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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5 of LOST:湖的圆缺
Stats:
Published:
2026-01-11
Words:
10,629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15

时光顺流而下

Summary:

  流畅的回忆顺流而下,劈头盖脸地砸着他面前37岁的邵庄。邵庄不为所动,缓慢呼吸的同时凝视着石坚的眼睛,他发现同样的回忆顺流而下,劈头盖脸地砸着他面前37岁的弟弟。
他们不是在时光的河流里紧紧抱住彼此的两根桅杆,也不是在湍急水面上摇曳漂浮的绿藻,而是两个同样渡河的人。他不一定会拉着他的手逆流而上,他不一定会等待他顺流而下,但你们都知道,他真的在这条无穷无尽的河里。

Work Text:

时光顺流而下

  

  2047

  黑色悬浮车驶入写字楼下的临时停车区,已经晚上10点有余,晚于正常公司的正常下班时间。除去一楼24小时营业的洋快餐店还亮着灯,88层大楼里唯一亮灯的便是12楼的东南角。快餐厅里有个专注扫地的清洁机器人,它把捡起的易拉罐隔空投向另一个“同事”的四只爪子里,清洁机器人同事便把易拉罐压扁成正正好好的圆形铁片,像把CD塞入播放器一样,把易拉罐铁片塞进自己的肚子里,完成垃圾回收。黑色悬浮车转为待机模式,往安静的空气里吐着小股散热的热气,和轻微的发动机“嗡嗡声”。热气和噪声迅速被周遭环境吸食,写字楼下静得和繁忙的白天大相径庭。

  邵庄在车里坐满足足三分钟,等待足足三分钟。一般来说,12楼东南角办公室里的石坚能看见他停车的位置,绝对会在三分钟内冲下办公楼,带着一句新鲜出炉的抱怨,或者香喷喷的炸鸡桶夜宵,打破安静的夜晚。

  然而,邵庄在三分钟后什么都没等到。

  要么是被突然出现的新消息拖住步子,要么是不放心报告完整度又添加几笔,要么是夜宵外卖多等几分钟……石坚的日常生活要比从容悠闲的修书师傅邵庄更忙碌,更不确定。以上迟到原因都不是借口,都是邵庄在过去六七年里接弟弟下班时经历过的真实事件。他问过几次,并不是责备,而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什么,表达些合理的担忧。石坚回答过几次,也有些时候懒得重复,并不是解释,而是讲述事实,往他们两人见不到的大半天里撒一把清晰可见的珠子,落地有声。

  12楼东南角办公室的灯熄灭,不到三分钟后,临时停车区地面上落了轻快的“哒哒”鞋跟声,亮灯的快餐店门口冒出个四处张望的矮小身影,顶着一头迅速由黑色切换成蓝色的长卷发——石坚的助理已经下班,可石坚本人不见踪影。她靠在门口的椅子旁,鞋跟潦草地敲着地面发出类似小有机玻璃珠落地的声音,而本人玩着手机,用年轻人时兴的什么“光影发色切换模块”把她的头发在各种蓝色之间换来换去。按理说不应该助理下班,总监本人还没出来。邵庄根本不用什么严肃思考,他径直开门下车,一边戴围巾阻挡呲牙咧嘴的冷空气,一边喊着助理的名字:“小帛,石坚呢?”

  “他不是早就下班了吗?里屋灯都关着——啊!”大抵是她下意识把邵庄的声音当成自己的上司,她低头看手机流畅地回答,直到抬头猛地发现面前男人穿着自己上司根本不会戴的臃肿毛线大围巾,这才慌忙地改口:“哎呀,是邵庄先生,总监他哥!”

  他垂着一半眼皮,观察着头发从蓝色换回保守的黑色的助理,嘴唇抿得更紧,因为石坚绝对没有下班,他到现在为止没给邵庄发过“今晚不用来接我”的信息,说明他本人根本没从公司里走。而面前这个拗口姓氏的女孩的话,让邵庄真的起疑:石坚怎么了?

  “我是来接他的,石坚他——你们总监没下班吧?”邵庄表明来意,忍不住微微皱眉,发现面前的助理小姐也困惑地皱眉。

  “我下午六点就看见他办公室关灯,但我后来又去开会,回来后帮他弄前几周的报告。期间他办公室一直都黑着灯,我没去看……我以为……总监他早都下班。”她说,面前男人脸色暗沉许多,但还是平稳地说:“他没有。”

  助理真的有点慌张,举着腕表手机刚准备打上司电话,邵庄对小帛摆摆手,反而舒展开眉毛,示意对方放下电话。“刚才在车上等他的时候,打过几个都没接。你能让我上去看看吗?我猜他可能还在办公室里面。”

