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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的事情,我知道得很少。爷爷第一次遇到我,是在一个春天的下午。天光正好,他看得见我涂抹在脸上的每一处伤疤和污渍,我看得见他埋藏在皱纹里的每一处严厉与慈爱。他说:跟我回去吧。我便跟他回去,走了不知道多远的路,傍晚时分才将近抵达。房屋伫立在夕阳东侧的昏暗里,门扉半掩,窗户里散发出暖黄色的光,远远便能听见燃烧的柴火噼啪作响,有人穿着布料宽阔的衣服走动,掀起荡来荡去的风声。
走近以后,爷爷说,那是狯岳,他的第一个徒弟,也会是我的师兄。
我偷偷看向爷爷说话时饱含骄傲的面孔,不消多说,也能明白狯岳多么受他疼爱。爷爷在几个小时前才认识我、知道我的全名,便如此轻信地将我领回家中,愿意收我为徒。会有一天,爷爷提起我时,也是这样骄傲的表情吗?
我试着如此想象了一番。这份想象过分灼热,令我脸红,连忙将其从脑海中驱散了。
我们走到门口时,狯岳已先一步在那儿等着了。微暗的灯光下,我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能看见他脖颈处闪出暗蓝色的光。狯岳先是恭敬地向爷爷问好,面容平和,声音甚至带笑。看见我以后,表情却僵住了,语气也有些动摇。他问,这是……爷爷说,他是善逸,你的师弟。今天以后,和我们一起住。爷爷拍拍我的后背,让我向狯岳问好。我抬起头,怯生生地喊了声:大哥。
他却看都不看我一眼,面向爷爷说:今晚只做了两个人的饭。爷爷笑了:那我们就少吃一点,各自匀出来一些给善逸。他神色不善,但还是按爷爷说的,分出了一碗饭来。吃饭时,爷爷说,当年他领狯岳回来,也是像今天一样的时节。恰好在春天的尾巴,花儿都谢了,树叶却油亮,吹起的风又暖又软,还要再带点潮气。狯岳拿筷子的手顿了顿,似乎有所松动,一言不发地吃着饭。
灯光下,我偷偷抬眼,沿着狯岳微敞的领口,看清了那抹暗蓝色的光,原来是缠在颈上的勾玉。那莹润的色泽在肉色的皮肤上温柔地漫开,与他讲话时给人留下的印象截然不同。而用来缠绕的蓝色细绳则随着他吞咽的动作轻微挪动,勾勒出脖颈的线条和形状。
怕被他察觉,我只匆匆瞥过一眼,便重新低下了头。手捧的瓷碗传来新饭温厚的暖意,我想这里就会是我的家了。
那天爷爷带我回家时,狯岳脸上曾掠过一丝近乎笑的神情,却在看见我的瞬间消失了。后来我再也没有看见他像这样笑过,只有嘲笑我的时候,他舍得让嘴角上扬,一对浓密的眉毛也挑得很不屑。我们很少独处,尽管有,也大多无话可说。我很想和他多说说话,但不管我说什么,他都蹙紧眉头,或者冷冷地瞪着我,或者讥讽地挖苦我,只有在爷爷面前,他才勉强维持着那份疏离却还算礼貌的样子。久了,我也不再主动开口,却仍忍不住偷偷注视他。我到桃山时,他已学会了一之型以外的所有招式。看他挥刀时的流畅姿态,我常觉得眼花缭乱,心向往之。那时我总暗暗地想:等我学会了这些,他或许就不会这样看不起我了吧。
可是,练功实在太苦了。日复一日地挥剑,直到掌心磨出水泡,臂膀酸痛得抬不起来。绕着桃山奔跑,双腿沉重如铅,连走路都牵扯着疼。我欲哭无泪,爷爷却说我实在是缺乏锻炼!让我多向狯岳学习。听到这话,我偷眼看他,他正看向远山,从鼻腔里冷冷地哼出一声。悲哀的大山立马压垮了我,我怎么可能会像他一样?我和他睡在一个房间,每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都已经不见他的身影。被褥叠得方正,仿佛没人躺过,只有空气里残留的、属于他的那种冷冽气息,提醒着我他又早我多少时辰踏入了晨雾。而我光是起床并再次拿起剑,控制着自己不要逃跑,就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但我还是不想让爷爷失望,而且,我也真的很想让大哥正眼看我。有一天,我赌气一般地练到深夜,然后,我终于学会了一之型。爷爷和我都很高兴,我趁着高兴的劲,一整天都在疯练这一招。狯岳的脸色始终很难看,我却顾不上,整个人浸在初悟招式的喜悦里。第二天早上,我发起烧来。那天特别冷,后来还落了雪。爷爷让我好好休息,可直到晚上,烧不仅没退,反而越烧越高。我浑身发软,虚得连手都抬不起,心里却沉着一块愧疚的石头。不过是多练了一会儿,就变成这样,反而害得爷爷担心我,看来我真的没法变得和狯岳一样努力了。这么想着,又没忍住哇哇哭了出来,神志烧得飘飘忽忽的,爷爷和大哥的身影在远处晃动,声音也隔得很远。我模糊地想:难道就要这样烧死了吗?爷爷,我果然还是很没用,很对不起你啊……这么想着,我渐渐睡了过去,意识像沉进湖心,一点一点,坠入无声的黑暗里。不知过了多久,身体忽然颠簸起来。一上,一下,像躺在海浪推着的小船上。耳边传来潮水般的声响:低沉的、连绵的涌动声裹挟着细碎的、仿佛浪花拍岸的窸窣,在那规律的起伏间时近时远。颠簸的节奏里,隐约传来踏雪的脚步声响,和压抑着的、沉稳的呼吸声。
