换不了气，濒死的生理反应反而带来了绝顶的快感——指狛枝凪斗的快感，这人大概确实有点受虐属性在身上。
神座出流和日向创的做爱风格完全不一样，狛枝凪斗也是荣幸体会到了一屌两吃的风味。结束后他跌坐在地，不住呛咳着，嗓音因为过度使用而显得嘶哑，明天八成是说不了话了。狛枝凪斗的感觉如何暂时不提，对神座出流而言，这就是一次……非常正常的，毫无超出预期体验的口交。这个夜晚或许该在这里结束了，毕竟他并不是为了做爱而来，他是为了看清影子。
已死去的仍在这里，他是暗物质。在清醒与沉睡的间隙旋现，又在眨眼的一瞬间消失。神座出流和狛枝凪斗一站一坐，影子混乱地纠缠在一起。
影子俯下身。
意识理所当然牵动着身体。神座出流的长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千千万万缕丝线笼罩住狛枝凪斗，贴近到微妙。狛枝凪斗已经停止了咳嗽，他仰着头，怔怔看着神座出流的脸。
真正离开时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狛枝凪斗陷入了柔软的昏睡中。作为一个社会化程度相当低的人，神座出流没有半点帮人收拾一下的打算，只面无表情盯着无意识勾住对方尾指的动作。
他松开手。
环视这栋房屋，已死去的不复存在又无处不在。客厅右侧失去游鱼后哀丽幽深的空荡造景，放映室光影轮转中挨挤过两个人的虚掩绒毯，卧室堆叠皱巴巴衣服与抵额亲吻的潮热衣柜。神座出流神色不动，保持着相同的步速前行。
有些东西雾一样沉睡在他的血液里，希望渺茫，但有朝一日或许还真能因牵引而显形。要让研究室里那帮人知道，毫无疑问会将其痛斥为一种退化，但神座出流难得的起了一丝兴趣，所以今晚他来到了这里。而现在，他想探究的问题已经得到了答案。
影子幻觉一样轻，泡沫一样飘飘荡荡。
神座出流推开门。
两侧林道铺着阳光一路延伸，道路的尽头，日向创正在那里。这时距离世界陷入绝望还有一年零一百六十二天，他们对未来仍一无所知。穿着预备学科校服的家伙在奔跑，因为有人正在等他。
房间灯光一瞬熄灭。
日向创的幻影穿过神座出流身体，气旋拂动他本该水一样沉静的发丝。水在这里，水往天上涌去，灰白的被流水洗刷一新，僵硬的如水藻一样柔软膨散。空气舒展开来，整座城市复活了，日向创急切地向他的真实奔去。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格外想见到狛枝凪斗，这难道就是恋爱中的人突然会出现的那种情绪？他还是第一次谈恋爱，倒也不是很懂啦……
视野中，狛枝凪斗脸颊的线条逐渐变得清晰。
快了，快了，快要能够握住这个人的手了！
日向创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