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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决战结束已经过去两个月,原本挤满伤员的蝶屋恢复了平静,这样的平静与从前不同,是仿佛被剜掉血肉般留下的空洞,纵使来去人影绰绰,空气中重新弥漫熟悉的药草气息,也无法再填补上这个缺口。
我的世界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两次使用“彼岸朱眼”使我的视力受到重创,右眼几乎完全陷入黑暗,左眼也像隔着一层散不尽的浓雾。视野里的一切如雨水打湿的画卷,只剩下泅开的彩色水墨。
以往能够轻松完成的事,对现在的我而言成为了需要重新学习的任务。书写时,我必须用手紧按住纸页边缘,将头低低地俯在上面,像在雪地里摸索爬行,仔细确认后才敢用笔落下黑色标记,写完一行字拿起凑到眼前,才发现不知从哪一笔开始就变得歪斜。倒水时,将壶嘴对准杯口并准确地注入是一场小小的挑战,我通过眯起的左眼形成的一小片视野区域来判断注入的角度,听到水碰撞杯底的声音,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过倾洒出来也是常有的事,我已学会备好手帕,以便擦拭水渍。
最糟糕的是失去对距离的判断,起初我需要靠小葵搀扶,用双脚重新丈量每块地面,感受到地面的坚实,才敢放心地迈出下一步。好在蝶屋的布局我早已烂熟于心,不多时便能够自主穿梭各处。如今在我心里,蝶屋的所有东西都有了自己对应的坐标,经过反复强化记忆和练习,加上有镝丸的帮助,我还算能准确地取到需要的物品。然而到了外面,一切又变得陌生,我在模糊的色块中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也难免与脚边的障碍物发生碰撞,或是踩进坑洼,几次尝试失败后,外出采购生活物资和药材的事还是交给了小清她们。
因此我更爱在夜晚熄灭所有的灯静静地坐着,只有在黑暗中,我才能褪去些许拼命获取信息的疲惫,获得纯粹的宁静。
宁静被打破也是从一个夜晚开始的。那天我早早睡下,浅眠中,门边没来由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声音持续不断,逐渐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今夜无风,自然不是风吹动树叶或纸门发出的声响。我睁开双眼,隐约瞥见一道轮廓扭曲的黑影,一动不动,由于距离较远,无法确认究竟是何物,我屏住呼吸,不敢细看,仿佛怕被黑影发现我已清醒。在紧张和不安中,我再次沉入睡眠,这一夜也并未有其他异常情况出现。
第二天一早,我忍不住向小葵讲述了昨夜的事。“是香奈乎看错了吧?”她指指自己的眼睛,“晚上光线很暗,看错是很正常的事。”我现在的视力很差,也许真的只是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投下的阴影而已,我想着,不打算再深究。
午后,我坐在廊下阅读医书,充足温和的光线让阅读变得轻松了一些,正当我沉浸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时,背后响起了奇怪的声音,像是有谁经过,却不似人类脚步声那样规律,更像小动物轻盈地跑跳。我回头,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走廊拐角处的花草轻微摆动枝叶。盘在脖上的镝丸钻出领口,也定定地看着那处,发出警觉的嘶嘶声,动物的感觉比人更加灵敏,或许蝶屋里真的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事物。
往后几天,诡异的现象更加频繁,尤其是入夜后,我总被噩梦缠身,梦中有人扼住我的脖子,心口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得我透不过气,四肢也被无形的力量压制,无法动弹。朦胧中惊醒,我都会看见床铺边坐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人形的黑影。我虽然没有完全睁开眼,却能清楚地感知到视线正黏在我的身上——它在盯着我。股股凉意窜上脊背,脑中不禁回想起忍姐姐生前跟我讲过的怪谈故事,她说,一个人如果心怀执念死去,可能会被强烈的情感束缚,从而变成灵体在生前最常去的地方徘徊,直到了却心愿才会离去。
