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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灶门炭治郎最近偶尔会因骨骼生长的疼痛在夜里惊醒。
关节处如有蚁走,钝痛连绵似铺天盖地的梅雨,找不见发源,只在骨缝里纠缠着摩擦作响,滋味不比挨上利落的一刀好受。体温灼热,里面却是冷的,满身骨头冰凉,再将炭治郎带回方才噩梦中困住他的茫茫雪地。
亲人一夜间故去,留他和祢豆子在人世茕茕相依,长大好像是瞬间的事。只有身体每晚残留的余痛还提醒他,自己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起初炭治郎并不知这是生长痛。蝶屋的体检报告一切正常,他将情况与蝴蝶忍说明后,嗅到隐约的怒火气味,担忧地问:“忍小姐,您还好吗?”
上次夜谈过后,蝴蝶忍也算曾与他交心,那双紫眼睛还是带着伪装的温柔笑意,只是嘴上说了实话:“没事哦,和炭治郎没关系。这应该是骨骼快速生长导致的疼痛,可惜我并未体会过,你或许可以问问富冈先生。”
富冈义勇,鬼杀队的水柱,他的师兄。这关系听起来亲近,炭治郎却一度以为这位恩人是他只能仰望的存在,无论初见还是再遇,那人都如天降神明般救他于危难之中。
出于憧憬的私心,炭治郎单方面给师兄换了更亲昵的称呼,连绑腿系法、收刀动作也悄悄仿着人的模样来。他擅自给义勇先生写信,即使从未得到回复也甘之若饴。
反正少年人在长大时,总要有这样一个追赶的背影。
夏日的雨来得急也走得急,炭治郎离开蝶屋时,小葵正将刚收进来没多久的衣物再晾出去。他和女孩道过别,跟随鎹鸦前往下个任务地点,道旁开着被新鲜雨水打湿的紫阳花,一簇簇标志如手鞠。酸涩土壤孕育出的绣球偏蓝,像那人眼睛的颜色。
——好漂亮,下次也写进寄给义勇先生的信里吧。
02
不知是否因为那天后来又淋了一场雨,任务结束后,炭治郎发起高烧。
切实的病症与似有若无的生长痛一齐袭来,炭治郎烧得意识朦胧,即使醒了也眼皮沉沉不欲睁开。风寒令他嘴里发苦,听声如隔水,连向来灵敏的嗅觉都因鼻塞失灵,五感中仅有触觉还勉强运作,恍惚间只觉额上冰凉,却不是湿漉漉的毛巾,有人来看他。
是祢豆子,善逸,还是伊之助?或者是小葵,蝶屋的孩子们,忍小姐?
……会是义勇先生吗。
炭治郎状况好转时,善逸就坐在床头。友人见他醒了,激动地抓着人手哭,一股脑将这几日所见的情景全告诉了他。得知义勇先生当真来过,炭治郎一时难以厘清心绪,原来他感受到的温柔触碰并非一个了无痕迹的梦。他仿佛偷尝到旧时祢豆子最爱的金平糖,现在只是回想便满嘴余甘。
炭治郎是擅长忍耐的长男,因得了仰慕之人给予的这一点点甜头,疼痛便也不那么难捱了。他餍足地安然入睡,并不敢奢求那人再来探望,没曾想半夜疼醒时,是义勇先生守在他床边。
窗台的玻璃瓶中插着小葵新剪的紫阳花,炭治郎还没来得及将上次的联想相告,义勇便垂下眼看他,睫毛浓密似叶片,眼底是今晚只为炭治郎一人盛开的静谧蓝色:“蝴蝶同我说过生长痛的事了。告诉我,哪里最疼?”
炭治郎指了指膝盖处,其实根本没有最这一说,疼痛正模糊地在整双腿游走。义勇替他挽起裤角,在用手仔细摁揉他的肌肉前,朝掌心呵了一口气,再接触皮肤时,不似上次那般冰凉,而是带着些微暖意。
原来义勇先生呼出的气也是鲜活热烈的。炭治郎怔怔地看着那人似一尊玉像的手按过自己的膝弯腿肚,指腹同自己的血肉一样柔软,接触间也会凹陷,用力时也会泛白。鼓起的脉管似青绿河流,弯折分叉处凸如小山分明,镇住他躁动不安的年轻骨骼。
义勇为他缓解酸胀的手法熟练,炭治郎没忍住问道:“义勇先生,您也曾有过生长痛吗?”
