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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年踏进小院时,无限常坐的那把竹椅空着,旁边给小黑练习用的小木桩也被收了起来,一切过于整齐,透着一股刻意收拾过的冷清。
他手里捏着一份卷宗,卷宗里的内容,他来之前已经反复看过很多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头发紧,尤其是其中的危险等级:最高。
池年很清楚,那独特的空间系与金属控制能力决定了这个任务,除了无限,没有其他人选,而自己作为长老,理应亲自将这份卷宗交给对应执行者,并给予必要的说明。
可他的脚步在迈进院门时,还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喉咙发干。
无限正从屋里走出来,他穿着那身几乎成了标志的蓝白常服,看到池年,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来了。”
池年“嗯”了一声,声音有点硬,他走过去,将卷宗递过去。
无限接过,打开,目光沉静地扫过纸质文件上的每一行字,夕阳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专注的轮廓,他看得很仔细,但眉宇间并未出现池年预想中的凝重,只有一种读寻常报告的平静。
池年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胸口那股闷,忽然间无处着落,他等待着无限对任务的质疑,或者是难度太高的抱怨,甚至哪怕只是一句援助的要求。
但无限什么也没提,看完后,他将卷宗仔细拿在手里,抬眼看向池年:“我知道了。”
池年看着他,喉结滚动一下,才发出声音:“明天早上七点,馆内的临时传送阵会开启,到时候你就在那里出发。”
无限听闻点点头:“好。” 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补充道:“小黑我已经送到鹿野那里了,这几天都会暂时住她那。”
原来连徒弟都早早安置好。池年只觉得那股气猛地顶到了嗓子眼,堵得他呼吸都有些滞涩。
“你、你早就知道了?”
“大概能猜到。”无限答道,好像只是出一趟短期的公差,而不是去闯那个很可能有去无回的绝地。
此刻无限的平静,在池年这里变得格外刺眼,甚至……残忍,无论是对他自己,还是对池年。
院内的寂静被放大,夕阳的余温仿佛也在迅速褪去。
池年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先前那点复杂的担忧和焦躁,被一种更尖锐与无力的恼火替代,他不想再待在这里,看着无限这副仿佛万事皆在掌握中的样子。
“那我走了。”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无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池年脚步却没停,动作带着明显的怒气,衣摆划破空气。
“不留下吃顿饭吗?” 无限问。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池年勉强维持的冷静,他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夕阳的光正好刺进他的眼,让他强行压制的情绪无所遁形。
无限就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拿着卷宗,看着他,眼神温和,但看在池年眼里,更像是一种无形的钝击。
池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闷痛与怒气再也压制不住,他几步冲回去,在无限似乎有些微讶的目光中,一把揪住了他胸前的衣襟,用力一推。
“砰”的一声响,无限的背撞在了身后的木柱,手里的卷宗一下子脱手,飘落在地。
无限没有反抗,只是顺着这股力道靠在柱子上,目光依旧落在池年脸上,带着些许不解,更多的是沉默的接纳。
池年抓着他衣领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手背青筋突起,他瞪着无限,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他想吼,想质问,想骂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是不是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他知不知道他要去的地方到底有多危险……
可所有话语,都死死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是长老,无限是执行者,那份绝密的卷宗上甚至有他自己的签名,任务凶险,但必须要完成,这不是什么可以商量、退让的事情,而无限无疑是是最合适、甚至说白了是唯一可能成功的人选。这是事实,是责任,是他们都清楚并接受的规则,自己也没有任何道理去阻止。
这种清醒的认知,比任务本身更让人窒息。
满腔无处发泄的焦灼、担忧、恐惧,还有那份被无限平静态度激起的、近乎委屈的愤怒,最终汇成了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动。
池年猛地凑上前,低头堵住了无限的嘴唇。
那甚至算不得是吻,更像是野兽撕咬的碰触,带着泄愤的力道,嘴唇触碰,牙齿撕咬,呼吸粗重,毫无章法。他揪着衣领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仿佛想通过这个温热的相贴的地方,将心里所有翻江倒海却无法言说的东西,一股脑地塞给对方。
无限起初有些猝不及防,身体一僵,但很快他便放松下来,甚至抬起一只手,轻轻覆在了池年紧攥着他衣领的手背上,他只是那样覆着,传递着温热的实感。
很快,带着怒意的吻也染上了铁锈的味道,但池年此时却像是惊醒一般,猛地向后撤开,喘息着,眼眶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泛着红,他松开揪着无限衣领的手,指尖和唇瓣都有些发抖。
他别开脸,不再看无限,胸膛依旧起伏不定。