  “没问题,哦,我给你刷卡。”随着邵庄眉毛舒展开,助理小帛感到说不上来的冷静和宽慰,她略急地带邵庄跑进电梯刷卡到12层一气呵成。直到他们站在依然关着门黑着灯的“石坚 总监”办公室前面,小帛不由自主地停下步子,距离门还有五步。她经常出入无比熟悉的石坚办公室,从来不会打磕绊,但此时此刻,她因为身处于邵庄身边的平静感而停下,看向和上司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等他动作。

  仿佛长着透视眼,邵庄仅仅扫视办公室内外布置,身子前倾多看一眼漏着缝隙没关紧的石坚办公室门,当即对助理快速说:“嗯,他还在里面,我进去看看。”

  “行,你进……等等,你怎么确定总监在里面!”助理后知后觉地说,但邵庄已经闪身进办公室,还礼貌地合上门,没发出什么惊扰人的声响。

  邵庄当然确定他要找的人就在办公室里面。如果你有位三月前还在加护病房处理背后30厘米长刀伤期间还加重过伤口又屡屡免疫低下因工作压力屡次低烧的哨兵亲弟弟——那么从办公室门缝里漏出来的疼痛与颓废并存的精神力,早就在邵庄扫视的半秒内抓住他的全部注意力。他走进初来乍到的办公室,即便不熟悉屋内布置,向导先见到哨兵的精神动物小丑鱼,像一片皱巴又脱水的橙色煎饼躺在邵庄脚边,橙色的脑袋对着办公桌上趴着的哨兵本人。

  他叹了口气,希望平日里敏锐的哨兵能听见。

  他无动于衷,办公桌上隆起小山丘似的后背。

  对楼房间还闪着高瓦数的照明灯,灯下是蜂巢般排列的工位。金融加班客的嘴里此起彼伏地喷着热气,争论和妥协话语不绝如缕,声音的振动让光亮的场景有些“嗡嗡”失真,像从方格版的玻璃窗里蔓延出波纹一样的灯光,将邵庄此时所处的黑暗办公室毫不费力地照亮。石坚没被身后忙碌的人造光芒影响,还趴在桌子上睡觉。邵庄有些出神地看着对面楼里上演的默剧,大概石坚每天上班的时候,他的背后也是如此忙碌嘈杂。他是个哨兵,石坚应该早就习惯如此高刺激度的环境,多年来对工作游刃有余,才会成为别人口中脆生生念出的“总监”。

  所以向导绕到哨兵身后,穿着黑色风衣和黑色围巾的身影勉强挡着些对面肆无忌惮的灯光。邵庄瞄到桌上有个碰撒的水杯,有吃剩一半的麻辣味合成牛肉棒,有拆开包装的退烧药,还有电脑角落不停闪烁的消息提醒红灯……验证自己的推测:今天,他弟弟又度过忙得没什么时间好好吃饭的一天,下午五点给邵庄发来消息想晚上一起回家,大概六点冲泡速溶咖啡想要打起精神整理前几个月养病落下的报告案,但物极必反,石坚又反复发烧,吃过药困得趴在桌子上睡觉,累得快失去意识。

  邵庄没像往常一样双手揣在兜里,他不再只是看着这一切让其发生,而是俯身侧耳,抬手用食指和中指关节捏着石坚的脸颊肉。真凉,他睡着的时候连暖风空调都没开。

  “石坚,醒醒,我来了。”

  “你你你……别弄我!”邵庄知道自己捏的力气完全不会弄疼人,所以他没松开捏着石坚脸部肌肉的手,他直勾勾地瞪着石坚。弟弟被捏着脸颊肉,嘟嘟囔囔道:“哥……你怎么上来了?”

  “因为你让我来接你,五点钟还给我发消息。我在楼下等好久,你一直没接电话。”邵庄手掌挪动额头,摸到石坚有点耷拉的汗唧唧的刘海,语气像不经意地问,也像自言自语,他说:“我弟怎么就睡着了呢?”石坚清楚地听见这句话,微微瞪大眼睛仰视邵庄,双手撑起自己,起立后低头对着桌面喘两口热气,换上一种邵庄极少听见的冷淡语气:“下午吃点退烧药,没记着时间,睡过去了。”

  他只解释为什么睡着误事,而对真正值得在意的低烧原因避之不及。邵庄收拾掉桌子上的水杯和退烧药包装,扔进垃圾桶,石坚把没吃完的零食也扔进去,打哈欠又伸懒腰地推着邵庄往外走。