是谁被困在了这里?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药房,最近药房常常会传出细微的响动,有时是翻动书页的声音,有时是抽屉开启的咔哒声,每当我循声望去,依旧空无一人,只有药材散落在桌上。一天深夜,忙碌的工作结束,借着点起的烛火,我整理起桌上的物品,整理到以往的笔记时,我发现有一页笔记被红色的墨水圈出了几处错误,细细观察,那圈点透出坚定的力道,绝不是我自己留下的记号。忽然,烛火微跳,我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是“它”,那种被凝视的寒意我再熟悉不过。它从身后绕到身旁,从我耳边掠过,像一股没有温度的气流,皮肤瞬间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可是它没有做出任何伤害我的举动,只在木质药柜上发出刮蹭声,好像想努力留下什么痕迹。
“……你是谁?”鼓足勇气,我开口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没有回应。纸门轻轻地拉开了一截距离。
我开始习惯与那个灵体共处,修剪花草时,一股微小的力量会托着我的手臂,引导刀尖走向正确的方向;在我洗漱时,水面不寻常的波动倒映出它的影子。更多的时候,它会静静地待在紫藤花架旁,尽管花期已过,藤上只剩绿叶。我想找出它的真实身份——或者说,是想验证某个猜测,它出现的地点,都是那个人从前最常待的地方。小葵认为这是由于我的视觉缺失和睡眠问题共同作用产生的幻觉,不过她还是愿意陪着我查阅资料。
这晚,我来到忍姐姐生前的房间,房间维持着整洁有序的状态,忍姐姐的个人物品已经被存放好,房间里只留有一张空荡荡的桌子和一幅挂画。我将一面镜子摆放在桌上,点燃一支蜡烛,取下佩戴的那个紫色的蝴蝶发饰,郑重地放置。据说将死者生前的重要物品置于镜前,在丑时对镜默念死者的名字,他们的灵魂就能与生者进行交流。我不知道这种方法是否有效,如果真的是忍姐姐,我该用何种心情去面对她?我的心跳愈发显著。
待到丑时,我凝望着镜面,镜中映出自己模糊不清的面容,在暖黄烛光的映照下覆上阴影。忍姐姐,如果真的是你,请来见见我吧。我双手合十,左眼努力聚焦,心中不断念姐姐的名字。
一遍,两遍,三遍……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知念到多少遍,镜中我的身影旁真的生出朦胧的雾气。雾气凝成一团淡淡的黑影,竟像人一般跪坐在地上,一时间我愣住了,紧抿嘴唇,不敢泄出一丝声响。
“师傅……姐姐,是你吗?”思索良久,我对着镜子轻唤,唯恐惊扰半分。
黑影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应。
我伸出右手抚上镜面,反复抚过映出黑影的位置,想要擦拭得更干净些——即便那里没有污渍,我的内心涌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也许是听到了我的呼唤,也许是幻象,镜中的黑影竟逐渐显出身躯和五官来。那是一个纤瘦的身影,穿着熟悉的蝶纹羽织,身上没有伤痕和血迹。我看不清她的面庞,但没关系,我记得那张脸。
眼睛酸涩得厉害,心中有千言万语,现在都堵在喉头,一句也说不出。
“香奈乎。”忍姐姐的声音在空气中飘浮,若有似无,带着沙哑的平静气息,我感到了久违的欣喜。她起身,同样伸出一只手,与我放在镜上的手重叠,明明隔着一层镜面,我的指尖却像触到黏稠而柔软的流水,冰凉从我手掌处开始蔓延。
我闭上眼,额头抵在镜子上:“忍姐姐,我在这里,我很好。”凉意攀上我的眼睛,像是温柔的抚摸,一下一下,将我带回往日与姐姐共处的时光,姐姐柔和的目光浮现在眼前,她噙着微笑,轻轻地唤我的名字。我几乎要流泪了。
镜中的忍姐姐似是笑了,我察觉到周围的气息开始波动,带起一阵呜咽的风,分明有种悲伤的情感。“对不起,对不起,忍姐姐,那天我没有遵守约定,如果……”我忍不住喊出声。
她摇摇头,收回了手,紫色的眼眸如平静的湖面,语气轻柔:“和大家好好走下去,香奈乎。”只有这一句叮嘱。
我止住声音,只是不住点头。
“再见,香奈乎。”
再睁开眼时,镜中只剩下我一人,任我如何抚摸与呼唤,再无人应答。眼泪终于滑落下来。对不起,没有来得及和你说再见就离开,姐姐,原来你的执念……如此简单。
那晚的事我没有和任何人提起,我依然生活在模糊的世界中,但那种被注视的奇异感消失了,夜里只有虫鸣和偶尔的低语,我也不再与徘徊的黑影相遇。见我恢复正常,小葵她们松了口气。可每当我行走于廊间,手中的提灯在清朗夜空下闪烁融融的光亮,耳边总还回响着羽织摩挲的细碎声音。就算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但我知道,忍姐姐一定在看着我。这一次的约定,我会好好遵守。这样想着,我加快了步伐。
