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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发的陌生人只在一天内特定的时间到访特罗斯科维茨。
屠户开锁,推开家门,远处的狗叫声睡眼惺忪。他门前堆放着一个布袋。
“什么事?”他的妻子问。他出声制止了妻子趿拉拖鞋。
“没什么。我去熏上明天的肉,别锁门。”
他将布袋拖进储藏室。
陌生人戴着一顶兜帽,裂口处露出几团金发。陌生人解开布袋,展露一闪而逝的血腥。“我还有更多,都是鲜货。”
陌生人几天来一次。靠在柜台上,向天抛动几个染成褐色的格罗申。屠户关上门,熟练地做出暂停营业的假象。只有烛火在角落里闪动。
“拿上货物的钱,你就走吧。”
而陌生人将那些脏钱抓进手里:“我还有别的。”
“你指的不是那几片虫吃鼠咬,光板没毛的皮吧?在我眼里连垃圾都不如。要我帮你和生肉一起处理,也还是这些,不可能再多。”
“多少钱?”陌生人不可置信地说,“鹿和狍子,比上次给你的量多三分之一,我没听错吧?”
屠夫嗤笑:“你是猎人吗?就想要猎人的价格!”
“当然不……我是替猎人给你供货,一个新入行的猎人。而这村子显然没有公道!”
“好吧,我不知道什么是公道,那你可以去找能伺候你的商铺啊。去处理新的猎人的赃物。只要你想,你完全可以不踏进特罗斯科维茨的大门。”
“好吧,好吧。我只要拿到相应份额的钱。用肉还是皮交换都可以。”陌生人的口吻软化了,“不要另一部分货,是你的遗憾。”
汉斯卡蓬咬牙闪出屠户的地盘。门小声但重重地在他背后合拢。他只需要钱,连屠夫也说他确实像个猎人。怎么,浑身鲜血,背肉背皮,就是猎人?贵族习惯俯视所有人,俯视他们的骑士,甚至俯视他们的敌人。他确实想过成为猎人,他享受握着弓箭的感觉。
其实射中猎物很容易,只要别在前一晚喝醉酒,但剖开它们,挑拣能用的部位,只能穿洗得半干的衣服上下山。失去了厨师和侍从的左支右绌。他甚至用鲜血涂过干裂的嘴唇,猎物颈部微冒着热气的创口,血腥得令人头晕,只微微沾沾唇就投降了,这下非下山不可!
他把锅提起,在溪水更上游。
这地方太安静。鸟鸣声已经被晒干了,前几日塞进头顶石缝的泥巴正变成粉尘。睡眠即将沸腾,他瞪着天,被晨光照亮的左手攥成拳。
他呸呸地吐着嘴里的尘土,歪转过身去,面朝阴暗的里侧,眉头皱成一团。别再有一个声音提醒他该去做饭!
耳朵里的声音不是自己的默读声。有人曾说那和阅读、自省时的声音一样属灵,多数时候,汉斯觉得,那绝对属于魔鬼。
箭仍然穿进山石,颤颤巍巍,形成支点。他背对着舔舐锅底的火苗,弯着身子,脚踢直了,将手夹在双腿之间,虚握着伸进裤子里。汲水前他彻底清洗了自己的双手,让它们和流水一样干净,甚至在空闲还在想着要找些肥皂来,像洗衣服那样擦洗自己的身体。汗水从额头一颗颗生出来,流向眉骨,再流到耳廓,就像天下了雨。
下雨时他能稳定不动,郁住的现况在脑海盘旋,燃烧体温。罩在头顶的树枝和叶片层叠。雨声噼啪凿响草皮,他闻到湿气,土地的馨香,一切他需要躲避的东西,如今都向他扑来,不再需要警惕的东西,也包含孤独在内。嗡!箭头没入野兽的尾尖,在地上划拉出挣扎的血蹄印,他拖起湿漉漉的狍子和兔子串,回到山石的凹坑。不假于人是给谁看?在分割与开膛时,他嘴里一直念着祷词。雨声掩盖了他嗫嚅的声音,在被意识到之后,祈祷未停,只是声音更深,试图盖住不间断的怨愤。他尽快将火升了起来,尽管双手发抖,深呼吸之后,他在模糊的火焰中,将肉切开,划成几段,扔进锅里,放了几根地里捡到的野葱。“呆呆!”他说。狗没有吠叫。三色石头卧在他面前一动不动。他把一块斑驳的胃肠高高地扔出去,看它“啪”地砸在石头上。
“亨利。”他说。他垂着头,筋骨酸疼,原本柔滑的头发,如今也都杂乱地低垂。熟肉香味伴随破裂的水泡飘出,他没动,骨头缝里累得发疼,在干草和破布上蠕动着呓语,“亨利。这鬼天气……”他想把最不满的地方挑出来并排,最终只落下满口不满的梦话,“无论如何我总会完成任务。比你更快。然后就回家。……绝对会更快。叫拉德季把你关进地窖!呃啊,你自己走过去吧,什么东西都够重了。从没想过我得自己处理尸体!拉泰有什么守护神兽?或是马。连狗也不回来了。魔鬼,离我远点!现在我要……”现在他的手心湿透,却不是血。直到最后一句梦话逸散出口,他终于停止了发抖,舔着嘴,被睡眠所覆盖。
汉斯卡蓬从墓场的方位走向村中。脚步轻得像没存在过。
他被称作幽灵,但林间并没有逾越了生存之外的器物。
轻烟自烟囱里升起,这是特罗斯科维茨井井有条的一天;卫兵们交换着早晚换班的讯息,屠夫的门紧闭着。大白天的可不寻常,但汉斯已然轻车熟路。“我不是来打架的。”他一闪身,把自己硌在屠夫家的门缝里,弓片在背后发出尖锐的吱吱声。
屠夫松了力道:“毕竟你和我无冤无仇!你和谁有仇要这个点来?”