  但石坚和邵庄都知道低烧的根本原因:疲惫,耳鸣,疼痛——它们早就不像三个月前石坚刚受伤的时候致命又尖锐得把他撕裂,把他捆在病床上三天不能动弹,让他每周复诊换药——它们只是变得更轻,更稀碎,更绵长。变成邵庄眼里逐渐变淡的、越来越贴合原来皮肤的痕迹;变成石坚习惯性地皱眉、咬紧后槽牙、不再完全平躺的睡觉姿势;变成更多的暗绿色海藻,长在精神图景鱼缸的石头摆件和玻璃墙壁上。

  邵庄暂时不想点明着说什么,夜里太晚,他照顾自己的小卖部一整天生意,开始觉得疲惫。他们出门遇到小帛,石坚从邵庄肩膀后面探出头,像模像样地感慨半句“加班辛苦记得打车报销”。女孩听进去他的话,留下句心不在焉的“您也早点睡觉哈”,钻进电梯。

  两人进入另一台电梯,石坚为数不多的力气只够他下巴搁在邵庄肩膀上,任由邵庄那条旧到针脚稀疏的柔软厚围巾裹着他的鼻子,往围巾里呼着一小块热气。邵庄背对着弟弟,眼神平视,关注着电梯越来越小的数字,左手向后摊开像小碗似地接住身后人的手指,和漂浮在一汪水里的精神动物小丑鱼。他没扭头向后看,等电梯门敞开后,邵庄还是面朝前方。

  扑面而来的深夜冷风闯到邵庄脸上,顺着围巾的边缘试探他身后的石坚。围巾很好地帮邵庄挡住冷风,但冷风跃到石坚光溜溜的脖子上。在哨兵本人反应过来之前,邵庄先听见手心里的小丑鱼飞快说声:好冷:

  石坚对寒冷根本没有反应,或者他冷僵了,或者他不太在乎。邵庄觉得那些很轻又很多的疲惫也流到他身上,他转身站定,摘下自己的暖和围巾,细细把石坚肩膀以上裹成黑色蘑菇。

  他不想也不会去责备弟弟为什么没多穿点,为什么永远不记得戴围巾,宋州冬天说冷就冷,更容易加重低烧……只是他把围巾下方往石坚衣领里面塞塞,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车上。

  车里很暖和,冷风吹的也不过十几步路。石坚直到上车也没反抗或摘掉带围巾,当然也没说什么话,没理睬邵庄摘掉围巾后光溜溜又冷冰冰的脖子。他从要开车的邵庄手里拿回自己的精神动物小鱼,沉默地陷入臃肿的围巾里,双目平视再熟悉不过的回家车道。

  十分钟的路程过半,车辆中央投影的控制台上弹出新消息,邵庄趁红灯阅读消息,立刻跟石坚说:“我得去送个书,急单。”

  “都快十一点,非得今儿这么急啊。”当然,石坚也看到消息内容,随口说。邵庄对修书工作和自己一样认真,客户需求几乎有求必应。他一边继续开向家,一边说:“她拖了好几个月没来拿书,现在终于有空,我也不想跟客人拖很久。先送你回去。”

  “好,是那本——拖十个月的《莫失莫忘》?去年你就开始修这本书,是够久的。”石坚打开点窗户缝,吹着丝丝冷风露出非常自然的放松笑容。

  “你又记住了?我就提过两次。”邵庄也回敬他一个有点无可奈何的微笑,稳当地在小区门口停车。

  “那当然,脑子比我哥聪明嘛。”石坚随口讲句稀松平常的玩笑话,但他讲出这话的时候缩在围巾里面,让邵庄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噔噔噔下车,走进小区,双手塞在围巾下面,背着冷风走向他们家所在的二号单元。

  不知怎么的,邵庄突然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句“石坚!”但他可能并没有喊,只是以平常语调开口,平淡地消散在凝胶般的空气里。石坚没听见身后人比较低的声音,他还是戴着原本属于别人的,并不适合自己的围巾,望着熟悉的二号单元,在最底下的台阶上停顿几秒。邵庄不近不远地看着石坚窄瘦的身板,以为他的弟弟要“真正地”停下来,回身转头,可能还会跟他说句什么“带份夜宵回来”。这几米距离,只要石坚张口说话,坐在车里的邵庄肯定能听见。

  石坚只是穿越凝胶般的空气,闪身进入大门,离开邵庄的视野。

  这并不是邵庄第一次见弟弟戴着臃肿的围巾,而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每年冬天戴着臃肿围巾的样子可能跟石坚刚才的背影一样不合时宜,一样有点可笑。但后视镜里的自己并因此没有笑出来。