“有,但恐怕与你所以为的不同。”义勇本想轻描淡写带过,可见着炭治郎好奇的表情,不觉间就想多说几句。这孩子对他来说总是特例:“炭治郎,你惊醒也不全是因为腿疼吧。”
这话语气肯定,被他奉若神明的人一眼就看穿他掩饰在灿烂笑容之下的痛苦。他们先后同淋这场命运降下的暴雨,疼在身上尚能忍受,心碎却不知向何处发泄,于是少年将自己紧绷成满张的弓,随时准备向夺去珍视之人的恶鬼复仇。
初见时义勇曾严厉告诫他不要哭泣,现今却允许他眼里蓄起委屈的水雾。慢慢长大是幸福者的特权,他也只有在师兄身边才能短暂变回流泪的孩子。
猎鬼人理应最不愿见夜深时分的月亮,可炭治郎却觉得,此刻照在义勇先生脸上的那一片月白格外美丽。
他清楚地得知自己爱意萌动的瞬间。
03
炭治郎选择将这份青涩的恋慕埋在心底。这是应当的,他宽慰自己,如果义勇先生有了喜欢的人,也定会这样做的。他们的命早已押在黑夜,哪有底气许诺未来呢?
炭治郎闭上眼,泡过锻刀村的温热泉水后,祢豆子已经乖巧地团进被窝陷入梦乡,而他发现自己横竖睡不着,却不是因为生长痛。少年干脆坐起,再点亮油灯,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虽说是信,实际并没打算寄出。未言说的喜欢天长日久地积攒,从封堵的喉咙流淌到笔下,炭治郎用厚厚的信纸包裹心里的火,不敢期待这叠越来越沉甸的心意能被义勇先生看见。那人已抚平过他胸中深藏的苦楚,他不能一次次贪心地祈求神明垂怜。
他刚蘸墨写完开头,和室的障子纸上映出少女的身影。门外传来甘露寺蜜璃轻轻的问询:“炭治郎君,今晚还是疼得睡不着吗?”
炭治郎赶紧为她开门,颇惊讶地问:“晚上好,甘露寺小姐。您是怎么知道的?”
“上次一起吃饭时,小忍告诉我的。”甘露寺进了房间,见到桌上的摆设:“咦,这么晚了炭治郎君还在写信吗,是给谁的呢?”
也许是因为他对义勇的心思变了,算不得清白,此时被人无意觑见一角,几次重重的心跳过后,炭治郎才有些赧然道:“……是给义勇先生的。”
甘露寺见着他脸上的红晕,与他开玩笑:“我还以为炭治郎君有了喜欢的人,是在写情书呢。”
即使知道这是无心之语,炭治郎仍不免心中一惊,说不出话来接了。好在甘露寺也意不在此,话题很快就拐到了别的方向。临走前,少女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害羞地捂住脸颊,满面通红道:“炭治郎君,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之前我不是和你说过,我加入鬼杀队是为了找到能白头偕老的好男人嘛。最近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咻——地一下喜欢上了某个人呢。”
望着甘露寺像樱花般盛开的幸福面容,炭治郎隐约猜到那人或许是伊黑先生。因甘露寺每次提起他时,就会像现在这样散发出甜腻如蜂蜜的气味。这能算是和他相同的烦恼吗?
马上这念头又被炭治郎自己否定了:不对,至少甘露寺小姐和伊黑先生应该是两情相悦吧,而他对义勇先生来说又算什么呢。
过于珍重的情谊会让勇往直前者怯懦,义勇先生的眼睛像紫阳花,他的爱意也是。没有香气,悄无声息,外层用色彩鲜艳的花萼粉饰,内里藏着不敢明说的真心。
04
在收到主公大人的指示时,炭治郎几乎要感谢这天降的馈赠。
解开富冈义勇心结的任务交给他算是真正找对了人,这大概也在主公的谋划之中。炭治郎珍惜每分每刻与义勇先生相处的时光,所以哪怕那人面上对他说了重话,自己的腿伤又还没好,他还是一瘸一拐地跟在巡逻的水柱大人后头。
旁观的隐看不过眼来劝他,任务再紧要也得先保重自己的身体。炭治郎却摇摇头,指了指前边那个不远不近,状似决绝的背影:“不用担心,义勇先生其实一直在等我呢。”
喜欢让复杂之事变得简单,他可以不计较得失,仅仅因为跟在那人身后就感到满足。心弦如此轻易就能被另一人牵动的后果是,当听到义勇先生背对着他说出自轻自怨的话语时,炭治郎的心还没来得及感受疼痛,泪水已经先自眼角滑落。
义勇先生曾用自己的方式安慰过他许多次,他又该怎么跟义勇先生说才好?