汉斯问:“那个毛头小子走了啊?”
“你说亨利吗?哼,他这几天来来回回找了好几趟瑟鲁什,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为了那点可怜的赏钱吧!我提心吊胆得不行,万一他把我告了密……”
“告密?你在想什么?你能犯什么重罪。”
“这真是个偷猎者会说的话!”
“我是贵族。”汉斯的下颌收紧了,再次审视真相遭受的羞辱。
“哼,在你没被捕之前爱说啥说啥。把货物拿出来!”
“我会躲好他。”汉斯说。他看见屠夫眼里的贪婪,心道,那不是这次的活了。
外地来的亨利这两天住农场那边,附近有两个农场,他这次还去议事厅找了本书,我之前听见他和执行官争论一句拉丁文,汉斯问的第二个人说。酒馆的女主人看到他,仍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只好(更好!)抓起杯淡酒,偷听侍女们传八卦。“他把农场里务工的那个抓走了,就从我们这边押送过去!”“他还做什么了?”“据说是救了个猎人,把他背来背去。”……诸如此类。
汉斯最快两天下山一趟。他数出几枚格罗申抓在手里,然后排出一些钱,往屠户那边推。“帮我在裁缝那定一身礼服。颜色?黄色。”在屠夫的手摸过来时将一小半格罗申拨远了点。“那些就够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要尽快。然后你才能拿到这些小费。”
他可太懂什么是伏行。
“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亨利背对着他,问。
马车驿站浴室里水雾袅袅。水波撞击筒壁的沉闷声响。
“我得,送信。”汉斯屏住一声叹息,嘴和鼻子沉进水里。
“和我一样!……走在同一条道路上。我最近老做梦……你不在……”
汉斯想,如果你有多余的时间,一定会去刮胡子。
亨利声音转无。
汉斯再次睁眼的时候被浴场的女人敲打着肩膀。“时间到了,先生。”他湿淋淋地踏出澡筒。亨利的那一筒水面平静,看不到丝毫踪迹。
如果亨利肯从无穷无尽的任务中抬起头,恐怕会找到机会刮胡子,或是看到他。汉斯不想动弹,水发凉,对山上呆久了的他来说很舒服。亨利知道自己会说梦话吗?他们在博珍娜家隔着厅堂就像隔着重洋,梦中的喃喃变作高喊,那时候他怎么说的来着?“好疼啊,我操了……”“哦上帝啊,汉斯,你终于说话了,我好高兴能听到你的声音!”博珍娜从楼上遥遥传来:“小伙子们,多睡觉,对你们的伤口恢复很重要。”
亨利中气十足地说:“谢谢你博珍娜!”
而汉斯说:“嘿,我们得保证一定小点声。”
他勉力撑起半身,在深夜中看见亨利在床上像一条鱼,上蹿下跳打出军旗般的手势。他笑得嘴唇扯裂,亨利用自己那条好手臂端稳一勺帕芙莱娜做的汤,跳舞似的,迢迢地给他塞到嘴里……
他们溜达去特罗斯科维茨的路上不厌其烦聊了一切,那些拗口的拉丁话,梦中的菩提树,他们未来想要成为的(看来那些事里不包含一起上刑场,哈哈)。亨利更喜欢剑,但答应了先给他找一把弓。
“你现在很安全,放心吧……放心吧。”
幽灵捏住野兔热烘烘的背脊,隔着毛皮摸索每一节弯曲的脊椎。死狼、狍子、鹿皮亦得到他的安抚。独行已足够他取乐。
“从没想过和你分开这么久。”说完,他把兔子按在地上,嘴里叼起匕首。兔子的四肢都散摊着,心脏跳得很急,眼睛不看他,也不看匕首锋利的闪光。兔子只是放松在他掌下,等着他失手。
他把兔子放了。兔子跑到牛粪堆里躲着,后来又慢腾腾地跑回来,吃他扔在地上的胡萝卜根。他的嘴太快了,快得过他的脚,汉斯侧过身,躺在偷猎点,想,竟然能让自己在远隔所在之后仍能想起他的话。
屠夫叫住了他。在他出拳之前,对他说:
“你得去裁缝那一趟。”
这糟老头子真把自己卖了?汉斯狐疑道:“我找你就是因为我没有时间……”
“裁缝那块过不去!那你不量尺的话怎么给你做?做不了!”