  想要取书的顾客又发条信息,提示音焦急地拽着邵庄往小区外的反方向道路走。他先花了二十分钟回小卖部里找出修补完成的《莫失莫忘》,又花了二十分钟开到城东边和客户碰头,交出自己保管十个月的完整纸质书。邵庄有点儿忘记这个客人是不是和他十个月前见的一样,眼睛一只黑色一只蓝色,她现在两只眼睛都是绿色的,但手里拿的取件凭证签名确实本人。她连一句谢谢都没说,把修好的柔软的书卷成纸筒,揣在兜里离开。

  

  大约深夜十一点半,邵庄才回到家。客厅没有开大灯,又昏又暗,背对着门口的双人沙发上缩着石坚的身形。整个客厅的灯光来自于石坚面前悬浮的迷你蓝色屏幕,和隔街商场大楼外侧永不熄灭的霓虹灯招牌,外溢着朦胧的蓝蓝紫紫。迷你屏幕里滚动着应接不暇的汉字,扩音器传出好几个人的讨论声。石坚撑着脑袋,偶尔附和会议讨论,其中,尖锐陌生的男性声音尤其突出,让旁听的邵庄也感到莫名厌烦。

  客厅里没什么热乎饭菜残留的味道,也没有薄荷或者草莓味的电子烟。邵庄手脚安静地钻进厨房,把冰箱里没吃完的牛肉面重新加热,变成半碗黏糊糊的热汤。沙发上的石坚透过滚动的汉字会议记录瞟向眼邵庄,好像把端着碗嘴里叼着勺子的哥哥拦在厨房门口,不让他出来。邵庄没理他,靠在门框上一边挖面条糊糊往嘴里送,一边听着耳边的精神动物小声跟他捋顺明天的安排:记得回归明消息,他上午发来消息问你周末还要不要继续见面,链接回忆之类的,或者只是单纯逛逛。啊,还有你的车该去做年检,最晚日期是月底31号……:

  蜉蝣突然从邵庄耳朵旁边飞到他握着勺子的手背上,又慢腾腾地绕着客厅飞一圈,有点紧张兮兮地用前肢挠着邵庄的耳廓,欲言又止但还是张口道:你弟啊……要不要去看看你弟,这客厅里的焦躁感都快把房子点着了:邵庄用勺子刮着碗底,颇有耐心地外泄向导的精神力,让湖里的一些水花流淌蔓延到石坚脚下。他吃完面条糊糊,收拾好餐具走回客厅,伸手摘掉石坚脖子上的围巾,内心想着怎么外套记得脱围巾不记得摘。

  出乎意料是,石坚立刻拍走邵庄摸自己脖子的手,自己站起来摸黑去浴室洗澡,留着他哥一个人在黑黢黢客厅里,脚掌踩着浅浅的从他精神图景里面流出的水。

  等他弟洗澡的时候,向导的精神动物特别认真地跟邵庄长篇大论讲什么“焦虑和紧张过头的男的也会通过性高潮来解决啦所以他烦得去洗澡”“他小丑鱼又躲起来我都没找到哎会不会已经游进你湖里?你找找”“不过石坚晚上还没吃饭呢一般他都吃的”……诸如此类的千头万绪简直要点燃邵庄本人的脑子,他闷闷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抱怀,从四周弥漫的焦躁不安中剥离出来灰尘似的疲惫。

  石坚的手机不停震动有人打电话,邵庄想叫出石坚,但对方很快跑出来拿起手机,看到屏幕立刻挂掉电话,重重地叹气,转身走进卧室。他像一阵风一样带走了很多灰尘似的疲惫,剩下的那些,簌簌地落在待在原位的邵庄身上。

  

  
“如果按您方才所述的预期进度,赶不上原定方案的计划时间,涉及的调整至少有两三项。我们这边呢尽全力配合,有需要也可以动用我方资源……嗯,喂?听得见吗?石先生?喂?”

  “我在,您继续。”石坚嘴上这么说着,实际上眼睛完全睁不开。大概因为他双手抱着自己肩膀,手腕持续通话的手表和发抖的肩膀一起藏在毯子下面,回答对方的声音有点小。他根本不想在深夜零点继续没意义的客套话,但究其根本,全是因为三个月前石坚受伤住院耽搁一年中最佳的销售窗口,导致他的整个团队要在剩余时间里做出近乎天文数字的成绩。助理小帛已经连轴转长达两个月,尽职尽责地帮整个团队修补漏洞。今天深夜的会议让助理顶替也没什么问题,很多其他部门的总监主管都这么干,但石坚觉得他不能再一味地让同事加班,让别人为他的失误埋单,让别人察觉到他自己都无法搁置放下的疼痛。

  电话对面喋喋不休的声音停顿两三秒,哼出一声近乎冷笑的低音——当然被电话这边的哨兵轻而易举地听见,对方不知道他的身份——接着传来介于讽刺和看好戏的声音:“那您想怎么办呢——总监?”