我睁开了眼睛。
世界仿佛在大雪中倒转,天和地都交错着展开,单调的雪幕遮蔽了道路的方向,过了片刻,我才迟钝地意识到,是狯岳在背着我。这样的天气,医生是绝不会上山的。爷爷走在前头,左手提灯,右手拨开积雪的枝条,在深夜的山道上为我们开路。雪还在落,一片片沾上狯岳的鼻尖,又迅速融成细小的水痕,蜿蜒而下。一定很冷吧,他在寒风里猛地吸了一下鼻子。
我脑子昏昏沉沉的,却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替他拭去那点湿痕。他却在察觉到我的动作之后怒不可遏,在我的手堪堪触到鼻尖时喝道:别碰我!为了不被爷爷听到,声音压得极低,齿间怒火积聚,嘶嘶向外吐息。我僵住了,手垂落下来,最终只是虚虚地环住他的肩颈。我把发烫的额头抵在他肩窝,右耳几乎贴在他颈侧。然后,我听见了血液奔流的声音。像遥远的海潮在黑暗里涌动,汹涌、急促,带着某种近乎蛮横的节奏,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卷进它野心勃勃的脉动里。我没有见过大海,只在书上见过对大海的描述。这时我想起,原来醒来前那片颠簸的、深暗的潮声,并不是梦。那是狯岳的血,正滚烫地、不肯停歇地,流经他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睡着了,睡得安稳、长久。醒来以后,爷爷还在旁边守着,但已经看不见大哥的身影。房间里烧了柴火,窗户紧闭,空气有些燥热。见我瞪着眼睛看,爷爷说,狯岳已经先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什么似的:他在准备过段时间的选拔考试。
爷爷显然希望我不要多想,但这根本都不是需要多想的事情,而只需要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他只是不想见到我而已。说不定还会希望我烧坏脑子,再也不要和他抢夺鸣柱的资格。但是,说到底,我这个好不容易才学会了一之型的人,真的能成为鸣柱吗?为了让爷爷放下心来,我努力地笑了笑,缺水的嘴唇被扯起时有种干涩的痛感。我想说:大哥果然刻苦啊。说出来的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把我和爷爷都吓了一跳,有几个音根本就没有发出来。爷爷很关心地给我端来水,我咕嘟咕嘟喝掉,又吃了药,心安理得地睡下,也正好不用再说出那句:我就是没有办法像大哥那样努力的啊。
退烧以后,我恢复了充足的力气,连心情也晴朗起来。我想,哪怕只学会了一之型,也比从前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善逸强,大哥总会多看我一眼吧?我们的关系,也该慢慢好起来才对。更何况,我后知后觉地想,他背着我走了那么长的路呢。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义务般的劳动,我却像获得了糖果的儿童一样,高兴得要拍起手来。但这份喜悦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以后很多天,我们的关系也没有变得更好,我也没有学会一之型以外的招式,还很不幸地遭了雷劈。日子波澜不惊地过了下去,直到离开桃山的前几天。他主动叫住我,说有事找我。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寻我。我按捺着雀跃,准时赶到约定地点时,他已等在树下。我下意识像从前那样唤他“大哥”,话音未落,却见他右手缓缓按上了刀柄。
“看招。”
电光火石之间,他向我砍来。用的是霹雳一闪,但步伐在最后一刻却乱了,即便我不招不躲,也绝不会被斩中。事实上我也确实没有躲开:那股冰冷的杀意早已将我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凝滞。
“切!”狯岳踉跄半步,迅速稳住身形,刀尖一抬便抵上我的颈侧。他声音里压着怒意:“为什么不躲?”
