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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 那我呢
KTV包厢里,林婉坐在聚光灯下翻来覆去地唱着那句,那我呢?哭腔夹在哀婉的曲调里格外显得格外撕心裂肺。
黄星假意靠着沙发椅背,目光落在身侧低头看手机的邱鼎杰身上。那张脸尽管在此刻庸俗的灯光下依然好看得出奇。
在对方回望过来之前,黄星收回了目光,像他过去八年里一直做的那样。只是这一刻他也好想问问邱鼎杰,那我呢?
是伟大友谊的过客,是渺小爱情的假设
黄星是初二那年转学过来的,插班,又瘦又白,讲话带着闽南地区特有的软软的腔调。刚开学那几天,他的课桌边总是围了一圈人,问他一些意味不明的无聊的问题。
黄星不太懂,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直到他在厕所隔间,听到熟悉的声音带着嗤笑将他的名字和“乡巴佬”、“装”连在一起,黄星才明白,原来那些勾起的嘴角也并不都是善意的。
面无表情地按下冲水键。
早该习惯了不是吗?他想,到哪都一样。
推开隔间门跟那些人对上视线,看到他们一下变得有些惊慌的脸色,黄星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但青春期的男生对偏离他们意愿的事物总是有别样的「征服欲」,黄星漠视的态度迎来了变本加厉的针对,课桌上也开始时不时出现或丢失一些东西。
很幼稚,但黄星实在不想费力气去作对。
再次被不怀好意地围在教室后门的时候,一本教科书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了过来,拍在带头男生的脸上又落到地面,摊开的扉页上龙飞凤舞地签着几个大字。
“谁他妈……”
“哎呀,抱歉,差了点儿准头。”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即温热的手臂搭上了黄星的肩膀,“都站在这儿是,欢迎新同学吗?”
那人一下噤了声退回教室。
黄星转头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睛。
“你好啊,初次见面。我是邱鼎杰,前几天请假了。”
一时反应不过来,黄星眨巴着双眼直愣愣地看着身侧突破安全距离的人。好一会儿才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书递回去。
“……我叫黄星,谢谢你。”
邱鼎杰挑挑眉,推着他的后背往座位走,“快快,打铃了,被老羊头抓到又得回答十个问题。”
“老羊头?”
“数学老师啊,你不觉得他长得很像老山羊吗?”
“……”
见邱鼎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座位上,黄星没忍住又看了他一眼。
“哇塞,我们是同桌诶。好巧啊,阿星,可以叫你阿星吗?”
“前几天我没来,会不会跟不上啊,你帮我补补好不好。”
……话好多。
“咦,这些试卷是你帮我整理的吗?”没等黄星点头,邱鼎杰已经自顾自接了下去,“你太好了,我是女生一定会爱上你的。”
黄星耳尖红了红,“不要乱讲。”
邱鼎杰蓦地凑了过来,“阿星,你笑起来好看。”温热的鼻息几乎要烫伤他的脸颊,“你该多笑笑的。”
“阿星?”
思绪被拉回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的包厢。
“该走啦。”
黄星看向邱鼎杰朝他伸出的手,勾起嘴角搭了上去,“嗯,走吧。”
回去的路上林婉一改平日,红着眼睛一言不发地跟在他们身后。邱鼎杰皱着眉看向黄星,他无声地摇了摇头。
跟林婉分别后,邱鼎杰继续陪黄星走回家。这好像是他们之间从初中开始不成文的约定,就算吵架吵得不可开交,邱鼎杰还是会默默跟在黄星身后走完回家的路。