  长期以来积攒的韧劲儿让石坚把逼到嘴巴的半句“那你先管好你们自己”咽下去,把蹭蹭冒火的烦躁和愤怒扔到精神图景深处,砸碎了几块珊瑚也不予理睬。他犹豫半秒要不要立即编出三四个能搪塞对方的空头方案,然而石坚再天才的聪明脑子也会超载。哨兵越努力思考,越想回击对方的讽刺,身上的力气越被低烧消解,仿佛床底下、窗户外、电话里伸出海量的无形的手,反抗石坚的努力,摘走石坚的思维,拆碎石坚的五感。他还是回答:“您专注自己的内容,我们专注我方内容,就这么办。”硬生生地推走对方的讽刺,挂断电话。

  在安静的房间里,在哨兵越来越重的呼吸里,在隔壁浴室稀稀落落的淋浴声里,那些无形的手可不管石坚是否挂断电话,仍然无穷无尽地往外冒,蜂拥而上袭击躺在床上孤零零的哨兵。他感到开着暖气的卧室里格外地冷,但手掌心汗津津的,额头冒着汗打湿刘海,哨兵身体如实反应着“石坚又陷入低烧,石坚的注意力涣散”。他不敢用力翻动身体,好像轻微一动,后背上还在痊愈途中的疤痕会变成某种张牙舞爪的利器,再次撕裂柔软的皮肤。

  石坚僵硬地朝床铺中间摊开自己的手掌,在无法聚焦的余光中,他终于瞥见一只有形的手——拇指短粗,指尖钝圆,瘦而窄的手腕上清晰地凸出骨头。这只有形的手和所有无形的、正在伤害哨兵的手不一样,它想要逗人开心似地捏了捏石坚的左脸蛋——可是它好像比它的主人更快意识到哨兵身上的不安,立即从石坚脸上挪开,改为虚握哨兵的手腕,摸过他暴露在长袖外冷冰冰的内侧皮肤。

  脉搏跳动清晰可闻,俯视着石坚的那张脸非常严肃地皱着眉,塌着嘴角,一副有些生气的样子。石坚鲜少见到哥哥露出如此这样真正生气的感觉,他的后背又传来阵刺痛,调动他的眉毛也如对方那样皱紧几秒。在石坚想要继续思考“为什么邵庄会大半夜生气呢?”之前,那副生气的模样转瞬即逝,邵庄肯定在心里叹气,面色终于放松下来。

  “好点了吗?”他问,手掌还按着弟弟的脉搏。

  不行,石坚非得想出为什么刚才哥哥脸上明显的严肃生气表情,所以他一边岔开意识,一边停不住说话:“哥……你就不能单独让我待一会吗?”短暂的思考后,石坚能往手上凝聚一点注意力,他轻轻挪动小拇指,整个手掌被牵连似地抖成筛子。

  蜉蝣倒吸一口凉气贴着邵庄耳朵,她刚要说:你看他手……:邵庄比她更快,从握着手腕变成十指相扣,自己的手也跟对方一样抖,紧贴的掌心皮肤之间全是哨兵疯狂冒出来的冷汗。比起运用向导能力迅速判断哨兵此时的状态,邵庄直觉性地先做个普通的哥哥。他硬咬着下嘴唇,用自己最平和不惊扰刺激对方的声音问:“你好点了吗?”

  哨兵更用力地思索一会,而他天才的飞速脑子并没有想出“邵庄为什么会生气”,让他彻底失败得泄气,硬咬着下嘴唇说:“老是这么问烦不烦啊?我——我不知道好不好!”

  而这句话明显戳中邵庄,他几乎没听过石坚对自己狠狠发脾气(除开五六年前骂那句“邵庄你他妈懂个屁”)。如果石坚横冲直撞地生气,表明他要么收敛不住情绪真的生气得身体不舒服,要么他自己确实没办法解决。向导还是没松手抓着石坚的右手,面对面时皱着眉,想要由单手抓着改成双手都抓着石坚右手,以向导的精神力疏导哨兵的焦虑紧张。但石坚动动小拇指,推开对方的手掌。与此同时,他眉毛之间的皮肤堆成稠密的山丘,自己环抱着自己,斜着眼睛对邵庄投去前所未有的无助眼神。哨兵又看向躺在自己面前的精神动物,对她说:“喂,你知道吗?”

  小丑鱼完全就是一小块暗橙色的煎饼,薄薄地瘫在床上,也同样无助地看着哨兵:我也不知道:

  邵庄凝视着自己被推开的手掌:拇指短粗,指尖钝圆,瘦而窄的手腕上清晰地凸出骨头。他收回手掌,双腿屈膝缩到胸口抵着鼻子,露出两只眼睛,向下望着躺在自己身边,与平日同床共枕时相比格外安静的一人一鱼。

   “什么知道不知道?怎么了,石坚?”困惑的邵庄还是询问他。石坚开口,讶异地发现他真正开口的时候尤其平静。他回答道:“我想知道,如果我老是这样烧来烧去的,后背的伤反复疼,一直好不起来……该怎么办?”