“行行行。”他飞快地变得暴躁,汉斯举起双手,“一点小事,没必要和我爆了。毕竟我十分危险。”
屠夫喝道:“等着!别这么去。”一会儿,屠夫的妻子带着一套臭烘烘的学徒装来了,叉着手叫汉斯穿上。
汉斯屈道:“我非得吗?这又不是去他妈的婚礼!”
屠户的妻子显然更怀柔:“这是之前我侄子在家里帮忙时候留下的,可是他过年的新衣服。”
“新衣服上面都是泥点子,你们每年只洗一次的吗?”他嫌弃地一指。
屠夫的妻子说哦那他确实赶猪来着,那个不是泥点子是血点子。
汉斯:“……我操啊。”
屠夫一边骂骂咧咧动作太慢一边在前面开门,汉斯掩着鼻跟上,旧衣只是在外面虚披着。
裁缝说哎呦到底是谁定制衣服啊?这个颜色可贵啊。贵吗,贵就对了。汉斯顺嘴扯了一段宫廷衣服颜色制度天书,给裁缝听得点头如捣蒜。“你这侄子上过学吗,比你有学问。”屠夫翻白眼,啊那应该是吧,哈哈怎么不是呢。裁缝终于应了。
裁缝如数家珍。“我这里有鲜艳的红色,洁净风的蓝色,都是裙子,在仪式上足以给女伴增色。新来的那个外地人就是为了这华丽的配色买下的。”
“他就穿这个吗?”汉斯指着那条红裙子问。
“咋可能?你说的是男人吧。”屠夫插话道。
“他倒是想。”汉斯说。
屠夫说:“你还要去哪?”
“当然是回去。”
“你的弓都没在身上。”
汉斯叫道:“我也不是只做这一种生意!”
尽管嘴硬得厉害,他已然放弃了短命的偷猎者的营地。
同样的宽容大度让他久违地抱着狗睡觉。
亨利在外围转了一圈,举着熊熊的火把回来了。汉斯说:“怎么还不下山?”
“太晚了。”亨利的眼睛在火风中飘曳,“我得想好应付猎人的措辞。今晚我给你值夜吧,卡蓬大人。 ”
“躺下来。”汉斯说,“这是命令。”
坐在树墩子上的男人,呈现狗的二象性,趴在他身边,慢慢慢慢卷上他的背,两具身影裹在一起。亨利的体温把汉斯烘得昏昏欲睡。
“呆呆呢?你找到它了?”汉斯低声说。
“我把它放在酒馆了,呆呆不适合跟随做一些潜入的活儿。”
偷猎者完全能隐蔽在灌木丛后,高高扬起自己的弓,眼睛越过山峦的明暗线,落在藏着即将腾跃而出的太阳的云。亨利没有带嗅探犬,他自己就够像了——头上有汗,眼睛晶亮,看到亨利不可置信的那一刻,汉斯扯出的警惕通通钝化成一个笑容,他泥足的善心带来了回报。他饶恕了仆人的小小质疑,宽容地让他偷饭。那锅神秘的料理汉斯已经吃习惯了,甚至在经济状况改善之后,还加入了其他调料,亨利边吃边皱眉,汉斯趁着他嘴占上,对他说:“在我辛勤劳作时,你又在干什么,帮老奶奶救小猫?”他确信,是自己允许,亨利才能在营地找到自己。可那威慑在中途就泄了气。
“所以你晚上去摸偷猎者营地干什么?”汉斯问。
亨利摸了摸屁股上的袋子:“比较有效。给你看我拿到的东西。”
汉斯数到第三套偷猎工具时霍然起身:“所以你根本也做好了对我干这事的准备吧?”
亨利在他身旁连连摆手:“我没杀人,而且你都说你不再偷猎了!”
“这是我不做的问题吗?”
汉斯想,你可不止是错过了。他差点把自己在山野中这些日子都是怎么过的全说出来,说到手淫,说到回忆和揣摩,汉斯的嘴唇不禁迟疑,虽然只是时间上的先后发生,他在做猎人而猎人必须很注重时间和地点之间的关系,甚至措辞语句的主谓宾也会据此变得更实用。
汉斯只是说:“我不做猎人了,好吧,有些事需要改变。”他聪明地转移了话题。亨利的头发长了,汉斯拂过鬓角,两手拽住他修过的胡子,往外扯,“我还以为你根本不敢见我。”
亨利没有躲,他笑得有点傻。“怎么会这样说呢?我难道在您面前逃跑过吗?”
汉斯威胁似的摸他的下颌。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知道我们相差无几。亨利道歉倒是很快,好吧,对不起,行了吧?
他又捏了捏鼻子。“你这衣服一股子混杂香水味。”亨利嗅着他的袖口,说,您不也是吗。扑一种和扑两种怎么能一样?他看着亨利的眼睛重新因为理解而越睁越大。这么说,你也在那儿?
汉斯带走了空空的捕猎袋。屠夫说:“别忘了回来取。这东西放在我这里比赃物更难出手。”
汉斯头也不回地说:“我当然会。”你别因为他出的价高就把我要的衣服卖给他还差不多!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