那时候邱鼎杰发现黄星总是在教室留到最后,卡着学校侧门关闭的时间离开学校。被邱鼎杰强硬地拉着往正门走,黄星才肯坦白是因为他不想跟那些人对上视线。
邱鼎杰当时是怎么说的呢?他说,“那你闭上眼睛,我牵着你走。”
想到这,黄星习惯性地悄悄走慢了半步,偏头看邱鼎杰耳廓上的痣,他亲过这里。
初中毕业之后,他和邱鼎杰都直升了校本部的高中。或许有“关系户”的因素在,两人还是同一个班,做隔了一个过道的同桌。黄星松了口气,这样起码邱鼎杰没法再不分时间地点地循着肌肉记忆将手放在他的大腿上,带起一阵让他无所适从的电流般窜上小腹的酥麻感。
黄星很早之前就确定了自己的性取向,只是当那些不可言说的梦境的主角从面容模糊的男人变成邱鼎杰时,他还是有点不知所措。赤脚站在浴室冰凉的瓷砖上,黏腻的白浊顺着水流打着旋被冲进管道,已经是深秋了,黄星怔怔地盯着自己换下的内裤和在凉水里被冻得通红的手。半晌,深深地叹了口气。
开始发育之后,男生凑在一起总爱讨论一些带颜色的话题,多是这个频道的新作品,那个女优的蕾丝内衣黑色丝袜。黄星一点都不感兴趣,也做不出来「正常」的反应。邱鼎杰会捂住他的耳朵将他带离「战场」,“滚滚滚,龌龊不龌龊,别老拿这些脏我们黄小星的耳朵。”
也捂住了黄星泛红的耳尖和如雷的心跳声。
班上开始有女生嗑他俩的cp。邱鼎杰对此没有什么情绪,就像从前黄星问邱鼎杰为什么那群欺负他的人见到邱鼎杰就犯怵,邱鼎杰只是抓了一把后脑勺翘起的头发,不在意地说,“啊,可能因为我妈是教导主任。”
黄星没来由地觉得开心,在某些时刻甚至萌生出邱鼎杰会不会也有一点点喜欢自己的猜测,他甘愿这样虚幻的幸福可以持续得更久一些。如果他没有撞见邱鼎杰被男生表白,没有听到邱鼎杰说“恶不恶心”,就好了。
那一刻黄星好像听到心脏一寸寸被撕裂的声音,痛得几乎要干呕起来。恶心吗?原来在邱鼎杰心里,他可能是恶心的。请完假,黄星逃也似的从学校跑了出来,久违地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想,如果不喜欢邱鼎杰就好了。
花了一晚的功夫尝试去罗列不喜欢邱鼎杰的理由,但在第二天出门看到提着早餐早早等在家楼下的人时,黄星的心理防线还是瞬间崩塌。
“阿星,你昨天请假怎么不跟我说?急死我了,哪里不舒服?现在好点没?不知道你想吃什么,我随便买了点......”
他静静听着邱鼎杰的絮絮叨叨插不进一句话,看对面人澄澈的瞳孔沐浴在阳光下亮得几乎要在他的心上灼出一个洞来。
对于黄星来说,大概没有比喜欢邱鼎杰更容易的事了。
大抵因为有人开了先例,跟邱鼎杰表白的人越来越多,巧的是黄星多数都在场,邱鼎杰那套“抱歉同学我们现在还是要以学业为先”的说辞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有一回被堵在校门口,没等邱鼎杰说完那段台词,对方直直地指着黄星质问,“你跟他搞同性恋,是不是?”长长的指甲差点戳到黄星的眼睛。
邱鼎杰骤然变了脸色,“你......”
“开什么玩笑。”黄星不敢看邱鼎杰,掐着掌心轻轻开口,“同性恋,多恶心。”
高二那年重新分班,林婉跟他们分到了一起。黄星那时才知道林婉跟邱鼎杰家是邻居,可以说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小时候还订过娃娃亲。但每次提起,林婉都不知为何露出吃了苍蝇般难受的神情,“亲爱的,我希望这几个词从世界上消失。”
这个疑问黄星不久后便得到了答案。
对于大部分高中生来说,运动会比赛报名无异于赶鸭子上架。不幸的是邱鼎杰是赶鸭子的人,而林婉就成了被赶的鸭子。
“邱鼎杰你是人吗?剩下五个项目你给我报四个?”林婉戳着名册上一排相同的名字字字泣血。
邱鼎杰将她的手拨开,“你不是喜欢听秦晴喊你的名字吗?给机会你多听几遍别不领情。”
秦晴,隔壁播音班的班花,每年运动会播报台的固定班底。
林婉气得朝空气挥了一拳,“狗男人!”