  “去更好的医院,比如津港的?再不济,去约克城,你听说过吧?最近几年在北美大陆新建的大城市……”反而是邵庄的语速快起来,他声音低沉下去,收敛自己的快言快语,问出个非常简单,可他从未问过的问题:“石坚,你怕死吗?”

  “哎,哥,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上山下地,博览群尸……你问我怕不怕死?我还想问你以前盗墓见过发烧烧死的吗?见过后背受伤致死的吗?”石坚没正面回答,说句缓和沉重话题的笑话。邵庄也应了他的“博览群尸”笑话:“新鲜得还能分辨明确死因的人轮不到我看。以前见过的那些能有个全身骨头都算撞大运,我是小偷又不是验尸官。”

  “其实呢,我也不是真的怕死。我真觉得自己还不如发烧烧死。如果我永远都反复生什么——什么不会真的致命的小病……太没意思了。”

  “不,现在的你不相信永远。”

  “……你又进过我精神图景?又读我的心?你这向导——”

  “没有。”邵庄非常诚实,但诚实后他语气变得犹豫:“这么说是因为石坚你见过真正死去的人。我盗墓时见过的都是死去很久的什么东西,这不一样。如果——如果你相信永世相守,你相信永恒的命数,那你会跟着当你死在你面前的书雨赴死。”

  邵庄陷入回忆,意识回到精神图景,一个人蹲在精神图景的湖边。这次的回忆没有擅长整理记忆的归明的陪伴,他伸手进入凉嗖嗖的湖水里,打捞晃荡在表面的绿色浮萍。邵庄愣住半秒,有片深绿色的浮萍叶长成小鱼的形状,沾着他的手指。向导努力地想,努力地回忆,努力地对抗沾满双手的黏腻又恶心的绿色水藻,努力安慰精神动物蜉蝣好好呆着别突然开始每天一次的生死轮回……

  “我还记得,你说过,你想永远和她在一起。”邵庄想起来了,他说出来了,流畅且清晰。

  石坚记得,这话是自己23岁的时候说的,他当年说的时候好像吃得酒足饭饱,说话不经脑子,而这句快14年前的傻话激得他浑身触电般瞬间坐直。毕竟,如果你有一个三个月前被绑架折磨三天脑子里还被注射许多精神类药物患上短期记忆紊乱症的向导,当对方开始大想特想深层记忆,做些冲击大脑和精神图景的事情,走过路过的哨兵向导都得倒吸口冷气。更何况现在坐在床上,比石坚更用力回忆的是他亲哥——偶尔忘乎所以,有点笨的亲哥。

  真没见过这么虐待自己脑子的向导。还得是你啊我亲哥。石坚暗暗想,扯着后背的疼和突然直起身的晕乎乎脑子,毫不犹疑地抓着邵庄双手手腕,冲进向导的精神图景,见到跪在湖边打捞浮萍的邵庄。他双手到小臂上全是绿色水藻,本人正机械性地重复捧起水再泼到岸边的动作,像个麻木的机器人。

  绿色水藻代表乱序又刺激人的记忆,石坚跟归明私下聊过很久,问过主治医师,读过很多向导论坛里的帖子,对哥哥的状况清楚得十拿九稳。他心里门儿清,过去几个月,石坚趁着邵庄睡着时因噩梦皱眉攥紧手指,抠出红痕的时候,悄悄弄乱哥哥的手指,分摊走向导手里的疼痛,让对方不会在夜里被疼痛惊醒。然而现在,他没空陪邵庄慢悠悠地捞浮萍,而攥着邵庄双臂,囫囵地用自己干净手掌把对方手上的黏糊糊浮萍全擦掉,干脆地一捋,甩到泥地里。继而抓着邵庄的双手,不再让他死盯着湖面,而是看向他自己的手掌,手腕上卷起的睡衣袖子边缘,石坚认真的眼睛,或者其他什么能分散注意力的东西。

  “你别再想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这话还是你说的。”石坚放下自己握着的对方的手,把哥哥短短的手指搁回他自己的膝盖上,让他恢复刚才那也放松的,头靠着双膝,手环抱双腿的动作。石坚接着说:“为什么有些话明明听你唠叨二十几年,但还是听起来很变态。”

  此话确实起到转移注意力的好作用,邵庄不再用力回忆,意识归于当下,专注地问弟弟:“……哪些话?”