无限背靠着柱子,静静地看着他,唇角被磕破,渗出一丝红,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池年紧绷的脸。
院子里再次陷入无声,只有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和远处鸟雀零星的啼叫。
过了许久,无限才弯腰,捡起掉落的卷宗,他直起身,看着依旧浑身僵硬的池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却依旧平稳:
“我做饭了。” 他说,顿了顿,“一起吃吧。”
依旧没有提任务,没有提刚才的吻,也没有问池年为什么生气。
池年背对着他,胸口那股横冲直撞的气还没散尽,又被这句平铺直叙的“吃饭”给堵了回来,他瞪着无限,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低低骂了一句妖精语脏话。
骂完,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像是彻底耗尽了所有对抗的力气败下阵来,他意识到,无论多么愤怒,这顿饭,都是无法回避的现实——明天一早,他终究还是得送无限踏上那条凶险莫测的路。
池年没再说话,也没再看无限,他绷着脸,脚步有些重地朝着厨房走去,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不甘。
无限看着池年的背影,站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卷宗,随后也迈步跟了进去。
厨房里很暖和,一口铁锅坐在灶上,用微火温着,揭开木盖,里面是简单的清粥,几样小炒,还有两个水煮蛋——小黑不在,他自己就是吃非常清淡的。
两人围着小小的方桌坐下,谁也没说话,无限盛了两碗粥,一碗推到池年面前,一碗自己端起。
池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看起来最无害的土豆丝,送进嘴里,几乎是同时,他眉头就紧蹙起来。
还是那个怪味。
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但就是……难吃,一种超越了普通难吃的范畴,令人费解的味道。
换做平时,池年早就把筷子一撂,开始数落无限暴殄天物、浪费粮食、以及惯例地质疑他到底是怎么做的。
可今天,他只是停顿了那么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混着还能勉强下咽的白粥,默默地喝下去。
接着,又夹了一筷子。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好像要逼自己记住这个味道。
无限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着粥,目光抬起,掠过池年安静进食的脸,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手艺如何,也看到了池年那一瞬间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甚至做好了池年可能会摔筷子走人,或者至少讽刺几句的准备。
但池年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一口一口吃着,厨房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两人安静的咀嚼声。
无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有点闷,有点涩,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酸软。
尽管他们一起的时间已经很久,久到小黑的空间系能力已经稳定下来;久到后院的他养的那些鸡,已经生了好几窝毛茸茸的鸡崽;久到庭里那棵老槐树,年复一年地落叶又抽新芽......
时间确实流淌了很长的一段。
可对无限而言,似乎又远远不够。
不够久到他能完全摸清池年的情绪变化,有时候,他自认为谨言慎行,却不知怎地就精准踩中了池年的雷区,惹得对方瞬间炸毛,气得牙痒痒,能连着好几天不跟他说话。
就像此刻。
他以为自己猜到了池年的反应,早早备好一桌饭菜,想着对方骂他一顿出出气也好,可现在池年绷着脸,一声不吭地吃完了堪称灾难的一顿饭,连一句惯常的讽刺或抱怨都没有。
无限看着,眼眸缓缓垂下,盯着自己面前碗,粥已经凉透了,碗底凝结着一点薄薄的粥水的膜。
一种熟悉的无力感,混合着更深的心疼与歉疚,慢慢漫上心头,他能感觉到池年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低气压,他知道源头在哪里,却不知道该如何才能真正抚平。
池年……对他来说,似乎总是比最艰巨的任务还要难。
池年吃得差不多了,碗里只剩下一点残粥,他放下筷子,没有看无限,只是盯着空了的碗沿,半晌,才极低地、含糊地说了一句:
“……难吃死了。”
声音很轻,没什么力气,甚至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嫌弃,倒更像是一句轻叹的陈述。
无限“嗯”一声,望了他一阵,随后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池年坐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无限沉默忙碌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晚上,没有更多言语,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卧房。
池年先躺下,他习惯睡里侧,背对着无限,而无限熄了灯,无声地直直躺到池年身边。
屋子里很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
无限合上眼,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仿佛真的要就此睡去,池年却皱着眉,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墙壁,身后传来无限平稳的呼吸,那声音此刻听在耳里,却让他心口一阵阵发紧。