开解的话说完后,炭治郎等待着那人回复,忐忑终于在义勇先生带他踏进常去的荞麦面店时烟消云散了。店长认得义勇,惊讶于今日他身边竟有同伴,热情地招呼二人落座。炭治郎坐在义勇身边,还忍不住偷偷观察那人的神色,被义勇抓个正着。
义勇拎起椅子往他身侧挪,脸蓦地凑过来,炭治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影子在那抹深蓝海中越来越明晰,近到不能再近:“炭治郎,我知道你的鼻子很灵,一闻就知道。我已经没事了。”
这种情况还叫人怎么保持冷静!炭治郎紧张地一低头,又见那人浅粉色的柔软唇瓣,似雪地上落了两片薄薄的梅。他亡羊补牢般闭眼,装作听不见胸腔里如雷的心跳。
鼻尖传来的气味确实因距离贴近不再难以分辨,有义勇先生衣服上的皂香,与情绪的气味混合后似清冽水流,不再像以前那样覆着层苦涩阴霾。还有一缕逐渐浓郁分明的香气,似曾相识,他过去并未在义勇先生身上闻到过。
像夏日雨后水汽正充沛,风也湿润,阳光一照便暖融融地升腾,虹彩浪漫,尝起来应当是甜的。仿佛心电感应般,炭治郎觉得紫阳花若有香味,就该是这样。
正想睁眼时,他第一次听见义勇先生笑了。
05
被无惨用狰狞的肉块包裹时,炭治郎想,最后给予他拥抱的人是义勇先生,即便死在此刻也无憾了。
决战竟来得这样快,他庆幸那日没有在冲动之下向义勇告白。义勇先生会发现那些没寄出的信吗?炭治郎望着头顶沉沉的紫藤花幕,最后一次向他心中的神明许愿:就让我再自私一回吧,义勇先生。现在我好像有点后悔了,如果您能得知我的心意该多好啊。
永恒的诱惑是多么温和又可怕。在他即将闭眼的那刻,有人焦急地用手拨开重叠的花穗,径直向他伸来。
炭治郎本以为自己已经疲倦到没有力气,可此刻迸发的求生意愿竟如此强大,他牢牢握紧了那双来接他回家的手,再也不愿放开。
不,还是不要找到那些信为好。炭治郎想,我要等回到人间后,亲口向义勇先生诉说。我还没带着新折的紫阳花束去见他,还没当面称赞过他的眼睛,我还没有——
亲吻过他。
再见阳光时,义勇先生的手放在他心口。光线刺目,炭治郎默默感受着胸前来之不易的重量,知道这场纠缠他们的可怖噩梦终于结束了。
等一切尘埃落定已是来年三月。鬼杀队正式解散,当义勇像从前那样再来蝶屋探望时,炭治郎找出被他珍重存放在匣中的信纸,在明媚的春光中,宣告了自己的心意。
他们于满开的樱树下接吻,任由花瓣飘零散落在身。义勇轻抚过炭治郎黯淡的右眼和额发,春景迟迟,为这一刻他们都已等待太久。
再几月的盛大祭典上,他们同见烟花。绽放瞬间的轰鸣像夏夜惊雷,足以震醒每一个还在装睡的怯懦者。当炭治郎感受到身边人的视线时,花火谢幕的亮光璀璨如星星碎屑,似他们将尽却无比灿烂的人生,回过神时,他已经在哭泣。
义勇替他仔细擦去泪水,像吻过他一直以来奋力抽长的骨骼。
漫长的生长痛终于在炭治郎近成年时痊愈了。这年夏天的紫阳花凋谢后,他的骨头再没有疼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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