  “死去很久的什么东西。拜托,哥,死人曾经是活人。你真的有时候很冷漠。”

  “嗯……”向导飞速皱眉好像不认可石坚说的“冷漠”,但邵庄没什么好否认的,他只会扁扁嘴继续刚才的话:“石坚,现在的你不相信永远。你看,你也不怕死。很难很深奥的人生问题你都能轻松回答,那你到底在难过什么?”

  “我以为十岁的时候爸妈死了老家没了已经活得够难。我以为书雨死后那几年是最难熬的。前几年你来找我,换个新房子,搬个新办公楼,那些烂事儿已经过去很久。甚至和以前相比,你被绑架脑瓜子得病变得很糟,我在医院住上一个月,这些事儿都还算能忍——我们应该不像过去那么难过。我不相信永远,是因为我不理解也不想预测未来,未来对我来说太远了,可离我很近的当下尤其糟糕!你懂吗?我就是一滩烂泥!”每当石坚开始用“烂泥”形容自己的时候,邵庄非常清楚他在赤裸裸地发泄和抱怨,像抓起大把尖针往自己嘴里塞,变成钝痛的刀子再吐出来。哨兵本人的情绪也像真的烂泥一样软趴趴往下滑,向导熟练地勾起他往下打滑又出溜的情绪,收拢好搁置在两人之间的空档上。只是放在那里,不急着把它塞回到哨兵身上。

  “石坚,你是我的一个弟弟。”邵庄松开环抱自己双腿的手,越过堆砌在两个人之间的情绪,他情不自禁地用大拇指按住石坚左脸颊上的一块皮肤,脑子什么都没想,尤其缓慢地说:“我还有一个弟弟,我只有一个弟弟。”

  石坚被他的手指轻轻压着,在缓慢的呼吸里,想起他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安静地坐在简陋灵堂里参加父母葬礼。十岁的邵庄很乖,很安静甚至很冷淡地接受所有亲戚的关心。那些亲戚接连不断地问他:“你们以后该怎么办呢?爸爸妈妈都走了,你们两个小孩在这样的乱世好难过啊。”邵庄会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说“我还有个弟弟呢”。后来,石坚开始回复那些颇有城府的亲戚,指指点点的同学,过分怜悯他的老师,他说“我还有个哥哥呢”。邵庄不再能每天见到石坚,基于赚钱需求,他经常和二姨匆匆离开宋州,匆匆回来的时候身上冒出或多或少的伤疤。那时候的邵庄,只要得空,就会等石坚放学,一个人安静地蹲在马路牙子上等弟弟。石坚会得意地在路平书雨面前喊“我还有个哥哥呢!看他,我亲哥!”他们兄弟俩年纪一样,邵庄却不再说“我还有一个弟弟”。

  时间平等地流淌,生死也平等地降临大地。这可是21世纪30年代,刚经历低谷又微微复燃的世界不会因为你是个“特别”的哨兵或向导而给你格外好运。二姨去世的时候,石坚和书雨一起放学,向导书雨比石坚更快发现从等他回家的邵庄身上弥漫出来的湖水。冷淡的水在少年脚下积攒成水洼,从学校门口对面漫延到马路上。她轻轻踢石坚屁股,自己知趣地先回家不掺和他们两个的家事儿。邵庄给石坚手心仔仔细细地放入几颗融化的,粘着灰尘,还有干涸血迹的玻璃糖,轻轻地拍着他肩膀说:“我只有一个弟弟了”。

  后来,石坚有了更多向导朋友、哨兵朋友、普通人朋友;邵庄有了《御世制人录》、产自1999年的古董马克杯、多到他难以相信的天文数字的钱。他们不会再像小孩子一样被年迈的亲戚关心,他们不会被随便什么人评头论足,他们离开学校,走入社会,不会再被师长怜悯,不会被旁人在意。石坚像一颗落进地面的沙子,邵庄像一滴融入空气的水雾,即使还住在同个房子里,兄弟二人作息交错,鲜少见面。他们不用再跟别人强调“我有个哥哥”、“我有个弟弟”,他们更多背着对方直呼大名,或者说“他啊——那个向导,那个哨兵,那个总监,那个盗墓的。”

  “那个不理解人的混蛋。”

  “那个为情所困的傻子。”

  然后,他们很久没见过面,自然也很久没说过话。等邵庄走到石坚家门口,等石坚在黑暗里注视着邵庄的脸,那又过去很久。他们都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独自一人地长大,变老。