过了很久,久到月光都偏移了位置,池年才极低地、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厉害:
“……任务,不能失败。”
不是叮嘱,也不像命令,倒像是池年对自己的提醒,突兀地响在寂静的空气里。
身后,无限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应道:
“好。”
池年喉结滚动,咽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涩。他又沉默了片刻,才用更低、更轻,几乎要消散在夜色里的声音,说出那句盘旋了一整晚的话:
“……要回来。”
这一次,无限的回应快了些,依旧是一个字:
“好。”
池年闭上了眼,睫毛颤抖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低喃出来:
“……不能受伤。”
话音落下,身后却是一片沉默。
那预料之中的、平稳的“好”字,没有响起。
池年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们都清楚,不受伤……几乎是不可能的,那是一个连承诺都无法轻易给出的奢望,无限的沉默,比任何保证或安慰,都更真实,也更残酷。
不知过了多久,无限才轻轻动了一下,他缓缓睁开了眼,毫无睡意,在黑暗中,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池年的背,伸出手臂从他身后环过来,掌心贴在池年的肚子,很暖。
池年身体僵硬了片刻,然后,几不可察地,向后靠了靠,将自己更紧地嵌进那个怀抱,无限收拢手臂,下巴抵着他颈窝。
池年忽然毫无预兆地,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让无限都微微一愣,环抱的手臂不由得松开了些。
池年面对面地撞进他怀里,甚至没给他看清自己表情的机会,就仰起头,带着一股近乎凶狠的力道,吻住了无限的唇。
不同于那个带着撕咬意味的泄愤,这次的吻更深,更重,混杂着未散的怒意,无处安放的担忧,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索求。他胡乱地啃咬着无限的嘴唇,舌尖抵开齿关,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侵入,仿佛要通过这个笨拙而激烈的方式,确认什么,或者留下什么。
无限闷哼一声,在那粗鲁的亲吻中,缓缓抬起手,环住了池年紧绷的腰身,将他更紧地按向自己,另一只手抚上池年的后颈,指尖探入他的发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道,引导着这个混乱的吻,慢慢平息那些尖锐的棱角,变得更深,更绵长,也更……苦涩。
黑暗中,只剩下一片沉重的、仿佛凝滞了的寂静,和两颗紧贴的、以不同频率沉重跳动的心脏。
窗纸上的颜色,一点点从沉郁的墨蓝,褪成清冷的灰白,远处依稀传来鸟鸣,打破了维持了半夜的死寂。
一丝丝光悄无声息地渗进屋子,驱散了黑暗,也将床上两个相拥的轮廓渐渐勾勒清晰,池年一直没怎么合眼,此刻在逐渐亮起的天光里,他能更清楚地看到无限近在咫尺的眉眼。
时间像个冷酷的刽子手,一步一步,不容抗拒地逼近。
他动了动,将脸更深地埋进无限的颈窝,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熟悉的、干净的气息,手臂同样环上无限的腰,收得很紧。
然后,他闷闷地、带着浓重的鼻音,含糊地吐出了那句盘旋在心底、却始终被他死死压住的话,近乎孩子气:
“……别走。”
两个字,像两颗雨滴,沉甸甸地坠落在心间。
无限睁开了眼,眼底只有一片清醒的沉静,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讶异。
池年会生气,会发火,会口是心非,会用激烈的行动掩饰担忧,这些他都想过。但他没料到,池年会这样直白地说出这句话,这不符合池年一贯强硬的外壳,却直直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一股尖锐的疼蓦地攥紧了他的心脏,比任何任务中受过的伤都更清晰,他收紧了手臂,将怀里这个难得示弱的大妖更紧地圈住,掌心贴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笨拙却用力地扫着,仿佛想将他的担忧全都熨平。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很快回来”,想说“别担心”,想说“我会小心”。
可情太深,话又太薄。
最终,无限只是低下头,将细碎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吻,轻柔地落在池年的发顶、侧脸,唇角。吻很轻,像羽毛拂过,他的唇上还有昨天池年咬破的小裂口,亲吻的时候细细的痛一刺一刺的。
最后,他的唇停在池年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长久而郑重的吻。额头相贴,呼吸交融。
然后,他稍稍退开一些,看着池年那双因为强忍情绪而微微发红、固执的眼睛。
无限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擦过池年的脸,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带着一种池年熟悉的笃定。
“我会回来的。”
池年看着他,脸颊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他猛地将脸更深地埋进无限的颈窝,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句丢人的话吞回去。作为妖灵会馆的长老,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任务的必要性和无限无可替代的作用,他不该示弱,不该……说出这样任性的话。
无限嘴角带着柔和的笑意,他轻轻拍着池年的后背,一下又一下的。
窗外,金红色的朝霞铺满天际,天亮了。
出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