我怔怔地看着他。
“因为你知道我根本不会一之型,所以才不躲。”
他甩开刀,一把攥住我的衣领将我提起,气息如蛇缠紧脖颈,我几乎窒息。眼泪不知不觉滚了下来,我哑声辩解:“不是这样的,我从没有这么想过……”
我伸出手,想掰开他紧紧抓着我的衣领的手指,他的手指却纹丝不动,甚至扯得越来越紧。好难受,喘不过气,鼻子好酸,我又哭了吗?泪水糊了满脸,视野里的他的轮廓渐渐模糊,我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解释,告诉他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我近乎带着讨好的哽咽说:因为我知道大哥不会真的伤我……语气却越来越弱,仿佛自己都无法确信……
在我真正昏过去以前,他松开了手,把我摔在地上。我大口呼吸,珍惜得来不易的空气,他冷眼站在一旁,垂眸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沾到的我的眼泪,用衣角慢慢擦净,仿佛拭去什么脏污。
他丢下一句:“恶心。”
便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那是我在桃山最后一次与他交谈,过了几天,他下山去参加选拔考试。一直到他离开,他也没有学会一之型。后来,我们收到信,得知他通过了选拔。我知道他不会写字,应该是别人代笔,书信的措辞读起来礼貌、疏离、陌生,我觉得好笑,这哪里像他会说出的话。后来,他与我们的联系就很少,只在偶尔听到他杀鬼的成绩,晋升的消息,爷爷与我都很想念他。后来,我也成为了队士,却依然没能走近他半分。但是,只要我们都还活着,只要我们都还在鬼杀队,总有一天,他也会和我并肩作战的。
后来。
为什么故事讲到最后,竟然会变成这副模样呢?
“哟,善逸。”
我站在对面,想着即使是在爷爷面前,他也没有这么直接地称呼过我的名字。
我质问他为什么要变成鬼,他却对此避而不谈。
于是,我只好用本想和他并肩作战时使用的招式,斩下他那颗已化为恶鬼的头颅。
狯岳的血溅到我身上时,已没了活人的温度,甚至很快就燃起幽蓝的冷焰,化作飞散的灰烬。原来,人变成鬼以后,连体温也会消失。若此时下雪,雪落到他身上,恐怕便会积聚成霜,无法再化开了吧。奇怪,我为什么会想到雪的事情呢。是因为想起了那一年,雪花落在他的鼻尖,又悄然化开的模样吗。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哀鸣,疲惫沉沉地压着骨骼,已经可以了吧……爷爷。我变得能像大哥一样努力了,但为什么你们却都离我而去了呢。我觉得好累,好困,像被厚重的雪压了下来,好想这么一眠不起,就像那次昏沉不退的高烧,大哥在雪里背着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我都没醒来过一次。现在我却不得不亲手杀了他。他的血、他的躯体,都在冷焰中飞速地消亡,耳畔除了呼啸的风声,几乎不再有他存在过的声音。我忽然想起,那年退烧后,我跟着爷爷踏雪回家。明明是相同的山路,可来时的脚印早已被新雪覆盖。一行也没有留下。
我真的好恨他,到底为什么要变成鬼?变成鬼以后,连尸体都留不下。我对他的事情,明明还一点都不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