  流畅的回忆顺流而下,劈头盖脸地砸着他面前37岁的邵庄。邵庄不为所动,缓慢呼吸的同时凝视着石坚的眼睛,他发现同样的回忆顺流而下,劈头盖脸地砸着他面前37岁的弟弟。

  他们不是在时光的河流里紧紧抱住彼此的两根桅杆,也不是在湍急水面上摇曳漂浮的绿藻,而是两个同样渡河的人。他不一定会拉着他的手逆流而上,他不一定会等待他顺流而下,但你们都知道,他真的在这条无穷无尽的河里。

  “我还有一个哥哥。”石坚抬起脸,摸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我只有一个哥哥呢。”

  邵庄什么都没说,任凭石坚凉凉的手指尖捏着他的脸,捏着他的睡衣领子,捏出很小很小的褶皱。他突兀地想到今晚早些时候,石坚戴着自己硬生生给他系上的,或许穿衣时尚的石总监根本不适合邵庄那条看起来又破旧又臃肿可笑的围巾。围巾上有很小很小的褶皱,有很短很短的飞絮,有很淡很淡的被人造太阳晒过的滋味,有很长很长的被时间编织起来的交错记忆。

  ——所以邵庄垂着脑袋,小声地笑出来。

  这些小小的笑声似乎被石坚说话时喷出的气息加热,蒸发掉一点儿两人之间堆砌的难解情绪。邵庄偷偷捋平自己的睡衣领子,蹭到石坚冷冰冰的手指。他伸手捂着石坚还想继续喋喋不休的嘴,另一只手抓住弟弟两只手掌挪到自己温暖的肚子上,像揣着两团硬梆梆的冰块。

  “石坚呢……就算你是一滩烂泥,也会往前滑。时间呢,也会向前——顺流而下。”他嘴上说着“往下”,手上动作拉着弟弟的身体,往下滑着躺回被窝。

  石坚无话可说,眉毛一塌,眼睛略带绝望地一闭,滑进自己的被子下面。软塌无力的胳膊抱不住他哥哥的身体,他无法像平时抱着对方获得安慰感。后背的伤疤隐约发疼,若隐若现的疼痛给柔软的皮肤镀上层薄薄的冰壳。他一股脑地把冷冰冰的手掌,胳膊肘,膝盖,堆在邵庄的肚子上。

  灰尘似的疲惫像被子均匀地盖在两个人身上,除去闭眼休息,他们好像也做不到别的什么。在流淌而过的共同回忆里,一片沉寂,邵庄和石坚慢慢地闭上眼睛。

  月亮放下了他们的声息,太阳偷走了他们的影子。

  很难说邵庄是被干燥冷空气冻醒,还是生物钟准时敲打让他睁眼起床,他推开被子的时间远超七点半。石坚离他有点距离,正双手环抱自己的脖子,将自己保护成一个非常紧缩好像被冷冻起来的冰棍。他想说点什么,或者伸手推推肩膀叫他起床。但邵庄只是起立更衣,扭过头顺着窗帘缝隙透来的阳光张望,清晰地发现石坚纹丝不动地睡着,像纹丝不动的小石头,悄悄唤醒邵庄内心深处短暂的停顿。

  他换好每日如常的衣服,调高暖风空调温度,接着转身离去。当邵庄开车到小卖部上班,甚至超过中午十二点,熟络他的李姨来给孙子买零嘴的时候,她不经意地说“今儿个天这么冷,邵老板竟然没戴围巾呵”,他才发现脖子上凉飕飕的,皮肤被门缝里溜进来的冷风吹得干燥。

  白天剩下的时间里,邵庄都在想昨晚他们把围巾乱扔到什么地方?围巾要不要再洗一次?或者补补边缘稀疏的毛线头……直到晚上七点回家,邵庄轻松地在沙发靠背上发现窝成小黑洞一样的围巾,还有卧室里渗出的丝丝暖风。现在,他终于能平平稳稳地在石坚面前俯身侧耳,抬手用食指和中指关节捏着石坚的脸颊肉。真暖和,他肯定一整天都睡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

  “石坚?已经晚上七点了,你中间起来过没……”

  出乎意料地,石坚这次抓住触摸自己脸颊肉的邵庄的手。

  “想醒过好几次,但你不在,我不想醒。”他自以为特别清醒地拽着邵庄的衣服,扒拉出空档往对方颈部皮肤狠狠亲一口。哥哥拽出兜里的左手,摸着弟弟的脖子侧面,稳住他的脑袋,心情甚好地睁大眼睛,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石坚头发到下巴乱七八糟地亲十几次。

  “醒了没?”向导颇为得意地甩了一下脑门上漏出来的几根刘海,捏着石坚暖和的耳朵揉揉,还顺便揉平被自己亲乱的石坚的刘海。他凑着石坚半眯的眼睛,打个响指。

  “啪!”

  他醒了,黑色的眼睛里落着亮亮的光斑,他早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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