等人走后,黄星重新打开名册翻了翻,全班不到30个人,名单上没有一个自己的名字。
“不是说缺人吗?你怎么都自己上了。”
邱鼎杰埋头写着卷子,脑袋一点一点地说着,“死马当活马医。阿星到时候记得给我送水就好了。”
黄星抿了抿嘴唇,话锋一转,“林婉喜欢听秦晴喊她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手里的薯片被邱鼎杰抽走,“待会儿吃不吃饭了还?不懂她。一天到晚神秘兮兮的,觉得别人声音好听吧。”
黄星眼神复杂地看了邱鼎杰一眼。直男,没救了。
高中日子过得很快,校门前的梧桐树风吹叶落又抽出新芽,黄星望着那条他和邱鼎杰无数次踏过的校道,靠近左侧花圃的牌匾底下有一块翘起的石砖,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修好。
“阿星!走啦。”
黄星转身快走几步跟上。
这是他和邱鼎杰的第六年。
查分那天,邱鼎杰一早来到黄星家,说要共同面对压力。
黄星的父母早两年就因为工作变动常居大洋彼岸,邱鼎杰日复一日的造访反而让这间屋子留下了两个人居住的痕迹。
页面跳转出来那一刻,邱鼎杰看着两人相差无几的高分一把将黄星揽进怀里。
“太好了阿星!我们报同一所学校吧,好不好?这样我们又可以一起了。”
看着邱鼎杰迸发着炙热光彩的双眼,黄星将桌底下那张国外大学的offer推得更深。他听见自己说,“好,邱邱,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大学开学前,班委组织了年级好几个班一起办升学宴,地点定在一个宴会厅,林婉和秦晴也在。也不知道谁带了几箱酒,一个个跟放飞自我似的,红的白的啤的一起喝,边灌边嚷嚷这位哥那位姐苟富贵勿相忘。几轮下来清醒的不清醒的各占一半,黄星打着酒精过敏的名头逃过一劫,此刻却被说话都开始黏糊的邱鼎杰拽着在宴厅门口的小花园晃着圈喂蚊子。
这是黄星第一次见邱鼎杰喝醉的样子,话很多,但不太上脸,仅仅是颧骨到眼眶一周透着淡淡的粉,眼神也迷迷瞪瞪的。一会儿“阿星”一会儿“黄小星”地喊,突然又一脸不高兴地单手圈住黄星的手腕一节一节往手臂上握,“饭都吃哪儿去了啊你,怎么就喂不胖呢?”
有点傻,有点可爱。
实在架不住外头的蚊子攻势,黄星连哄带骗地将邱鼎杰拖回宴会厅,找了个安静的角落让他舒服点靠着。没等起身,又被邱鼎杰拽了一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阿星......”
他抬头对上邱鼎杰此刻格外湿润的眼睛。
“我好开心。”
“嗯?开心什么?”黄星放任自己的视线游梭在邱鼎杰的脸上,耐着性子跟醉鬼聊天。
“就是开心!”邱鼎杰猛地往前一倾,手搭上黄星的肩膀,“阿星,你真好看,睫毛好长。”
黄星顿时僵在原地。太近了,他几乎以为他们要接吻。
下一秒又听眼前的醉鬼含糊不清地说,“我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真好。阿星你,不开心吗?”
过了好一阵,黄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心,当然开心了。”他知道邱鼎杰说的是大学。
邱鼎杰点头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脑袋垂在他的颈窝就这么停了动作。黄星抱着怀里散发着热气的躯体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直到身体快要发痛,黄星垂下眼睛,轻轻地,将颤抖的嘴唇印在了那片绯红的耳廓上,一瞬即分。
此时参加聚会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安置好邱鼎杰靠在椅背上的姿势,黄星走到水吧倒了杯酒,试图压下心里蔓延开来的躁动的情绪。
明明上半场就离席的林婉不知什么时候去而复返,忽地坐到黄星边上,犹豫着开口,“黄星,你......是不是喜欢邱鼎杰。”
黄星没多惊讶,跟林婉对视两秒又移开视线,“嗯,很明显吗?”
“没有……刚刚,我看到你亲他了。”
林婉语气带上几分急切,“他是直男啊!黄星,喜欢直男是没有好结果的。”
“喜欢直女也没有好结果。”
“卧槽!”林婉神色慌乱地左右看了看,又转回来,“你怎么知道?”
黄星斜了她一眼,“我不傻。”
“……”
“秦晴喜欢邱鼎杰。”
“……”
林婉一下卸了气,趴在桌子上喃喃自语,“臭直男命真好……你说,她明明不喜欢女生,为什么还总说最喜欢我了呢……他们要真成了,我们怎么办?”
黄星给不出答案。他盯着杯子里在晃动中波光潋滟的酒,心想,是啊,为什么呢?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你跟别人在一起了,我怎么办呢?
离黄星家还有一段路,邱鼎杰突然停住了脚步,“阿星,小晴那边有点急事,我得过去一趟。你回到家给我发个消息,好吗?”
黄星不带什么情绪地点点头,这种情况已经出现很多次了,一直以来秦晴都若有若无地对他保持着高度的戒备。
何必呢?黄星看着邱鼎杰走远的背影,在他转身看过来的时候适时地挥了挥手。
他永远,不会是我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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